昨夜之灯1/30 1 裴雪珂站在那家举行婚礼的餐厅前,情绪紊乱的望著门口那块大大的红牌子,上面贴 著醒目的金字:   “徐林府联姻”她瞪著那金字,即使已经来到了餐厅门口,她还在犹豫著是不是 要走进去。看看腕表,已经快七点钟了,六时行礼,七时入席,那么,现在大概早已举行 过婚礼了。可是,不,有人出来点燃鞭炮,一串爆裂声夹杂著弥漫的烟雾和火药味对她扑 面而来,她才惊觉的醒悟到婚礼刚开始。“迟到”是中国人的“习惯”。她挺直背脊,下 意识的深呼吸了一下。进去吧!裴雪珂!她对自己喃喃自语著。这是“徐林”府联姻,轮 不到你姓裴的来怯场!徐林府联姻,徐远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带 著凉凉的诗意的名字,带著凉凉的诗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么会嫁给徐远航? 结婚进行曲喧嚣的响了起来,声音直达门外。哦,这是婚礼。 裴雪珂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争气的发热了,在这结婚礼堂外掉泪未免太没出息,太丢人 现眼了。进去吧,裴雪珂。你应该有勇气参加这婚礼!终于,她推开门,走进了那大厅。 立刻,她被喧闹的人声和人潮所淹没了。那么多人,那拥挤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著,熙来 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挂著红绸当“招待”的亲友们,把 每位来宾硬塞进每个桌子的空隙中。她举目四望,大家都忙著,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好,她暗中松了口气,希望没人认出她来,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个安静的位子… …老天,希望根本没来参加这婚礼!她低俯著头,用皮包半遮著下巴,挤进了那都是宾客 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视;有了,靠墙角那桌的客人还没坐满,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 的。她挤过去,终于,她找到个背靠著墙的位子,她坐了下来。 她总算来了,她总算坐定了。她就干脆抬起头来,去看那对新人了。婚礼正举行到一 半,证婚人主婚人都早已盖过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过无数三鞠躬了。现在,证婚人正在 致词。什么百年好合相敬如宾的一大套陈腔滥调。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从她这个角 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侧影,两人都低俯著头,新娘那美好的小鼻头微翘著,白色婚纱 礼服下,是个纤小轻盈,我见犹怜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视新娘。该死!裴雪珂咬紧嘴 唇,手下意识的握著拳,指甲都陷进了肌肉里。隔得那么远,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 雾雾的眼神里,带著多么炽热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积的幸福。有这么幸 福吗?真有这么幸福吗?确实有这么幸福吗?徐远航,这就是你一生里所要的吗?唯一追 求的吗?真正渴望拥有的吗?徐远航?真的?真的? 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视起新郎新娘来。证婚人冗长 的致词终于完了,一片捧场的掌声响了起来。然后,介绍人说了几句俏皮话,主婚人又说 了些什么,来宾还说了些什么……裴雪珂都听不到了,那些致词全不重要,全是无聊的。 她只盯著新郎新娘看。看他们中间那层飘浮氤氲的幸福感,很抽象,很无形,很缥缈…… 可是,她却看得到!她带著种恼怒的、嫉妒的情绪,去体会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温柔。温柔 ,是的,再没有更好的两个字,来形容徐远航浑身上下所披挂的那件无形大氅了。温柔。 这么多的来宾,这么零乱的场合,这么喧闹的人声……都不影响他。他挺立在那儿,笃定 从容,庄重镇静,而且温柔。 裴雪珂看著,定定的看著,眼里真的有雾气了。 一声“礼成”,然后是震天价响的鞭炮声,音乐声,鼓掌声……一对新人转过身子来 ,在漫天飞舞的彩纸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想让新郎新娘 看到她,立刻,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很多余,新郎新娘彼此互挽著,踩在属于他们两个的云 彩上,他们根本没看到满厅的宾客,他们更没有看到缩在屋角,渺小、孤独的她。 新人退下,酒席立刻开始。“上菜碗从头上落,提壶酒至耳边筛”。侍者都是第一流 的特技演员,大盘子大碗纷纷从人头上面掠过,落在桌面上。汽水、可乐、果汁、绍兴酒 ……注满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著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飘荡在结婚进行曲的余韵里。在 这一刻,她几乎没有什么思想和意识,只感到那结婚进行曲的音浪,有某种烧痛人的力量 ,像一小簇火焰,烧灼著她心脏的某一部份,烧得她隐隐痛楚。 “请问,”忽然间,她耳边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喝什么?汽水?果汁?还是来杯 酒?” 她惊觉过来,像被人从梦中唤醒。她回转头,第一次去看身边坐的人。立刻,她觉得 眼睛一亮,怎么,身边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浓密的 头发,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下颏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烟雾腾腾中显得 雾雾的,鼻子不高,鼻梁却很挺,嘴巴宽而有个性。他正盯著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带点 研判性。他并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注意,丝毫都不掩饰,太不掩饰了。她陡的发觉到,自己 必然失态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兴兴参加婚礼的人,唯独她寂寞。这男士显然已经狠狠 的研究过她一阵子了,才会开口和她说话。她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狈,有些不安。不过, 她恢复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装自己。“可乐。”她微笑,礼貌的笑。“谢谢 你。” 那男士为她倒满了杯子,也礼貌的笑了笑。一面,他为她拿了一汤匙的松子,和两个 虾球。 “吃一点吧!”他说,好像他是主人。“结婚酒席很难吃饱。何况,不吃白不吃。” “谢谢,我自己来。”她慌忙说。新奇的看他一眼,对于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 感,既来之,则吃之!她对满桌扫了一眼,没有一个熟人,不吃白不吃!她为自己拿了每 样菜。转过头,她看他,搭讪著想问他要吃什么,这才发现,他虽然叫她“不吃白不吃” ,他自己的盘子里却空空如也。而且,他现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饮料,反而慢腾腾的点 燃了一支烟,深抽了口烟,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却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 方来。烟雾从他鼻孔中袅袅喷出,立即缭绕弥漫开来。他眼神中有某种专注的神采,使她 不得不跟踪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来,新郎新娘已换了服装,从休息室里 走出来了。 宾客们有一阵骚动,碗筷叮当声搭配著掌声。裴雪珂看著新娘,她换了件水红色长旗 袍,胸前绣著一对银雁,下摆上绣著一丛银色芦苇,好设计!裴雪珂几乎想喝采,怎么想 得出来,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双飞”的意义,而且, 那水红色缎子配著银丝线,说不出来的雅致,说不出来的脱俗!再加上,雨雁那颀长的身 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著的如云长发……天!她真美!她的脸庞也美 得脱俗,不像一般新娘浓妆艳抹,她的妆很淡很淡。越是淡,越显出她的青春,越是淡, 越显出她的娇嫩。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似乎只有十六岁。虽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 同年生的;今年二十岁。 她很费力才把眼光从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纯灵秀的美丽之下,新郎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出色之处。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温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够味的酒 !他浑身都散发著那种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涩的想著,酒的力量很神奇,从远古到今 天,历史的记载上都有酒。酒让人醉,酒让人迷,酒让人喜欢,从古至今,由中而外。酒 的力量超越时空,无远弗届。 那对新人姗姗然走过走道,走向远处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终于收回了视线,心里酸 酸的,乱乱的。她勉强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来了。回过头,她想说什么,却蓦 然发现,他面前的碟子里依然空无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旧幽幽邈邈的追随著那对 新人,沉落在远方的红烛之下。他抽著烟,不停的抽著,把烟雾扩散得满桌都是。他那浓 眉底下,专注的眼神里盛载了令人惊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动。一屋子高高兴兴 参加婚礼的人,怎么唯独你寂寞? 冷盘撤下,热炒上场。 热炒撤下,鱼翅上场。 鱼翅撤下,烤鸭上场。 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著隔壁的陌生人。当烤鸭再被拿下去,换上糖醋黄鱼 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的开了口: “你真预备抽一肚子烟回去?把鸡鸭鱼肉都放掉?” 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 “别说我,”他哼了一声。“你也没吃!” 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盘子里依然只有那几样菜,而且都原封未动。她看看盘子,看 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盘子,心里有点迷惑,有点惊奇,有点混乱。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靠在墙上,伸长了腿,又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是男 方的客人,还是女方的客人?” “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著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 答得很简短。 “嗯。”她喝了一口可乐,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饿,只是口干,想喝水。空气太坏,何 况,有人拚命抽烟,想制造空气污染!“新娘很漂亮。”她轻声说。 “不仅仅是漂亮,”他说,一缕细细的烟雾从他嘴中嘘出来,慢腾腾,轻柔柔,若有 若无的从人头上掠过去,飘散了。“她很有气质,很纯洁,很细致,很脱俗,……只是, 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东西!” “呃,”她怔了怔,有些发愣,她瞪著眼前这男人,老天,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 幽暗,多含蓄,又多镇定,在这么多宾客间,他身上怎会有种“遗世独立”的、超越一切 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何以名之?“高贵”?是“高贵”吗?她不能肯定。唯 一肯定的,是他有那么种说不出来的吸引人的地方,与众不同的地方。“怎么说?”她追 问。不由自主的盯著他那带著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么说?什么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 ”“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眼光从一对新人身上掠到大厅之中,很快就扫过了 满堂宾客。“你看看今天的来宾吧!看看这些人!大家彼此不认识,只为了两个傻瓜要把 自己拴在一起,我们就跑来喝喜酒!喜酒!哼!”他从鼻孔中不满的轻哼著。“天下没有 比婚姻更无聊的游戏!喜酒,它不一定是个喜剧的结束,很可能是个悲剧的开始!”昨夜 之灯2/30 “噢!”她有些震动,同时,也有股愤怒与不平从胸中直接的涌出来。她代徐远航和 林雨雁生气,怎么会请了这样一位在婚礼上大放厥词,说各种“不吉利”的言语,目中无 人而又鲁莽的家伙?“你如果讨厌婚礼,你就不必来参加!犯不著去咒别人!”“哦!” 他哑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从大厅中收回,集中到她脸上来了。一时间,他的眼神和面 容都变得相当严肃,相当正经了。他注视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细的,毫无忌惮, 也毫不掩饰的研判她。她觉得自己脸孔上所有的优点缺点,以及情绪上所有的矛盾紊乱… …都无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并不要诅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认真的说:“我只 在讨论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轻,你还不懂得人生的复杂,你知道……新郎并不是第一次结 婚,你是男方客人,当然知道!”“嗯!”她哼著。“怎样呢?” “他离过婚。”他再说。 “嗯,”她又哼了声。“怎样呢?” 他微俯下头,审视她的脸庞。 “这是你的口头语吗?”他问。 “什么?”“怎样呢?”他重复这三个字。“你说‘怎样呢’像在说口头语。你的眼 睛和表情已经同意了我的观点,你只是习惯性的要说一句怎样呢!怎样呢?”他摇头。“ 没怎样。在结婚证书上盖章不能保障爱情,徐远航应该了解,却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 稚,傻里傻气的披上婚纱……”他更深刻的摇头。“无聊的游戏!”“不要随便批评!” 她忽然生气了。这陌生人是谁?不论他是谁,他无权在婚礼中贬低新郎。更无权对一个像 她这样“素昧平生”的女客谈及新郎的过去历史。太过份了!实在太过份了。何况,徐远 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误入歧途”的圣女。婚姻是双方面的“捕捉”,徐远航才是 林雨雁的猎获物呢!“少为林雨雁抱不平!”她恼怒的说:“她能捉住徐远航,是她的本 领,能让徐远航心甘情愿走上结婚礼堂,是她的聪明。在这婚姻里,她有损失吗?她有吗 ?” “呃,”他怔了怔,直视她。“你的火气很大。”他率直的说。率直的再问了三个字 :“怎么了?” 她睁大眼睛。“什么怎么了?口头语吗?” “噢!”他忽然笑了。她愣住了。第一次看到他笑,她必须承认,他的笑容很动人。 这个男人,确实很“出色”!她一生里,还没碰到过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迷惑的男性。“你 在生气。”他说,收起了笑容。“从你悄悄溜进礼堂,像个小偷似的溜到这儿坐下,我就 注意了你,你一直落落寡欢,像你这么……这么……”他深思的要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这么‘出色’的女孩!……”她震了震。出色?唉!他怎能用“出色”两个字来形容她 ,太“重”了。唉!她喜欢这两字!唉!她是个多么虚荣的女孩,会被一个陌生人打动! 唉!她凝视他,他眼中更多添了几许专注。“你不该一个人来这儿!”他继续说。“你在 生气,为什么?你在生林雨雁的气。她怎么得罪了你?”他坦率的问,坦率得让人无法抗 拒。“因为她嫁给了徐远航!”她不经思索的冲口而出。立刻,她后悔了,把嘴巴紧紧的 闭住,她有些慌乱的看著他。怎么了?自己发痴了吗?这句话是不该说也不能说的,何况 在“女方客人”面前?她张大眼睛,心思蓦然间跑得很远。上学期上心理学,教授说言语 由大脑控制,见鬼!言语和大脑无关,它由“情绪”控制!他瞪著她,很仔细的看她,好 像要读出她这句话以外的故事。她以为他真能读出来,就更加慌乱了。她呆愣愣的坐著, 一时间,脑子拒绝去接触眼前这个场面,也拒绝去接触眼前这个人。但是,她知道,时间 不会为她停驻,婚礼的每一步骤仍然在进行中。宾客又骚动了,掌声又起了。她突然惊醒 过来,发现新娘又换了新装,一件曳地的晚礼服,由大红与金线相织而成,华丽如火。而 新郎搀著她,正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引起一阵欢呼叫嚷,眼看著,就要敬到自己这一 桌来了。 身边的男士忽然熄灭了烟蒂,很快的,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看,我们在他们 来敬酒以前,先溜掉吧!” 真的!完全同意!她立刻站了起来。必须溜掉,必须在这对“新人”来敬酒以前溜掉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那由“情绪”控制的舌头会吐出些什么失礼的句子来。她看了他一 眼,在这一瞬间,觉得这位陌生人实在是“解人”极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带著她穿过觥 筹交错、笑语喧哗的人群,小心的为她拉开那些挡路的圆凳,把她一口气带出餐厅,带到 街灯闪烁的街头来了。迎著凉爽而清新的夜风,她忍不住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连吸了 好几口气。挺了挺背脊,觉得刚刚的婚礼,像一场灾难,她总算逃离了那灾难现场。她走 著,在那铺著红砖的人行道上走著。脚步逐渐放慢了。 “裴什么?”他忽然问。 她一惊,才发现他仍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握得很轻,握得很有礼。不,不是“握 ”,而是“扶”。她回头好奇的看看他,夜色中,他鼻梁上有一道光,眼睛闪亮,街灯就 闪在他头顶上,把他的头发都照亮了。他有一头很黑很浓密的头发,那对眼睛……唉!他 有对很生动很明亮的眼睛!唉!他真是非常非常“出色”的! “裴雪珂!”她机械似的回答。“同学们都叫我小裴。” “还在念书吗?”“大二。辅大,大众传播系。”她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就差没报上 生辰八字。“裴雪珂,小裴。”他自语似的念著。 她站定了,抬头仰望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觉得自己颇为渺小。“你呢?”“叶 刚。”他直望著她。“树叶的叶,刚强的刚,听过这名字吗?你可能听过!”“你是名人 吗?”她有些错愕,有些惭愧,她为自己的无知抱歉。“两个字分开,常常听到看到,两 个字在一起,不太认得。”他更深的看她,眼底闪烁著光芒。 “没关系,你现在认得我了。”他温和的说,温和而有气度,似乎原谅了她的无知。 “我为什么应该听过你的名字?”她坦白追问。 他站著,背靠著街灯,他的眼光深沉,灯光下,黝黑的皮肤被染白了。他唇边浮起一 个古怪的表情,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种近乎苦涩和自嘲的表情。 “因为我们两个一起参加了那场灾难。”他说,他用了“灾难”两字,使她心头一阵 悸动,对他而言,那婚礼也是一场“灾难”吗?“我认为,你或者听过我的名字,并不是 说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是不懂。”她困惑著。 “认得雨雁的人都知道我。” “我不认得林雨雁。”“你只认得徐远航?”“是。”她苦恼的舔舔嘴唇。“你,显 然也只认得林雨雁。” “为什么?”“因为——认得徐远航的人都知道我。” 他眉头微蹙,身子僵直。然后,他们重新彼此打量,重新彼此估价,重新彼此猜测, 也重新彼此认识……好一会儿,他才哑哑的开口:“我们最好都挑明吧!徐远航是你什么 人?” “先回答我,林雨雁是你什么人?” “你早就猜到了,”他沉声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定睛看他,认真的 看他。 “你是说——”她不相信的瞪著他。“徐远航把她从你手中抢走了。”“可以这么说 。” 她愕然,潜意识里,或者有这种猜测,明意识里,却无法有这种认可。她抬起头,由 上到下的打量他,从他那头顶闪光的发丝,一直看到他那踢损了皮的鞋尖。然后,又从他 的鞋尖,再看到他的脸。那宽宽的额,平滑,没有皱纹。他有多大?看不出来,她从来就 看不出男人的年龄!可是,他还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那宽阔的肩,挺直的背脊,平坦 的腹部,长长的腿……她虽看不到他的内涵,起码能看到他的外表。他是优秀的!而徐远 航居然把林雨雁从他手中抢走了。徐远航是酒,酒能让人醉,超越时间,无远弗届! “轮到你了。”他打断她的冥想。“不要这样盯著我看!我输得起!”他挑起眉毛, 眼光认真的看著她。 “嗯。”她哼著。“你输得起,我也看得出来。” “你呢?”他追问:“难道是徐远航的女朋友?” “不。”她清晰的吐出来。“完全不是!” “哦?”他疑问的。“不是?”他傻傻的问。 “不是。”“那么,你……暗恋他?” “不是。”“不是?”他咬嘴唇……“那么……” “我是他的女儿!”她更清楚的说。 “什么?”他惊跳著。“不是!”他叫著。 “是!”她有力的回答。“徐远航是我父亲!你既然知道他离过婚,怎么不知道他有 个已经念大学二年级的女儿!我从小跟妈妈,所以也跟妈妈姓裴。我反对林雨雁,因为她 太小,她和我一样大!我不能接受这件事……”“唔,”他哼著。“我也不能接受这件事 !别告诉我,徐远航已经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不可能!” “绝对可能!”她肯定的说。“因为我在这儿!难道你不知道,我爸爸已经四十五岁 !” 他的头往后仰,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现在,我有些输不起了。”他说。 她站在他面前,凝视他。 他们彼此凝视著。然后,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丢掉了手中的烟蒂。他抬了抬头,挺了 挺胸,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他振作了一下,强作欢颜,他笑笑说:“你猜怎么?我想找个 地方喝杯酒!” “哈!”她皱眉,又耸了耸肩。“在刚刚离开酒席之后,你想喝酒?”“是。”“正 好,”她点点头。“我也想找个地方,好好的吃它一顿!”昨夜之灯3/302 这家餐厅舒服多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他们两个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埋著头苦吃,两 人都吃得很多,他报销了一整客快餐,她吃掉了一大盘咖哩鸡饭。然后,他们两人的气色 和精神都好多了,裴雪珂再一次证实自己的看法,原来精神上的委顿也受肉体的影响,怪 不得害忧郁症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瘦子。 咖啡送来了,咖啡真好,咖啡的香味就有提神和振奋的作用。她机械性的在咖啡杯里 丢进两块方糖,倒了牛奶,用小匙搅动著。她注视著那杯里的涟漪和漩涡,不用抬头,她 知道他又抽起烟来了,雾缓慢的游过来,和咖啡的热气搅在一起,两种香味混淆著;咖啡 和烟,她皱著鼻子嗅了嗅,奇怪,咖啡和烟,这两种香味居然有某种谐调,某种令人安宁 的谐调。“我真弄不懂你,”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仍然吓了她一跳。“你干嘛去 参加那个婚礼?我打赌你……父亲,呃,那位徐老先生并不希望你在场来提醒他有多老! 幸亏我把你带走了,否则,你预备在那儿干嘛?等著喊雨雁一声妈妈?” “不许说我爸爸是老先生!”她挑衅的说,瞪圆了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爸爸不老 。他成熟,稳重,风度翩翩。亲切,儒雅,而且温柔。非常非常温柔。他这种温柔气度, 使他成为一位国王,他是事业的成功者,情场的成功者。”她瞪著他。“你不要输不起! ”他回瞪她,喷著烟雾,眼神里有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个矛盾而古怪的女孩!” “怎么?”“你带著满腹怨气去参加那婚礼,你恨你父亲,你恨林雨雁,可是,你也 受不了别人骂他们。” “是,”她直视他。“我受不了。” 他皱皱眉,斜睨她,忽然扑近她,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和面庞。“喂,小裴,”他说 :“你确定那位徐远航是你父亲吗?你有没有弄错?如果你说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比较容 易接受。” “他是我父亲!”她认真的说。“不过我六岁就离开他了,妈妈和他离婚的主要原因 ,就因为他永远有女朋友,永远受异性的欢迎。妈妈常说,爸爸是不该结婚的,可是,他 居然又结婚了!这就是我弄不懂的原因!他大可以和林雨雁交朋友,同居,只要不结婚… …” “雨雁不是那种女孩。”叶刚低沉的说。“她不是。她出身自书香之家,有太良好的 教养,太多传统的教育,再加上满脑筋其笨无比的道德观!如果她肯和男人同居,就轮不 到你父亲来娶她了!”“你在暗示什么?”“我不暗示,我明讲。如果我肯娶雨雁,如果 我肯和她走上结婚礼堂,也就没有徐远航了!” “哦?”她转动眼珠,扬起睫毛。“原来林雨雁是你不要的女孩,是你不肯娶的女孩 ,她无可奈何,想嫁人想疯了,就抓上我爸爸来填空了?”她啜著咖啡,很可爱的去吹散 那咖啡杯上的热蒸汽。“叶刚,”她第一次叫这名字,居然满顺口的。“你猜怎么?”“ 怎么?”“你如果不是阿Q,你就根本没输!” “解释一下。”“阿Q挨了打,就说:‘就算王八蛋打我的!老子不爱还手,如果我 肯还手……’” “不必告评我阿Q是什么,这个我还懂。”他玩著手里的打火机,斜靠在沙发中,眼 光幽幽的停在她脸上。“解释下面一句。”“如果你不是阿Q,那么,你说的都是真话。 因为你不肯娶林雨雁,所以她另外择人而嫁。那么,你输掉了什么?一个你根本不真正想 要的女孩?” 他皱起了眉头。“慢点!”他说:“你把‘要’和‘婚姻’混为一谈了。这是最普通 的错误,难道只有结婚,才表示你真正想要一个女孩?”她有些困惑。“难道不是?”她 反问。 “当然不是!”他接口。“婚姻是人订的法律程序,是男女两个人彼此签一张随时可 以解约的合约。恋爱要签约,表示彼此根本不信任。如果彼此不信任,结婚有什么用?你 的母亲曾经是徐远航的太太,对吗?而你,今晚参加了一个婚礼,眼看另一个女孩变成徐 太太……哈!”他大大摇头。“瞧!人类多么会用各种方法,把彼此的关系变得复杂!制 造矛盾,制造问题,制造痛苦,制造烦恼!你,”他深刻的盯著她。“就是一个例子!” “我想,”她舔舔嘴唇,蹙著眉。“我们在谈你,而不是谈我!”“哦,是的。”他自嘲 的笑笑。“我们在谈我。叶刚失恋记。” “你没失恋,你没有。” “我没有?”他反问。“我觉得你没有。”“你觉得?”他再反问。语气很认真。 “你……”她仆向他,把咖啡杯推远了一些,她忽然有些热切,热切的想要说服他什 么,证明他什么。“你并不真正想要林雨雁吧?你真正想要吗?我觉得……像你这种男人 ,如果下定决心,真正要一件东西的话,你就不会失去。所以,我觉得,你实在没有失去 什么。” 他静静的看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终于,他慢吞吞的开了口。“你是个非常非常可爱而善良的女孩! ” 她的脸孔蓦然间发热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当的恭维,使她立刻羞 涩起来。而和羞涩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种微妙的喜悦和满足感。 “你有一些说服了我,”他低叹著。“最起码,你让我觉得比较安慰。我想,在某一 方面来说,你是对的……”他侧著头沉思,眼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变得凝重,变得遥远 起来。“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要过林雨雁。” “我想……”她羞涩而直率的接口。“你这个人有些古怪,你大概没有真正要过任何 女孩吧?” “叮”然一声,他手中的打火机掉到地上去了。他弯下身子,去拾起打火机。等他再 直起身子的时候,他脸上整个的线条都变了。他的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边 两条深深的纹路,他的眉头蹙著,眉心竖起了好几道刻痕。他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变 得灰蒙蒙的,眼珠不再乌黑,而转为一种暗暗的灰褐色。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里的温 暖、真挚,和那种一见如故的热情,突然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知为了什么,像 有个铁制的面具,对他当头罩下,他忽然武装起来了。全身全心都武装起来了。他开了口 ,声音冷冷的如冰铁铿然相撞:“你想干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追根究底?你一向都这么有 兴趣研究初认识的人吗?你不觉得你太随和,随和得过了份吗?”她如同挨了一棍,睁大 眼睛,她不信任的盯著他。他说些什么?他怎能在前一分钟赞美她,立刻又在后一分钟羞 侮她!他怎么如此易变、易怒,而又难以捉摸?陌生人,是的!这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 生人!她居然跟他走出一家餐厅,再走进另一家餐厅?她是太随和了!太容易相处了!随 和得近乎随便了!她顿时就涨红了脸,鼓起双颊,她从座位上直跳起来,跳得那么急,差 点打翻了咖啡杯。她拿起手提包,一语不发,转身就要往外走。他跟著跳起身子,说: “你吃饱了?要走了?” 她收住脚步,讶然看他。难道他以为她要骗他一顿吃喝吗?世界上怎有如此可恶的人 呢?她劈手就去抢他手里的帐单,怒气冲冲的说:“我们各付各的帐!”“悉听尊便!” 他淡淡的说,让开身子,让她走在前面,一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是什么人?自大狂?疯子?阿Q?混帐! 她咬牙,抬高下巴,直冲到柜台前面。他跟了过来,拿帐单看。他们很认真的分清楚 帐,各人付了各人的。那柜台小姐一直对他们好奇的看著,又好心的笑著,大概以为他们 是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倒楣!真倒楣!她想著,参加什么倒楣婚礼!遇到什么倒楣人物 !她真想对那柜台小姐大叫: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神经病!可是,不认识,你却跟他有说有 笑又吃又喝了啊!冲出了餐厅,夜风又温柔的卷过来了。台湾初秋的夜,是标标准准的“ 已凉天气未寒时”。这种夜,是属于年轻人的,这种夜,是属于知己和情人的。可惜她身 边站著个神经病!神经病!是的,她回头看,那神经病真的在她身后跟著呢!低垂著头, 他神思不属的跟著她,脸上的冷漠已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半咬著唇,沉吟不语。有份难解 的沮丧和落寞感,压在他肩上,堆在他眉端,罩在他全身上下,涌在他眼底唇边。就这么 走出餐厅的一瞬间,他又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了。她瞪他一眼,没被他的外表蛊惑,她恼 怒的嚷:“你跟著我干什么?不会走你自己的路吗?” “噢!”他好像大梦初觉,抬起头来,他看了看她,眼光是深切而古怪的。然后,他 硬生生的转过身子去,硬生生的抛下一句话来:“那么,再见!” 他背对著她的方向,大踏步的对那夜雾弥漫的街头走去,身子有些僵硬,脚步有些沉 重。街灯把他的背影长长的投在地上,越拉越长。这街灯,这夜雾,这背影,烘托出一种 难绘难描的气氛;有些孤寂,有些苍凉。 她站在那儿,目送著他的背影发怔。奇怪,刚刚她真恨死他,恨死他那突发的刻薄和 莫名其妙。现在,她却觉得有些同情他,同情他那突发的刻薄和莫名其妙。好一会儿,他 的人已经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她被他那种萧索、落寞和苍凉所传染,忽然 就觉得有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苦涩和迷惘。她开始沿著人行道,慢吞 吞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她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本能的一回头,叶刚煞住脚步,定 定的停在她面前了。眼光直直的望著她。“我追过来,告诉你两句话。”他说,声音哑哑 的,温柔的,像夜风。她睁大眼睛,瞪著他,不说话。 “第一句,我很抱歉。我并不是安心要让你难堪,我突然间不能控制自己,你必须了 解,你很好。”他眼光温柔如水。“今晚,我很失常,表现恶劣,那都是……”他顿了顿 :“那个婚礼的关系。”她继续看著他,有些被感动了,心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悸动, 但她仍然固执的沉默著。昨夜之灯4/30 “第二句,我很高兴认识你。”他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苦恼的、挣扎的、矛盾 的神色。他吸了口气,勉强的微笑。“我们绝对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同一个婚礼 中遇到了,我有我的失意,你有你的不满。总之,在目前这一瞬间,我们绝对有相同的落 寞感,对不对?” 她闪动睫毛,眼眶微润,仍然不开口。 “所以,第三句……” “你说……只有两句话!”她忍不住开了口,心里已完全软化了。他那突发的刻薄, 他那突发的神经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这一刻的感觉,这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 感觉。 “我说过只有两句话?”他愕然的问,愕然得有些夸张,很可爱的夸张。“嗯,瞧, 我今晚语无伦次,对数字都算不清了,亏我还是学电脑的!”“电脑?”她好奇的重复了 一句,电脑是很遥远的东西,很陌生的东西。“电脑,比人脑好一百倍的东西。”他说: “电脑是机械化的,没有人脑的感性,也没有人脑的痛苦。它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哦?”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有些天真。“可是,电脑还是要人脑操纵。”“唔,”他 哼著,笑意堆在唇边。“你真是个很烦人的女孩子,反应又快,说话又直率。好了,不管 我说了几句话了,我追回来,主要是来告诉你,现在才只有九点钟。我们各回各的家,可 能都有个很不好受的漫漫长夜。我想逃避,你呢?” 她点点头,被动的看著他。 “那么,去音乐城,好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那儿可以跳舞,可以听音乐。我们 不必再谈什么,如果你认为我是阿Q,是疯子,是神经病,是喜怒无常的自大狂,是什么 都没关系!我们去跳舞,让我们暂且忘记一些该忘记的事!” 她惊讶的看他,这是什么人?他会阅读别人的思想吗?“读心人”。一本翻译小说的 书名。读心人!这个人也是读心人!他读出她心中暗骂他的各种名词。可怕! “怎样?去吗?”他再问。 去吗?当然要去!那怕以后再不相见,仅仅为了打发这个落寞而惆怅的夜,仅仅为了 这相遇的缘分,仅仅为了他去而复返的一份诚意,仅仅为了他说了一句话、两句话、三句 话、四句话……这么多句话,也值得去的!值得去的! 于是,他们去了音乐城。于是,他们跳了一个晚上的舞。于是,他们也一起笑了,一 起乐了,一起忘了一些该忘的事。总之,他们在音乐声中,灯光之下,度过了一个安详、 温柔,带著点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哀愁,淡淡的酒意的夜晚。 那夜晚还带著点浪漫气息的,淡淡的浪漫气息。 3 很多很多日子以后,裴雪珂还是常常记起那个夜晚。但是,时间的轮子不停不停的转 ,生活总是那样单调而规律的滑过去。叶刚从她生活中消失了,本来,那晚他们就知道, 彼此之间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因为,他们的认识太意外,关系太微妙。他们谁也不想 去制造未来。 那晚的一切都成过去,居然没有再演变出下一章。裴雪珂偶尔想起来,也会有点异样 的感觉。那晚,他们交换过姓名。他还曾送她回到公寓门口。虽然他没有追问她住几楼几 号和电话号码,可是,如果安心想探索她的一切,实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可是,他没有 去探索,他也没有去发展。 叶刚,这个名字在裴雪珂的生命里逐渐淡化,在记忆里也逐渐淡化。大学二年级的生 活,是那么丰富的,那么多采多姿的,那么忙碌而又那么充实的,那么充满了梦幻又充满 了理想的,她忙著,忙著,忘了叶刚。 雪珂和母亲住在一栋大厦的六楼,是个小单位,三十几坪的房子,母亲早出晚归的上 班,是个标准的职业妇女,最体贴解人的母亲。雪珂下课回家,常和母亲抢著做晚餐,母 女共餐的一刻,是每日最温馨的时间。裴书盈——雪珂的母亲——人如其名,带著满身的 书卷味,满心的关怀,细细倾听雪珂述说学校中种种趣事,同学们种种宝事,教授们种种 怪事,生活中种种驴事……听的人含笑,说的人含笑,日子就在甜蜜中流逝。当然,雪珂 每个月总抽一天去和父亲共进晚餐,这是六岁以来就持续的习惯,是彼此的权利和义务。 但是,徐远航再婚后,这聚餐只维持了两三次就不再继续了。雪珂的理由是:“我不知道 怎么称呼林雨雁,什么都变得怪怪的!我就受不了这种怪怪的气氛!”她不再和徐远航吃 饭,彼此变成了电话联络。父女的血缘关系最后就靠一根电线来维持,生命是奇妙的! 生命真的是奇妙的,尤其,在唐万里闯进了雪珂的世界以后。唐万里!唐万里是大三 的同学,在学校里一直是风头人物。他没有一八○的身高,看起来似乎超过一八○,因为 他两条腿又瘦又长。皮肤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游泳池里是把好手,游起泳来活像落水大 蜘蛛,长腿长手在水里乱划乱伸,居然游得飞快。他并不漂亮,下巴太方,嘴巴太大,又 戴了副近视眼镜。但他生来就有种滑稽相,能言善道,会让人开心。他又会弹吉他、作曲 、唱民歌,常常上电视,综艺一○○里也曾露相。而且,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最擅长打油 诗,会骂教授,会作弊,也会考第一名,每年拿奖学金。学校里每次演话剧,他一定参加 演出,总是演配角,也总是把主角的戏吃得干干净净。唐万里是个人物。全校都知道唐万 里是个人物,他身边也没少过女孩子。只是他外务太多,年纪太轻,他对谁都定不下心来 。裴雪珂从进大一就认识他,却从没把他放在心上。他看裴雪珂,也像看万家灯火中的一 盏小灯,从不觉得它特别亮。但是,人生许多事,都可能在某日某时某个瞬间有了变化, 尤其是男孩和女孩。事情的起源是学校突然要考游泳。这时代的男女青年,大概十个有九 个半会游泳,裴雪珂偏偏就是那半个不会的。不会游泳不说了,裴雪珂对游泳还视为畏途 。体育要考,她就吓呆了。她最要好的女同学郑洁彬游泳打网球样样精,笑著对她嚷嚷: “怕什么怕!你只要买件游泳衣换上,走到游泳池里去泡泡水,我包你就一定‘过’!这 年头,没听说念文学院的人会因为游泳当掉而留级!”“过”是“及格”的代名词,自从 念大学以后,大家只问功课“过”不“过”?不问“好”不“好”。 “真的?”雪珂担心极了。“如果不能过,连重修都不行呢!” “真的!真的!”郑洁彬一叠连声喊:“体育老师不会刁难我们,不信,你问阿光! ” 阿光是三年级的男生,和唐万里他们是一伙的,也是弹吉他唱民歌的好手。早就通过 了游泳考试。 “裴雪珂,”阿光一本正经的问:“你会不会洗澡?”“要命!”裴雪珂笑著。“谁 不会洗澡?” “只要会洗澡,就一定过!”阿光说。“你穿上游泳衣,就当是去澡盆洗澡,走进游 泳池,伸伸手伸伸脚就可以了!只是,千万别擦肥皂!”大家大笑,雪珂也大笑。 好,就当是洗澡!考游泳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只要泡泡水,就一定“过”!于是,到 了考试那一天。 游泳池边挤满了同学,本来男生和女生是分开考试的,但那天是周末,天气又热,很 多不考试的同学也来戏水。于是,池边男女同学、高班低班的都有。体育老师要考试,一 些在戏水的同学就让出游泳池,坐在池边旁观,这些旁观者中,阿光和唐万里都在。还有 唐万里的一群死党,阿文、阿礼、阿修。裴雪珂换上了一件新买的游泳衣,妈妈去买的, 要命的好看,黑底上镶著桃红及粉紫色的边。裴书盈只管给女儿买件漂亮的游泳衣,可不 管女儿会不会游泳。雪珂排在一群同学间,眼看每个同学都轻松的跃下水,轻松的划动, 轻松的笑著闹著,“轻松”的就过了关。她不知怎么,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手足无措了。 终于,轮到她了。她在池边一站,看到了浮动的水波,头就晕了。别说下水,还没下水, 她两腿就在发抖,站在那儿,她瞪著池水,动也不动。突然间,她觉得周围变得安静了, 突然间,她觉得池边所有人的眼光都对她投来,她成了注意力的焦点。她有些焦灼,有些 纳闷,看看同学,再看自己,她忽然明白大家为什么紧盯著她看了。太阳下,大家的皮肤 都晒得红红褐褐,唯独自己,一身细皮白肉,在黑色泳装下,白得出奇,白得刺目,白得 引人注意。她一急一窘,脸就涨得绯红,站在那儿,她偏偏还不敢下水。“跳下去啊!” 体育老师喊。 她发抖,不敢跳。有个同学吹口哨,她更窘了,更怕了,更羞了,脸更红了。“好了 ,”老师在解围。“扶著栏杆,走下去吧!” 走下去吧。她如释重负。抓著栏杆,她一步一步的挨进了水里,和洗澡一样?见鬼! 那有这么大的洗澡盆啊,水波在她胸前推涌,澄蓝的水,看得到池底,看得到自己的腿, 她浑身发抖,用手指死命攀著游泳池的边缘,像个雕像般,她再也不肯移动一步了。“放 开手,游一游啊!”老师说。 她不动,死也不放手。 “只要游一游。”老师再说。 她仍然不动。池边一片寂静。空气紧张起来,她把整个原来轻松活泼的气氛都弄僵了 。她挺立在水里,穿著那件漂亮透顶的游泳衣,一身吹弹得破的细皮白肉,站在蓝色的游 泳池里,像化石般动也不动。每个人一生或者都会碰到一些窘事,对裴雪珂而言,没有任 何一个下午比那一刻更漫长,时间停顿,地球停顿,连树梢上的鸟都不叫了,风都不吹了 ,万物静止,只有她站在水里发抖。然后,忽然间,“噗通”一声,有人飞跃入水。雪珂 惊悸著,昏乱著,感到水波的浮动。然后,她看到有个人对她飞快游来,窜出水面,那人 站立在她身边了,是唐万里! “来!”唐万里盯著她,眼光是温和的,鼓励的,带有命令意味的。他把双手伸给她 ,简简单单的说:“把你的手给我!”昨夜之灯5/30 她睁大眼睛,被动的看著唐万里,水珠在他头发上、额上、鼻尖上闪著光,每颗水珠 都被太阳映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闪耀著青春的光彩。在那一刹那,她觉 得自己被催眠了,她被动的放开了紧攀著池沿的手,被动的望著他,被动的把自己的手交 给他。于是,立刻,那双手把她握住,轻轻一拉,她就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她还来不及意 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到那双手已挣脱开去,而从她的腰部,把她的身子稳稳的托向水面 。她这一栽,头发也湿了,脸孔也沾了水了。而她耳边,唐万里在轻声低语: “动一动你的手,随便作个样子,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喝水。”她被动的动了手脚, 事实上,不动也不成。整个身子被托在水面,水在身下波动荡漾,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动。 她才一动,唐万里就胜利的大叫了一声: “老师!她游了!”阿光在池边附和著大叫: “老师!她游了!她会游了!” 阿文、阿礼、阿修鼓起掌,更大声的吼著叫著: “老师!她会游了!她会游了!” 更多的掌声,欢呼声,喝采声,叫声: “她会游了!她会游了!老师,给她一百分!老师,给她一百分!”老师笑了,同学 笑了,大家都笑了。尴尬解除,紧张解除,青春的好处在于大家都爱笑,大家都有默契。 于是,她的游泳课“过”了,她的生命里,也从此多了一个角色:唐万里。哦,唐万里, 那个长手长脚的大男孩,那个会说会笑的大男孩,那个会唱会闹的大男孩!那个肯干肯做 的大男孩,那个充满了活力的大男孩,那个会带给你无穷尽的欢乐的大男孩!游泳课以后 没多久,唐万里曾经一本正经的对她说: “我小时候也拒绝游泳,因为我是畸形。” “你是什么?”她诧异的问。 “畸形。”他一本正经的说:“我的手脚特别长,你看,不成比例。”他站起来,弯 著腰,双手伸直在面前,晃呀晃的,像只猴子。“小时候,同学都笑我,我就自称为刘备 转世投胎。” “什么?”“刘备啊!”他笑嘻嘻的。“你没看过三国演义,那刘备生得一表人材, 他双手过膝,两耳垂肩!我和刘备差不多,只是耳朵略短。”她忍不住笑了。他盯著她说 : “我游泳很难看。”“我知道,大家说你像落水蜘蛛!”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我……”她涨红了脸。“像什么 ?”她问。 “像你的名字:雪珂。珂字代表的是玉,雪珂是一种白色的玉,纯白如雪,皎洁如玉 。你站在那儿,美得就像一幅画。”他继续盯著她。“有这么好的身材,你怎么会怕游泳 ?” 她凝视他,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是,那水池里的窘态,却被他这几句话给美化了 ,她的自卑,也被他这几句话治好了。接连一个月,她天天下课后跟他学游泳,期终考的 时候,她的游泳已经货真价实,游得相当相当好了。 就这样,她和唐万里突然接近了,突然成了一对儿,突然就一起办壁报,一起去采访 ,一起演话剧,也一起参加各种校外活动了。晚上,她和唐万里去看电影,假期,她和唐 万里去山边,水边。生活忽然就忙碌起来了。 唐万里是个忙人,他有那么多活动,那么多兴趣。平常,在学校里,他就有个绰号叫 七四七。一来因为他名字叫“万里”,能飞万里,不是七四七是什么?二来因为他做事的 冲劲干劲,用火车头形容还不够,只能用七四七来形容。三来,因为七四七是飞机,总在 空中飞行,生活的一半,是在云里雾里。唐万里确实在云里雾里,连带著,把他身边的人 也带进云里雾里。他去电视台上节目,裴雪珂在台下当来宾。 他参加摄影比赛,裴雪珂是他的模特儿。 他设计了一套卡通片,裴雪珂忙著帮他著色。 生活并不单调,唐万里永不让人感觉单调。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同学们已经把他 们配了对了。寒假,有一天,唐万里忽然从云里雾里落到地面上,发现身边的裴雪珂了。 他用新奇的眼光看她,正色问她: “裴雪珂,你以前恋过爱没有?” 裴雪珂怔了怔,回答: “没有。你呢?”“好像也没有。”“什么叫好像?”“我常常为女孩子动心,我不 知道动心算不算恋爱。”他想了想。“应该不算,对不对?恋爱是双方面的,是很深很切 很强烈的……”他凝视她,突然冒冒失失的冲口而出:“你爱我吗,雪珂?”她呆住了。 大半个学期,她跟他玩在一起,疯在一起,却从没考虑到“爱”字。她无法回答这问题, 她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迷失。“你呢?”她反问。他用手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 下巴,摸摸她柔软而干燥的嘴唇,他低声说:“我没爱过,不知道什么叫爱。我不敢轻易 用这个字,怕我会糟蹋了这个字。我以前交过好多女朋友,我也没用过这个字。现在,我 还是不敢用它。雪珂,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很迷失很困惑。只是,我想告诉你,和你 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充实,很快乐。我想说……”他闭了闭眼睛,虔诚得像祈祷:“ 让我们一起来试试,好不好?” 于是,他轻轻的拥她入怀,轻轻的拂开她面颊上的长发,轻轻的捧住她的面颊,再轻 轻的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她颤栗著,心跳著,脸红著,羞涩而慌乱著……一吻既终,她 慌乱得几乎没有感觉,轻扬睫毛,她从睫毛缝里偷窥他,发现他也涨红著脸,满脸的紧张 和不知所措,他的样子很滑稽,除了滑稽之外,还有种令她心动的傻气和纯洁。她立刻知 道了,活跃的唐万里,会弹会唱的唐万里,被同学崇拜的唐万里,……居然没有和女孩接 过吻!她的心欢唱起来,在这一瞬间,她可以体会出“幸福”的意味了。她偎进他怀里, 把面颊埋在他胸前的学生制服中,一动也不动。那个寒假,他们就腻在一块儿,白天,一 起去游山玩水看电影。晚上,他坐在灯下,对她弹著吉他,对她唱著歌,一遍又一遍的唱 著: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么?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幸福,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快乐! 听那细雨敲著窗儿敲著门, 我们在灯下低低谱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且听我们细细唱著这支歌!……” 是的,那个冬天,幸福几乎就在裴雪珂的口袋里装著了。几乎就在那灯下坐著了。几 乎,几乎,几乎。 如果,裴雪珂不再碰到叶刚,如果裴雪珂不再卷进林雨雁的家庭里,如果裴雪珂不再 和父亲见面,如果裴雪珂没有一个父亲叫徐远航……如果有那么多如果,裴雪珂就不是裴 雪珂了!人生的故事都是这样的。昨夜之灯6/304 三月农历年已经过去了。年节的气氛还逗留著。裴书盈始终没收掉客厅里的糖果盘, 瓜子、桂圆、牛肉干、巧克力都还把盘子装得满满的。每天傍晚,她下班回家,总喜悦的 看到雪珂带著她那长手长脚的男朋友唐万里,抱著个糖果盘猛吃。二十来岁就有这种好处 ,怎么吃都不会胖。雪珂是健康的,不胖不瘦的,那腰肢始终就窄窄小小,不管穿裙子或 穿牛仔裤,都是动人的。哦,母亲,这就是母亲,在一个母亲的眼光中,雪珂实在是美好 的,美好得让人疼爱又让人骄傲的。 三月是杜鹃花的季节,街上的安全岛上开遍了杜鹃花。受了这春天的感染,裴书盈也 买了好多盆杜鹃,放在阳台上,放在客厅小茶几上,放在自己卧室里,当然,也绝不会忽 略雪珂的卧室,她把一盆最好看的复瓣洋杜鹃——粉红色镶著白边,娇嫩得似乎滴得出水 来。——放在雪珂的梳妆台上。雪珂,每提起雪珂,每看到雪珂,裴书盈都会在那种悸动 的母性胸怀里,去惊颤而喜悦的体会著生命延续的神奇。真的,这是神奇的;雪珂遗传了 书盈的纤细,遗传了徐远航的热情,她把两个人身上的精华聚集于一身,高雅美丽,而且 冰雪聪明。 裴书盈不知道别的母亲,会不会像她这样“迷恋”女儿。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强 过了别人的。那么优秀,那么文雅,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可爱而动人。她在雪珂身上 ,常常惊叹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时温柔,有时固执,有时欢乐,有时悲哀,有时心眼又 窄又小,有时又完全心无城府。 “妈!”雪珂常常睁大眼睛说:“电影有新艺综合体,你知道吗?”“知道啊!”“ 我是矛盾综合体!”她笑著,笑得近乎天真。 “什么叫矛盾综合体?” “集各种矛盾于一身!”她夸张的说:“好啦,坏啦,爱啦,恨啦,聪明啦,愚笨啦 ,快乐啦,悲哀啦,多愁善感啦,欢天喜地啦,想得太多啦,想得太少啦……哇,妈,我 是个矛盾综合体。”书盈笑了。矛盾综合体,对,雪珂是个矛盾综合体,一个可爱的“矛 盾综合体”。 是春天的关系吗?是人老了吗?书盈觉得自己的心一年比一年变得更柔软,更慈爱。 有时,几乎是软弱的,也几乎是寂寞的。这种情绪,是雪珂无法体会的。雪珂总认为,所 有的“故事”都是年轻人的,四十岁的女人已成古董,该收到阁楼里去了。有一晚,雪珂 大惊小怪的对她说: “妈,如果你打开一本小说,发现它在写三姐妹的故事,大姐五十三岁,二姐四十七 岁,小妹妹四十岁。这本书你还看得下去吗?”这就是雪珂。她那么多情善感,那么肯用 心去体会人生,那么细致而深刻,她依然无法以她二十岁的年龄去接触四十岁的心灵。书 盈不怪她,这是自然,她从没有经历过四十岁,不会了解那种年华将逝,岁月堪惊的敏感 ,更不会了解属于裴书盈那份“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的情怀。 裴书盈不会要求雪珂什么,她从不要求雪珂什么。自从和远航分手,她就觉得对雪珂 有某种歉意,破碎的家庭对孩子总是缺陷。尤其,当她发现雪珂对远航那份感情,那份崇 拜与依恋之后,她就更加歉然了。母亲,毕竟不能身兼父职,母亲是纤细女性的,父亲才 能满足一个女儿的英雄崇拜感。 裴书盈知道雪珂为了那个婚礼,消沉过一阵子。但,雪珂又在别处找到了她的英雄。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书盈以她的母性,敏锐的观察过唐万里,以她的女性,更深刻的观 察过唐万里。她接纳了这孩子,心底唯一亮起的红灯是“太年轻”。年轻往往会造成很多 错误,她嫁给远航的时候才十九岁。不过,她没有做任何表示,唐万里或者不够英俊潇洒 ,但他的的确确是优秀而迷人的,尤其他那颇富磁性的歌喉。她真喜欢听他用自编的“民 歌”(为什么学生歌曲偏偏叫“民歌”,搞不懂!)低低柔柔的唱:   “听那细雨敲著窗儿敲著门, 我们在灯下细细谱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且听我们低低唱著这支歌!” 让那孩子幸福吧!四十岁的女人没有故事,四十岁女人的故事都写在子女身上。这天 ,下课以后,雪珂发现家里的杜鹃花开了。她从不知道杜鹃花有这么多的颜色;客厅里是 大红的,阳台上是金黄的,自己卧室里是粉红的,母亲房里是纯白的。杜鹃,嗯,她在房 里跑来跑去,到处找尺找铅笔找刀片找绘图仪,要画一张广告海报。唐万里盘膝坐在地板 上,只管调他的吉他弦,两条腿盘在那儿还是显得占地太广,雪珂好几次要从他腿上跨过 去,他就举起吉他大声喊叫: “不许从我身上跨过去!会倒楣的!” 怎么有这些怪迷信?二十岁的世界里有时也有上百岁的迷信。有天,书盈发现两个年 轻人猛翻一本姓氏笔划学,为了给合唱团取名字。取名字前居然要算笔划是否大吉大利。 “杜鹃,”雪珂嘴里在喃喃自语。“杜鹃口香糖,怎么样?”雪珂忽然问唐万里。“ 少驴了,没有人用杜鹃当口香糖名字,”唐万里说:“怪怪的!”“怪怪的才好呀!”雪 珂说:“这叫出奇制胜!” 学校里正在教广告学,雪珂主修电视广告,整天把广告句子背得滚瓜烂熟。“我问你 ,七七巧克力不是也很怪吗?琴口香糖不是也怪吗?你知道梦17是什么?” “是一支歌!”唐万里叫著。 “去你的,是一种化妆品!” “好吧!你就制作你的杜鹃口香糖!我帮你想广告句!”唐万里歪著头,拨著弦,顺 口念著:“杜鹃有红也有白,杜鹃有黄也有紫,吃片杜鹃口香糖,包你马上翘辫子!” “什么?”雪珂大叫,扑上去抓著唐万里的胳膊乱摇乱晃:“你说些什么鬼话!”“ 吃了你的杜鹃口香糖,不中毒中得翘辫子才怪!”唐万里笑得跌手跌脚,连鼻梁上的眼镜 都摇摇欲坠。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爽朗,使雪珂也忍不住跟著笑起来,两人笑得在地板 上打滚。然后,唐万里推开雪珂,正色说:“别闹我了,我们巨龙合唱团下星期六要上电 视,让我编好这个谱!”他拨著弦,又哼哼唧唧起来。雪珂在地板上铺了一张大图画纸, 爬在地上猛研究她的“杜鹃口香糖”。唐万里编谱显然编得不太顺利,一会儿,他就放弃 编谱,在那儿唱起歌来了。唱“龙的传人”,唱“秋蝉”,唱“今山古道”,唱“归人, 沙城”。   “细雨微润著沙城,轻轻将年少滴落,回首凝视著沙河,慢慢将眼泪擦干……” 雪珂无法专心做功课了,她爬在地上,用手支著下巴,转头瞪视著唐万里。“唐万里 ,我问你!”她正色说。 “什么?”唐万里回头看她。 “这支归人沙城啊,实在很好听,”雪珂说:“但是,它到底在说些什么?轻轻将年 少滴落,怎么滴落呀?我就搞不懂这些文字,你一天到晚唱,也解释给我听听看!”“唔 ,嗯,哦,”唐万里连用了三个虚字,耸耸肩。“歌词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 “不行!”雪珂固执的。“你把意会到的,讲给我听听看!” “好!”唐万里点点头,很严肃的样子。“这支歌很苍凉,把‘年少’的无奈全唱出 来了。” 躲在卧室里的裴书盈坐不住了,只知道有“年老”的苍凉和无奈,竟不知道年少也有 苍凉和无奈。她悄悄站起身子,悄悄走到房门口,悄悄注视著那对年轻人,倒要听听他们 的解释。“细雨微润著沙城,表示天气凉了,下雨了。”唐万里仔细的说:“这你一定懂 。年少表示年纪很轻,年纪很轻就是年龄还小,年龄还小就是还没长大……” “好了,好了,我懂什么叫年少。”雪珂不耐的打断他:“然后呢?”“然后呀!” 唐万里细声细气的。“没长大的孩子抵抗力都很弱,被冷风一吹、细雨一打就感冒了,一 感冒眼泪鼻涕全来了,于是,滴落了鼻涕,擦干了眼泪……” “哇!唐万里!”雪珂大叫,坐起身子,对著唐万里的肩膀一阵又捶又推又摇,笑得 直不起腰来。“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你要把作词的人气死吗?人家挺美的 句子,给你讲成什么了?哇呀喂,不得了,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哇呀喂!……”裴书盈站 在房门口,实在忍不住,这要命的唐万里呀!她也跟著那年轻的一对笑起来了。雪珂抬头 看到母亲在笑,她就更笑。唐万里看到她们母女两个都笑,也就跟著笑。一时间,满屋子 笑声,满屋子欢乐,连那红色白色黄色的杜鹃花也彷佛在笑了,春天也彷佛在笑了。 就在这一片欢愉里,电话铃响了。现代文明缩短了人与人的距离,电话的发明是一大 功劳。现代文明打断了很多笑声,电话的发明是一大败笔!裴书盈走过去接了电话,笑容 首先从她唇边隐没。她捂著听筒,转头看雪珂。 “雪珂!”她低声说:“你怎么忘掉了,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他要你听电话!”“ 啊呀!”雪珂像弹簧人般从地上直跳起来,笑容也消失了。她埋怨的看著母亲。“妈,你 怎么也忘了提醒我?” “我?”裴书盈瞪她一眼。“我是该忘,你是不该忘!来,你自己跟你爸爸说!”雪 珂走过去,接过了听筒。心里有一百二十万分的歉然,太久没跟父亲联络了,太久没跟他 见面了。只有大年初一去拜了个年。徐远航,她那一直敬爱著崇拜著,甚至依恋著的父亲 !她居然忘掉了他的生日!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她握著听筒,声音怯怯的叫了声: “爸!”“雪珂!”徐远航的声音亲切、诚恳,而温柔。温柔得像和风,没有丝毫的 寒意。这一声呼唤已代表了千言万语,代表了人类亘古以来骨肉之间的至情。“雪珂,如 果你今天不来,我会非常非常失望。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妈都跟我说了。可是,你还是 要来,带他一起来吧!那位唐万里。我可不可以见他呢?”徐远航语气里有种恳求的意味 。这使雪珂更加歉疚了。她看看手表,才晚上八点,他们一定吃过晚餐了,不过,她至少 可以赶去热闹一下。每年父亲过生日,都有些朋友小聚一番的。“好!爸!”她轻快的说 :“我马上带他来!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可是,我们可以赶来吃你的生日蛋糕!”昨夜 之灯7/30 “等你!雪珂!”徐远航叮咛著:“尽快尽快来!” “可是……”她怔了怔:“我忘了生日礼物!” “你来,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好!马上来!”挂断了电话,她回头招手叫唐万里。 “走,唐万里,去见我爸爸!” 唐万里直跳起来,一双长胳膊乱摇乱晃,活像只大猩猩。 “不不!我要练歌。不不!老伯过寿,我又没准备寿礼。不不,我是小人物,很怕大 场面……” “去你的大场面!去你的老伯过寿!”雪珂抓著他的胳膊。“我爸爸看起来比你还年 轻呢!走走走!” “怎么,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去呀!” “是呀!你去唱祝你生日快乐就行了!” 唐万里用手抓头发,他的头发本来就乱,一抓之下更乱,身上穿的,还是学校里那黄 卡其制服外套,一条破破旧旧的牛仔裤,洗得都褪了色了。裴书盈看他一眼,很想把他修 饰得像样些,再让他到徐远航面前亮相。女儿的男朋友第一次见那个父亲,她也有虚荣感 呢。但,再看唐万里,她就觉得没有比那身学生服牛仔裤更适合他的了,他穿得那么简单 ,却自有他的气度,尽管不怎么英俊,却满身满脸都绽放著属于青春的光彩,满眼睛里都 流露著聪明智慧与才华。他不会让雪珂丢人,他不会!他绝不会! 她含著满足的笑,目送年轻的一对手拉手的出去了。 5 仅仅半小时以后,雪珂已带著唐万里,置身在徐远航那大大的客厅里了。徐家坐落在 天母,是幢三层楼的花园洋房,占地颇大。花园里,爆竹红和仙丹花正在竞艳,而且,杜 鹃也嚣张的盛放著。花园里灯火通明,客厅里更是灯烛辉煌,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 语喧哗。雪珂才踏进客厅,徐远航就迎过来,把她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他上下打量她, 宠爱的笑著,宠爱的看著,宠爱的把她揽进了胳膊里。“嗨,雪珂,”他说,声音微微有 些沙嗄。“你准备不理爸爸了,是不是?”“别冤枉人,”雪珂笑著噘了噘嘴。“我知道 你生活越过越丰富,知道你身边没有什么空位置来容纳我!所以不想来惹你讨厌!”“嗬 !”徐远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咬牙说:“你把我的生日忘得干干净净,我没怪你, 你反而来倒打一耙!好厉害的女孩子!”他把眼光从她脸上移到唐万里身上。“你就是唐 万里?”“是!”唐万里急忙说,对徐远航弯弯腰。“我听雪珂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我来 得慌忙,没有给您买礼物。雪珂说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送不出您需要的礼物,所 以,我就帮您把雪珂‘捉’到这儿来了。” 雪珂惊愕的转头去看唐万里,怪叫著说: “哎呀!爸爸,这个人颠倒事实,见风使舵,实在是个无聊份子!你不知道我费多大 劲儿把他抓来,他现在居然说是他把我捉来的……”徐远航笑了。很快的打量了唐万里一 眼。 “雪珂,你也碰到对手了,哦?” 雪珂摇摇头,笑著叹气。徐远航一手挽著雪珂,一手挽著唐万里,对客厅中央的人群 走去,扬著声音,对大家说: “这是我女儿裴雪珂和她的朋友唐万里,大家自己认识,自己介绍,自己聊天,好吗 ?” 雪珂抬眼看去,才发现满屋的客人都很年轻,平均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在这些人群 中,最醒目的就是林雨雁了。她穿了件白缎子曳地的长礼服,同色短外套,襟上别了一朵 紫色的兰花,清雅脱俗,高贵无比。她的长发一半松松的挽在头顶,一半如水披泻。头顶 簪著一支摇摇晃晃垂垂吊吊的头饰,行动之间,那头饰就簌簌移动,闪闪生光。说不出的 雅致,说不出的动人。相形之下,自己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简直寒伧透了。她正 思索著,林雨雁已向她婷婷袅袅的走来,笑著说:“真高兴你能来,雪珂。” 雪珂含含混混的对她点了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实在不知道该称呼她作什么。同时 ,雪珂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个女孩子给吸引住了。那女孩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她 正对雪珂这边好奇的注视著。她有张白皙的瓜子脸,一对像嵌在白玉中的,乌溜溜的黑眼 睛,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嫩嫩的、薄薄的、小小的。她很苗条,很瘦,个子不高,是个娇 娇小小的美人儿。美人儿。真的,雪珂很少被女孩吸引住,却被这女孩吸引住了,她几乎 没有怎么化妆,天生丽质是不需要装扮的。她穿了件剪裁合身、线条单纯的红色洋装。红 色,原是很火气的,她穿起来却合适到极点,衬得她的皮肤那么白,那么嫩,几乎吹弹得 破。她显然是一群男孩包围的重心。可是,现在,她向这边走来了,脚步轻盈,浅笑盎然 ,她眉间眼底,有诗有画,她脚下裙边,有云有雾,她嘴角颊上,有酒有梦。老天!雪珂 心中疯狂的赞美著,但愿自己有她一半的美,但愿自己有她一半的动人,但愿自己有她一 半的轻盈灵秀! 她停在雪珂面前了。眼珠乌黑晶亮,眼光澄澈如水,眼色欲语还休。“噢,雪珂!” 林雨雁说:“让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林雨鸢。鸢飞鱼跃的鸢。” 林雨鸢!雪珂大大吃了一惊。心里乱成一团。怎么可以!怎么林家可以出这样两个女 孩子?有雅致如雨雁的已经够了,再有飘逸如雨鸢的就太过份了!她抽了口气,来不及说 什么,就听到雨鸢清脆而温柔的声音。 “我见过你!”“哦?”她愣愣的看著雨鸢。“在姐姐的婚礼上。”她微笑著。“那 天,你很早就退席了。”然后,她掉转眼光,直视著唐万里。“我也见过你!”她再说。 “是吗?”唐万里眉毛大大一挑,那眼镜差一点从鼻梁上掉下来。“不可能不可能。 ”他一叠连声说:“如果我们见过,我不会忘记你!”“我只说我见过你,没说你见过我 啊!”雨鸢笑得天真无邪,双眸闪闪发光,皎皎然如秋月。“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上上个 礼拜天,你是巨龙合唱团的主唱!你不知道,我好迷你哦!我们很多同学,都迷你呢!尤 其喜欢听你唱那支城门城门鸡蛋糕。还有,你那支‘阳光和小雨点’简直棒透了!棒得不 得了!棒得让我们都要发疯了!我告诉你,我用一个晚上来记那支歌的谱和词,就是记不 全。你下次还会上电视吗?你下次上电视的时候告诉我,我要把它录下来,这样就可以不 停的听,不停的看!”她说得琳琳琅琅,像行雪流水,唐万里听得痴痴呆呆,像醉酒田鸡 。雪珂瞪著他,眼看他的眼珠明亮起来,眼看他的背脊挺直起来,眼看他的脸绽发出光彩 来。她想说什么,又来不及说,因为雨雁拉住了唐万里的手。 “唐万里!”雨雁笑著说:“我妹妹喜欢民歌喜欢得发疯,你既然来了,能不能给大 家唱一支?” “好哇!”又一个女孩冲过来,圆圆的脸,匀称的身材。“唐万里!拜托拜托,阳光 与小雨点!” “阳光与小雨点!”“阳光与小雨点!”“阳光与小雨点!”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雪珂实在是弄不清楚了。到底今天谁是主角,雪珂也弄不清楚了 。到底怎么弄成这种局面,雪珂更弄不清楚了。她只听到一片欢呼声,一片鼓掌声,一片 笑声,一片叫声,一片有节奏的喊声: “阳光与小雨点!”“阳光与小雨点!”“阳光与小雨点!”然后,她就看到唐万里 被簇拥到人群中间去了,有人递给他一把吉他,真不知道徐远航家怎么会有吉他!唐万里 怀中抱著吉他,整个人都像被魔杖点过,站在那儿,他自有他的气势,毕竟上过台,见过 大场面,他眼光生动,神采飞扬,满身都散发著青春的气息,绽放著他那动人的特质。他 真的唱起来了,唱他那支自写自编的“阳光与小雨点”。   “阳光阳光啊阳光亮闪闪, 照射照射照射在山巅, 昨夜昨夜有颗小雨点, 在那山巅小草上作春眠。 阳光照射到了小雨点, 光芒璀璨,光芒璀璨, 小雨点闪闪烁烁真耀眼! 啊!小雨点爱上了阳光, 阳光也爱上那玲珑的小雨点, 小雨点迎接著阳光,阳光拥抱著小雨点! 只是一会儿的缠绵,小雨点啊小雨点,终于憔悴干枯而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消失不见, 阳光阳光徘徊在山巅, 寻找寻找寻找小雨点, 君不见,日日阳光皆灿烂, 都为那,多情失踪的小雨点!” 唐万里唱完了他那首生动的“阳光与小雨点”,满屋子掌声如雷动。雪珂也在人群中 ,奇异的站在那儿,奇异的看著那场面。她看到唐万里唱得满头满身大汗。林雨鸢站在他 身前,正用一条绣花的小手帕,踮著脚去给他拭汗。他俯下头来,居然不用手去接那手帕 ,而用额头去接那小手帕。林雨鸢满面发光,眼睛虔诚,纤细的小手指都在发抖,又感动 又兴奋又喜悦的为他拭著汗……哇!雪珂心里想,汤姆琼斯大概就是这样诞生的!“阳光 与小雨点”只是一个开始,而不能成为结束,大家那样疯狂的欢呼与鼓掌,唐万里当然盛 情难却。于是,配角又成主角,他就那样衣冠不整,满头乱发,穿著学生外套,在那儿一 首歌又一首歌的唱了下去。林雨鸢给他递咖啡,林雨鸢给他递冰水,林雨鸢用她那真丝的 衣袖给他擦汗……雪珂终于忍不住了。她从人群中退出来,悄眼四望,父亲呢?总不至于 连父亲都被这家伙吸引了吧!于是,她看到父亲了。 徐远航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静静的看著那又弹又唱的唐万里,看了一会儿,就把目 光收回来,投到面前的人身上去了。那面前坐著的,正是林雨雁。林雨雁却是全房间唯一 没被唐万里影响的一个人,她坐在徐远航身前的地毯上,双手握著徐远航的手,两眼静静 的注视著徐远航。雪珂打心底震动,狠狠的震动,忽然间,她就看到了那个字;那个她始 终不太了解的字;“爱”,那个字是写在林雨雁眼睛里的!父亲和林雨雁,他们就安详而 温柔的坐在那里,他们在享受著。享受著屋里的笑,屋里的歌,屋里的欢乐,和他们彼此 间的爱。徐远航满足了,他一定已经满足了,他看到了他女儿的男友——正像阳光一样拥 抱著满房间的小雨点!昨夜之灯8/30 当唐万里开始唱起那支“恼人的秋风”时,雪珂知道这“演唱会”会无限制延长了。 掌声是世界上最迷人的东西,唐万里本来就是别人不起哄,他都会引头闹的,现在,他是 得其所哉!唱吧!唱吧!他越唱越起劲,越唱越生动,越唱越富有感情,越唱越美妙…… 雪珂觉得太热了,她简直不能透气了,她悄悄的走向阳台,不受任何人注意的,溜到阳台 上去了。阳台上有个“小火点”在暗夜里闪烁。 她顿了顿,定睛细看,确实有点火光,是烟蒂上的。有个人正斜靠在阳台上,独自静 静的站著,独自抽著烟。 雪珂立刻感到一阵神思恍惚,这香烟气息,这场合……好像在记忆里发生过。怎么? 满屋子欢欢喜喜的人,唯独你寂寞?她瞪视著那人影,那人影也正死死的瞪视著她。历史 会重演,历史教授说的。“嗨!你好!”叶刚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著光,他的声调低沉而沙 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你好!”却似乎有著无穷尽的涵意。她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仰头注视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迷惑的问。 “这是人的社会,我不能不来表示一下风度。” “你表示过你的风度了?” “是的。”她点头不语,沉吟著。他们彼此又注视了一会儿。室内的歌声一直飘到阳 台上,唐万里正在唱著:   “偶尔飘来一阵雨,点点洒落了满地,寻觅雨伞下那个背影最像你, 唉!这真是个无聊的游戏!……” 叶刚深抽了一口烟,眼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唱得非常好,你知道吗?”他认真的说:“他那支歌也很够味,阳光和小雨点!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或者,你不该把你的阳光带到这儿来!” “或者——他不是我的阳光。”她犹豫的说,声调脆弱而不肯定。“我也不是他的小 雨点。” 他再看她。“不管他是不是阳光,你倒很像颗小雨点。晶莹剔透而可怜兮兮。”“我 不喜欢你最后那四个字。”她憋著气说,声音更怯了,更弱了,更无力了。他忽然熄灭了 烟蒂,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们可以从边门溜出去。”他说: “我打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失踪了。”“就算发现了,我打赌也没人会在乎。”她说。 于是,他们溜出了那充满歌声,充满欢笑,充满幸福的房子。 6 叶刚的车子,在台北市的街道上缓缓的向前驶,把街道两旁的树木、商店、高楼、霓 虹灯……都一一抛在后面。雪珂坐在驾驶座旁的座位里,她往后仰靠著身子,眼光望著前 面的街道,几乎没有什么思想,没有什么意识。路两旁的街灯,像两串发光的项链。“想 去什么地方吗?”叶刚问。 “随便。”“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好像和你去跳过舞。” “好像。”“有兴趣再去吗?”“随便。”“吱”的一声,叶刚把车子急驶到慢车道 ,煞住车,停在路边上。雪珂被急煞车差点颠到座位下面去,她惊愕的坐正身子,以为已 经到了某个地方。抬头四下一看,才发现车子停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边上,旁边除了人行 道和电杆木,什么都没有。叶刚熄了火,他回过头来,盯著她看,眼光里有两簇阴郁的火 焰。“听我说,小姐!”他皱著眉说。“我把你从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带了出来,是因 为你不想留在那个地方。如果跟我出来的只有你的躯壳,而你的灵魂还在那屋子里的话, 我马上就把你再送回去!我不习惯带一个心不在焉的女孩出来玩!”她惊讶的抬头看他, 依稀彷佛,又回到去年夏天那个晚上,有个叫叶刚的人物,对她喜怒无常的耍过一阵性格 。看样子,这个叶刚在半年多以后,并没有比半年前进步多少,还是那样易变,还是那样 易怒。 “老样子!”她惊叹著。 “你说什么?”他愣了愣,不解的。 “你。”她笑了。奇怪,她该生气的,该对他的无礼和任性生气的,她却一点也没生 气,只是想笑。刚刚在徐家,喝过一杯掺了白兰地的鸡尾酒,不管怎样,这鸡尾酒绝不会 让人醉,可是,她就有点晕晕眩眩的醉意。她笑著,对他那困惑的脸庞和阴郁的眼神笑著 。“你还是老样子。唉!”她笑著叹口气。“你这种个性,未免太不快乐了!你对你周围 的一切,都过份苛求了!”“是吗?”他更加迷惑了。“你不可能了解我的个性是怎样的 ,你几乎不认得我。”“哦,不,我认得你!”她仍然笑著。“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 我跟你跳了一个晚上的舞。” “因此,你就算认得我?”他疑惑的。“你向林雨雁打听过我?”“哦,不。”她摇 摇头。“我从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你。我认得你,是因为那晚的你表现得很完整,喜怒无 常,爱发脾气,莫名其妙,又会乱箭伤人……” “乱箭伤人?”他希奇的挑眉毛。 “是啊!”她继续笑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一个会乱箭伤人的危险份子?” 他盯著她,被她的笑容和说话所蛊惑了。他咬咬嘴唇,眼里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浓浓的 欣赏。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接口说:“你是个玲珑剔透、动人心弦的女孩?”她大惊 ,张大眼睛。“唉!”她叹著气。“如果你想恭维我,最好含蓄一点。” “为什么?”他也睁大眼睛。“直接说出来有什么不好?不够文学?不够诗意?不符 合你那梦幻似的思想?” “你怎么知道我的思想是梦幻似的?” “哦,我知道的。因为去年夏天那个晚上,你也表现得很完整。”“哦?”她询问的 。“你有些哀愁,有些忧伤,有些孤独。可是,你反应非常敏锐,像个小小小小的刺猬。 ” “小小小小的什么?”轮到她来希奇了。 “中国人叫它刺猬。外国人叫它箭猪。” “哦哦,”她咂著嘴。“实在没有美感。管他刺猬还是箭猪,实在太没有美感了。我 以为——你说过,我是个小小小小的小雨点。”“小雨点比小刺猬有美感?”他问。 “那当然。”“瞧!”他点头。“所以你是个梦幻似的女孩。小雨点又禁不起风吹, 又禁不起日晒,有什么好?不如当个小刺猬,温柔的时候服服贴贴,凶恶的时候浑身是刺 。” “哦?我浑身是刺吗?” “如果我能乱箭伤人,你一定浑身是刺!” 她扬著眉毛,笑了起来,笑得弯著腰,一发而不可止。他瞪著她,笑意也堆在他唇边 ,涌在他眼底。他们对看著,对笑著。好一会儿,她收起了笑,眼睛亮闪闪·光彩逼人。 他深深的凝视她,陡的摔了摔头,嘴里低低叽咕了一句: “要命!”“什么?”她不解的。“什么事?” “他妈的!”他忽然吐出一句咒骂,声音粗哑。“你最好不要再这样对著我笑了!否 则,我会……”他咽住了,掉头去看车窗前面。“你会什么?”她温柔的问,心底有些害 怕,有些糊涂,有些明白,有些畏缩,也有些期盼。 “好了!”他粗声说,忽然发动了车子,脸色严肃了,身子坐正了,腰干挺直了。“ 坐好吧,我要开车了!” 她坐好了,望望车窗前的街道。 “我们去那儿?”“你不是说随便吗?”“嗯,”她应著,坦然的。“是。随便。” 他看她一眼,车子向前驶去。 “你不怕我把你带到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去吗?”他好奇的问。“哦,不。”她很快的 应著。“你不会。” “你那么有把握?”他惊讶的。 “你虽然有些‘性格’,有些‘鲁莽’,有些‘怪异’。可是,你一看就可以看出来 ,你很正直,很真诚,很热情,很有风度。几乎几乎是高贵的。是值得信赖的!” 他立即又煞住车子,车再度停下了。 “嗨?怎么回事?”她问。 “我不能一面开车,一面和你继续这种谈话,我怕把车子开到云里雾里去。”他紧盯 著她,面颊有些红润,眼珠闪著光。“唉!”他学她叹了口气。“如果你想恭维我,最好 含蓄一点。” 她又笑起来了。今晚她很爱笑,自从离开徐宅,她就一直好脾气的笑著,他说什么她 都笑,而且笑个不停。这时,她又这样笑起来,那笑容在唇边,像个涟漪般漾开,漾开, 漾开……。他死盯著她。盯著那在街灯下,显得有些朦胧的面颊,盯著那乌黑如点漆的眸 子,盯著那白皙如月色的肌肤,盯著那小巧红润的嘴唇,盯著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风中 的花朵,正缓缓展开花瓣,懒洋洋的展开花瓣,醉醺醺的展开花瓣…… “要命!”他再低声诅咒,声音在喉头中蠕动。 “要命!”他再说了句,声音依然卡在喉咙里。 “要命!”他说出第三句,然后,他蓦然间就俯下头去,把自己炙热、迫切、干燥的 嘴唇,紧压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的身子,把她紧紧紧紧的拥进怀 中。他的手强而有力的扶住她的头。她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移动,不能抗拒……只 感到一股强大的热力,像电击般通过她的全身,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触电感。然后,她觉 得他是在吻她了。那么强烈而炙热的吻,烧烫了她全身每个细胞,烧热了她的面颊,烧热 了她的心胸,烧热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绪。她的心狂跳著,跳得那么猛烈,那么希奇,那么 古怪……从没感觉过这种感觉,从没经历过这种经历……以前的一些经验,从七四七那儿 来的经验,全在此刻化为虚无。 终于,他抬起头来了。 他们彼此互相注视著,她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切切的注视著他。他们就这样互相注视 著,好像已经等待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她和他 早就存在著,只等待著此时此刻才相遇、相聚、相识而相知。昨夜之灯9/30 过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双手放开了她,他坐正身子,再次的发动那 汽车。她靠在座垫里,凝视著他的半侧面,微凸的眉峰,微凹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那 “性格”的嘴。唉唉!她心中赞叹著: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但是,她那醉醺醺、软 绵绵的意识,并不真正想得到什么答案。车子开始顺利的、不受干扰的向前驶去了。一路 上,两人都安静了,两人都很久没说话。他摇下车窗,让车窗外那凉爽的夜风吹进来。夜 风中,带著凉凉的、泥土的气息,清清爽爽的,有些花香,有些树香,有些草香。她振作 了一下,勉强提起精神,去注意窗外的景致了。这才发现,他们已远离市区,车子正蜿蜒 著爬上一条修建得非常宽大的山路,高高的往山顶爬去。她坐高了一些,望著车窗外面。 “那儿有一片竹林。”她说:“路边有很多竹林。” “我喜欢竹子。”他接口,很真挚的。 “哦?”“我喜欢竹子那种遗世独立的风韵,喜欢它亭匀清幽的雅致,喜欢它坚立不 拔的高傲,还喜欢它脱俗飘逸的潇洒。它不像任何花朵那么浓艳诱人,却终岁长青。”他 停了停,眼光直视著外面的道路,沉吟著说:“我知道为什么被你吸引了,你就像一枝竹 子。”“噢!”她轻嘘著,不经考虑的冲口而出。“那么,林雨雁像什么?”他皱了皱眉 峰,双手稳定的握著方向盘,转了一个弯,车子继续向上驶。他的眉峰放开了,声调是平 稳而清晰的。 “她像枝芦苇。”“哦?”“不见得名贵,不见得香甜。可是,它楚楚动人,风姿摇 曳,雅洁细致,有种让人我见犹怜的感觉。” 她掐著手指头数了数。 “你干什么?”他问。“数一数你用了多少个成语。什么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你 很会用成语,你应该学文学而不学电脑。像你这种人会去学电脑实在是古里古怪的。或者 ,你既不该学文学,也不该学电脑,你该学植物。”他看她一眼,不语。“你瞧,你研究 芦苇,你研究竹子,还研究过其他植物吗?像枫树?像梧桐?像凤凰木?像冬青?像七叶 木?像万年青?像金急雨……”轮到他笑了。笑容在他眉间,笑容在他眼底,笑容在他唇 边。笑容使他的脸孔生动而富朝气。 “我不学植物,我看你倒该学植物,最起码,你知道的植物名称不少。什么七叶木, 金急雨,我一辈子都没听说过。” “七叶木,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每一根新芽,都会长成七片散开像花瓣似的叶子。它 的干子很挺。树叶一层一层的很有韵味。”“七叶木?嗯?不可能是六片叶子?或是八片 叶子?为什么是七片?”他有些好奇。 “不知道。它生来就是七片叶子,注定是七片!上帝要它生成七片,它就是七片!不 能六片也不能八片!很奇怪,是不是?”他怔了怔,笑容淡了,眼里掠过了一抹深思。 “是,很奇怪。反正不能和上帝去打交道,不能向上帝要求做八片木,如果你生来就 是七片木的话。” 她想了想,微笑著。“你有宗教信仰吗?你信神吗?” “不。”他很快的回答。“我不信。” “为什么?”“因为每个宗教有每个宗教的神,基督教、佛教、喇嘛教、回教,甚至 希腊的太阳神和各种神,中国人相信的土地菩萨和玉皇大帝……神太多了。如果每个人相 信的神都存在著,那么天上的神可能比地上的人还要多。可是,这么多神,这么这么多神 ,居然管不好人间的爱和恨,生和死?不。我不相信神。”他的目光忽然深沉了,面容严 肃了,笑容隐没了,他又阴郁起来,莫名其妙的阴郁起来。“有一次,我曾经仰望天空, 问众神何在?没有人回答我,四面是一片沉寂。那么多神,为什么众神默默?你们都到那 里去了?都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众神默默?”他的语气,激烈得奇怪。 她仔细的凝视他。“你怎么会去问众神何在?” “因为——”他停了停,眉峰紧蹙,眼光里盛满了某种无奈的、沉重的、郁闷的悲哀 。“那年,我一个心爱的小弟弟死了,我弟弟,他活著时没有自己要求生命,死的时候没 有自己放弃生命!如果有神,你们在做什么?” 她不自觉的伸出手去,充满同情、充满安慰、充满关怀的握了他一下。她不想再谈这 个问题,或者,只有经过生离死别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惨痛。她紧握他,转过头去,她巧 妙的变换了话题。“叶刚,一个名字。我知道了这个名字,我知道他学电脑,现在,我又 知道他是个无神论者。瞧,”她对他温和的笑。“我对你的了解,已经越来越多了,是不 是?” 他回头看看她,脸上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了,眼神又恢复了生动和温柔。“你是个好 女孩!”他低叹著。“别了解我太多!雾里看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比较符合你……” “梦幻似的思想!”她接口。 他笑了。终于又笑了。 然后,车子忽然慢下来了。叶刚驶上一块坡地,倒车,前进,又倒车,又前进。终于 ,停在山顶一块凸出的、平坦的草地上。他停稳了车子,熄了火。 雪珂觉得眼前一亮。她坐正身子,先四面环顾,才发现他们正置身在阳明山顶,从这 个角度往前看,正好把整个台北市都尽收眼底。她放眼看去,是一片闪烁的万家灯火。从 没看过这样绵延不断的灯海,这么千千万万数不清的光点。有的聚拢像一堆发亮的钻石, 有的散落如黎明前的星空,有的一串又一串的串连著,像发光的项链。那么多灯!百盏, 千盏,万盏,万万盏。闪烁著,闪烁著,像是无数的星星,敲碎在一片黑色的浪潮里,数 不清有多少,看不尽有多少。 她为之屏息。他推推她的胳膊。“下车来!”他下了车,走过来为她打开车门,扶她 下车。她踩在软软的青草地上,迎著扑面而来的晚风,看著闪烁璀璨、绵延不尽的灯海, 恍然如置身幻境。哦,叶刚!这奇妙的叶刚!难道他不是“梦幻似”的?他却把她带入“ 梦幻”中来了! 他用胳膊搂著她,走向前去,停在山坡边缘,更辽阔的眺望那片一望无际的灯海。 “你看!”叶刚说,声音里带著感动。“你信不信每一盏灯光后有一户人家?每一户 人家有他们的故事?爱、恨、生、老、病、死。你信不信当我们站在这儿看的时候,那些 灯光下,就有无数故事正在发生,正在进行,或正在结束。你信吗?你看看!有多少灯光 ?有多少人家?数得清吗?数得清吗?” 她眩惑的看著,被眼前这奇妙的景致所迷惑住了,被他言语里那种提示所震撼了。真 的,数不清的灯,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故事!这还仅仅是一个台北市,如果再深一层想 ,整个台湾有多少灯呢?整个世界有多少灯呢?刹那间,她顿感人海辽阔,漫漫无边,而 自己,是那样渺小的沧海一粟啊! “我从小就爱看灯,”他开始说话,声音诚挚。“我小时候,我家就住在阳明山上, 我父亲很有钱,娶了好多个太太。我是第三个太太生的,如果我母亲也能算太太的话。你 一定可以猜到我父亲是怎样的人了,和我是在怎样环境中长大的了。我母亲——体弱多病 ,很早就死了,我父亲比母亲大了快三十岁,他老了,事业又多,无心照顾我。我的童年 很孤独,常常跑到这儿来,看这些灯海,一看就好几小时。我总在凝想每盏灯后面的故事 ,是不是比我家灯下的故事美一些,好一些,动人一些,温暖一些?” 他停住了,回头看她。 她也正深刻的看著他,两人目光一接触,就再也分不开了。她带著种震撼的情绪,体 会到他的表达方式,他正在介绍他自己,更多更深的介绍他自己。她了解得更多了;叶刚 ,一个名字,学电脑,无神论者,富有而孤独的童年,目睹或经历过两次死亡,失去母亲 和弟弟,父亲有许多个太太—— 复杂的家庭,造成一个反婚姻论者。 她深深看他,深深的看,深深的看,深深的看……直到他低叹一声,把嘴唇压在她那 颤动的睫毛上。昨夜之灯10/307 雪珂回到家里时,天都已经完全亮了。 叶刚把她送到公寓前面,本想要送她上楼的,是她制止了。“改天吧!别让妈妈吓住 !” 这时,她才第一次想起母亲。真该打个电话回家的,真该告诉母亲一声的。有生以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彻夜不回家。但是,这夜,所有发生的事都那么紧凑,紧凑得让她没有 思想的余地,打电话,她压根就没想过打电话这回事!何况那阳明山巅,也没有电话可打 ! 她拾级上楼,到家门口时,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神思也恍恍惚惚的。一夜未眠,她丝 毫没有疲倦的感觉,对门内即将来临的一场风暴,也毫无预感。站在大门口,她在皮包里 找钥匙,钥匙还没找到,房门已豁然洞开,裴书盈苍白著脸站在门口。“雪珂!”她喘著 气喊:“你总算回来了!你吓死我了!我正想打电话报警呢!”“怎么?怎么?”她很轻 松的接口:“我又不是只有三岁!偶尔失踪一下,别大惊小怪……”“偶尔失踪一下!” 书盈生气的嚷:“你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急死了吗?你知道大家都出动了在找你吗?你知 道好好一个晚会都给你破坏了吗?你……你到那里去了?你怎么会好端端的就不见了?你 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雪珂惊奇的看著母亲,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呢?她跨进客厅,这才更加惊奇的发现,屋 里还有唐万里,不止唐万里,那数年不曾来过的徐远航也赫然在座!她愕然的站在客厅中 间,目瞪口呆的说:“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徐远航没好气的接口,声音失去了一向的从容,变得急迫而恼怒 。“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最好跟我们大家解释一下,整个晚上,你去了那里?” 她瞪视父亲,头中有些昏昏的了。难道徐远航不知道从那客厅里同时失踪的,还有另 外一个人吗?是了,她脑中像电光一闪,是了,徐远航确实不知道!因为,那个“失踪” 对他而言,早就“失踪”了。何况,那个“失踪者”与他没有血统关系,用不著他付出任 何注意力的!她用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还来不及说话呢,唐万里一步跨上前来,当著父 母的面,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他那镜片后的眼睛,一向都闪闪亮亮充满笑意,从没有变 得如此严肃。 “雪珂,你在和我捉迷藏吗?你把我带到那儿去,丢下我就不见了,你想想看,我是 什么感觉?我一生不按牌理出牌,荒唐事也不是没遇到过,你昨晚的失踪是最荒唐的!你 去那里了?你说!”她环视室内,徐远航瞪著她,裴书盈也瞪著她,连唐万里都瞪著她。 真有这么严重吗?真有这么严重吗?她看看徐远航,再看看唐万里。“爸,你什么时候发 现我不见了?”她终于开了口。 “差不多十一点钟,我要切生日蛋糕的时候!” 她想了想,再问唐万里。 “你也是那时候发现我失踪的吗?” “是呀!”唐万里接口:“你爸说:雪珂来帮我切蛋糕,我们才发现你根本不在客厅 里。林雨鸢说你可能在书房看书,我们找到书房,书房也没有,大家猜你溜到那个房间睡 觉去了。于是,整个三层楼,一间间房间找,连壁橱和洗手间都找过了,全找不到。你爸 爸急了,打电话回来问,把你妈也吓住了。我们连花园都找遍了,找到半夜两点钟,你妈 不断打电话来问,我们实在没办法,才回到这儿来等!你如果再晚五分钟进门,我们已经 报了警察局了!” 雪珂听著他的叙述,原来自己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十一点多?她回想著,她离开徐家 客厅时还不到十点。那么,起码,有一个多小时中,自己的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她微笑 了起来,站在房间中间,她就那样傻傻的,很可爱的微笑起来。“什么?你在笑吗?”唐 万里扶著眼镜框,不信任的,直看到她脸上来。“你真的在笑吗?你觉得很可笑吗?你把 我们全体弄得团团转,你很得意吗?” “雪珂!”徐远航沉声喊:“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眉头锁了起来。“噢!爸爸! ”雪珂振作了一下,想收起脸上的笑,不知怎么,就是收不住。从昨夜起,她就变得这样 醺醺然的,老是要笑!她仍然微笑著,直视著徐远航。“爸爸,人不会在你眼前失踪的, 永远不可能在你眼前失踪的!” 徐远航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盯著雪珂。 “你在说些什么?”他问。 “我说,”她清晰的,温和的,依旧微笑著说:“那间客厅虽然很大,每个角落都在 你们视线之内,我怎么可能在你们的视线之内失踪?我又不会隐身术。所以,爸,我没有 失踪,我只是走掉了!”“走掉了!”唐万里哇哇大叫:“失踪和走掉了有分别吗?” “当然。”雪珂不笑了,她注视著唐万里。“失踪是不见了,走掉了就是走掉了。” 唐万里眼底一片迷惑。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雪珂,我知道你走掉了,因为你走掉了,所以你不见了。 ” “不是,”雪珂拚命摇头:“你说反了,因为我不见了,所以我走掉了。”“你故意 把我的头绕昏,你刚刚还说,你没有失踪,怎么现在又说……”“对我而言,我在那客厅 里,早就失踪了。对你们而言,我是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根本不应该失踪的……” “好了!好了!”裴书盈忽然插口,打断了两人间的争辩,她走上前来,非常非常温 柔的把雪珂挽在臂弯里,用手轻拍著雪珂的肩。她转向唐万里,息事宁人的说: “别和她争了,只要她安全回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夜,先回去 休息吧!雪珂也该睡睡了。远航,”她转头看那位“父亲”。“你也回去吧,免得家里人 担心。” 徐远航凝视著雪珂,心里有些明白了。这就是雪珂,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徐远航一直 有亏于做一个“父亲”,现在,这孩子长成了,出落得眉目如画,冰雪聪明。但,在她的 血液里,有那么多遗传的因子,像她母亲!他下意识的看裴书盈,正好裴书盈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接触,立刻就读出彼此的思想,也立刻就都转移了视线。徐远航心里有歉意, 裴书盈心里有怨意。“好了!”徐远航从窗前走过来,仔细看看雪珂。“雪珂,不要太敏 锐,”他语重而心长。“不要太好胜,免得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他用手压压雪珂的 肩膀,再低语了一句:“打电话找你来,总是因为想著你,不是因为忘了你。好了,我先 走一步。”雪珂像被人用钉子钉在地板上,她不能动,心中却突然被父亲这几句话,翻江 倒海般引起一阵狂澜。她垂下眼睑,觉得眼眶发热,再抬起眼睑时,她眼里已有泪光。她 看了看远航,再看了看痴痴伫立的母亲。怎么,每盏灯下都有故事,自己家里这盏灯下的 故事,不能更美一些?更好一些?更温暖一些吗?爸爸啊,你看不出妈妈有多寂寞吗?你 看不出我们母女一直需要你吗?可是,远航已经走到门口了,可是,远航已经转动门柄了 。然后,远航出去了,走了……雪珂好像回到了六岁,爸爸出去了,走了,不再回来了。 她蓦的醒觉,这是一盏昨夜之灯,早就熄灭了!千千万的灯光,每晚在闪亮,也每晚在熄 灭。今夜之灯与昨夜之灯不再一样。她惊醒过来,转回头,她发现唐万里还站在那儿发愣 。 “你到那里去了?”唐万里镇静的站著,眼底是一片固执,唇边,居然有受伤的表情 。“你爸爸可以不问你,我还是要问你!”“去一个小小的山巅,”她睁大眼睛说:“等 阳光来闪耀我!”他深深吸气。“你在吃醋吗?”他率直的问:“你在生气吗?你生我的 气吗?你受不了我抢了你的光芒吗?你走掉,是针对我而来了?你存心在整我吗?”他语 气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气愤,一夜未眠,以及一夜的找寻和焦灼,使他又倦又怒。雪珂那 股毫无歉意的态度使他更加有气,他还没有达到能忍怒不言的涵养。“你破坏了一个晚会 ,破坏了一个我为你而参加的晚会,你觉得很得意吗?”“我不得意。”雪珂静静的说, 直视著他:“你也抢不了我的光芒,因为我从来不是发光体。我走开,只因为那房间太挤 。抱歉,”她摇摇头,声调平稳。“对不起,唐万里,”她再说,眼光幽幽柔柔的看他, 而且带著泪光,“我破坏了你的欢乐,对不起。”他瞪著她,她这样一道歉,一软化,使 他完全崩溃了。尤其,她那含泪凝眸,若有所诉的眼光,使他心跳而血液加速了。他咬咬 嘴唇,用手推推眼镜,心底软绵绵的,怒气已消,愤恨已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爱怜 之情和水样的温柔。 “噢!”他喘口气,自己找台阶去下。“好了,你累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他到墙 角去,拿起自己的吉他。“你今天大概无法上课了,我帮你请天假。” 他背起吉他,大踏步走向房门口。雪珂看著他的背影,顿时,把这一起疯一起闹一起 唱的大半年时光完全想了起来。仅仅一夜,一夜卷走了很多东西。阳光拥抱著小雨点,万 家灯火闪掉了阳光。她心中凄楚,鼻子里酸酸的说了句: “再见了!唐万里。”唐万里立刻站住,蓦然回首。 他的脚钉在那儿,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看著她,他的脸色变白了,嘴唇干燥了,他的声 音涩涩的满带疑惑。 “雪珂!”他喊。“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怪怪的来吓我,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到 底做错了些什么事!”“没有。”雪珂轻轻摇头,泪珠悬然欲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唐万里,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一直是你自己,没有变……好了,再见了!” 她返身奔向卧室。唐万里抛下了吉他,一个箭步,他冲上前去,及时捉住了她。他用 力扳转她的身子来,用双手牢牢的钳著她的胳膊,他在眼镜片后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迫 切过,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担忧过。他那一向嘻笑的嘴角,此时充满了 紧张。他盯著她,哑声问: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夜之灯11/30 “什么都没有,”雪珂含泪说。“让我走吧,我想去睡一下。” “听著,雪珂!”唐万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是个马马虎虎,凡事都不留心的人 。你常常怪我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够细腻。可是,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塑造的模 型,也不是可以迁就你,单单为你而活著的人。我知道昨晚有事发生了,我知道你的失踪 并不单纯。但是,现在,我不会再问你,也不会再追究了,因为我先要衡量衡量自己有没 有追究的资格!不过,在你进卧房之前,我要告诉你一句话:我还不准备和你说再见!人 生有缘相聚并不容易,要说再见也没那么容易!现在,你去睡觉,我坐在这儿等你!今天 下午,你有节电视原理课,对你非常重要,我等你到上课时间,陪你去上课!”雪珂那么 惊奇,她抬眼看著唐万里,几乎不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脸上的那种固执和 眼底的迫切使她完全震动。突然间,她就觉得这些日子来,她从没有好好的去了解过唐万 里,从没有深入的去观察过他。原来,他那嘻嘻哈哈、弹弹唱唱的外表下,也藏著颗敏感 而多情的心!她哑然无语,只是困惑的看他。 裴书盈目睹这一切,到这时,她才也用崭新的目光,去衡量那个曾经解释“将年少滴 落”的唐万里。或者,年少会在一夜间成为过去。所有的“成长”都是在不知不觉间来临 的。她走了过去,充满感动和关怀的情绪。 “雪珂,你和唐万里好好谈谈吧,有什么误会,都可以解释清楚的!我先去睡了。” 裴书盈悄然退下,房里剩了雪珂和唐万里两个人。 唐万里放开了雪珂。雪珂跌坐在沙发里,一时间,既无睡意也无思想,她呆坐在那儿 ,朦胧的体会到,自己的世界被搅得乱七八糟了。唐万里呢?他几乎没再看雪珂,拿起吉 他,他盘膝坐在地板上,自顾自的唱起歌来:   “不知道有没有爱过你, 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 只知道见到你时我满心欢喜, 而别离时候——我什么、什么、什么都不如意……” 8 三天后。大约是凌晨五点钟,雪珂床头的电话铃忽然响了,她像反射动作一样迅速, 立刻拿起了听筒。三天来,电话机已经变成了她的折磨,那晚在阳明山巅,她曾给他一个 号码,这三天,她就好像在为电话铃而活著。等待,等待,等待……每分每秒的等待,像 千千万万种煎熬。她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体会到“等待”的滋味。 “喂?”她对著听筒低语,心里还有些不肯定,很可能是唐万里打来的,唐万里这三 天都疯疯癫癫的痴缠著她。“那一位?我是雪珂。”她先报出名字来。 “雪珂,”叶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近得就在耳边,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这 一声呼唤已使她全心激动;谢上帝,她想,他没有忘记她!谢上帝,他记得这电话号码! 谢上帝,他肯拿起听筒拨号给她!“雪珂,你听好,”他清楚的说:“穿上衣服,我给你 十分钟时间,我在你家公寓外面的电话亭,你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我!十分钟,你穿好衣 服下楼来,我在这儿等你,过时不候!” 十分钟?她还没喘过气来,电话挂断了,她飞快的跳下床,直冲到窗边,拂开窗帘向 外望,果然,对面的街边上,他的野马停在那儿!而他,正斜靠在电话亭上抽著烟呢!天 色那么早,满街都是雾蒙蒙的,他就站在浓雾里,什么都模糊,他烟蒂上那点“小火光” 仍然熟悉的闪亮,在向她打著“召唤”的信号。十分钟,他只给她十分钟呢!多霸道的男 人!她跌跌冲冲的冲进浴室,闪电般洗脸漱口,抓著发刷,胡乱的刷了刷头发,几分钟去 掉了?她心跳到了喉咙口,要等我呵,叶刚!不能太没耐性呵!叶刚!不能真的“过时不 候”呵,叶刚!打开衣橱,她放眼看去,红橙黄绿蓝靛紫,老天,该穿那件衣服?叶刚, 你喜欢什么颜色?竹子?竹子!绿色!她抓了件绿色洋装,匆忙间把脑袋套进袖口里去了 。急啊,忙啊,乱啊,总算把那件淡绿色丝质洋装穿上了,临时又找不著皮带,一急,抓 了条白色长围巾往腰上一绑。几分钟去掉了?来不及想,来不及算,拿起一个小手袋,她 往大门口冲去。 “雪珂!”母亲的声音在卧房里喊了起来。“是你吗?这么早去上学吗?”“噢,妈 妈!”她扬声喊著:“今早有急事,我走了!晚上回家再告诉你!”“你吃了早餐吗?” 裴书盈在喊:“喝了牛奶吗?” “哦,妈妈,我吃了!吃了!”她胡乱的答著,飞快的逃到大门外去了。冲下楼梯, 奔出公寓。街上全是雾,天才蒙蒙亮,街道空旷而安静,楼阁亭台,皆在雾色里!多美的 雾呵!多清新的空气呵!多诗意的清晨呵!她穿过衔道,直奔向那伫立在街边的人影。叶 刚丢掉了手中的烟蒂。双手抓住了她的手。他定睛看她,有两秒钟,他们站在那儿,只是 彼此互望著。然后,他把她轻轻一拉,用胳膊圈住了她。她把头贴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 那香烟与胡子膏混合的气息,觉得再没有比这味道更好闻更男性的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了 一句: “你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 小刺猬变成小露珠了!她喜欢。他说什么,她都喜欢。他用手捏捏她的肩膀:“你怎 么穿得这么薄?”他低问,带点儿责备。“天气还冷呢!”真的,才三月呢!真的,早上 的空气清冷,风吹在身上都凉凉的!可是……老天,他只给了她十分钟呢!挑颜色就去掉 了两分钟呀!她抬起头来,不解释,只是望著他傻傻的笑。“快上车来!别冻著。”他开 了车门。 她钻进车子。他坐上驾驶座,立刻,他发动车子,向前面驶去。她痴痴的,微笑的看 著他,心里一片暖洋洋的喜悦。她根本不看车窗外面,不在乎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他一 只手驾著车子,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那纤小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昨天早晨,我也来过 。”他忽然说。 “什么?”她惊问。“真的?” “不止昨天早上,还有前天早上。不止早上,还有晚上。” “真的?真的?”她闪动睫毛,不相信。“那个会唱歌的男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 “唐万里。”“是的,唐万里。我看到他接你上课,我看到他送你回家。我在问自己 ,是不是一定要搅乱你的生活?我觉得,我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再出现。”她凝视他,依然 微笑著。 “可是,你仍然出现了。”她说。 “是的。”他回头看她一眼,突然转换了话题:“你十分钟之内,怎么能做好那么多 事?” “你真预备过时不候吗?”她有些惊悸的反问。 “可能。”他说,坦白的瞬了她一眼。“但是,也可能做不到。”“哎呀!”她轻喊 出声。“你太霸道了,太任性了,太自私了,太可怕了……”她住了口,看他,他正微笑 著,转了个弯,车子驶向了一条平坦的公路。她歪了歪头,笑了。“这种藉口没什么道理 。”“什么藉口?”“十分钟呵!”她说:“你今天不等我,明天还会来,明天不等我, 后天还会来!”“那么有信心吗?”他问。 她摸著他的手指,那手指粗大,骨骼突出,一只男性的手。她看他的脸,额是额,鼻 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轮廓分明,一张男性的脸。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她没信心,她 一点信心都没有。这男人是那么笃定,那么有个性,他永远是他自己的主人,他不会把他 的生命感情和一切,交付给别人。“没有。”她说了。“我没有信心,所以,我十分钟之 内赶下楼来,差一点把牙膏挤到梳子上去了。” 他回头,微笑的眼睛里闪满了热情。 车子行行重行行,终于,车子停了。 “我们下车走走吧!”他说。 她下了车,居高临下,她惊奇的发现,他们又高高在一个山顶,从这儿往下看,看不 到一点儿都市的痕迹,却可以看到山下的河谷,一条小小溪流,正蜿蜒的伏在谷底,出口 处,连著海洋,海面,太阳正缓缓升起,一片霞光,烧红了天,烧红了海,烧红了河谷。 连那翠绿的草地,都被日出染上了金光。他搀著她,他们并肩看著日出,那太阳的升起是 令人眩惑的,令人不敢逼视的,令人屏息的。她呆呆伫立,山风扬起她的头发,扬起她的 裙子,而雾,那白茫茫的雾气,仍然挂在她的裙角。他把目光从日出上,转到她的面庞上 。她一脸的光彩,一脸的虔诚,一脸的感动。“哦!”她长长吐气。“我从不知道日出有 这种‘魄力’和这种‘魅力’!它让人变得好渺小好渺小啊!”她倏然回过头来,紧盯著 他。“为什么专门带我到这种地方,这种让我迷失,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它们也让我迷失,让我喘不过气来!”他说。“当我偶尔情绪低潮的时候,我就会 到这儿来看日出,吸收一点太阳的精华,看一看那光芒万丈的彩霞,那辽阔无边的海洋, 会让人胸襟开旷。”他紧紧的看著她,阳光闪耀在她发际嘴边。“我情不自已的把你带来 ,想让你和我共享一些我的精神世界。”她深深切切的看他。然后,她没有思想的余地, 就投进了他的怀中。他紧紧拥著她,找到了她的唇。他急切而热烈的吻著她,深刻的,缠 绵的,炙热如火的吻著她,一切又都变得热烘烘了。阳光烤热了她的面颊,烤热了她的唇 ,烤热了凉爽的空气,烤热了他们的心。片刻,他抬起头来,看她。她满怀激动,心脏狂 跳,而血液在体内疯狂的奔窜。从没经历过这种感情,从没体会过这种狂热。她觉得眼中 蓄满了泪,而且流到唇边来了。 他吮著那泪水,慢慢抬起头来,用双手捧著她的脸,他注视著那湿湿的双眸。“为什 么哭?”他低问。昨夜之灯12/30 “因为太高兴了。”他虔诚的拭去那泪痕。浑身掠过了一阵颤栗。 这颤栗惊动了她,她问: “怎么?有什么事不对吗?” “是。”他低语。“怕我配不上这么纯洁的眼泪。事实上,你对我几乎一无所知。” “我知道得够多了。”她说,微笑起来,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倾听著他的心跳。她的双手 ,紧紧的环抱著他的腰。“我知道你以前的故事,多得像万家灯火;我知道你的思想,深 远得像高山森林;我知道你的感情,强烈得像日出;我知道你心灵,深不可测,像海洋。 ”她叹口气:“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他更深的颤栗。用力拉开她,他凝视著她。 “雪珂,”他轻呼。“我真怕你!我真怕你!” “怕我什么?”“怕你这份本质,你美化每一件事情。怕你让我变得渺小,怕你让我 变得懦弱!”“你也怕过林雨雁吗?”她冲口而出。 他把手指压在她唇上。 “嘘!”他温柔的轻嘘著。“不谈她,行不行?” “是。”她懊悔而温顺。“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为什么?”“应该更早认识你,应该在你我之间,没有加上别人的名字。应该—— ”他咬咬牙,呻吟著:“或者,应该让那个男孩拥有你!”她有些恍惚。脑中飞快的闪过 唐万里的名字,她摇摇头,想摇掉那名字,他的目光穿越著她的思想。 “不敢要求你。”他说。 “什么?”她不解的。“不敢要求你离开他远一点,那个唐万里。也不会要求你,也 不愿要求你。更不能要求你!” “但愿你敢,但愿你会,但愿你要!”她很快的说,有些懊恼。“是的,这就是我不 了解你的那一面。” 他沉默了,握著她的手,他带她往后面的山林里走去。那儿有一条小径,直通密林深 处。小径上有落叶,有青苔,有软软的细草。小径旁边,草丛里生长著一朵朵嫩嫩的小紫 花。他们默默的在小径上走著,远处,传来庙宇的晨钟声,悠然绵邈的,一声接著一声, 把山林奏得更加庄重,更加生动。 “雪珂,”他忽然说:“我不够好!我不是女孩子梦想中的男人!”“别说!”她惊 悸的张大眼睛。“给我时间,让我能了解你!放心,”她急急的握他的手。“我不会变成 你的包袱,更不会变成你的牵累。你知道你是什么?” “是什么?”“你是只孤鹤,你只要自由的飞翔,自由的停在任何地方,停在凤凰木 上,停在梧桐上,停在竹子上,或者,停在芦苇上……哦,芦苇太脆弱了,它无法承受你 。但是,其他那些树木,还能承受你!”他站定了,两眼黝黝的闪著光。 “雪珂!”他喊了一声。 “嗯?”“我不能给你什么。”“我知道。”“一切世俗的东西都没有。”他再说。 “我知道。我没有要求什么呀!” “雪珂!”他低喊,突然把她拥入怀中,他在她耳边飞快的说:“你太聪明,你太灵 巧,你太敏锐,你太动人……你有太多的太字!雪珂,我真气我自己这样被你吸引!”他 把耳朵紧压在她耳际的长发里,终于冲口而出:“离开他远一点!” 她屏息。“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我后悔说这句话以前,你听清楚。离开他远一点,每天看他接你送你,我会疯掉 !” 她猝然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眼泪迅速的涌了出来。 “你无法命令我做任何事,”她坚定的说。“我会离开他,不为你,而为我和他,我 不能欺骗他的感情,也不能同时爱两个人!你没说过那句话,我也没听到那句话!你听好 ,假若我离开他,是为我自己,与你无关!我既不要你的保证,也不要你的承诺!更不要 你有心理负担!我和你一样自由!” 他的背脊挺直,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他用手搂著那小小的肩,感到那肩头的力量。 是的,她是一枝竹子,一枝孤高傲世、超然挺立的竹子!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她不会成 为他的牵累……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几乎认为自己希望有这份负担,要这份牵累。昨夜 之灯13/309 唐万里盘膝坐在裴家的地板上,抱著吉他,对雪珂反反复复的唱著一首他新谱的歌:   “蜗牛与黄鹂鸟,城门和鸡蛋糕,都是昨夜的名词,昨夜已随风去了。今天的歌 儿改变,每个音符都在跳跃,跳跃,跳跃,跳跃,跳跃在你的头发上,跳跃在你的眼光里 ,是你的每个微笑,是你的每个微笑,把我的音符弄醉了。” 他唱得很生动很迷人。但是,雪珂并没有微笑。她坐在沙发里,猛啃著自己大拇指的 指甲,把那指甲都啃得光秃秃的了。她心里乱精糟的,情绪紧张而不安定。今天下午唐万 里没课,是她把他拉回家来,想好好的谈一谈。下午,妈妈去上班,家里没有人,她正好 利用这个机会,和唐万里摊牌。 她不知道这位七四七有没有预感,或者他根本不准备让要发生的事发生。他一进她家 门,就踢掉鞋子,盘腿而坐,抱起吉他,对她唱起歌来了。好一句:是你的每个微笑,把 我的音符弄醉了。说真的,雪珂喜欢这支歌,好喜欢好喜欢这支歌,胜过了“如果有个偶 然”,胜过了“阳光与小雨点”。只因为它那么“生活”。蜗牛与黄鹂鸟,城门与鸡蛋糕 ,少年的词句都随风去了。今天,今天,今天的七四七可能要从云里雾里落到地面来了。 她不啃手指甲了,从沙发里站起来,她必须要有勇气开口!悄眼看他,他面容坦然,眼睛 闪亮,唇角带著笑意。哦,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吗?还是他不肯去知道!他那么年轻,进 了大学,就为了掌声和包围而活著,他的字典中,从来就没有“被拒绝”这个怪名词! 她去给自己倒一杯水,心里模糊的想著开场白。她的喉咙又干又涩,必须喝口水,清 清嗓子再说。倒了水还没喝,唐万里坐在那儿开了口:“也给我一杯!”她把杯子拿到他 面前去,他仰头看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后低下头,就著她的手,去喝杯子里的水 。她望著那颗满头乱发的头,一时间,真想把这脑袋抱在怀中,大喊一句:“让那些意外 都没发生!”真的,如果不遇到叶刚,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七四七了。她低头看他,他一口 气把水完全喝光,抬眼对她微笑,眼镜片闪著光,眼睛也闪著光。 她再倒了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她满房间乱绕,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两只手在 裙褶中绞来绞去。他又在调弦了。拿著弹吉他用的小塑胶片(pick)拨著每根弦,歪 著头去听那弦发出的音响……她突然停在他面前了,下定决心,一本正经的说:“放开那 把吉他!唐万里,我有话跟你谈!” “尽管说!”他头也不抬,继续调弦。“我听得见!” “唐万里,”她很快的、坚决的、一鼓作气的说:“你一直是个好潇洒,好引人注意 的人,在学校里,你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在校外,你的名气也不小。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你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对你不算什么……”她住了口,这个开场白很坏很坏,她睁大 眼睛,咽了口口水,望著他。他的弦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失去了 和谐,变得有些尖利而刺耳。“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粗声问。 “唐万里!”她被他一逼,冲口而出。“我要和你分手,我心里有了别人!”一声碎 裂声,吉他的弦被他弄断了,同时,他手中那小圆片锋利的边缘,直切进他的手指肌肉里 。他摔开吉他,从地上直跳起来,苍白著脸骂了句: “他妈的!”鲜红的血液从他手指上冒出来。雪珂一惊,本能的冲上前去,只看到他 紧握著手指,而血从伤口中往外冒,一直滴到衣服上,她吓呆了,扳开他的手去看,惊喊 著:“怎样?怎样?怎么切了这么深一条?” 他用力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推开了她,他往浴室跑,寒著脸说:“放心!流这 么点血不会要了我的命!” 她跟著跑进浴室,他放开水龙头,用自来水冲著伤口,她找出红药水、消炎粉和ok 绷,嘴里急急的嚷著: “不要用自来水,当心细菌进去!过来,我给你上点药,包起来!”他伸手抢了一块 ok绷,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伤口上一贴,返身就又奔回客厅里去。她拿著消炎粉追出来 ,一个劲儿的喊著:“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消消毒,上上药!要不然伤口会发炎……”他 站住了,挺立在她面前。他伸手从她手里取走了消炎粉的盒子,丢在茶几上。然后,他迅 速的拉住她,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头俯下来,嘴唇紧压在她唇上。 她像被火烧到般惊跳,用力推开他,她僵直著身子,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瞪大了眼睛 ,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用牙齿咬紧了嘴唇,半天,才费力的吐出几个字来: “不行。唐万里,不行。” 他站著,挺直得像一根树干。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他的眼睛直视著她,那嘻 笑的神情已完全消失。他在重重的呼吸,胸膛急促的起伏著。 一时间,室内好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安静得让人恐惧,安静得让人痛苦。 似乎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他是谁?”她用舌头润著嘴唇。“你不认得的人。”她勉强的,挣扎著说:“你也 不需要知道他是谁,那并不重要。” 他僵硬的点点头。“你在徐家遇到的人!”他清晰的说,声音压抑而痛楚的从他齿缝 中迸出来:“那失踪的一夜。我早猜到了,你不会一个人失踪。”他狠命咬牙,咬得牙齿 发出摩擦的声响。“听著,雪珂。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他费力的说,费力 的在控制自己的骄傲。“不过,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未免太严重。”“不是惩罚,不是惩 罚!”她喃喃的说,泪水就一下子冲进了眼眶。怎么?她心里拚命在骂自己,你要和他分 手,怎么又痛苦得像要死掉?唐万里啊唐万里,她心中在喊著,你是满不在乎的,你根本 弄不清楚什么叫“爱”的,你和我只是玩玩的……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一定要不在乎 !她吸气,忍著泪,声音颤抖著。“唐万里,你瞧,你暑假就毕业了,然后你要受军训, 然后你可能出国……大学生之间的交朋友,本来就前途渺茫……不,我真要说的不是这个 ,而是……而是……而是……”“别说!”他急嚷,冲过来,他再度抓住她的胳膊,他眼 底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惊惶失措。“不要说,不要说。”他低语。“雪珂,那天你站在游泳 池里,一脸的无助,满身的阳光。那天,你已经拴牢了我。当我游到你身边,把手伸给你 的时候,你可以不接受的,你可以不理我的。如果早知道有今天,那时你为什么要理我? ”他摇头,拚命摇头,抽了口气,他自言自语的说:“讲这些都没有用,讲这些都没有用 ……”抬眼再凝视她,他眼底的仓皇转为恐惧,除了恐惧以外,还有深深的伤痛。那么深 ,那么深,雪珂几乎可以看到他那颗骄傲、自负、快乐、年轻的心,已经被打击得粉粉碎 了。 “唐万里!”她挣扎的喊著,泪珠在睫毛上。“你听我说,我抱歉,我真的抱歉,说 不出有多抱歉……” “不要说!不许说!”他阻止著,眼眶涨红了。“雪珂,你只是在跟我生气,我并不 是木头,我知道你在生气。你太纤细了,而我太马虎了。雪珂,”他哑声说:“我会改, 我会改。上次,我说不迁就你,那是鬼话!我迁就你,迁就你……”他闭了闭眼睛,脸色 从没有如此阴郁:“我发誓,我会改好,我会!”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的滚落了下来。 她越想控制眼泪,眼泪就流得更凶,她吸著鼻子,还想要说话。而他,一看到她掉泪,就 发疯了。他用双手紧抱著她,疯狂的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嘴里嘟嘟的,语无伦次的 叽咕著: “我不好,我太不好。我一直被大家宠坏。我的自我观念太强,我不懂得如何去爱别 人,我甚至不懂得什么叫爱!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失去你会让我怕得要死掉,那么,这 一定是爱了。雪珂,我自私,我小器,这么久以来,我们相处在一块儿,我甚至吝啬于去 说一个‘爱’字,我总觉得这个字好肉麻,总觉得不必去说它!我是傻瓜!我笨得像个猪 !雪珂,你心里不可能有别人,那个人绝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在短短几天里让你改变!让 你改变的是我,我的粗心,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我的盲目和自大……这些该死的缺点让 你伤心,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是我,是我……那个晚上,掌声让我迷失,我居然去注 意别的女孩而疏忽你,是我该死……”“不!不!不!”她低喊著,慌乱的想挣开他的胳 膊,但他把她箍得死死的。泪水如泉涌出,奔流在她脸上,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她的心 脏绞扭成了一团,她的思绪也乱得像麻一样了。再也没有想到摊牌会摊成这样的场面,再 也没想到,整日嘻嘻哈哈的唐万里,会说出这些话来。更加没想到的,是他那份感情!不 能相信,真不能相信!他从没有这样强烈的向她表白过!从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过!他是那么粗枝大叶的,是那么满不在乎的!“不!不是你错!”她哭著低喊:“唐万 里,你一定要听我说!不要打断我,你一定要听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第三者已经介入 了!我不能骗你……”她哭得更厉害。“我……我……我还是你的好朋友,永远是你的好 朋友!男孩和女孩之间,除了爱情,还有友情,是不是?是不是?”他停止了嘟囔。他盯 著她看。他用衣袖为她拭泪,手指抓著袖口,他把衣袖撑开来,吸干她的泪痕。很细心, 很专注的吸干那泪痕,好像他在做一件艺术工作似的。“为什么要哭?”他低声问。“摆 脱一个讨厌的男孩子用不著哭!”“你明知道你不讨厌,你明知道你是多可爱的!”她嚷 著,从肺腑深处嚷了出来。他歪了歪头,眼光怪异。 “谢谢。”他短促的吐出两个字来。放开了她,他转身走开,去找他那断了弦的吉他 。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扬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骄傲和自信。然后 ,他走向房门口,他终于走向门口,预备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门柄上,伫立了片刻。“明 天,还要不要我来接你去学校?”他忽然问,并没有回头。“不。”她用力吐出了几个字 。“不用了。”昨夜之灯14/30 他转动门柄,打开房门,他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举起脚来,他预备出去了。忽然,他 “砰”的把房门上,迅速的转过身子,背脊紧贴在房门上,他面对著她,没有走。他在房 门里面。“告诉我怎么做,”他大声说:“怎么做能让你回心转意?告诉我!”她惊悸的 睁大眼睛,惊悸的摇头。 他眼中充血,布满了红丝,他看她,眼神变得狂乱而危险起来,他生气了,他在强烈 的压抑之后,终于要爆发了。她把整个身子靠在墙上,下意识的等待著那风暴。等待著他 的怒火与发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过来了,青筋在他额上跳动。他左手还拎著他的吉他, 他的右手僵僵的垂在身边。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么?掐死她? 她一动也不动,眼睛静静的、茫然的大睁著。 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弹吉他而显得粗糙。他的手滑过那细腻的皮肤,往上挪 ,蓦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紧,她颊上的肌肉陷了进去,嘴唇噘了出来,她因疼痛 而轻轻吸著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憋著气问:“你怎么可以把一段感情说抛开就 抛开?你怎么可以轻易吐出分手两个字?你的心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大理石?花冈岩?你 ——”他咬牙切齿:“怎么可以这样冷血?这样残酷?这样无情?” 她死命靠在墙上,死命吸著气。 他忽然放松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乱的压在她唇上。 她没动,她和他一样痛楚,一样昏乱,而且软弱。 他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决不止你一个!”他摔了摔头,认真的说:“祝你幸福!”他很快 的转身,大踏步走向门口,转动门柄,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 房门阖拢。她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瘫下来了。 10 一段昏昏沉沉的日子。 唐万里不再接她上课,送她回家了。但是,在学校里,他们还是要碰面,遇到了,他 总是默默的瞅著她好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的掉头离开。她想跟他说话的,可是,说话变 得那么艰难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才体会过来,男女之间,假若结束了一段情,就 会连友谊都不存在。唐万里虽不说话,他浑身上下,都带著隐隐的谴责与恨意,这吓住了 雪珂,她开始极力避免和他见面了。 而另一方面,她几乎和叶刚天天见面了。叶刚有时会开车来学校接她,因而,两个男 生曾遥遥的打过照面。这影响很不好。唐万里的几个死党,阿光、阿礼、阿文、阿修都气 坏了。阿文就曾经在餐厅里,大庭广众下,摩拳擦掌,捶著桌子大叫:“这年头,女孩子 虚荣得离了谱,谁家有车子跟谁跑!阿光!咱们砸车子去!”“不要没风度,”比较成熟 的阿礼说:“车子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们还是学生,学生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可能, 七四七缺少的是年龄、经验和手腕。”“不管关键在那儿,”阿文叫得整个餐厅里都听到 。“我发誓要去砸车子!咱们学校,好像专门出产这种女孩,以前有著名的古家大小姐, 现在又来个裴家小妹子!” 古家大小姐指的是有名的学士影星古梦,以唱西洋歌曲闻名而走上影坛,一时间,名 流才子,富商巨贾,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果去砸车子,不如去砸人!”阿光一语 中的。“砸车子有什么用?”“你们每个人都少动!”唐万里阴阴郁郁的开口。“不要让 别人嘲笑我唐万里!输了就输了,难道还撒泼撒赖吗?” 餐厅这一幕,第二天就被雪珂最要好的女同学郑洁彬绘声绘色,加油加酱的说给雪珂 听了。郑洁彬最后还用崇拜的、惋惜的语气,幽幽然的加了一句: “那个七四七啊,实在是个人物!真不懂你怎么会放弃七四七!”雪珂默然不语。七 四七,唐万里。她心中恻恻然,凄凄然,惶惶然,充满了酸楚之情。但是,当她见到叶刚 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住了,什么都顾不得了,眼睛里就只有叶刚了。叶刚 不会对她唱情歌,叶刚不会对她弹吉他,叶刚也不会说些古里古怪的话让她笑痛肚子。叶 刚是完完全全另外一种人,他深沉、孤傲、性格、成熟,而男性。在唐万里面前,雪珂觉 得自己是个“女孩”,在叶刚面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女人”。这一字之差是相当微妙的 ,或者,在每个“女孩”的某段时期中,都渴望自己像个“女人”,雪珂刚好在这段时期 里。餐厅风波之后,雪珂不让叶刚去学校接她了。他们总约好在某个地方碰面,然后他开 车带她去各种地方,包括他的单身公寓。第一次发现他住在“上品”大厦的一个单身公寓 里,使她十分惊奇。那间公寓是个小单位,只有一厅一房,装修得很男性,墙上完全用黑 白两色的建材拼成条纹图案,地毯是白的,沙发是黑的,所有家具,一律用黑白二色。给 人的感觉既强烈,又单纯。那晚,她是从学校直接和他会合,一起吃了晚餐,就到了这公 寓。进屋后,他对她微笑的说: “我叫这儿作我的第三窟。” “第三窟?多奇怪的名词。” “我是只狡兔。”他笑著,给她冲了杯热茶。“你知道狡兔有三窟。我的第一窟是我 父亲家,在敦化南路的环球大厦,我很少住在那儿。我的第二窟,在南京东路我办公大楼 里,有时我工作得很晚,就住在那儿。这里,是我的第三窟……” “当你交女朋友的时候,”她很快的接嘴。“你就带到这儿来。”他斜睨著她。唇边 欲笑不笑的。 “不要太敏锐,”他说。“人,迟钝一点比较好。” “那么,我说对了。”她环室四顾,墙上有张画,黑白的素描,画著一片莽莽苍苍的 原野,原野上有栋孤独的小房子。她对著那张画出神。“你说错了。”他稳定而安详的说 :“你是第一个走进我这公寓里的女孩。” 她从画上收回眼光,瞪视他。 “骗人!”她说。“决不骗你!”他肯定的。 “包括——”她没说下去。 “包括任何人!”他把她牵到沙发边。“你为什么不坐下来,让自己舒服一点?”她 坐进沙发里,再看这房子,纯白的地毯纤尘不染,黑色的压克力茶几,黑得发亮。沙发中 ,有几个白缎子的绣花靠垫,她拿起来,白缎上很中国化的绣著几枝墨竹。竹子潇洒挺秀 的伸著枝桠,几片竹叶,栩栩如生的、飘逸的、雅致的点缀在枝头。她忽然明白他叫她坐 进沙发里的原因了。她打赌这靠垫是为了带她来而订做的。她抚摸著靠垫上的竹叶,心中 模模糊糊的涌起几个句子,是她在书上看来的。她不知不觉就喃喃的念了出来:“问谁相 伴?终日清狂。有竹间风,尊中酒,水边床。” “你在叽咕些什么?”他新奇的问。 她抬眼看他,心中充塞著某种奇异的诗情画意。 “你说这间公寓只有我来过?”她说。“我好像看到一个孤独的你,在这房里度过的 朝朝暮暮。我刚刚在念几句宋词,我背不出全体的。可是,里面就有这样几句,前面还有 两句;说的是那个人怎样孤孤单单的度过年年岁岁。”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凝视著她的眼睛,低声说: “念给我听。”“我把它改一改好吗?” “好,随你怎么改。”“那人已惯,抱枕独眠,任盏盏孤灯,催换年光。”她喃喃的 、优美的、柔和的念著。“问谁相伴,终日清狂?有朝朝日出,竹叶鸣廊。”她把“灯海 ”和“日出”都嵌进句子里,不止灯海和日出,还有竹子。 他更深的看她,更低的说: “再念一遍。”她卷著嘴角,微笑。“干什么?”她问:“念这些古董,不是有些傻 气吗?” “请你再念。”他说,“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句子。那些灯海、日出、竹叶,不是 古董吧?” “不,不是。”她说,于是,她又念了一遍。 他拥她入怀,吻住她。好温柔好温柔的吻住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深黝得像 海,有海般的蕴藏,有海般的平静,有海般的疯狂。“不行。”他说。“什么东西不行? ”她不解的问。 “你。”“我怎么了?”“你让我陷得太深。不行,雪珂!想办法距离我远一点。我 不能陷下去。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从来没有这样神魂颠倒。我觉得我像站在一个太空隧 道的入口,马上就要掉进去,然后我会飘呀飘的,身不由己的飘到你的世界里,被你牢牢 的困住。”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的手围上来,围住了他的脖子,她低低的、轻轻 的说:“好好爱我,不要怕我。我永远不会用未来、责任,或者婚姻来拘束你,我并不了 解你这种人。可是,你存在著。而我,我很贱!……”她用了一个很重的字“贱”。“或 者,人性都很贱,有人要把他的全世界给我,我不要,却甘于在你这儿占一席之地。”他 打了个冷战。“再也不许用那个‘贱’字!”他说。“如果你有这种感觉……”“你就把 我放掉?”她敏锐的接口。 “雪珂!”他喊著。“人不能太敏锐。”她又接口:“唉!叶刚,”她叹气:“你把 我的生活已经弄得乱七八糟了,而我甘愿!甘愿!甘愿!你猜怎么,我像猫桥里的瑞琴。 ” “猫桥是什么?”他又新奇的问。 “是一本翻译小说,德国作家苏德曼的作品!不要问我它写些什么?去找这本书来看 看。” “好。”他应著。“你脑子里还有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 “现在吗?”她反问。“是的。”“唯一的东西:你。”他惊叹。把她的头揽在胸前 ,紧紧紧紧的拥著。 日子就是这样迷失而混乱的滑过去,每个迷失中有他的名字:叶刚,叶刚,叶刚。不 知道怎么会陷得这样深,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疯狂和沉迷。每天等著和他见面,每次相聚就 是一次狂欢。这种生活是瞒不了别人的,这种生活是反常而怪异的。裴书盈在惊怯中去发 现了这个事实:七四七不再来了,雪珂正飘离在“轨道”以外,失去了航线,失去了方向 。昨夜之灯15/30 于是,一个深夜,裴书盈等著雪珂回来。 “雪珂,你为什么不把他带上楼来?”她问。“我从来没有妨碍过你交男朋友,是不 是?如果你在逢场作戏,你不能把戏演得这么过火。如果你在认真,就应该把他带来,让 我也认识认识。”“哦,妈!”雪珂愣著。“你最好不要见他。” “为什么?”“因为——我跟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几乎是“痛苦”的说。裴书盈 陡的一惊。“怎么?他是有妇之夫?” “不,不是。他没结过婚。” “那么,你并不爱他?” “哦,不!”雪珂长叹著,坦白的说:“我真想少爱他一点,就是做不到!”裴书盈 大大的惊慌而且注意了。 “雪珂,”她有些紧张的说:“你最好跟我说说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个 深不可测的人,”雪珂正经的说:“我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测出他的份量,也不能完全看透 他。他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带给我各种惊奇,震动,和强大的吸引力。哦, 妈妈,”她无助的说:“我完了,我这次是真真正正的完了!” 裴书盈瞪著雪珂。心里乱成一团,那种母性的直觉已经在唤醒她,不对劲了。什么都 不对劲了,这个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人一定颇不简单,能让雪珂如此神魂颠 倒一定不简单,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是“神”吗?还是“鬼”?“为什么你 说‘完了’?”裴书盈提著心问:“如果你能这样爱他,也是件好事。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 “因为……因为……”雪珂困惑的蹙著眉。“我怕把他吓跑了。我不敢,他不是那种 男人,他不属于家庭和婚姻,他是个独身主义者!”“什么?”裴书盈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不属于家庭和婚姻?如果是独身主义者,为什么要恋爱……” “妈妈!”雪珂激烈的喊:“你不至于认为恋爱的目的都是要结婚吧!你比一般母亲 更该了解到,婚姻可能是爱情的刽子手!你也结过婚,剩下了什么?妈妈,或者独身主义 者,都是这类家庭的副产品!”裴书盈的脸色刷的变白了。她动也不动的坐著,顿时哑口 无言。雪珂立刻后悔了。干什么呢?干什么攻击到母亲身上来呢?她已经对她尽心尽力了 ,她懊恼的站著,懊恼的咬著嘴唇,然后奔到母亲的身边去。她用双手围绕著母亲的脖子 ,弯腰去吻她的面颊,吻她的颈项。 “妈妈,对不起。”她喃喃的说,把面颊埋在母亲肩上。“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帮叶 刚解释,他父亲视婚姻如儿戏,他自幼就恨透婚姻……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只和他 恋爱,可能恋爱得长长久久,如果要结婚,他会逃走!妈妈,我不要他逃走!我不管婚姻 是什么,我要的是他,不是一个契约。我就是不要他逃走!”裴书盈心惊肉跳的听著这一 番表白。她握住雪珂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雪珂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抚 摸雪珂的头发,抚摸雪珂的面颊,忽然泪盈于睫。 “雪珂,”她柔声轻唤。“我知道我给你作了一个很坏的榜样……”“不是!妈妈! ”雪珂焦灼而激动的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事实上,反对婚姻的不是我,是叶刚!而他 的理由和论调都很能说服我……”“雪珂!”裴书盈打断了她。“我只问你一句话,不结 婚,你预备怎样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 雪珂愣了愣。“妈,”她勉强的说:“我没去想这问题。但是,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妈,你大概不知道,现在许多大学生都已经同居了。”裴书盈浑身掠过一阵颤栗。 “那么,你是想同居?” “噢。”雪珂烦恼万状。“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觉得,婚姻和同居的区别不过是多 一张合约,一张随时可以解约的合约,说穿了也没什么意义!再有,就是传统的道德观念 ,在这种道德观念下,连离婚也是罪恶!对不对?那么,我们何必一定要去背这个传统的 包袱呢?” “这些观念,是他灌输给你的吗?”“不完全是,大部份,是我体会出来的。” “那么,你有没有体会出来,婚姻也可能不是法律和道德观念的产物,而仅仅是两个 相爱的人,彼此间心甘情愿的要奉献自己?雪珂,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可是,至今,我 尊重婚姻。因为,在我走上结婚礼堂的时候,我是一心一意要永永远远的奉献我自己,我 甘愿被套牢。尽管后来这婚姻失败了。但,结婚时,我们两个都很虔诚。都有爱到底的诚 意。我并不是攻击叶刚,我就是弄不懂,如果他真心爱你,他为什么不想拥有你?”“他 想的,”雪珂辩解著。语气里已带著些勉强:“用他的方式来拥有,不是用世俗的方法来 拥有。” 裴书盈深深切切的看了雪珂好一会儿。 “雪珂,”她终于说:“唐万里有什么不好?” “哦!”雪珂疲倦的,无可奈何的倒进沙发里,用手压著额。“他很好,唐万里很好 ,我想到他,还是心痛心酸的!可是,妈妈,我没办法!那怕这是个错误,那怕叶刚是个 火坑,我都已经跳下去了!”裴书盈惊惧的看著雪珂,惊惧的体会到她那一片深情。她无 法再说话,只是心慌意乱的想著,那个叶刚,那个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 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要把雪珂带到什么地方去?昨夜之灯16/3011 这天下午,雪珂又被徐远航叫到家里来了。经过母亲的盘问,现在轮到父亲了。“雪 珂,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和叶刚混在一起!你是发了昏了,听我的,你必须和他马 上断绝来往!”徐远航在他那大客厅里,激动的嚷著。整个客厅中,所有的人都避开了, 当然,林雨雁绝不在场。雪珂缩在一张沙发里,闷闷的啃著手指甲,被动的听著徐远航的 大吼大叫。心里模模糊糊的想,你去反对吧!你有反对的理由,你无法忍受叶刚,你当然 无法忍受他!因为他和你那“小妻子”曾有过一段情!天哪!她混乱的想:人与人之间, 怎可能造成如此复杂的关系?是的,婚姻,都是婚姻惹的祸!“姻亲”造成很多莫名其妙 的人际关系。还好,叶刚不是雨雁的亲人,假若那天她在婚礼上碰到的不是雨雁的旧情人 ,而是雨雁的亲人,例如是她哥哥,假若她和雨雁的哥哥恋爱不知是否有乱伦罪?她的心 思飘远了,飘远了,飘远了。 “雪珂!你有没有在听我?”徐远航站定在她面前,瞪视著她:“我告诉你,叶刚绝 不是一个好女孩的对象,他会伤害你,当你受到伤害再撤退就太晚了,你听到没有?你必 须和他停止来往!马上停止!” 雪珂努力把思想集中,注视著父亲。徐远航那么严肃,那么严重,那么激烈,他不像 平常的父亲了。徐远航是酒,酒一样的温柔,即使四十五岁,仍然让二十岁的少女发疯。 现在,父亲不是酒,他是冰山,能让铁达尼邮轮沉入海底的冰山。不过,雪珂每个细胞, 每根纤维都知道,她不是铁达尼,父亲的严峻绝对影响不了她。 “爸,”她坚定而清楚的说:“你打电话叫我来,你说有重要的话和我谈。现在,我 来过了,你也谈过了,是不是可以让我走了?”“雪珂!”徐远航喊著,不相信似的凝视 她。他咬咬牙,蹙紧眉头,坐进雪珂面前的沙发里。“雪珂,”他再喊,声音放温柔了, 他在努力让语气平和,诚恳。“你听一点道理,好不好?”“这事根本没道理!”雪珂挺 起背脊来了。“我遇到一个人,我和他恋爱了。这是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别人都没 有关系!你可以不喜欢他,妈妈可以不喜欢他,全世界都可以不喜欢他,只要我喜欢他! 现在,你已经表明了你的态度,我也表明我的态度。爸爸,你不能干涉我的感情生活,正 像我不能干涉你一样!别以为,我对你的再婚很开心,别以为,我能接纳你那个年纪轻轻 的小太太!但是,我能怎样?我对你说过残酷的话吗?我贬低过林雨雁吗?说实话,爸爸 ,只因为在血统上你是我父亲,我小了一辈,所以变得无权说话。在道理上,我们的地位 是平等的!我无法干涉你,你也无法干涉我!” 徐远航惊异的听著,了她一会儿。他沉重的呼吸,胸腔在剧烈的起伏。“我不是干涉 你,”他摇摇头,悲哀的说:“而是爱你。雪珂,我不否认,我不是个尽了责任的爸爸… …” “又来了!”雪珂从沙发里跳起来,不耐的走到窗边,烦恼的用手卷著窗帘上的穗子 ,压抑的说:“几天以来,我就听妈妈说对我有多抱歉,听她说她是个不尽责任的母亲! 现在,你又来同样一套!好像我和叶刚恋爱,是因为你们两个离婚了的关系,你们难道不 明白,这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有关系。”徐远航轻声说。“如果我不和你妈离婚,你根本没有机会遇到叶刚!” 雪珂从窗前抬起头来。 “爸爸!”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并不是魔鬼!他也是你家的朋友!”她故意用 “你家”两个字,来囊括其他人物。 “是。”徐远航短促的说:“所以我更加自责。雪珂,”他盯著她,非常固执的。“ 我要你和他断绝来往!” “不。”雪珂简短而坚定,她瞪著徐远航。心里迅速的冲上一股怒火,父亲怎能这样 霸道,又这样无情!他凭什么对她说“我要你和他断绝来往”?仅仅因为他是父亲,仅仅 因为他不喜欢他?还是因为叶刚曾是他的“情敌”?是了,从“情敌”变为女儿的男友, 这使他太难堪了!这就是父亲,他只是不能忍受这种难堪!“你一定要和他断绝来往!” 徐远航再说,声音里已带著强烈的命令意味。“不,不,绝不。”“你被鬼迷了心了!” 徐远航气冲冲的站起来,满屋子乱走,语气已非常不稳定。“你知道,叶刚不是你幻想中 的人物,他儿戏人生,玩弄感情,他和你的恋爱,永远不会有结果!” “我们又兜回到老问题来了,”雪珂无奈的说:“你所谓的结果就是婚姻!”“那么 ,你所谓的结果是什么?”徐远航烦躁的问。 “我没有所谓的结果,”她沉声说:“结不结婚对我都没关系,我只要两人相爱。” “如果有一天他不爱你了呢?” 她怔了怔,抬眼看父亲。 “像你不爱妈妈时一样吗?你们结过婚,那时你怎么做的?”“雪珂!”他怒喊:“ 好,今天我没办法和你讲理!我自己立场不稳,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你走吧!我不跟你谈 了。但是,我告诉你——”他强而有力的说:“我会不计代价让你们两个分开!你不听我 ,没关系,我会找叶刚来谈!” 雪珂扬起睫毛,不信任的看著父亲。 “你不会的!”她说。“我会!”徐远航坚定的说:“我会叫他离开你,我会告诉他 他正在摧残一个美好的生命……” “他不会听你!”她再说。 “是吗?试试看!他会听我!”徐远航盯著女儿。“他会听我,因为在他骄傲的外表 之下,他有一颗根本不能面对现实的、充满自卑感的心!我会唤醒他的自卑感!我会的! ” 雪珂惊愕万状的望著父亲,忽然浑身冰冷。她体会出了一件东西,父亲有一句话可能 是对的,在叶刚骄傲的外表下,他有颗自卑的心!她觉得从内心深处冷出来,一直冷到背 脊上。她直直的看著徐远航。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恨他呢?为什么要这样仇视他呢? 忽然,她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她不该和父亲吵,不该说些强硬的话,这只能刺激父亲 使他更生气,她该软化一些,她该去“求”父亲谅解。她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走过去 ,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爸,”她的声音软了,软软的充满真挚的恳求。“不要那样做。求你不要。这些 年来,我虽然没跟在你身边,但是,你一直知道,我对你有多崇拜多依恋的。依恋得连你 和林雨雁结婚,我都吃醋。爸爸,你不要去做一件会让你后悔的事。如果你真拆散了我们 ……”她忽然哽塞了,泪水涌进眼眶中,她激动的,呜咽的说:“我会恨你,恨死你!而 且,如果你真拆散了我们……我的生命,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去做,做到了,我自杀! ”“雪珂!”徐远航惊喊,被她这几句话完全吓呆了。“你在威胁我……”“是威胁,很 认真的威胁!”雪珂抓起桌上的皮包,转身往大门跑:“不过,我会说到做到的!我一定 会!”她用手著嘴,哭著跑出了徐家的大门。 这天晚上,当她和叶刚在他那公寓里见面的时候,她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复,她看起来 苍白、疲倦、而憔悴,她眼底有失眠的痕迹,下巴尖尖的。她眉端轻蹙,举手投足间,都 带著种说不出的哀愁与无可奈何。叶刚注视著她,很深刻的注视著她,她所有的烦恼,都 没有逃开叶刚的眼光。“什么事?雪珂?”他柔声问。“你有心事。” “嗯。”她轻哼著,斜靠在沙发中,看了叶刚一眼。叶刚的眼神温柔而细腻,带著宠 爱,带著怜惜。和叶刚认识这么久,她熟悉他每种眼神,无论何时,他眼神中总是带著抹 令人莫测高深的冷傲。即使在他最热情的时候,他也有这种冷傲。可是,今晚的他很温柔 。唉!在他这样温柔的时候,何必去破坏气氛呢?她捧著茶杯,啜著那清香而沁人心脾的 包种茶。逃避的低语了一句:“没有事。” 他从她手中取走茶杯,用双手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再举起手来,轻轻的拂开她额前 的一绺短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很仔细的看她的眼睛。“你知道吗?雪珂?”他说:“你 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每次你心里不高兴或烦恼时,你的大眼睛就变得迷迷蒙蒙的,而你那 很黑很黑的眼珠,就会变成灰色。现在,你的眼睛就是这种情况。告诉我,是什么在困扰 你?是那个七四七吗?” 是的,七四七也是问题,七四七总让她有内疚和犯罪感,七四七总让她心中痛楚而惶 惶不安。 “不完全是七四七。”他低声说:“你还有另外的问题……”他又在穿越她的思想了 ,这种穿越力是让她又惊异又震动的。从没有人像他那样能看透她!“为什么不说话?是 ——”他犹豫的吐出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吗?” 她惊跳的抬眼看他,他那深邃的眼光那么深刻啊!他的每个凝视都让她心跳,让她心 动,让她心酸。这种眼光不许看别的女人啊,如果他有一天变心,她也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了。她想著想著,眼眶就湿了,睫毛也湿了。是的,不要他的保证,不要他的承诺,不要 他有负担,不要他的契约,不要世俗的一切东西,……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爱她!但是, 正像妈妈说的,“爱”里面难道不包涵承诺、负担、保证吗?她注视著这对深邃的眸子, 问不出口,说不出口,只是痴痴的切切的注视著他。这带泪的凝视使他震动而不安了。 “雪珂,”他低唤。“什么事?什么事?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他吻她冰冷的手指 ,吻她冰冷的面颊,吻她冰冷的唇:“你怎么浑身凉凉的呢?”他问:“你冷了吗?我拿 件毛衣给你披一下。”她拉住了他。“别走,”她哑声说:“我不冷。” “你冷。”他说:“如果你的身体不冷,就是你的心情很冷。” “你这么能看透人呵!”她说:“那么你一定看透我所烦恼的事了。”“不。我看不 透。只猜得出——反正,与我有关?”昨夜之灯17/30 “是,与你有关。”她想了望。“不过,我不要你困扰,我也不要你介入,所以,你 不必再问我了。” 他著她。“是你母亲还是你父亲?”他忽然问。“他们反对你跟我来往吧!因为我是 个不负责任,痛恨婚姻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未来会变得空洞而危险,本来,我就是个 空洞而危险的人。是吗?他们反对了?他们责备你了?他们要阻止你掉进陷阱,怕你永世 不得翻身了?”她迅速的看他,扬著睫毛,满心惊诧。“你……”她嗫嚅著,浑身软弱而 无力。“你什么都猜到了!”他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间,他站起来,一个人走到远 远的窗边去。他燃起了一支烟,开始急速的吐著烟雾,用手撑著落地玻璃窗,他望著窗外 的景物;在夜色中,台北市的万家灯火正在闪烁著。他就那样站著,眺望著万家灯火,抽 著烟,默然不语。她注视著他的背影。有些心慌,有些痛楚,有些迷惘的注视著那背影, 心里疯狂的想著:爱是什么?爱是什么?爱到底是什么?一句承诺真的那么可怕吗?一句 保证真的那么可怕吗?即使“生死相许”也不肯有句誓言吗?母亲提出的问题开始在她心 中激荡;即使“生死相许”也不甘心被套牢吗?你真爱我?你真懂得爱吗?忽然间,她迷 惑的想起,七四七那天对她表白“爱”意,自责不该吝啬于说“我爱你”这句话。可是, 叶刚对她说过“爱”字吗?他承认过爱她吗?他说过“要”她吗?她浑身冷颤。他仍然站 在那儿,死命的抽著那支烟。她也死命的盯著他的背影。怎么?她居然无法摆脱父母给她 的影响,尽管她在父母面前强硬而坚决,此时此刻,她却软弱得一点信心都没有。他爱她 吗?他要她吗?真正爱她吗?真正要她吗? 忽然间,她再也坐不住,从沙发中跳起来,她奔向他,想也不想,就从他背后一把抱 住他的腰,把面颊贴在他的背上,她颤栗的低喊:“叶刚,你到底要不要我?给我一句话 ,让我可以去回答我的父母!”他浑身都僵硬了。背脊挺直,他站立在那儿动也不动。她 的心往地底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无尽无止的沉下去。他是谁?叶刚?一个名字? 一个敢爱而不愿被套牢的男人?她的心继续往下沉,继续往下沉。回答我啊,叶刚!不要 这样沉默,叶刚!倏然间,叶刚回过身子来了,推开她,他迳直去桌边熄掉了烟蒂。然后 ,他抬起头来,瞪视著她,他的眼神变得那么凌厉,那么冷漠,那么阴沉,所有的柔情蜜 意、细腻、温柔……全体不见了。“原来,你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他急促而尖刻的说 :“你和她们都一样!如果我对你表示了感情,你就急于要捉住我!你要我给你父母一句 话,给他们什么话?”他提高了声音,怒气飞上了他的眼角。“我一生不向任何人交代什 么!我没有骗过你!我不能给你父母任何话!假若你要做个乖女儿,回到你父母身边去! 回到七四七身边去!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为了见鬼的爱情而把自己关到笼子里去!即 使为你,我也不会!我以为你是与众不同的,我以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以为你是脱俗 而超然的,结果,你要的依然是一般人所要的东西:“婚姻,保障,诺言,和一个被你拴 著鼻子的男人!”他重重的摇头,声色俱厉。“不!雪珂,我懂了!我认清你了!我要不 起你!”她仓皇后退,仓皇的仰头看著他,仓皇的退到门边。她的身子紧靠著门,眼睛睁 得好大好大。张开嘴,她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声音。她眼前的叶刚,忽然变得那么陌生, 那么遥远,那么缥缥缈缈……她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但是, 她内心深处却那么尖锐的体会到“受伤”的滋味。爱是什么?爱到底是什么?她不了解了 ,她完全不了解了!她也无力于去想,去研究,她被自己那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加重的“ 受伤”感所挫折了。她被自己那挖心挖肝般的痛楚所征服了,张著嘴,她只是不停的吸气 ,半晌,她才“依稀”听到一个声音,“彷佛”是发自她的嘴中: “你不要我,你从来就没有要过我,爸爸妈妈对了,你对我只是逢场作戏!你没有爱 我,你不敢爱我,因为爱的本身就是责任!我也懂了,我也懂了……” “是!”他大声吼,面部的肌肉扭曲了,眼光更加凌厉了,眉毛可怕的结著,整个脸 孔都狰狞起来:“我是魔鬼!我是专门玩弄感情的魔鬼!你懂了!你懂了你就赶快逃!” 他逼近她,那狰狞的双眸在她眼前像电影特写镜头般扩大。“你对了!我只是逢场作戏, 爱得久,就是戏演得久,我的爱里没有责任!你要负责任的爱,去找你那个民歌手!去呀 !去呀!去呀!你不要在我面前来折磨我,你去!快去!” 她整个人像张纸似的贴在门上,她已经退无可退,仰著头,她继续睁大眼睛瞪著他。 心里痛苦已极的体会到,这就是结束。这就是结束。这就是结束。她受不了这个!或者, 她从没有得到过他,但是,她却承受不起这“失去”。忽然,她觉得骄傲和矜持都没有了 ,忽然,她觉得自己卑微得就像他脚底的一根小草。忽然,她觉得只要不“结束”,什么 都可以容忍,什么都可以!她挣扎著,费力的、艰涩的、卑屈的吐出了几个自己都不相信 的句子:“我……我错了。不要……不要赶我走!请你……不要生气,我……我不要你负 责任,不要……诺言,不要……不要……什么都……不要……” “你撒谎!”他大喊,凶恶而暴戾。连她的卑屈都无法使他回复人形。他又成了那个 会“乱箭伤人”的怪物,他所有的“箭”都对她射过来了。“你要的!你什么都要!你是 个假扮清高的伪君子!你虚伪!你庸俗!你平凡!你根本不是我心目里的女孩!我轻视你 !我轻视你!我轻视你!”他对她狂喊著。“不!不!不!”她摇头,拚命摇头。“叶刚 ,”她喃喃低唤,苦恼的伸出手去。“叶刚,叶刚,不要吵架,我……我……”她被自己 那卑微吓住了,喉咙哽著,神志昏乱,她吐不出声音来了。“你走!”他狂乱的推开她的 身子,粗暴的打开大门。铁青著脸,双目圆睁,他对著她的脸再大吼了一声:“你为什么 不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她用双手抱住耳朵,终于狂喊出声: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刽子手!你杀掉我所有的感情了!我走!我走!我再也不会回 来,我再也不要见你!我走!我走!我走!……”她终于返身直奔出去。昨夜之灯18/301 2 深夜。雪珂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她完全记不得了。只模糊记起一些片段的事,自己曾 去搭公共汽车,曾走过一段长长的路,曾站定在某个街头,毫无目的的数街灯,曾停留在 平交道前,目送火车如飞驰去……还做过些什么,不知道了。时间和空间对她都变得没意 义了……但是,最后,她还是回了家,回到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个家。 裴书盈一见到雪珂就吓得傻住了。雪珂的脸色惨白得像她的名字,嘴唇上一点血色也 没有。整个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个用纸糊出来的人,正在被狂风吹袭,随时都会破裂,随 时都会倒下去。她惊呼著扑过去,惊呼著扶住雪珂,惊呼出一大串话:“你怎么了?雪珂 ?你撞车了吗?你受伤了吗?在那里?你伤到了那里?”她急促的去摸索她的手臂、肩膀 、额头、和腿。只有失血过多才会造成这样彻底的苍白!她抖颤的手在她全身掠过,找不 到伤口,最后,雪珂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母性的、温暖的手,压在自己那疼痛万状的心脏 上。 “妈妈,”她柔声轻唤:“我想,我快要死掉了。” 裴书盈更加心慌意乱,她急忙把雪珂带进卧室,雪珂一看到床,就立即倒到床上去了 ,直到此时,她才觉得崩溃了,崩溃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疲倦里。 “你躺好,我打电话去请医生!”裴书盈拉开棉被,盖住雪珂,发现她全身都冰冰冷 。 雪珂伸手拉住了母亲。 “妈,别请医生,我没事。”她轻轻蹙著眉,正努力的,细细的整理著自己的思想, 回忆著发生过的事情。“我真的没有事,你不要那样害怕。我躺一躺就会好,我只是…… 在付代价,我想,我在付成长的代价。”她忽然勾住母亲的脖子,含泪说:“妈妈,我爱 你。”立刻,泪水冲进裴书盈的眼眶,她双腿一软,就在雪珂床边坐了下来。她凝视著雪 珂,发现她的面颊稍稍恢复了一些颜色,她的手,在她那双母性的手的呵护下,也逐渐暖 和起来了。她盯著雪珂看,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啊,这就是她的女儿。她浑身都是矛盾, 矛盾的思想,矛盾的感情,矛盾的意志,矛盾的欲望……她说过,她是矛盾综合体!什么 都矛盾,连聪明和愚笨都同时并存。这就是她的女儿。但是,她现在是真正受了伤了,受 了很重的伤了。要让一个矛盾的人受重伤并不容易,因为他总有另一个盾牌来保护自己。 是谁让她这样□徨无助呢?是谁让她这样绝望而憔悴呢?她用手紧握雪珂的手,拍抚著她 ,温暖著她。但愿,在这种时候,“母亲”还能有一点用!“要喝一点什么吗?”裴书盈 柔声问:“我给你弄杯热牛奶,好不好?”“好。”雪珂顺从的说,神志清楚多了,思想 也清晰多了,只有心上的伤口,仍然在那儿滴著血。 裴书盈端著热牛奶来了,雪珂半坐起身子,靠在床背上,身后塞满了枕头,用双手握 著牛奶杯,她让那热气遍布到全身去。喝了一口牛奶,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口一直灌进胃 部,她舒服多了。哦,家,这就是家的意义。虽然只有母女二人,仍然充满了温暖,仍然 是一个安全的、避风的港口。 她注视著杯子,望著那蒸腾的热气。裴书盈注视著她,望著那张憔悴的脸庞。室内很 静。母亲并不追问什么,雪珂觉得,母亲实在是个很有了解力的人。了解力,她心中紧缩 了一下,蓦的想起在叶刚那儿的一幕了。 那一幕到底代表了什么?她心痛的回想,心痛的思量,心痛的分析,心痛的去推敲那 时自己的心态。是她一句话毁掉了原有的温柔。一句话!她对他的一个要求!噢,明知道 他是不能承受任何要求的。明知道他是抗拒任何要求的,为什么还会要求他?自己不是很 开明的吗?很新潮的吗?走在时代尖端的吗?可是,她要求了!虽然没有很明白清晰的说 出来,但他的智力超人一等,他能读出她所有的思想,所以,他知道她已经“开始”要求 ,然后会追寻“结果”了。所以,他发火了,所以,他赶她出门,所以,他宁可快刀斩乱 麻,结束这一段情了。所以,他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妈妈,”她低低的,深思的开口:“爱情里不能有要求吗?” 裴书盈皱皱眉,困惑的看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雪珂。要求什么?要求一件对方做不到的事,是苛求,要求一 件对方做得到的事,是自然。”“要求一个诺言呢?”她的声音更轻了。 “诺言不用去要求。”裴书盈真挚的说:“诺言、誓言都与爱情同在!‘在天愿为比 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古人把爱情刻划得比我们现在好,有这种同生共死的决心,才 配得上说爱情!”雪珂深切的看著母亲,深切的想抓住一些什么。 “但是,誓言会改变的!那么,誓言与诺言就变成毫无意义!”“不,”裴书盈郑重 的说。“以前,我也这样想。但是,经过了一大段人生,就会发现,那仍然有意义。改变 是以后的事,在恋爱的当时,没有人会希望以后有改变,正在相爱著的两个人,只想分分 秒秒,时时刻刻,日日年年在一起,这还不够,还希望能‘缘结来生’。这是爱情!爱情 里的理性很少,爱情本身就有占有欲,谁能忍受自己的爱人去爱别人?雪珂,”她正视她 。“你知道为什么有婚姻?那并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两个正在相爱的人,彼此发誓要终 身厮守,发誓不够,还要证人,证人不够,还要仪式,仪式不够,还要证书!我至今不相 信,一个真正在恋爱中的男人,会不去追求终身相守的誓言!除非……”她咬牙,决心残 忍的说出来:“他爱得不够!在爱的当时,就先为自己想好退路。在爱的当时,就先去想 变心的时候,‘不再爱’的时候……哦,雪珂,爱得深深切切,死去活来的当时,你会去 想三年五年十年以后,你会变心的事吗?你决不会去想。所以,婚姻,在世俗的观点看, 是一种法律的程序,在爱人的眼光里,是一句终身相守的誓言!所以,婚姻虽然有那么多 问题,那么不可靠,仍然会有好多好多真心相爱的男男女女,欢欢喜喜的投进去。” 雪珂凝视著母亲,心里激荡著。很少和母亲这样深入而坦诚的谈话,很少听母亲如此 透彻而入骨的分析。她用崭新的眼光看母亲,第一次领会到,裴书盈不仅仅是个四十余岁 的“中年妇女”,也是个真正了解感情,懂得感情的女人! 雪珂靠在枕头中,深思著。对母亲的“认同”,带来了内心深处的创痛。那个伤口在 撕裂撕裂撕裂……越撕越开,越撕越大,越撕越深……终于,心碎了。碎成片了,碎成灰 了。以前,从不相信“心”会“碎”,现在才知道,它真的会碎,碎得一塌糊涂,碎得不 可救药。母亲对了。他——叶刚,爱她不够深。是她,一厢情愿的去爱上他。所以,他没 有诺言,没有“终身相守”的决心。是了,是了,是了,他没爱过她,没有真正爱过她。 或者,他一生没爱过任何女人,包括林雨雁,所以,他让林雨雁嫁了!她用手扯著被单, 绞扭著被单。懂了,真的懂了。他不爱她!叶刚,叶刚,叶刚。他从没真正爱过她!她心 痛的舔著自己的伤口,每舔一下,带来更深的痛楚。裴书盈凝视雪珂,知道她正在清理伤 口。她的脸色青白不定,而眼光茫然若失。裴书盈知道,那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自己是 无能为力了。她含泪俯身下去,轻轻吻了吻雪珂那苍白的额,取走她手里的空牛奶杯,她 说: “睡一睡吧,雪珂。明天醒来,你就会觉得舒服一些。反正,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 历一些事。这些事,不管当时多么严重,终究会变成过去。” 昨日之灯。她想。万千灯海中的一盏昨日之灯。 她抚平枕头,想睡了,反正,今天不能再想了,反正,今天即将过去……突然间,床 头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她瞪著电话机,几点钟了?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不知道。她抬眼看母亲,于是,裴 书盈拿起了电话。 “那一位?”裴书盈问,看手表,凌晨一时二十五分。 “我是叶刚。我想跟雪珂说话!” 果然是他!爱情的游戏里,电话总扮演一个角色。她抬眼去看雪珂。雪珂满脸的苦恼 ,满眼睛的迷失,满身心的娇弱与无助。她哀求似的看著母亲,知道是他打来的,不知道 该不该接,不知道要不要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来?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 不知道! 裴书盈深切的看著雪珂,重新对著听筒。 “对不起,”她冷淡而柔和的说:“我是她母亲,她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打 来吧!” 她想挂电话,对方立刻急切的接口: “不,她没有睡。她的窗子还亮著灯光,她没睡。伯母,转告她,我在三分钟之内来 看她!” “喀喇”一声,电话挂断了。裴书盈惊愕的握著听筒,惊愕的转头看雪珂,惊愕的说 : “他说三分钟之内要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你没睡,他看到灯光……”老天, 他就在楼下,他又是从楼下打来的!何必?何必?何苦?何苦?已经把她赶出门了,已经 对她吼过叫过了,已经说出最残忍的话了,何必再见?何苦再见?她用双手抱住头,她的 头又晕了,又痛了,碎成粉的心居然也会痛,每一粒灰都痛,千千万万种痛楚,千千万万 种恨意……门铃急响,她冲口急嚷:“不见他,发誓不见他!” 裴书盈慌忙走出卧房,关上房门。再穿过客厅,去打开了大门。叶刚挺立在门外。这 是裴书盈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高大的个子,浓黑的头发,一对如此深邃,如此锐利的眼 光,这对眼睛成了他全身的重点,这对眼睛不是海,不是森林,不是夜,不是日出……雪 珂错了。这对眼睛是火,这个人也是火,一团燃烧著的火,带著所有火的特质!光亮、灼 热、强烈,而具有摧毁力。“伯母,”叶刚开了口,声音坚决而沙哑。“我来看雪珂!” 昨夜之灯19/30 “她已经睡了……”他推开房门,挤进了屋里,返身关上房门,他注视著裴书盈,低 声说:“原谅我这么没礼貌,原谅我深夜来访,原谅我没给你一个好印象。我现在要见雪 珂,不见她,我不会走!” 裴书盈又惊讶又愕然。但,在这一瞬间,她了解雪珂为什么会为这个男人著迷了。他 那么坚定,那么倔强,那么稳稳的站著像一座铁山。而他的眼睛,老天!这对眼睛里充满 了燃烧的火焰,他是火,可以燃烧任何东西,可以摧毁任何东西。她简直有些怕他了,退 后一步,她勉强的,挣扎著说: “她——不想见你!”他抬起眼睛,望著雪珂的房门口。裴书盈本能的拦到那门口去 ,急促的说:“不行,你不能进去!她刚刚才好了一点,她回家的时候,简直像个死人… …”“我知道。”他短促的说:“我跟著她,走了大半个台北市。” “哦?”裴书盈愣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雪珂曾经走过大半个台北市。就在她发愣 的时候,“豁啦”一声,房门开了。那个“发誓不见他”的雪珂,正扶著门框站在那儿, 她穿著件白衣服,颤巍巍虚飘飘的站在那儿,似乎用根手指头一戳,就会倒下去。她的眼 睛张得大大的,头发散乱的披垂在胸前。她望著叶刚,两眼直勾勾的,一瞬也不瞬。 “你来干什么?”她问。 他一看到她,像受了传染一样,脸上的血色立刻也没有了。他和她一样苍白,他盯著 她,往前迈了两步。裴书盈退开了,她惊悸而困惑的退得远远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 干什么,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玩一种什么游戏?只慌乱的体会到:这个叶刚并不单纯,这个 叶刚不是可以用道德的尺来衡量是好与坏的人。这个叶刚是奇异的;是难解的。但是,她 那母性的胸怀里,有某种软弱的东西在悸动。这个叶刚,简直是迷人的!“雪珂,”叶刚 开了口,他伸出手去,似乎想去扶她,因为雪珂那样摇摇欲坠。雪珂的肩膀本能的、抗拒 的晃动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来,垂在身边。“我来道歉。我疯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 些什么。”他很困难的说,好像他一生没说过“道歉”两个字。“你不必!”她简短的说 。“那么,我来告诉你一句话!”他更加困难的说,脸色更白了,声音里迸裂著痛楚。 “什么话?”“我要你。”他挣扎著,苦恼的吐出这三个字,像表演特技的人从嘴里 吐出三根铁钉,每根铁钉可能都沾著体内的血渍。她的头微侧过去,靠在门上,她的眼光 没有离开他的脸,她不说话,眼底闪烁著怀疑、困惑,和不信任。 “我要你。”他再重复了一遍。“我一生从没有这么强烈的要过一个人。这对我是太 痛苦的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它违反我所有的原则。哦,雪珂,我不要伤 害你!如果我没有办法用我的方式要你,那么,只能用你的方式要你!”他顿了顿,大口 吸气,似乎在用全身的力量,压制心中某种痛楚。“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不 再发生今晚的事!雪珂!你不该闯进我生命里来的!可是,你闯进来了,而我……”他蹙 眉:“我投降了!雪珂,我投降了。” 她一下子向他飞奔过去,他张开手臂,把她整个身子都圈进臂弯中,他的头埋进她的 头发中,辗转的吻她的头发,吻她的耳垂,嘴里喃喃的,昏乱的低语著: “以后不许去天桥吹冷风,不许到平交道上去踩枕木,不许在车子飞驰的街道上慢吞 吞晃来晃去……你吓死我,你吓死我!”雪珂紧紧偎著他,胳膊环绕著他的腰际,脸贴在 他肩膀上,泪水疯狂的涌出,沾湿了他的衣服。 裴书盈吸吸鼻子,用手擦拭掉自己脸上的泪痕。傻瓜!她骂著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呢 ?那个“抱独身主义”的男孩完蛋了,投降了。爱情,再一次证明理论仅仅是理论,当你 爱的时候,你只想天长地久! 是吗?她再抬起眼睛来,深深的看了叶刚一眼,心里猛的涌来一阵疑惑。叶刚紧锁著 眉,那眉心竖著好几道刻痕,他的眼睛苦恼的紧闭著;痛苦与无奈几乎明写在他眉梢眼角 及额前。怎么!承认自己的爱情居然如此痛苦吗?如此无奈吗?如此勉强吗?她惊愕的看 他,困惑已极。他真的在抗拒著什么呢?未来?婚姻?责任?他在强烈的抗拒著什么呢! 裴书盈悄然退开,感到一片厚而重的乌云,正从窗外向窗内游来,那阴影无声无息的 笼罩在整个房间里。昨夜之灯20/3013 雪珂在半个月以内,足足瘦了五公斤。 这种迅速的消瘦,起因仍然在叶刚身上。 他们讲和了,他们继续来往,继续见面了。但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们之间,失 去了往日的甜美与和谐,每次见面,都像绷紧的弦,弥漫著一层无形的紧张。这种气氛是 怪异的,不正常的,充满了压迫感的。 叶刚似乎更爱她了,他对她小心翼翼,体贴入微。也会突发性的来阵狂热的拥抱、接 吻,或痴痴迷迷、长长久久的注视她。他从不越过道德与礼教的最后一关,他总在紧要关 头提出去“游车河”“看灯海”“观日出”种种提案,而把一些遐思绮念给抛开。由于这 一点,雪珂知道他那新潮又新潮的“独身”主义里,仍然深深埋藏著“礼教”的观念。或 者,这观念并不为他以前的女友存在,而仅仅为雪珂存在著。不,还有——林雨雁,她记 得叶刚提过,雨雁也不是能摆脱传统和礼教的女孩。在经过这次争吵,经过这段漫长的内 心挣扎,经过父母的种种喻解,雪珂首次对自我有某种认识。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嘴上谈兵 的人,外表上,她新潮,她前进,她不在乎礼教,事实上,她在乎。因为,在最后的追索 探讨之下,她发现“爱情”本身包括的东西,甚至有“礼教”在内。 她不知道叶刚是否承认了这一点。可是,自从吵架以后,叶刚变得绝口不提这件事。 他不提,雪珂当然也避免提起,她再也不要上次的事件重演。他们两个都变得很小心,两 个都常常窥探著对方的意愿,两个说话都经过思考……也常常两人都陷入某种无助的沉默 里。每当这时候,雪珂就会觉得自己像飘荡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而且是黑夜的大海 ,伸手不见五指,四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就飘著飘著飘著……而不知要飘向何方。总 记得那夜讲和时,叶刚说过“我投降了”。事后,雪珂曾深深思索“投降”这两个字中的 “挫败”意味。叶刚把这件事当一个战争,他只是不得已的认输而已。这种体会使雪珂感 到很难过。她不要和他战争,她不要他“投降”,她要他了解她所了解的,她要两人之间 的“共鸣”与默契。可是,什么都不能谈了。他们在一起时,不谈未来,不谈计划,不谈 爱情观和婚姻观。他们为恋爱而恋爱,为相聚而见面……忽然,雪珂感到一切都很空虚, 一切都很幻灭。叶刚并没有改变,他仍然排斥婚姻,仍然排斥“天长地久”的誓言。他还 是那个莫测高深的他,他还是那个她不了解的他! 她迅速的消瘦憔悴下去,裴书盈看在眼里,无能为力。自从见过叶刚后,裴书盈不再 拒绝叶刚,她反而安慰的、劝解的对雪珂说过:“要改变一个人根深柢固的观念很难,叶 刚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很多观念已经定型。你要给他时间,让他更深的体会到爱是什 么。”雪珂默然不语。雪珂变得沉默了,她常常一整天都不说话。消瘦之后,她的眼睛特 别大,闪亮亮的总像含著泪,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而那细细的手腕是令人“我见犹怜” 的。这种变化虽然很缓慢,叶刚却不会不注意到。于是,他会猝然的把她拥进怀中,颤栗 著说:“要我怎么做?雪珂,要我怎么做?” 她摇头,拚命摇头。问题就在这儿,她不能说要他怎么做,爱情是要自动的,爱情不 是被动的,爱情是积极的,爱情不是消极的,爱情是建设性的,爱情不是破坏性的!她摇 著头走开,她不要他“做”任何事。她在等他主动的站起来,去面对这份爱情,去面对雪 珂,去面对未来。是的,面对。她想起徐远航说过的话:“在他骄傲的外表下,他有一颗 根本不能面对现实的,充满自卑感的心!”是的,尽管和爸爸吵得天翻地覆、剑拔弩张, 她却越来越体会到,父母都有正确的地方。这使她感到泄气,和泄气同时而来的,是对叶 刚一种隐隐的失望。这失望咬噬著她的心灵,使她食不下咽而彻夜失眠。 这种爱情是一种煎熬,在学校里,她还要面对另一份煎熬。这天晚上,学校在为毕业 晚会做准备。毕业,七四七今年就毕业了,阿光阿礼阿文都同一届,全要毕业了,他们男 生,都已经抽过签,七四七抽到陆军,阿光阿礼在海军,阿文在空军。马上他们就要服兵 役,相聚一场,都要风流云散。学校中,送旧迎新总是感触很深的。尤其许多四年级生, 正和低年级生在恋爱中,那离愁别绪,常会弥漫在整个校园里,到处都看到双双对对的人 影,在树荫下,屋檐下,廊柱下卿卿我我著。这晚,雪珂在礼堂里帮忙贴座位表。贴好了 ,她就一个人坐在那空空的大礼堂中,望著舞台发怔。念大一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 就要进入大四了。她痴痴的坐著,没注意有个人走进礼堂,本来,礼堂就一直川流不息的 都是同学,在张灯结彩,贴欢送词。雪珂根本没去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同学,她望著舞台, 不知怎么,就想起迎新晚会那晚,巨龙合唱团还没定名呢,却活跃的在台上弹著吉他,唱 著歌,他们唱兰花草,唱捉泥鳅,唱他们自编的“迎新歌”。 那个人看到了她,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声不响的坐在她身边。她抬起头来,立刻 接触到那闪亮的眼镜片,和镜片后那对闪亮的眼睛。她的心脏“怦”然一跳,唐万里,七 四七!好久没碰到了,这些日子来,他在躲她,她也在躲他。一见到唐万里,她自己也不 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就湿了。透过泪雾,她发现他晒黑了些,成熟了些。他直直的盯著她 ,好久都不说话,然后,他的手忽然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待你不好吗?”他问,很认真的。 “谁?”她脑筋转不过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当然是那个人!”唐万里不说那名字,那名字会刺痛他。“那个有辆野马的家伙。 ”“哦!”她应著。“不,他很好,很好。”她连说了两个“很好”,好像必须强调什么 。他凝视她,一下子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握得好痛好痛。有股怒气飞上他眉梢,他恼怒的 说: “别撒谎!你不快乐!” “我……”她挣扎的说:“快乐,很快乐!” “胡扯八道!”他嚷:“当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你整天笑嘻嘻的,又爱吃又爱闹 !我几时允许过你瘦成这样子?我几时允许过你一天到晚悲悲切切的?他把你怎么样了? 他怎么可以让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她惊愕的瞪他,原来他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原来他还没有停止对她的关怀。她的眼眶 更湿了,喉咙里鲠著个硬块,舌根酸酸的。她真想哭一场,真想扑在他怀中好好哭一场。 但是,不行!她不能这样软弱,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她强忍著泪,喉中哑哑的说:“我很 好,真的。”她勉强想挤出微笑,就是笑不出来。“我瘦了些,没什么关系,现在流行瘦 ,是不是?不要乱怪别人。我坐在这儿,有点伤感,只因为你们马上要走了,要离开学校 ,服兵役去了。”“你们是指谁?”他问:“包括我?” “嗯,”她哼著。“当然。” “那么,”他率直的问:“你对我并不能完全忘情了?你还怀念我?你还有一些想我 ?你还——有一些爱我?是吗?是吗?离别,还是会让你痛苦的,是吗?是吗?” 她看著他,他年轻的脸庞上居然又绽出光彩和希望来了。她心中又酸又痛,喉咙里的 硬块在扩大。“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看,”她挣扎著说:“是你不要理我了!”“我 不敢理你,”他说:“我怕一理之下,就什么都会理,我划分不出什么是该理的,什么是 不该理的。”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垂下的发丝,他咽了一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结在那瘦 长的脖子上蠕动。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却有更多柔情。“真傻!”他喃喃的说 :“真傻!” “什么?”她困惑的问:“谁傻?” “我啊!”他说:“我实在很傻!我应该理你的,只要我理你,你不会变得这么憔悴 ,我最起码可以把你带到摊子上,每天喂你蚵仔煎,把你喂得胖嘟嘟的。我可以唱歌给你 听,我……”他深思著,眼底闪过一道光彩。“可以陪你游泳。又是游泳季节了,我还记 得你站在游泳池里发呆的事。你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那儿,纯白如雪,皎洁如玉。”他回 忆著,狠狠的咬嘴唇,再看她。“你瞧,你该再去游泳,多晒点太阳,就不会让你如此苍 白。”她瞅著他,眼眶始终没有干过。 “你真好。”她喃喃的说:“我会永远永远永远记得你。” “别说得好像我们会生离死别似的!”他依然笑著,温和的握著她的手。“答应我, 我去受军训以后,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所有的事情,让我们——”他顿了顿。“像个好朋 友一样?” “好。”她温顺的说:“我一定会给你写信!我一直就希望我们能像好朋友一样。” 他点点头,再看她。看著看著,他就突然把额头抵在前面一排椅子的椅背上,他粗声说: “他妈的!”“怎么了?”她问。“你走吧!”他哑哑的,急促的说:“快走快走吧!我 受不了这种场面,在我把戏演砸以前,你快走快走吧!你再这么眼泪汪汪的看我一秒钟, 我就会崩溃了!他妈的!”他用手重重的拍著前面的椅背,怒声说:“走呀!你!让我一 个人静一静!你走呀!”她望著他的头,他弓著的背脊。他的头发好长好乱啊,他那件学 生外套都快洗白了,他的背脊好瘦啊!天知道!这些日子来他又何尝胖过?她想著,心痛 的想著,情不自禁的,她就伸出手去,想去抚摸他那瘦瘦的背脊。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止 了。心里有个声音,在恼怒的喊: “裴雪珂!你要做什么?你只要一碰他,他不会再放过你了!”她收回了手,惊跳起 来。仓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