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夫崖1/371.望夫崖     在北方,有座望夫崖, 诉说著,千古的悲哀, 传说里,有一个女孩, 心上人,飘流在海外, 传说里,她站在荒野, 就这样,痴痴的等待! 这一等,千千万万载, 风雨中,她化为石块! 在天涯,犹有未归人, 在北方,犹有望夫崖! 山可移,此崖永不移, 海可枯,此情永不改! 望夫崖伫立在旷野上,如此巨大,如此孤独,带著亘古以来的幽怨与苍凉,伫立著, 伫立著。那微微上翘的头部,傲岸的仰视著穹苍,像是在沉默的责问什么、控诉什么。这 种责问与控诉,似乎从开天辟地就已开始,不知控诉了几千千几万万年,而那广漠的穹苍 ,依旧无语。 夏磊就站在这望夫崖上,极目远眺。 崖下丘陵起伏,再过去是旷野,旷野上有他最留恋的桦树林,桦树林外又是旷野,再 过去是无名的湖泊,夏秋之际,常有天鹅飞来栖息。再过去是短松岗,越过短松岗,就是 那绵延无尽的山峰与山谷……如果骑上马,奔出这山谷,可能就奔驰到世界以外去了。世 界以外有什么呢?有他想追寻的海旷天空吧!有无拘无束的生活,和无牵无挂的境界吧! 他极目远眺,心向往之。 走吧!走吧!骑上马,就这样走吧!走到“天之外”去,唯有在那“天之外”的地方 ,才能摆脱掉自己浑身上下的纠纠缠缠,和那千愁万绪的层层包裹。走吧!走吧! 但是,他脚下踩著的这个崖名叫“望夫崖”,如果他走了,会不会有人像传说中那样 “变成石块”? 他打了个寒噤。不会的!没有人会变成石块的!这望夫崖只是地壳变化时的一种自然 现象罢了!现在已经是民国八年了,五四运动都过去了,身为一个现代化的青年,谁会去 相信“望夫崖”这种传说?可是……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发著抖,他的每根神经都绷得 疼痛,他的脑子里、思想里,翻腾汹涌著一个名字:“梦凡!梦凡!梦凡……” 这名字像是大地的一部分,从山谷边随风而至,从桦树林,从短松岗,从旷野,从湖 边,从丘陵上隆隆滚至,如风之怒号,如雷之震野:“梦凡,梦凡,梦凡……” 怎么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呢?怎么这样割舍不下,进退失据呢?怎么把自己捆死在一 座崖上呢?怎么为一个名字这样魂牵梦萦呢?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2.父亲 时间追溯到十二年前。 那年,夏磊还没有满十岁。 在东北那原始的山林里,夏磊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跟著父亲夏牧云,他们生活 在山与雪之间,过著与文明社会完全隔绝的岁月。虽然地势荒凉,日子却并不枯燥。他的 生命里,有苍莽无边的山野,有一望无际的白雪,有巨大耸立的高山森林,有猎不完的野 兔獐子,采不完的草药人参。最重要的,生命里有他的父亲,那么慈爱,却那么孤独的父 亲!教他吹笛,教他打猎,教他求生的技能,也教他认字——在雪地上,用树枝写名字, 夏磊!偶尔写句唐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也写:“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春 !” 父亲的故事,夏磊从来不知道。只是,母亲的坟,就在树林里,父亲常常带著他,跪 在那坟前上香默祷,每次祷告完,父亲会一脸光彩的摸摸他的头: “孩子,生命就是这样,要活得充实,要死而无憾!你娘跟著我离乡背井,但是,死 而无憾!”父亲抬头看天空,眼睛迷朦起来:“等我走的时候,我也会视死如归的,只是 ,大概不能无憾吧!”他低下头来瞅著他:“小磊,你就是我的‘憾’了!”他似懂非懂 ,却在父亲越来越瘦弱,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没有体力追逐野兽,翻山越岭的事实中惊怕 了。父子间常年来培养出最好的默契,很多事不用说,彼此都会了解。这年,从夏天起, 夏磊每天一清早就上山,疯狂的挖著找著人参,猎著野味……跑回小木屋炖著、熬著,一 碗一碗的捧给父亲,却完全治不好父亲的苍白。半夜,父亲的气喘和压抑的咳声,总使他 惊跳起来,无论怎么捶著揉著,父亲总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佝偻抽搐成一团。 “死亡”就这样慢慢的迫近,精通医理的父亲显然已束手无策,年幼的夏磊满心焦灼 ,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候,康秉谦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那天,是一阵枪声惊动了夏磊父子。两人对看一眼,就迅速的对枪响的地方奔去。那 个年代,东北的荒原里,除了冰雪野兽,还有土匪。他们奔著,脚下悄无声息。狩猎的生 活,已养成行动快速而无声的技能。奔到现场附近,掩蔽在丛林和巨石之间,他们正好看 到一群匪徒,拉著一辆华丽的马车和数匹骏马,呐喝著,挥舞著马鞭,像一阵旋风般卷走 ,消失在山野之中。而地上,倒著三个人,全躺在血泊里。 “小磊!快去救人!”夏牧云嚷著。 夏磊奔向那三个人,飞快的去探三人的鼻息。两个随从般的人已然毙命,另一个穿著 皮裘,戴著皮帽的人,却尚有呼吸。父子俩什么话都没说,就砍下树枝,脱下衣裳,做成 了担架,把这个人迅速的抬离现场,翻过小山丘,穿过大树林,一直抬到父子俩的小木屋 里。 这个人,就是在朝廷中,官拜礼部侍郎的康大人——康秉谦。后来,在许许多多的岁 月里,夏磊常想,康秉谦的及时出现,像是上天给父亲的礼物。大概是父亲在母亲坟前不 断的默祷,终于得到了回响。命运,才安排了这样一番际遇! 康秉谦在两个月以后,身体已完全康复。他和夏牧云在旷野中,歃血为盟,结拜为兄 弟。 那个结拜的场面,在幼年的夏磊心中,刻下了那么深刻的痕迹。那天的天空特别的蓝 ,雪地特别的白,高大的针叶松特别的绿,袅袅上升的一缕烟特别的清晰,香案上的苹果 特别的红……康秉谦一脸正气凛然,而父亲——夏牧云显得特别的飘逸,眼中,闪著那样 虔诚热烈的光彩。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康秉谦朗声说。 “天地日月为鉴!”夏牧云大声的接口。 “我——康秉谦!”“我——夏牧云!”“在此义结金兰!”“拜为兄弟!”“从此 肝胆相照!”“忠烈对待!”“至死不渝,永生不改!” 两人对著香案,一拜,再拜,三拜。 夏磊看得痴了。这结拜的一幕,和两人说的话,夏磊在以后的岁月里,全记得清清楚 楚。结拜完了,父亲把夏磊推到康秉谦面前:“快跪下,叫叔叔!”夏磊跪下,来不及开 口叫,康秉谦已正色说: “不叫叔叔,叫干爹吧!” 父亲凝视康秉谦,康秉谦坦率的直视著父亲: “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顾虑呢?把你的牵挂,你的放心不下,全交给我吧!我们 康家,世代书香,在北京有田产有房宅,人丁兴旺,我有一子一女,不在乎再多一个儿子 !从今以后,我将视你子如我子,照顾你子更胜我子,你,信了我吧!”父亲的眼眶红了 ,眼睛里充泪了,掉过头来,他哑声的命令夏磊:“快叩拜义父!叫干爹!” 夏磊惊觉到有什么不对了,好像这样磕下头去,就会磕掉父亲的生命似的。他心中掠 过一阵尖锐的刺痛,跳起身子,他仰天大喊了一声:“不……”一面喊著,一面拔脚冲进 了树林里。 那天黄昏,父亲在山崖上找到了他。 “小磊,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你就跟著你干爹到北京去!” “不!”夏磊简单的回答了一个字。 “一定要去!去看看这个京城重地,去做个读书人……这些年来,爹太自私,才让你 跟著我当野人!你要去学习很多东西,计划一下你的未来……” “不!”“你没有说‘不’的余地!这是我的决定,你就要遵照我的决定去做!”“ 不!”“怎么还说‘不’?”父亲生气了。“你留在这山里有什么出息?如果我去了,谁 来照顾你?” “如果我去了,谁来照顾你?”夏磊一急,憋著气反问了一句,脸涨红了,脖子都粗 了。“我高兴在山里,是你把我生在山里的!我就要留在山里!” “我选择山里,是我二十五岁以后的事!等你长大到二十几岁,你再选择!现在,由 不得你!你要到北京去!” “不!”“你听不听话?”“不!”“你气死我了!”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气得又咳 又喘。“好!好!你存心要气死我……你气死我算了……” “爹!”他大嚷著,心里又怕又痛,表面却又强又倔。“我走了,谁给你去采药?我 走了,谁给你打野兔吃?谁给你抓野鸡呢?”父亲瞪了他好半晌,默默不语。 那天夜里,父亲吊死在母亲坟前的大树上。在夏磊的枕前,他留下了一张纸条:   “小磊:爹走了!为了让你不再牵挂我,为了让你 不再留恋这片山林,为了让你全心全意去展开新的生命, 为了,断绝你所有的念头,爹——先走一步!你要切记, 永远做你干爹的好儿子,不许辜负他的教诲!因为,他 的教诲,就是爹的期望!”望夫崖2/37 夏磊看著已断气的父亲,握著父亲的留字,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父亲死了!死 了!死了!这件最害怕的事骤到眼前,他快要发狂了。悲痛和无助把他像潮水般淹没,他 冲进树林里,跌跌撞撞的扑向树干,疯狂的用拳头捶著树,大声的哭叫了出来:“爹!我 不要你死!我不要我不要!爹!你活过来!你活过来……爹……娘……”他哭倒在树林里 ,力竭声嘶。树林里的鸟雀,都被他的哭声惊飞出来。康秉谦取下了夏牧云的尸体,他掘 了个洞,把夏牧云葬在他妻子的旁边。“牧云兄!现在,你就安心的去吧!再也没有人世 的重担可以愁烦你了!再也没有身体的病痛可以折磨你了!而今而后,你的儿子也就是我 的儿子了!你请安息吧!” 他走过去拥住夏磊。而夏磊,扑倒在父母坟前,只是不断的,不断的哀号:“爹,娘 !你们都不管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爹!娘!爹!娘……”他喊著喊著,喊得声音沙了 ,哑了,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了,他还是喊著,哑声的喊著,沙声的喊著,直到无声的喊著 。 3.梦凡 第一次见到梦凡,就在康家那巍峨的大门里。 夏磊跟著康秉谦,一路上换车换马换轿子,走了将近一个月,才走到北京城。这一路 的火车汽车马车人力车,对他全是新奇,而城市里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更是见所未见 ,闻所未闻。但是,这些新奇的事事物物和父亲的死亡比起来,仍然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他在整个旅途中,都十分沉默,也从不肯喊康秉谦为“干爹”。他强硬、冷漠,咬牙忍 受著内心的孤苦,把自己整个心灵,封闭在一道无形的围墙以内,不让任何人走进这道墙 。但是,他走进了康家的围墙。 忽然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幻境般的大花园里,确实让他眼花撩乱。从不知道,住 宅可以拥有这么多的房间。眼前的假山、湖泊、楼台、亭阁、水榭、小桥,和那曲曲折折 的长回廊,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还没有从这份惊愕中清醒过来,就又被康家那簇拥而至 的人所惊呆了!一个家庭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大家从各个角落奔过来,叫老爷的叫老 爷,叫大人的叫大人,叫名字的叫名字,叫爹的叫爹,……一时间,站著的,跪著的,倒 头就拜的……把小小的夏磊看得目瞪口呆。而康秉谦,却推著夏磊,不停的说: “小磊,这是你干娘,小磊,这是你眉姨娘,这是胡嬷嬷,这是康勤、康忠、康福… …这是梦华……这是银妞、翠妞、老李……”夏磊还什么人都闹不清楚,就被一个雍容华 贵的女人拥进了怀里,一阵幽幽的清香窜入鼻内,皮肤接触的是绫罗绸缎的酥软,眼光接 触的是珠围翠绕的美丽,耳内听到的是慈祥无比的温柔:“哦!这就是我们恩公的孩子了 !小磊,我是你干娘,我会好好的疼你!我会好好的怜惜你……你放心,从此你就是我们 家里的少爷了!”夏磊三岁失去亲娘,以后就没和女性接触过,这样被拥在一个女人的怀 中,真是浑身不自在。他扭动了一下肩膀,硬生生挣扎出了康太太——咏晴的怀抱。 咏晴呆了呆,抬头看秉谦: “老爷啊,你平安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要远行了!你实在把我们全家都吓得魂不守 舍啊!” “是啊!是啊!”几百个声音在接口:“我们早烧香,晚烧香,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老爷啊……” “老爷鸿福齐天,遇难呈祥,转危为安,我们大家给老爷磕头道贺……”一地丫头、 老妈子、家丁、仆佣、随从,全磕下头去。 夏磊真的眼花撩乱,糊里糊涂了。 “爹……”一声清脆无比的呼唤,拉长了尾音,带著真挚的思念和孺慕的崇拜,娇娇 嫩嫩的传了过来。夏磊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著红色绣花衣裳,戴著一身珠珠串串,梳著 两条大发辫的小女孩儿,沿著那回廊狂奔而来,身上的珠珠串串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 ,头上的簪饰摇摇颤颤……康秉谦张开了双手,喜悦满布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他怜爱至 极的喊了一声:“梦凡!”“爹爹!”梦凡扑进秉谦的怀里,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爹爹 !我知道你会回家的!康勤说你失踪了,可是,我就知道你会回家的!娘哭,眉姨哭,哥 哥哭……大家哭,我就是不哭,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一定会回家的……” 清清脆脆的声音,叽叽呱呱的说著。 “还说呢!”九岁的梦华挺身而出。“不哭不哭?是谁半夜跪在祠堂里求爷爷奶奶保 护呢?是谁跑到桦树林里去偷偷哭呢?”“哥哥,”梦凡把埋在秉谦怀中的头抬起来,细 著嗓音说:“你好讨厌哟!”大家笑了,康秉谦也笑了。 “来!梦华,梦凡,”康秉谦拉过自己的一儿一女,又拉过夏磊来:“这是你们的磊 哥哥,他比你们两个大一点点,以后,你们就叫他磊哥哥!小磊!”他回头看夏磊:“这 是梦华和梦凡!”夏磊瞪著眼,一语不发的看著梦华和梦凡,这样漂亮的孩子,夏磊从来 没有见过。梦华戴著小帽,脑后拖著辫子,唇红齿白。梦凡“梦凡眉目如画,眼睛水汪汪 的,梦凡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儿。“爹,”梦凡推推秉谦:“他怎么剪了辫子?” “他一直住在东北的山上,他爹……没时间给他梳头,所以剪了辫子!”“他爹呢? ”梦凡急急问。 “他爹死了!他从此是咱们家的孩子了!” “哦……”梦凡哦了一声,又拉长了细细的嗓音,一个字里,包含著几百种同情。“ 来!”秉谦抬头看著一大群的丫环仆佣。“你们大家听著,夏磊是我的义子,从此和梦华 梦凡平起平坐!你们来见过磊少爷!”丫环仆佣等惊讶、好奇的看著夏磊,往前一步,一 字排开,全体跪下。“见过磊少爷!”夏磊大吃一惊,从没见过这等阵仗。他连退了两步 ,逼出一句话来:“我不是少爷!”“哦,爹爹,”梦凡小小声说:“原来他会说话!” 他瞪了梦凡一眼。搞了半天,你把我当哑巴不成? “胡嬷嬷,”咏晴拿出女主人的气势,开始分派了。“你以后就侍候著磊少爷!把清 风轩那间大卧房收拾起来,给他住吧!至于衣裳,只好先穿梦华的,再让裁缝来做!现在 ,先带他去洗个澡吧!”“是!”胡嬷嬷应声而出,去牵夏磊的手。“走吧!” 夏磊抽回了自己的手,非常僵硬的跟著胡嬷嬷而去。 那晚,夏磊坐在他那大卧房的炕床上,完全不想睡觉。柔软的床褥,绣花的被面,雕 花的床沿、洁白的衣裤……一切一切,都太陌生了,太不真实了。连胡嬷嬷,那整洁清爽 ,面目慈祥的中年女佣,也是陌生的。 “磊少爷,想不想吃点什么呢?”胡嬷嬷柔声问。 “不!”“那么,要不要看什么书呢?” “不!”“去花园里逛逛、玩玩呢?” “不!”胡嬷嬷没辙了。刚到康家的夏磊,似乎只会说“不”字。胡嬷嬷望著夏磊,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候,门口有声音在响,两人同时往门边 看去。小梦凡站在门外,伸个头往里面偷看。 “哈!梦凡小姐!”胡嬷嬷找到了救星一般:“你来和磊哥哥聊聊天吧!他大概是想 家,又不吃又不睡的,我拿他真没办法哟!”梦凡再伸头往里看,忽然间,她跨过门槛, 小跑步的跑到了床边,很快的把手中一件软呼呼的东西往夏磊怀里塞去,说:“我把我的 ‘奴奴’送给你!有了‘奴奴’,你就不会想家了,你可以和‘奴奴’一起睡,把你心里 的话,都说给他听!”“奴奴?”夏磊诧异的看著手中毛绒绒、黑忽忽的东西,惊愕极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狗熊娃娃呀!”狗熊娃娃?听都没听过的词儿,太奇怪了。他 瞪著手里的狗熊,原来城里的人,和假狗熊一起睡觉?太奇怪了!他抬眼看梦凡,梦凡满 眼睛的笑,对那假狗熊投去不舍的一瞥。忽然间,他有些体会出来,她对这“奴奴”是多 么珍惜难舍的。一句“我不要”已经到了嘴边,不知怎的竟咽回去了。伸手摸模那充满“ 女孩子气”的玩具,居然也在那假狗熊身上,摸到了一些温暖。第二天早上,全家坐在康 家餐厅里吃早饭。 夏磊面对满桌子的菜肴,再一次目瞪口呆。怎么可能呢?早餐就有木须肉?炸小丸子 ?还有热腾腾的包子、饺子、面饽饽、小窝窝头?和许多叫不出名目来的各色小点心!咏 晴和心眉两位夫人,忙不迭的给夏磊碗里挟菜: “尝尝这蒸饺,是香菇馅呢!” “这是枣泥酥,甜的!” “要不要来碗炸酱面,叫厨房里去下?” “这葱油烙饼,要趁热吃!” “怎么不吃呢?动筷子啊!” “还有碗呢?端起碗来喝点粥呀!” 夏磊被动的拿起筷子,端起碗,望著碗里堆得像小山般的菜肴,忽然间思潮泉涌,喉 中梗起了一个硬块。他“哐”的放下碗筷,跳起身来,拔脚就往屋外跑去。 “怎么了?怎么了?”咏晴不解的嚷著。 “让他去吧!”秉谦看了一眼胡嬷嬷:“让他到后面桦树林里去透透气吧!只有那儿 ,和他的东北有一点点像!” 夏磊奔进了桦树林。四顾无人。夏磊抬头看树,看天,看旷野,看旷野外的短松岗, 和远处绵延不断的山峰。他再也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他放声狂叫:“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 一面叫,一面奔跑,每碰到一棵树,就对那棵树拳打脚踢。他疯狂的奔窜,疯狂的大 喊,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桦树前面,他捶著树干,捶到拳头破了皮。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磊哥哥!你做什么?你吓死我了!” 夏磊一惊抬头,梦凡捧著一盘包子点心走进树林,被夏磊如此强烈的情绪发泄,吓得 手一松,包子馒头蒸饺窝窝头散了一地。梦凡急急奔上前来,去拉夏磊的胳臂:望夫崖3/ 37 “你不要什么?你才不要呢!不要这样!不要捶那个树干,你看,你的手流血了!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嘛!” 夏磊望著梦凡,十岁的孩子,再也藏不住满腔的伤痛,心里的话,不能不说了:“我 不要这样啊,我不甘心啊!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只是想……我爹,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 菜……我很想,留下来给爹吃……”话哽在喉中,说不下去,泪,就夺眶而出了。 八岁的小梦凡呆呆看著夏磊,似乎眼泪是有传染性的,她眼眶一红,泪水也滴了下来 。 “可是……磊哥哥,”她轻声说:“我爹,他爱你,像你爹一样啊!” 说著,她就抓起夏磊流血的手,鼓著腮帮子,拚命对那伤口吹著气。从小,夏磊在山 中奔奔跑跑,几乎经常受伤。但他从来不知道用嘴吹气可以止痛。但,小梦凡所吹的气, 确实收到止痛的疗效——不止手上的伤,心口的伤也在内。 在以后的岁月中,夏磊常常回想,梦凡,大概就在他那懵懂的年纪里,就这样进驻了 他的心灵。 4.陀螺 夏磊和梦华的战争,是从一个陀螺开始的。 就像没见过玩具狗熊一样,夏磊从不认识陀螺。 刚到康家,要学习的事实在太多,要熟悉的人也实在太多。尽管康家上上下下待夏磊 都好,夏磊始终无法排除自我的孤独。他落落寡欢,不爱说话,不合群,也不做任何游戏 。他为自己所设的那堵围墙,仍然关得紧紧的。 这天,夏磊站在花园里,看著远处的云和山发愣。忽然间,有个陀螺打到了他的脚边 。他惊奇的看著那个旋转不停的东西,太奇怪了!自从到康家,奇怪的东西真不少。 “嗨!”梦华兴高采烈的抓起陀螺。“我们来比赛好不好?” “这是什么?”“陀螺!”梦华大声说:“你连陀螺都没有见过吗?”梦华脸上,不 由自主的,浮起轻蔑的表情。 “借我看看!”夏磊拿过陀螺,开始上下翻找,想找出会转的理由。木制的陀螺构造 简单,翻来覆去看不出名堂。 “你到底要玩还是不要玩?”梦华不耐的说,一把抢回了陀螺:“我玩给你看!”梦 华用绳子绕在陀螺上,一抽一甩,陀螺在地上不停的旋转,煞是好看。夏磊呆住了。 “这样就会转?里面有机关吗?为什么会转?” “因为有鞭子呀!呆瓜!” 梦华开始抽打陀螺,每当陀螺快倒下,鞭子就抽下去,陀螺又继续旋转。太奇怪了, 真是太奇怪了。 “借我试一下!”夏磊拿起绳子和陀螺,依样葫芦,一甩之下,陀螺落在老远的台阶 上,跳了跳,就躺下了。夏磊太不服气了,拾起陀螺,再绕,再甩,陀螺飞上屋檐,落下 来,又躺下了。夏磊执拗起来,心浮气躁的拾起陀螺,又要绕。 “喂喂!”梦华生气了。“那陀螺是我的呐,还给我!又不肯比赛,又霸占别人的陀 螺!” 夏磊已经和那个陀螺卯上了,根本听不见梦华的吼声。他兀自绕著甩著,陀螺满花园 滚著。 “还我!还我!”梦华满花园追著陀螺,奈何夏磊手脚灵活,总是抢先一步拾起陀螺 。梦华这一下气炸了,开始去抢鞭子,夏磊高举双手,继续绕著陀螺,就是不让梦华得手 。梦华一怒之下,对著夏磊的肚子,就一拳打去。“笨蛋!不会玩还抢人家的东西!笨蛋 !野人!蛮子!” 夏磊一怔,莫名所以的看著梦华。梦华越想越气,又对著夏磊一脚踢去。“你走!你 走!你不要来我家!我们家不要你!” 夏磊负伤的瞪视著梦华,把绳子陀螺全丢在地上。梦华去捡陀螺,正好夏磊拔脚走开 ,两人一撞,梦华站不稳,一脚踩在陀螺上,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哇!”梦华何曾受过 这种气,放声就哭。“你抢我的陀螺,你还打我!哇!”他高声哭叫起来:“磊哥哥打人 ……哇……磊哥哥是强盗土匪,哇……” 这一哭不打紧,咏晴身边的两个丫头银妞翠妞,秉谦的姨太太心眉、还有梦凡和胡嬷 嬷,都冲了过来,扶小少爷的扶小少爷,拍灰的拍灰,擦眼泪的擦眼泪……心眉看著夏磊 ,一脸的不可思议,收养的孩子居然敢对小少爷动武? “小磊,你怎么可以打梦华呢?他是咱们家的小祖宗呢!来来来,拉拉手,讲和吧! ” “呜哇……哇……”梦华哭得更大声。“我不要跟他讲和!他是野人!我讨厌他!他 不会玩陀螺,又要抢人家的陀螺!我讨厌他!”夏磊惊怔的看著梦华,心里沉甸甸的压上 了什么,只觉得无聊已极。他看著地上那个陀螺,走过去,他一脚对陀螺踢去,陀螺飞进 了康秉谦的书房,“哐啷”一声,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打碎了。他回过身子,看到呆若木鸡 的梦凡,和满脸惊慌的胡嬷嬷。“哎哟!磊少爷!你有话好好说啊!这下可闯祸了!”胡 嬷嬷直搓著手。“砸坏了老爷的古董,你可怎么好?” 正说著,康秉谦已手持陀螺,怒冲冲的走出房。 “谁把陀螺扔进房里来的,是谁?”康秉谦怒吼著。 大家都呆呆站著,只有梦华精神抖擞的指著夏磊: “是他!是他!他一脚把陀螺踢进去的!” “你用脚踢陀螺?”康秉谦困惑极了,大惑不解。转而一想,明白过来,声音立刻柔 和了:“你不知道陀螺是要用绳子抽的,是不是?你以为是用脚来踢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梦华叫著嚷著:“他学不会,学来学去学不会!他故意用脚去踢! 他故意的!” “是吗?”康秉谦看著夏磊。“你故意的?” 夏磊发现人人都瞪著自己,好像自己是个怪兽似的。他忽然生出极大的愤怒来。“是 的!我故意的!我就是要用脚踢!”他一仰下巴,在众人的惊愕注视下,转身就走。我回 东北去!他想。我回到小木屋去!那儿没有轻视的眼光,没有种种的规矩,没有责难的声 音,也没有人骂他土匪、强盗、小野人…… 他并没有走成。东北在什么方向,他实在搞不清楚,要从大门出去,还是后门出去, 他也搞不清楚。来的时候又是车又是马,还走了一个多月,回去要走多久?他太没把握了 。何况,那晚,梦凡拿了一个陀螺,一根绳子,走进他的房间。 “我把我的陀螺送给你!”她绽放著一脸的笑。“你只要常常练习,陀螺就会一直转 一直转的……” 他对陀螺太好奇了。他无心计划回东北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忙不迭的偷偷练习。真 的,陀螺会一直转一直转。梦凡给他的那个陀螺,漆著红白相间的条纹,顶上还有朵小蓝 花,转起来真是好看极了。望夫崖4/375.追风 夏磊和梦华的第二次冲突,起因是“追风”。 “追风”如今已是一匹壮硕的大马了,载著夏磊和梦凡两人,都能在旷野、树林、草 原和山丘上飞驰。终有一天,“追风”也能载著夏磊,直奔那“天之外”去吧!但是,当 年,追风初来康家,却是一匹只有梦凡那么点儿高的小马。 “磊少爷!磊少爷!”胡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嚷著:“快去后院里瞧瞧去,老爷买了 一匹小马来送给你呀!” “小马?”夏磊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小马?”他大声问著,拔脚就直冲向后院。 真的!一匹红褐色的小马,正在后院里吃著干草。康秉谦在对康勤康忠交代养马之道,梦 凡梦华全兴奋得胀红了脸,喘著气在旁边又跳又叫:“爹!你真伟大,你怎么想起买小马 !”梦凡又拍手又笑又蹦:“是活的小马呐,不是玩具呐!” “爹!有没有马鞍呢?我现在就骑可不可以呢?”梦华过去拍抚马的鬃毛,兴冲冲的 问。 “别闹别叫!”康秉谦的眼光扫向三个孩子,落在脚步踌躇的夏磊脸上。“这匹小马 是我买给小磊的,你们两个要骑,一定要得到小磊的同意!”秉谦走过去,把夏磊推到小 马旁边。“瞧!这是你的小马,以后,想家的时候,就骑著小马,到桦树林里去走走,到 后面山上去跑跑,最远,不要越过‘望夫崖’!”夏磊目不转睛的瞪视著那匹小马。看到 小马那温驯的黑眼珠,又闻到小马身上那种熟悉的干草和牲口的气息,他觉得自己整颗心 都热烘烘的,在胸腔里膨胀起来。他真想拥抱康秉谦呀,他真想高声喊出自己的狂喜呀! 但他仍然不习惯在人前表达感情,压制了要欢呼的冲动,他只是呐呐的、呼吸急促的、不 太相信的问: “是……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 “是呀是呀!”康秉谦说:“你爹告诉过我,你们以前有一匹很漂亮的马……”“它 的名字叫‘追风’!”夏磊接口。“它跑得和风一样快!可是,它后来好老好老,生病死 掉了!” “现在,你又有一匹‘追风’了!”康秉谦柔声说,抬头看康勤。“康勤,给它把马 鞍配上!” “是!”康勤忙著去配马鞍。“磊少爷,赶快来骑骑看!” 夏磊还来不及从兴奋中醒觉,梦华已一冲上前,拦住了马,大声的嚷了起来:“爹! 你偏心!为什么把小马送给磊哥哥?我要小马!爹!你送给我!磊哥哥如果要骑,先要得 到我的同意!我要小马!我一定要!”“不行!”康秉谦严肃的看著儿子。“你从小,要 什么有什么,吃的、玩的,你件件不少!小磊……他什么都没有,难得……找到一件他喜 欢的东西……” “不不不!”梦华任性的跺著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马!我把我的东西统统 送给他,我全不要了,就要这匹小马……”“胡闹!”康秉谦有些生气了。“我说给小磊 的就给小磊,谁都不许再多说一句!”他瞪著梦华:“从今以后,你要学著兄友弟恭!不 能如此霸道!” “爹!你偏心!你偏心!”梦华大喊大叫。 “我看,不是我偏心,是你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康秉谦气冲冲的说,拂袖而去。“ 好了好了,梦华少爷,”康勤息事宁人的笑著:“咱们跟磊少爷打个商量,大家轮流骑, 好不好?” “我不要!”梦华恨恨的怒瞪著夏磊,双手握著拳。“你这个小野人,你为什么不回 你的东北去!” “哥哥!”梦凡惊呼著:“爹说过,不可以叫磊哥哥是小野人,不可以骂他,爹说过 ,我们三个要相亲相爱的!你怎么又骂人了?”“我就骂!我就骂他!”梦华对著夏磊大 吼:“小野人!小野人!小野人!小野人……”他一连串叫了几十声小野人。 “哥哥!”梦凡太难过了,眼圈就红了。“你怎么这个样子?你再骂人,我就和你… …绝交!” “绝交就绝交!”梦华喊著:“以后不跟你们一国了!我找天白和天蓝去!”嚷完, 梦华一掉头,跑走了。 天白和天蓝,这是康家经常提在嘴上的名字,夏磊来康家没几天,已经听到好些人提 过这名字,但他无心去注意这个,“追风”带来的兴奋太大了,大得连梦华给他的屈辱, 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迫不及待的就上了马背,熟悉的控著马缰,他绕著后院小跑了一阵 。 “康勤,”他央告著:“打开后门,让我们去旷野里走一走!” “这……不大好吧?”康勤有些犹豫。 “爹说可以的!”梦凡热烈的说:“爹说,只要不越过望夫崖,就可以的!”“好吧 !”康勤笑了。“没办法,我陪你们去吧!” 夏磊太快乐了。他对著梦凡一笑。 “你也上马吧!坐在我前面,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摔交的!”梦凡眨了眨眼睛,很 迷惑的看著夏磊,然后,她掉过头去,对康勤小小声的说:“康勤,原来他……他‘会笑 ’呐!” 康勤听了,忍不住要笑。夏磊瞪著梦凡;傻瓜,原来你以为我不会笑?他鼓著腮帮子 ,想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却“噗”的笑出声。梦凡一见如此,也呵呵笑了起来。 康勤把梦凡扶上了马背,去打开了后门。夏磊一拉马缰,就这样奔驰进桦树林,又奔 驰进旷野,奔驰在北方那耀眼的阳光下了。望夫崖5/376.望夫崖下 一连好几天,夏磊和梦凡骑著马在原野里奔跑。起先,康勤总是跟著,后来,看到小 马十分温驯,夏磊的技术又非常高明,也就放了心。两个孩子,在没有大人的监视下,胆 量就大了起来,马蹄奔驰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桦树林和旷野,是非常熟悉的。湖畔和短松岗,也都探险过了。杏仁树林和枫树林, 都不够深幽。南边的小径直通北京大马路,当然不好玩。西边的岩石区,却充满了原始的 奇趣……这天午后,他们终于停在望夫崖下。 把追风系在林中,两人站在耸立的巨崖之下,抬头望著那高不可攀的巨石,两人都感 到前所未有的震慑。 “这大概就是望夫崖了。”梦凡小声说。 夏磊抬著头,仰望那巨崖的顶端,那儿,又凸出另一块石头,远远望去,像一个女人 的头像。夏磊开始绕著这巨崖的底部走,拨开深草和荆棘,找寻登崖的途径。 “你要做什么?”梦凡问。 “爬上去看看!”“不可以呀!”梦凡大惊。“胡嬷嬷说,望夫崖上面有鬼呀!”她 害怕的扯著夏磊的衣袖:“咱们走吧!” “鬼?”夏磊继续绕著岩找寻。“我爹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有的有的!”小 梦凡拚命点头,拚命咽著气。“银妞说,望夫崖上有个女鬼,常常把人从崖上面推下去! 所以,不可以上崖!”夏磊所有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这样啊?”他怀疑的问:“我更要上去看看,那女鬼长得什么样子!”他找著找著 ,终于找到岩壁上的几个凹洞,显然是别人登岩时留下的。他兴致大增,手脚并用,就开 始爬岩。一面爬,一面对梦凡喊著:“你在下面等我,我上去看看,很快就下来!” 小梦凡四面张望,旷野寂寂无人,巨岩在地上投下一个巨无霸似的阴影,看来狰狞可 怖。梦凡恐惧的大叫了一声: “不!我不敢一个人在下面!我跟你一起上去!” 说著,梦凡忙不迭的也手脚并用,循著夏磊的足迹,往上面爬。从来没爬过崖,平常 ,连家里的梯子都不敢爬,梦凡才上了两级,已经手脚全发起抖来: “等等我!等等我!”她喊著。 夏磊回头一看。“慢慢走!不要怕!”他鼓励著。“其实,一点也不难,来,手给我 ,我拉你一把!”梦凡仰著脸,小心翼翼的要腾出一只手给夏磊,两条腿抖得更加厉害, 心里怕得要死。手才腾出来,身子就无法平衡,脚一个站不牢,直往下滑去。她尖声大叫 : “磊哥哥!”夏磊直冲下崖,去扶住梦凡。梦凡站定,脸色吓得雪白雪白,乌黑的眼 珠睁得好大好大。其实,两人都没爬上去多少。“你摔著了没有?摔伤了没有?”夏磊忙 问。 “没有!”梦凡拍著自己满衣服的灰尘:“可是,我吓死了!”她喜欢用“可是”两 个字,从小,这两个字就是她的口头语。 夏磊抬头看看那崖,没爬上去,实在太遗憾了。 “下次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再来爬!”他下决心的说。此崖,是无论如何要上去的 。“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里,胡嬷嬷一看到两人这一身泥,就吓了一跳。等到知道两人去爬望夫崖,就 更是三魂少了两魂半。把两个孩子,拉到井边去梳洗一番,她斩钉截铁的说: “不可以!以后绝不可以再爬了,那是个不吉祥的地方呀!有好多传说呀!”“不吉 祥?”夏磊更好奇了。“为什么不吉祥?有什么传说呢?”“传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妇人在那山头上望她的丈夫回家,她望了好久好久,丈夫都没有回来,日子一久, 她就化成一块石头了,就站在那崖上!” 两个孩子有点迷糊,可是觉得这故事挺好听的。 “后来,更可怕的是,有很多情人都选那个地方殉情,还有些女人,失去了丈夫,或 者有什么不如意,就会爬到那崖上去寻个了断!”“殉情?什么是殉情?”梦凡问:“什 么是了断?” “就是想不开,往崖下面‘啪’的跳下去!” “跳?”夏磊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厉害?” “厉害?”胡嬷嬷瞪了夏磊一眼:“撞到地上就死翘翘了!历年以来,跳崖的人就没 一个救活!所以啊,那个地方全是孤魂野鬼呀!你们两个给我记著,再也不许去爬那个望 夫崖!” 夏磊听著,觉得那高耸入云的望夫崖,更加的神秘,更加有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了。 总有一天,他会爬上去的。他非常确信这一点。望夫崖6/377.出走 还没等到他再爬望夫崖,他就离开康家,毅然出走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一早,夏磊像往常般去马厩刷马,一到马厩,就发现,追风不见了。这一惊非同 小可,他喊著,叫著,满后院找著,康家的几个忠仆,康勤、康忠、康福、老李全出动了 ,帮忙找小马。后门拴得好好的,边门也拴得好好的,大门也拴得好好的……追风就是这 样不翼而飞。 “追风不见了!追风不见了!追风不见了!”夏磊哭著,叫著,好几重的院落,他一 重重的奔来奔去,悲切万状。康秉谦、咏晴,心眉、银妞、翠妞、胡嬷嬷、小梦凡……全 跟著一起乱。只有梦华,站在花园当中的大槐树下,背著双手,好整以暇的说:“追风走 了,已经走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不会回来了!”“你怎么知道?”康秉谦惊问著。 “因为是我们它放走的!”梦华不慌不忙的说:“昨天半夜里,我就打开后门,把它 赶到树林里,它起先不肯走,我就一直吼它,骂它……它后来就飞快的跑掉了!”“什么 ?”康秉谦大叫:“你放掉它?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恨死那个小野人了!”梦华坦率的挺著胸膛。“凭什么他有小马,我没有小 马?” “你……”康秉谦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你……这个混帐东西!”他终于 大吼出声,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梦华,往大厅里拖去:“康忠,给我拿家法来!我不好好 教训他,我今天就不姓康!”“老爷呀!手下留情呀!”咏晴悲呼著:“他年纪小,不懂 事呀……”“是啊!是啊!”心眉也跑过去,扯康秉谦的衣袖:“咱们家就这么一个男丁 呀,别打坏了他……” “老爷啊,息怒呀!”银妞喊。 “老爷啊,千万别动家法啊……” 一时间,喊声、叫声、求声,梦华的哭声,康秉谦的责骂声……乱成了一团,全体的 人都涌进了大厅。接著,鞭打的声音重重的传出来,梦华尖声的哭叫,康秉谦狂怒的吼骂 : “你这样不仁不义,没有爱心,没有仁慈……我简直白养了你,白疼了你!我打死你 ……” “娘!娘!娘!”梦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救我!救我!娘!痛死了!娘……”“ 秉谦啊!”咏晴逼急了,流著泪喊出一句:“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你硬要打死自己的孩子 吗?” 夏磊看著,听著,心中乱糟糟的痛楚著。他抬头看那雕梁画栋的楼台亭图,低头再看 那花团锦簇的重重庭院,感到这一切一切,都不是自己的。自己的世界,在东北的荒漠上 ,在东北的雪原里。那天的纷乱,终于平息。梦华挨了一顿打,全世界的人都去安慰梦华 。康秉谦去祠堂里,对著祖宗牌位生气。夏磊独自打开后门,去树林里,旷野里,呼唤著 追风的名字。 “追风!你在哪里?追风!你回来哦!追风!追风!追风!你在哪里?”他把手圈在 嘴上,极力呼唤。唤了片刻,觉得有人追随著自己,他回头一看,小梦凡屏著气站在他身 后,用手指著前面的枫树林:“磊……磊……磊哥哥,”她快乐得颤抖起来:“它来了! 追风,它,它,它回来了!” 他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追风正扬著四蹄,缓缓奔来,它那漂亮的马尾,在 风中平举,马尾的毛,在阳光中闪耀著千丝万丝的光芒!太美了!他的追风!太美了!他 狂喜的奔过去,狂喜的抱住了追风的头,狂喜的把面孔埋在追风的鬃毛里,狂喜的喃喃呼 唤: “追风,哦,追风!追风!追风……” 小梦凡站在旁边,不知怎的,竟流了一脸的泪。 追风找回来了,梦华也受过了处罚,一场风波,应该就此为止。可是,午夜梦回,夏 磊坐在床沿上呆呆的想,毕竟自己不是康家的孩子,毕竟是个小野人!回东北去!他的念 头又强烈的滋生了;现在有追风了!骑上追风,走啊走啊走……总有一天,会走到东北的 !他悄悄起身,找著要带的东西,把父亲留下的笛子系在腰间,梦凡送的陀螺塞入口袋, 够了!其他都不是自己的东西。他留了一张条子,写著:   “干爹,谢谢你给我的小马。你的家很好,可是,不 是我的家,我走了!” 打开后门,骑上追风,他真的走了。望夫崖7/378.天白 在夏磊童年的记忆中,这一趟“出走”,实在不太好玩。 东北,应该在东边偏北,夏磊从小受过方向的训练,所以,他选了东边偏北的方向。 这个方向有小河,涉过小河,是大片的杂树林,越过杂树林,是一片荒烟乱草。夏磊骑著 追风,在草长及膝的荆棘丛中,走得好不辛苦。似乎走了一百年,也没走出这片乱草。夏 磊的衣服划破了,手臂上,腿上,全被荆棘刺出血痕。太阳越来越大,然后就往西方坠落 。他饥肠辘辘,饿得头晕眼花。而追风,却越来越不合作了。 记忆中,他最初是骑著追风走,然后追风不肯走了,他只好下马,搂著追风走。走了 一段,追风又不肯走了,他只好拉著追风走,拉了一段,那追风开始和他拔河,随便他怎 么拉,它就是站在草丛中动也不动。 “追风!”夏磊喘吁吁的站著,满头满脸,又是泥又是汗又是杂草。“我知道你很累 了,我也很累了!你还有草吃,已经比我强了!我现在饿得肚子叽哩咕噜叫,你知不知道 ?我拉不动你了,请你自己抬起脚来,上路吧!我们这样走走停停,走到东北,要走几年 呢?追风!求求你,快走吧!” 追风一抬头,昂首长嘶,好像在抗议什么。四只脚赖在地上,没一只肯动。夏磊没辙 了,开始去推马屁股,推了半天也推不动,夏磊一气,双手握著拳,冲到马鼻子前去大吼 大叫:“你跟我耍个性啊?闹脾气啊?你喜欢康家马厩里的干草堆,是不是?我也喜欢啊 !可是,那是人家康家的地方,康家的草堆啊!你属于山野,我也是啊!走啊!追风!你 不要让我瞧不起你啊……”追风又昂首长嘶了一声,忽然间,在夏磊措手不及之下,撒开 四蹄,说跑就跑,速度之快,如箭离弦。就这么冲出去了。夏磊大惊失色,追著马儿就跑 ,边跑边嚷: “你想累死我!追风,你等等我呀!你有四条腿,我只有两条腿呀……”追风充耳不 闻,只是往前狂奔。夏磊什么都顾不得了。草啦、树啦、石头啦、藤啦、荆棘啦……全顾 不到了,一脚高一脚低的追著马狂追。追出了这片荒草,追进了一片大松林,追出了松林 ,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石板路,追风“踢哒踢哒”沿著石板路跑得潇洒之至,夏磊埋著头追 得辛辛苦苦。就在这时,一阵马蹄杂沓之声,还有人声呐喝,追风又不知为何急声长鸣, 夏磊一惊抬头,忽然看见一辆好大的马车,由两匹大马驾著,迎面撞了过来。夏磊这一惊 非同小可,他大喊著说:“追风!小心呀!”追风毕竟是匹马儿,就那样一跃一闪,已经 飞身躲过。而夏磊,却一头撞在马车车轴上,在许多人的惊呼尖叫中,摔倒在地,失去了 知觉。夏磊大约只昏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就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 ,车中,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和一位气概轩昂的男子,正焦灼的研究著自己。在他们 身边,有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和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娘!娘!”小 女孩儿嚷著:“他的头在流血,他死了?是不是?他死了!”“别叫别叫!”男孩子说: “他没死!他醒了!” “哎哟!真的醒了!大概没事,”那女人著急的仆著身子,摸他的头发,用小手绢去 擦拭那伤口:“快快!”她回头说:“千里,咱们赶快走,要车夫驾快一点,不管是谁家 的孩子,我们先到了康家再说!”“对!”那男子应著:“到了康家,秉谦兄和康勤都通 医理,可以先给他治疗一下!”他伸头就对车外喊: “阿强!快驾车!小心点别再撞著人!” “是!”车子辘辘而动。夏磊惊愕极了,怎么,走了一整天,现在又要被带回康家了 ?难道自己根本没离开康家的范围吗?难道追风的脚程那么慢?追风!一想到追风,他全 慌了,赶紧抬起身子,他直往车窗外看: “追……风!”他衰弱的喊著,头上好痛,手臂也痛,才支起身子,就又跌回车垫里 :“追风!”他呻吟著:“追风……”“停车!停车!”那男孩子大声喊。 车子戛然而停,男孩急忙对他仆过来: “你说什么?”他问。“追……风!”“追风?”男孩侧著头想了想,又对车窗外望 去,忽然一击掌,恍然大悟的说:“你的马?” “对!”“小马?棕红色的小马!”男孩再一击掌:“它的名字叫追风!”“对…… ”“你放心!我去帮你把它追回来!它现在正在大树底下吃草哩!看起来好像饿了几百年 似的……” 男孩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就跳下车去。车中的男人女人齐声大叫:“天白!小心 一点!”夏磊再支起身子,往车窗外看去,正好看到男孩牵著追风,走回车子,那追风现 在可乖极了。男孩抬头,看到夏磊在看,就冲著夏磊一笑。把追风系在马车后面,男孩跳 回了车上:“好了!我把你的追风拴好了!”他注视著夏磊,眼光清朗澄澈。“我的名字 叫楚天白,这是我妹妹楚天蓝,你呢?” 原来这就是天白天蓝!夏磊睁大眼睛,望著楚天白—— 那满面春风,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觉得友谊已经从自己心中滋生出来。他点点头,应 著: “我叫夏磊!”“夏磊?”车里的男子一怔,说:“这可是撞到自家人了!夏磊,不 是秉谦从东北带回来的义子吗?”他凝视著夏磊:“我是你楚伯伯,这是你楚伯母呀!你 怎么会……追著小马满山跑呀?”怎么会?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呢!夏磊不语,天白仍然 对著他笑。天白,楚天白,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孩会是他的朋友了!他没有估错,以 后,在他的生命中,楚天白始终占著那么巨大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望夫崖8/ 379.结拜 那天回到家里,康家是一团乱。秉谦夫妇顾不得招待楚家夫妇,就忙著给夏磊诊治疗 伤。梦凡一见到夏磊那份狼狈的样子,就哭了起来:“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又流血, 又脏,又撕破了衣服……你害我们满山遍野找了一整天……你好坏啊!为什么要回东北嘛 !那个东北,不是又有强盗,又有狼,又有老虎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我爹不是已经 做了你的干爹吗?我娘不是已经做了你的干娘吗?为什么我们家会赶不上你的东北呢?… …”小梦凡哭哭说说,又生气又悲痛,那表情,那眼泪,对年幼的夏磊来说,都是崭新的 ,陌生的,却令人胸怀悸动的。梦凡,小梦凡,就这样点点滴滴的进驻于夏磊的心。只是 ,当年,他并不明了这对他以后的岁月,有什么影响。 天白、天蓝围在床边,看康勤给夏磊包扎伤口,秉谦夫妇、千里夫妇、心眉、胡嬷嬷 、银妞、翠妞……全挤在夏磊那小小的卧房里。夏磊十分震动,原来自己的出走和受伤会 引起这么大的波澜,显然,自己在康家并非等闲之辈!他睁大眼睛,注视著满屋子焦灼的 脸,听著一句句责难而又怜惜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热腾腾的充斥著感情了。然后,最令他 震动的一件事发生了。梦华忽然钻进入缝中,直冲到他床边来,在他手中,塞了一个竹筒 子: “喏!这个给你!”梦华大声说。 夏磊惊愕的看看竹筒,诧异极了。 “这是什么?”“蛐蛐罐呀!”梦华热心的说:“你要去抓了蛐来,好好训练!你瞧 ,天白天蓝来了,咱们在一起,最爱玩斗蛐蛐了,你没有蛐蛐怎么办?罐子我送你,蛐蛐 要你自己去抓!” “蛐蛐?”夏磊瞪著眼:“蛐蛐是什么?” “天啊!”梦华叹气:“你连蛐蛐是什么都不知道?蛐蛐就是蟋蟀啊!”“怎么?” 天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夏磊:“你那个东北,没有蛐蛐吗?”“那……”小天蓝急急 插嘴:“东北有东西吃吗?有树吗?有月亮吗?……”夏磊实在忍不住了,见天蓝一股天 真样儿,他嗤的一声笑了。他这一笑不打紧,梦凡、梦华、天白、天蓝全笑了。五个孩子 一旦笑开了,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居然笑来笑去笑不停了。“这下好了!”康秉谦 看著笑成一堆的孩子:“我可以放心了。他们五个,会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 是的,这五个孩子,就这样成了朋友。梦华的敌意既除,对夏磊也就认同了。夏磊的 童年,从来康家之后,就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五个人的。当秉谦为牧云在祠堂里设了牌位 ,都是五个孩子一起去磕头的。夏磊给他的亲爹磕头,其他四个孩子给“夏叔叔”磕头。 其他四个,虽没有夏磊那样强烈的追思之情,却也都是郑重而虔诚的。 接下来,五个孩子在一起比赛陀螺、斗蛐蛐、骑追风……。夏磊成了陀螺的高手,谁 也打不过他。斗蟋蟀也是,因为夏磊总有本事找到貌不惊人,却强悍无比的蟋蟀。至于骑 追风,更是理所当然,没有人能赶上夏磊。一个能力强的孩子,往往会成为其他孩子的领 导,夏磊就这样成为“五小”的中心人物。那一阵子,大家跟著夏磊去桦树林、去旷野、 去河边、去望夫崖下捉鬼……夏磊的冷漠与孤傲,都逐渐消失。只有,只有在大人们悄悄 私语的时候: “女孩子一天到晚跟著男孩子混,不太好吧?”胡嬷嬷问眉姨娘。“我看老爷太太都 不在乎!” “还小呢,懂什么!”眉姨娘接口:“反正,天白是咱们家女婿,天蓝又是咱们家的 媳妇,楚家老爷和太太的意思是……从小就培养培养感情,不要故意弄得拘拘束束的,反 而不好!” 女婿、媳妇!又是好新鲜的词儿,听不懂。但是,楚家和康家的大人们,是经常把这 两个词儿挂在嘴上的。 “眉姨,”有一天,他忍不住去问心眉。“什么是媳妇儿?什么是女婿?”“哦!” 心眉怔了怔,就醒悟过来:“你不了解康家和楚家的关系是不是?咱们叫做‘亲家’!这 就是说,天白和梦凡是订了亲的,天蓝和梦华也是!” “订了亲要做什么?”他仰著头问。 “傻小子!”心眉笑了。“订了亲是要做夫妻的!”“所以,”胡嬷嬷赶快机会教育 :“你和梦凡小姐、天蓝小姐都不能太热呼,要疏远点儿才好!” 为什么呢?夏磊颇为迷惑。但是,他很快就把这问题置之脑后,本来,和女孩子玩绝 对赶不上和男孩子玩有趣。那时候,他和天白赛马赛陀螺赛蟋蟀赛得真过瘾,两人年龄相 近旗鼓相当,友谊一天比一天深切。有时,夏磊会坐在孩子们中间,谈他在东北爬山采药 打猎的生活,听得众小孩津津有味。这样,有天,夏磊谈起康秉谦和父亲结识的经过,谈 到两人在雪地中义结金兰,天白不禁心向往之。带著无限景仰的神情,他对夏磊说:“我 们两个,也结拜为兄弟如何?” 这件事好玩,其他三个孩子鼓掌附议。于是,夏磊把当日结拜的词写下来,孩子们在 旷野中摆上香案,供上素果,燃上香。夏磊和天白,各持一束香,严肃而虔诚的并肩而立 ,梦华、天蓝、梦凡拿著台词旁观。 “我——夏磊!”“我——楚天白!”“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梦华梦凡为 证!”“小天蓝也作证!”“在此拜为兄弟!”“义结金兰!”“从此肝胆相照,忠烈对 待!” “至死不渝,永生无悔!” 两人背诵完毕,拜天拜地,将香束插进香炉,两人再拜倒于地,恭敬的对天地磕头。 拜完了,两人站起身。天蓝、梦凡、梦华一起鼓掌,都围了过来。天白赶紧问梦凡: “我刚刚都背对了没有?” “都对了,一个字不差!”梦凡点著头。 夏磊对天白伸出手去,郑重的说: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了!” 天白紧紧握住夏磊的手,一脸的感动。其他三个孩子,都震慑在这种虔诚的情绪之下 ,一时之间,谁都说不出话来。爱哭的小梦凡,眼里居然又闪出了泪光。 这一拜,就是一辈子的事。夏磊深深的凝视天白,全心震动。他不再孤独,他有兄弟 了。望夫崖9/3710.望夫崖上 从此,天白是夏磊的兄弟,他们共同分享童年的种种。但是,望夫崖上面那块窄窄险 险的小天地,却是夏磊和梦凡两人的。那一天,天白和天蓝跟著父母回家了。夏磊独自一 人,骑著追风来到望夫崖下面。很难得,身边没有跟著碍事的人,夏磊就开始仔细研究登 崖的方法。这样一研究就有了大发现,原来在那荆棘藤蔓和野草覆盖下,根本有一个又一 个的小凹洞,一直延伸到崖顶。显然以前早就有人攀登过,而且留下了梯阶。夏磊这下子 太快乐了,他找来一块尖锐的石片,就把那小凹洞的杂草污泥一起挖掉,自己也一级一级 ,手脚并用的攀上了望夫崖的顶端。终于爬上了望夫崖!夏磊迎风而立,四面张望,桦树 林、旷野、短松岗、和那绵延不断的山丘,都在眼底。放眼看去,地看不到边,天也看不 到边。抬起头来,云似乎伸手就可以采到,他太高兴了,高兴得放声大叫了:“哟嗬!哟 嗬!哟——嗬……” 他的声音,绵延不断的传了出去,似乎一直扩散到天的尽头。他叫够了,这才回身研 究脚下的山崖。那巨崖上,果然有另一块凸起的石头,高耸入云。是不是一个女人变的, 就不敢肯定了。那石头太大了,似乎没有这么巨大的女人。或者,在几千几万年前,人类 比现在高大吧!石崖上光秃秃的,其实并没有什么“险”可“探”。有个小石洞,夏磊用 树枝戳了戳,“啾”的一声,一条四脚蛇窜出来,飞快的跑走了。 他背倚著那“女人”,在崖上坐了下来,抬头四望,心旷神怡。于是,他取下腰际的 笛子,开始吹起笛子来。 吹著吹著,也不知道吹了多久。他忽然听到梦凡的声音,从山崖的半腰传了上来:“ 磊哥哥,我也上来了!” 什么?他吓了好大一跳,冷汗直冒,慌忙仆到崖边一看,果然,梦凡踩著那小凹洞, 正危危险险的往上爬。夏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出声,让梦凡分了心跌下去。他提 心吊胆,看著梦凡一步步爬上来。 终于,梦凡上了最后一级,夏磊慌忙伸出手去。 “拉住我的手,小心!” 梦凡握住了夏磊的手,夏磊一用力,梦凡上了崖顶。 “哇!”梦凡喜悦的大叫了起来:“我们上来了!我们上了望夫崖!哇!好伟大!哇 !好高兴啊!”她叫完了,忽然害怕起来。笑容一收,四面看看,伸手去扯夏磊的衣袖, 声音变得小小的,细细的:“这上面有什么东西?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有蛇,有 四只脚的蛇!”“四只脚的蛇呀!”梦凡缩著脖子,不胜畏怯:“有多长?有多大?会不 会咬人?在哪里?在哪里?” “别怕别怕!”他很英勇的护住她。“你贴著这块大石头站,别站在崖石边上!那四 脚蛇啊,只有这么一点点长,”他做了个蛇爬行状的手势:“啾……好快,就这么跑走了 !现在已经不见了!”“那么,鬼呢?有没有看到鬼?” “没见著。”“如果鬼来了怎么办呢?” “那……”夏磊想想,举起手中笛子:“我就吹笛子给他听!”梦凡抬头看夏磊,满 眼睛都是崇拜。 “你一点都不怕呀?”她问。 “怕什么,望夫崖都能征服,就没什么不能征服的!” “什么是‘征服’?”梦凡困惑的问。 “那是我爹常用的词儿。我们在东北的时候,常常要‘征服’,征服风雪,征服野兽 ,征服饥饿,征服山峰,反正,越困难的事,越做不到的事,就要去‘征服’!” 小梦凡更加糊涂了。“可是,到底什么东西是‘征服’?”她硬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这个……这个……”夏磊抓头发抓耳朵,又抓脖子。“征服就是……就是……就是胜利 !就是快乐!”他总算想出差不多的意思,就得意的大声说出来。 “哇!原来征服就是胜利和快乐啊!”梦凡更加崇拜的看著夏磊。然后,就对著崖下 那绵邈无尽的大地,振臂高呼起来:“望夫崖万岁!征服万岁!夏磊万岁!胜利万岁!” 夏磊再用手抓抓后脑勺,觉得这句“夏磊万岁”实在中听极了,受用极了。而且,小 梦凡笑得那么灿烂,这笑容也实在是好看极了。在他那年幼的心灵里,初次体会出人类本 能的“虚荣”。梦凡欢呼既毕,问题又来了: “那个女人呢?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变石头的那个女人?” “这就是了!”夏磊拍拍身后的巨石。 梦凡仰高了头,往上看,低下身子,再往上看,越看越是震慑无已。“她变成这么大 的一块石头了!”她站直身子,不胜恻然,眼神郑重而严肃。“她一定望了好多好多年, 越长越高,越长越高,才会长得这么高大的!”她注视夏磊:“如果你去了东北,说不定 我也会变成石头!” 夏磊心头一凛。十岁和八岁,实在什么都不懂。言者无心,应该听者无意。但是,夏 磊就感到那样一阵凉意,竟有所预感的呆住了。童年,就这样:在桦树林,在旷野,在小 河畔,在短松岗,在望夫崖,在康家那深宅大院里……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转眼间,当 年的五个孩子,都已长大。望夫崖10/3711.“五四” 民国八年,五月四日。 这年的夏磊,正在北大读植物系三年级。梦华和天白,读的全是文学系。当时的北大 还不收女学生。但,梦凡和天蓝,那样吵著闹著,那样羡慕新式学堂,康楚两家实在拗不 过两个女儿,就送到北大附近的女子师范去。于是,五个孩子,早上结伴上课,下午结伴 回家,青春的生命里,充满了活力,充满了自信和理想。当然,三男两女的搭配,总是两 对多一,这多出的一个,往往是问题的制造者,烦恼和痛苦的发源地。夏磊,似乎从小就 有领导欲和桀骜不驯的特质,在这青春时期,他的特质表现得更加强烈。 这时的康秉谦,早就离开了仕途,随著新政府成立,康秉谦努力想适应新的潮流,也 由于看清楚时代的变迁,他才会让儿女都去接受新式教育。但是,根深柢固的,在他内心 深处,他仍然是个中国传统的读书人,仍然坚守著许多牢不可破的观念。满清王朝结束以 后,他弃政务农,好在康家拥有广大的田产和果园。另外,在北京的南池子,开了一家“ 康记药材行”。这药材行由康勤管理,成为夏磊没课时最喜欢逗留的所在。那些川芎、白 花、参须、麝香、甘草、陈皮、当归……都是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药行里特有的香味,总 是让他回忆起东北的小木屋,童年的他,曾彻夜为父亲熬著药,药香永远弥漫在小屋里和 附近的树林里。 这一天,是民国八年的五月四日。在中国的历史上,这一天占著极为重要的位置。事 情的起因,是巴黎和会对山东问题作的决定——把胶州湾移交给日本,成了导火线,引起 各大学如火如荼的反应。学生们气疯了,爱国的浪潮汹涌翻腾的卷向各个校园,北大是首 当其冲。而夏磊,正是这些激昂慷慨、悲愤填膺的学生中,最激烈的一个。 “同学们!让我们站起来吧!救救中国!救救我们的领土!”夏磊站在学校门口的一 个临时高台上,振臂高呼著。台下,聚集著数以千计的学生,附近的师范学校也来了,梦 凡和天蓝都杂在人群里。“山东大势一去,我们就连领土的自主权都没有了!失去领土, 还有国家吗?我最亲、最爱、最有血性的同胞们啊!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大好江 山,我们怎么能眼睁睁让日本抢去!让列强不断的、不断的凌辱我们!奴隶我们……”台 下的学生全疯狂了,他们吼著叫著,群情激愤。 “让我们去赵家楼,让我们去段祺瑞的总统府!让我们去唤醒那些醉生梦死的卖国贼 !”夏磊更大声的叫著,热泪盈眶。举起手臂,他大吼了一句:“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 可以断送!”“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台下如雷响应,声震四野,人人都高 举著手臂。 “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夏磊再喊。“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 !”学生们狂喊著,许多人都哭了。夏磊太激动了,一个冲动之下,脱掉外面的学生制服 ,把里面的白衬衣当胸撕下来,咬破手指,用血写下四个大字“还我青岛”,他举起血迹 斑斑的白布条,含著泪高呼著: “国亡了!同胞们起来呀!” 学生们更加群情激昂,有的哭了,有的痛喊,有的捶胸,有的顿足,更多更多人齐声 大吼: “还我青岛!还我青岛!!还我青岛!!!” 夏磊跳下了高台,高举著白布条,向当时曹汝霖所居住的“赵家楼”冲去。学生们全 跟著夏磊走,一路上,大家不断竖起新的标语,不断喊著口号。这支队伍竟越来越壮大, 到了赵家楼门口,已经万头钻动。学生们愤慨的情绪,已经到达无法控制的地步。各种口 号,此起彼伏: “内除国贼!外抗强权!” “头可断!青岛不可失!” “宁你做自由鬼,不做活奴隶!” “打倒卖国贼!严惩卖国贼!” 大家吼著、叫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愤怒,学生的激情已到达沸点。开始高叫曹汝 霖、章宗祥、段祺瑞的名字,要他们出来,向国人谢罪。这样一吼一叫一闹,震惊了整个 北京市,警察赶来了,枪械也拿出来了,开始拘捕肇事份子。警察的哨子狂鸣之下,学生 更加怒不可遏。一时间,有的向楼里掷石块,有的砸玻璃,有的跳窗子,有的撞门,有的 烧标语……简直乱成了一团。大批警察蜂拥而至,用枪托和短棍揍打学生,许多学生负伤 了,许多被捕了,最后,赵家楼著了火,消防车救火队呼啸而至。学生终于被驱散了,主 要带头的学生全数被捕——夏磊、梦华、天白三个人都在内。 那天的康家简直翻了天。楚家夫妇也赶来了。咏晴一听到梦华被捕,就昏了过去。醒 来后就哭天哭地,哭她唯一的儿子梦华。楚千里气冲冲的对康秉谦说: “都是那个夏磊!我全弄明白了!就是夏磊带的头!秉谦,你收义子没关系,你要管 教他呀!” “夏磊?”康秉谦大吃一惊:“又是他惹的祸吗?” 梦凡急了,挺身而出。 “爹、娘,楚伯伯、楚伯母,你们不能怪夏磊呀!如果你们见到当时的情形,你们也 会被感动的!夏磊,他是一腔热血,满怀热情,才会这么做的!大家都为了爱国呀!” “爱国?”康秉谦吼了起来。“在街上摇旗呐喊就算爱国吗?放火烧房子就算爱国吗 ?他就是爱出风头爱捣蛋!现在连累了天白和梦华,怎生是好?被抓到监狱里去,他还能 爱国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咏晴哭著:“这个夏磊只会带给我们灾难!他根本是个祸 害!” “娘!”梦凡悲愤的喊。 “是呀!是呀!”楚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天白那么单纯善良的一个孩子 ,如果不是跟著夏磊,怎么会去搞什么暴动?”“娘!”天蓝一跺脚,生气的说:“你们 不去怪曹汝霖章宗祥,却一个劲儿骂夏磊,你们实在太奇怪了!” “你闭嘴!”楚千里对女儿大吼:“已经闯下滔天大祸了,你还在这儿强辞夺理!念 书念书,念出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小怪物来!”“楚伯伯,”梦凡忍无可忍的接口:“今 天街上的小怪物,起码有三千个以上呢!”“梦凡!”康秉谦怒吼著:“你还敢和楚伯伯 顶嘴!我看你们不但无法无天,而且目无尊长!” 梦凡眼看这等情势,心里又急又气,知道父母除了怨恨夏磊之外,实在拿不出什么营 救的办法,她一拉天蓝,往屋外就跑:“天蓝,我们走!”咏晴死命拉住梦凡。“你要去 哪里?街上正乱著,你们两个女孩子,还不给我在家里待著,再出一点事情,我就不要活 了!” “娘!”梦凡急急的说:“我是想到学校去看看!这次被捕的全是学生,学校不会坐 视不救的!虽然你们都不赞同学生,但是,大家真的是热血沸腾,情不自已!我相信,北 大、燕京和几个主要的学校,校长和训导主任都会出来营救!爹、娘,你们不要急,我敢 说,舆论会支持我们的!我取说,所有学生都会被释放的!我也敢说,梦华、天白,和夏 磊,很快就会回家的!”梦凡的话没说错,三天后,梦华、天白、夏磊都被释放了。而五 四运动,也演变成为一个全民运动。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都纷纷响应,最后竟扩大到 海外,连华侨都出动了。 对康秉谦来说,全民运动里的“民”与他是无关的。夏磊的桀骜不驯,好勇善斗,才 是他真正担心的。虽然孩子们已经平安归来,他仍然忍不住大骂夏磊: “你不管自己的安危,你也不管梦华和天白的安危吗?送你去学校念书,你念书就好 了!怎么要去和政府对立?你想革命还是想造反呢……”“干爹!”夏磊太震惊了,康秉 谦也是书香世家,怎么对割地求荣这种事都无动于衷?怪不得满清快把中国给赔光了。“ 我是不得已呀!我们现在这个政府,实在有够糟的!总该有人站出来说说话呀!”“你只 是说说话吗?你又演讲又游行,摇旗呐喊,煽动群众!你的行为简直像土匪流氓!我告诉 你,不论你有多高的理论,你就是不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看不顺眼!” “干爹,”夏磊极力压抑著自己。“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满清了,许多事情,都 太不合理,极需改革。不管您顺眼还是不顺眼,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的!即使是这个家 ……”他咽住了。“这个家怎样?”康秉谦更怒了。 “这个家也有许多的不合理!”他冲口而出。 “嗬!”康秉谦瞪著夏磊:“你倒说说看,咱们家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什么让你不 满意的地方?” “例如说父母之命,媒约之言!” 梦凡一个震动,手里的茶杯差点落地。 “例如说娶姨太太,买丫头!” 心眉迅速的抬头,研判的看著夏磊。银妞翠妞皆惊愕。 “好了好了!”咏晴拦了过来。“你就说到此为止吧!总算大家平安归来了,也就算 了。咱们家的女人,都很满足了,用不著你来为我们争权利的!” “干娘,你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当然不必争什么了,”夏磊说急了,已一发而不可止 。“可是,像银妞、翠妞呢?” 银妞翠妞都吓了一跳,银妞慌忙接口: “我们不劳夏磊少爷操心,我们很知足的……” “是呀是呀!”翠妞跟著说:“老爷太太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还争什么!”“可是, ”夏磊更急:“像胡嬷嬷呢?” “磊少爷!”胡嬷嬷惊呼著:“你别害我哟!我从来都没抱怨过什么呀!”夏磊泄气 极了,看看这一屋子的女人,觉得一个比一个差劲。他瞪向心眉:“还有眉姨呢?难道你 们真的这么认命?真的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要求?真觉得自己有尊严、有自由、有地位 、有快乐……”康秉谦一甩袖子站了起来:望夫崖11/37 “够了!够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才烧了赵家楼,现在又想要烧康家楼了 !” 梦华笑出声,梦凡也跟著笑了。 咏晴、心眉、银妞、翠妞……大家的心情一放松,就都露出了笑容。秉谦不想再扩大 事端,就也随著大伙笑。在这种情形下,夏磊即使还有一肚子话,也都憋回去了,看著大 家都笑,他也不能不跟著笑了。一场风波,就到此平息。但是,对夏磊而言,这“五四” 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胸中燃烧起来。使他对这个社会、对人生、对自己,以至于 对感情的看法、对生活的目标……全都“怀疑”了起来,这“怀疑”从小火苗一直扩大、 扩大。终于像一盆烈火般,烧灼得他全心灵都疼痛起来。 12.胡嬷嬷 第一个对夏磊提出“身分”问题的,是胡嬷嬷。 胡嬷嬷照顾夏磊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因为胡嬷嬷自己无儿无女,因为夏磊无父 无母。再加上夏磊从不摆少爷架子,和她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十分亲近。胡嬷嬷的一颗心 ,就全向著夏磊了。下意识里,她是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般疼著,又当成“主人”般崇敬 著。 许多事,胡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女性的直觉,让她体会出许多问题;夏磊越来 越放肆了,梦凡越来越爱往夏磊房里闯了。什么五四、演讲、写血书,夏磊成了英雄了。 什么男女平等、自由恋爱、推翻不合理的制度……梦凡常常把这些理论拿出来和夏磊讨论 ……似乎讨论得太多了,梦凡对夏磊的崇拜,似乎也有点过了火。 “磊少爷!”这天晚上,她忍无可忍的开了口:“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顶撞老爷呢?也 不要带著梦华和梦凡去搞什么运动呢?你要记住自己的‘身分’啊!” 夏磊怔了怔。“我的‘身分’怎么了?” “唉!”胡嬷嬷叹口长气,关怀而诚挚的。“你要知道,无论如何,这亲生的,和抱 养的,毕竟有差别!老爷太太都是最忠厚的人,才会把你视如己出,你自己,不能不懂得 感恩啊!亲生的孩子如果犯了错,父母总会原谅的,如果是你犯了错,大家可会一辈子记 在心底的!” 夏磊感到内心被什么重重的东西撞击了一下,心里就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是自尊的 伤害,也是自卑的醒觉。他看了看胡嬷嬷,顿时了解到中国人的成语中,为什么有“苦口 婆心”四个字。“我犯了什么错呢?”“你犯的错还不够多呀!害得梦华少爷和天白少爷 去坐牢!咱们老爷太太气成怎样,你也不是没见著!这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以后,你不能 再犯错了!” 夏磊不语,默默沉思著。 “你只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分’,很多事就不会做错了!例如……”胡嬷嬷一 面铺著床,一面冲口而出。“你和天白,是拜把的兄弟!”“又怎样了?”他抬起头来: “我什么地方,对不起天白了!” “梦凡,是天白的‘媳妇’哟!” 胡嬷嬷把床单扯平,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夏磊的心脏,又被重重撞击了。 13.心眉 第二个提醒他“身分”问题的人,是心眉。 心眉是秉谦的姨太太,娶进门已经十五年了。是个眼睛大大的,眉毛长长的,脸庞儿 圆圆的女人,十五年前,是个美人胎子,可惜父母双亡,跟著兄嫂过日子,就被嫁到康家 来做小。现在,心眉的兄嫂已经返回老家山东,她在北京,除了康家以外,就无亲无故了 。 心眉是个很单纯,也很认命的女人。她生命里最大的伤痛,是她失去过一个儿子。那 年,夏磊到康家已三年了,他始终记得,心眉对那个襁褓中的儿子,简直爱之入骨。康秉 谦给孩子按排行,取名梦恒。梦恒并不“恒”,只活了七个月,就生病夭折了。那晚,康 家整栋大宅子里,都响著心眉凄厉至极的哀号声:“梦恒!你既然要走,为什么来到人间 戏弄我这趟?你去了,你就把我一起带走吧!我再也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可是,心眉仍然活了过来,而且,熬过了这么多岁月。她也曾期望再有个孩子,却从 此没有消息。青春渐老,心眉的笑容越来越少。眼里总是凝聚著幽怨,唇边总是挂著几丝 迷惘,当初圆圆的脸变瘦了。但,她仍然是很美丽的,有种凄凉的美,无助的美。如果没 有五四,心眉永远会沉睡在她那个封闭的世界里。但,夏磊把什么新的东西带来了,夏磊 直问到她脸上那句:“还有眉姨呢?难道你们真的这么认命?真的对自己的人生已没有要 求?真觉得自己有尊严、有地位、有自由、有快乐……”震撼了她,使她在长夜无眠的晚 上,深思不已。 这天下午,她在回廊中拦住了夏磊。 “小磊,你那天说的什么自由、快乐,我都不懂!你认为,像我这种姨太太,也能争 取尊严吗?” “当然!”夏磊太吃惊了,中国这古老的社会,居然把一个女人的基本人权意识都给 剥夺了!“不论你是什么身分,你都有尊严呀!人,是生而平等的!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 快乐的权利!”“怪不得……”心眉瞪著他呐呐的说了三个字,就咽住了,只是一个劲儿 的打量他。“怪不得什么?”他困惑的问。 “怪不得……你虽然是抱进来的孩子,你也能像梦华一样,活得理直气壮的!”夏磊 心中,又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蓦的醒悟,所谓“义子”“养子”,在这个古老的康宅大 院里,就和“姨太太”一样,是没有身分和地位的!望夫崖12/3714.康勤 第三个提醒他身分的人,是康勤。 那晚,他到康记药材行去帮忙。康勤正在切鹿茸,他就帮他整理刚从东北运来的人参 。坐在那方桌前面,他情绪低落。“怎么了?”康勤注视著他。“和谁斗嘴了?梦华少爷 还是梦凡小姐呢?”他默然不语。“我知道了!”康勤猜测著:“老爷又说了你什么了! ”康勤叹口气:“磊少爷,听我一句劝吧!俗语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康家上上下下,对你已经够好了,有些事,你就忍著吧!”夏磊惊怔的看康勤,情不自 已的咀嚼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句子。“不知道是我不对了,还是大家不对 了!”他沮丧的说:“最近,每个人都在提醒我……小时候的欢乐已经没有了!人长大了 ,真不好,真不好!” “要想开一些,活著,就这么回事呀!” 又一个认命的人!夏磊一抬头,就紧紧的盯著康勤:“康勤,我想问你……你为什么 在康家做事呢?你仪表不凡,知书达理,又熟悉医学,又懂药材,又充满了书卷味……像 你这样一个人,根本就是个‘人才’,为什么肯久居人下呢?” 康勤吃了一惊,被夏磊的称赞弄得有点儿飘飘然,对自己的身世,难免就感怀自伤了 : “磊少爷,你有所不知,我姓了康家的姓,一家三代,都是吃康家的饭长大的!你不 要把我说得那么好,我不过是个奴才而已。老爷待我不薄,从小,私塾老师上课时,允许 我当‘伴读’,这样,也学会了读书写字,比康福康忠都更得老爷欢心。又把太太身边的 金妞给我当老婆,可惜金妞福薄,没几年就死了……老爷每次出差,也都带著我,现在又 让我来康记药材行当掌柜……我真的,真的,没什么可埋怨了!” “可是,康勤,”他认真的问:“你活得很知足吗?除了金妞之外,你的人生里,就 没有‘遗憾’了吗?” 康勤自省,有些狼狈和落寞了。 “很多问题是不敢去想的!” “你想过没有呢?”“当然……想过。”“怎样呢?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怎么谈得上结论?有些感觉,在脑海里闪过,就这么一闪,就会觉得痛,不敢去碰 它,也不敢去追它,就让它这么过去了!”“什么‘感觉’呢?哪一种‘感觉’呢?” 康勤无法逃避了,他正眼看著夏磊。 “像是‘寂寞’的感觉,‘失去自我’的感觉,不曾‘好好活过’的感觉……还有, 好像自己被困住……” “想‘破茧而出’的感觉!”夏磊接口。 “是吧!”康勤震动的说:“就是这样吧!” 夏磊和康勤深深互视著,有种了解与友谊在二人之中流动。如水般漾开。“康勤!” 夏磊怔怔的问:“你今年几岁了?” “四十二岁!”“你是我的镜子啊!”夏磊脱口惊呼了。“如果我‘安于现状’,不 去争取什么,四十二岁的我,会坐在‘康记药材行’里,追悼著失去的青春!” 他站起身来,跄踉的冲到门口,掀起门帘,一脚高一脚低的离去了。望夫崖13/3715 .挣扎 夏磊有很多天都郁郁寡欢。五四带来的冲击,和自我身分的怀疑,变成十分矛盾的一 种纠结。他觉得自己被层层包裹住,不能呼吸了,不能生活了。康家,逐渐变成了一张大 网,把他拘束著,捆绑著,甚至是吞噬著。他不知道该怎样活著,怎样生存,怎样才能“ 破茧而出”? 在康家,他突然成了一个“工作狂”。 他劈柴,他修马车,他爬在屋顶修屋瓦,他买砖头,补围墙,把一重又一重年老失修 的门,拆卸下来,再重新装上去……忙得简直晕头转向。梦凡屋前屋后,院里院外追著他 ,总是没办法和他说上三句半话,忽然之间,那个在校园里振臂高呼,神采飞扬的大学生 ,就变成康家的一个奴隶了。 这天,梦凡终于在马厩找著了夏磊。 夏磊正在用刷子刷著追风。如今的追风,已长成一匹壮硕的大马了。夏磊用力的刷著 马,刷得无比的专心。 “这康福康忠到哪里去了?”梦凡突然问。 “他们去干别的活儿了!”夏磊头也不抬的说。 “别的活儿?”梦凡抬高了声音:“这康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粗活儿,你 不是一个人包揽了吗?昨天爬在屋顶上修屋顶,前天忙著通阴沟,再前些天,修大门中门 偏门侧门……你还有活儿留下来给康福康忠做吗?” 夏磊不说话,埋著头刷马,刷得那么用力,汗珠从额上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梦凡看 著那汗珠滴落,不忍已极。从怀里掏出了小手绢,她往前一跨步,抬著手就去给夏磊拭汗 。 夏磊像触电般往后一退。 “别碰我!”他粗声的说。 梦凡怔住了,张口结舌的看著夏磊,握著手绢的手停在空中,又乏力的垂了下去。她 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深受伤害的表情。“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憋著气问:“是谁得罪 了你?是谁气著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停的做苦工?” “别管我!”他更粗声的。 “我怎么可以不管你!”梦凡脚一跺,眼睛就涨红了。“自从你十岁来我家,你做什 么我就跟著你做什么!你骑马我也骑马,你发疯我也发疯,你爬崖我也爬崖,你游行我也 游行,你念书我也念书……现在,你叫我不要管你!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嘛!”夏磊丢下马 刷,抬起头来,紧紧盯著梦凡。 “从今以后,不要再跟著我!”他哑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 身上有细菌?我是灾难,是瘟疫,是传染病!你,请离我远远的!” “什么瘟疫传染病?”梦凡惊愕的。“谁对你说这些混帐话?谁敢这样做?谁说的? ”她怒不可遏。 他瞪视著她那因发怒而涨红的脸,瞪视著那闪亮如星的眸子,瞪视著她那令人眩惑的 美丽……他的心脏紧紧一抽;哦,梦凡!请你远远离开我,你是我心中百转千回的思念, 你是我生命里最巨大的痛楚……他纵身跃上了马背,像逃一般的疾驰而去。 16.天白 这天,在校园中,天白急急的找著了夏磊。 “夏磊,你知不知道梦凡最近是怎么了?” 夏磊一怔,困惑的抬眼看天白。随著年龄的长大,天白童年时就有的开朗和书卷味, 现在更加浓厚了。他长得和夏磊差不多高,看起来却斯文许多,他是个徇徇儒雅而又不失 潇洒气概的年轻人。在个性上,他是几个孩子中最踏实的一个,没有夏磊的好高骛远,桀 骜不驯,也没有梦华的骄贵气息。他平易近人,坦率热情。 “怎么了?”夏磊闷闷的问。 “她太奇怪了!最近总是躲著我,好像很怕我似的!怎么会这样呢?我完全弄不懂! ” 夏磊的眼光落到远处的柳树上去了。 “或者,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吧!年纪大了,不是小孩儿了,就会……有些避讳 吧!” “避讳!你说梦凡吗?”天白抬高了声音:“你又不是不了解梦凡,她从小就心胸开 阔,落落大方!她才不会扭扭捏捏,去在乎那些老掉牙的禁忌!” “哦!”夏磊胸中,好像塞进了一块大石头。“你这么了解她,心里有什么话,何不 对她直说呢?” “我是要直说呀!但她不要听呀!我每次一开口,她就躲!前一向忙著五四的事,大 家也没时间,现在闲下来,她就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你忙什么,不是有一辈子的 时间可以跟她慢慢说吗?”夏磊的声音直直的,不疾不徐的。 “唉!”天白大大叹口气。“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如果我还迂腐的守著那个父母之命 ,我是肯定会失去梦凡的!夏磊,”他激动的抓住夏磊,热烈的说:“我跟你说吧,反正 你是我兄弟,我也不怕你会笑话我!这些日子来,我们反这个反那个,好像旧社会的制度 里没有一件事合理!偏偏我和梦凡的婚约,是从小订下的……我觉得,梦凡在心底,根本 是瞧不起这个婚约的!如果她心甘情愿要履行这婚约,绝对不是为了父母之命,而是为了 我这个人!” 夏磊的眼光,落回到天白脸上来了。 “说实话,”天白继续说,眼睛里闪著光彩。“小时候,知道她是我的‘媳妇’,并 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可是,现在啊,随著时间一年一年的长大,我对梦凡,简直是一往 情深,梦寐以求了!”夏磊震动的盯著天白。 “夏磊,你会笑我吗?你会笑我没出息吗?我就是这样的,简直不可救药啊!我每天 都疯狂的盼望见到她,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弄得我魂不守舍! 怎么办?夏磊,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她故意在疏远我?我现在束手无策,我想, 只有你才能帮我!” 夏磊更震动的看著天白。 “何以见得我能帮你呢?” “你一定帮得了!”天白热烈而崇拜的说:“从小,你就是我们五个小鬼的领袖呀! 长大了,你更是我们名副其实的大哥,我们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在你面前有秘密!梦凡也 是这样!”夏磊深深撼动了。眼睛凝视著远方,他默默的出著神。 “你帮我问问她去!劝她不要这样对我吧!弄得我这样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实在好 残忍!”他深深的看夏磊,眼底是一片单纯的信任:“谁让你跟我拜了把子呢!肝胆相照 ,忠烈对待,就是天白有难,夏磊救之!” 他说著,重重的一掌拍在夏磊肩上。 夏磊凝视著远方,心里,是一团矛盾纠结的痛楚。 这晚,他冲进了梦凡房里,像倒水一样,一阵唏哩哗啦,没有停顿的说:“梦凡!你 不可以这样对天白!别说他是你的未婚夫,就算是朋友,你也该对他推心置腹!天白从小 和我们一起长大,是怎样一个热血青年,你心里应该清清楚楚!假若你想背叛他,对不起 他,你就等于是背叛我,对不起我!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从明天开始,你就去好好对 他,用全心全意对他,像他这样光明磊落,心地善良,又漂亮,又有气质的年轻人,你在 这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干爹干娘为你订的亲,是一百个对,一千个对!你不要受五四 的影响,连天白都反进去!那你就是个幼稚无知的女孩子了!那么,我会轻视你,看不起 你!你听到没有?我,要,你,全心全意去爱天白!” 一口气把要说的话都喊完了,他看也不看梦凡,就转身冲出了房间,大踏步穿过院落 ,打开偏门,冲进桦树林,冲进旷野,冲进小山丘……他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望夫崖14/3717.望夫崖上 那晚,他彻夜坐在望夫崖上。 月色很好,大地在月光下,染上了一层银白。远山远树,是幢幢的黑影,近处的旷野 ,高低起伏,旷野上的矮树丛,疏落有致。月光把所有的树梢,都镶了一条银色的光晕。 万籁无声,四野俱寂。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头脑里几乎是空空的,连思想的能力都没有。 他只是坐著,凝望著远方。然后,他听到身后有父父的声响,他回头,蓦的大吃一惊,梦 凡正危危险险的站在崖边上。他一唬的站起身来,心脏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你!”他哑声喊:“半夜来爬望夫崖!你不要命了吗?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她一 动也不动的站著,大大的眼睛,在月色中闪著光,直直的盯视著他。“摔下去,是我的报 应!”她沉声说。 “什么意思?”他感到喉咙里干干的。 “坏女孩会受到报应,半夜三更追随你到望夫崖,会受到报应,背叛天白,也会受到 报应……反正会受报应,粉身碎骨,也就算了!”他深深抽口气,心脏像擂鼓似的,“咚 咚咚”的狂跳,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磊,你真虚伪!”她定定的看著他,低声的 说:“十二年前,我把我的小奴奴抱去送给你,从那一夜开始,我就成了你的影子,你走 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这样跟了你十二年,你心里还不明白?你居然命令我,全心全意 去爱天白?” 他瞪著她,眼光再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她半晌无语。他们就这样站著站著,彼此的眼光,牢牢的,紧紧的缠著对方。好久好 久以后,她才轻轻开口: “你要我留,还是要我走?” 他不说话,心中绞痛。 “好吧!”她轻幽幽的说:“我走!” 她一转身,抬脚就走。她的神志根本不清,这一举步,眼看就要踩空,她身边,是万 丈悬崖。夏磊大惊,想也不想,就飞快的扑过来,飞快的抓住她,用力一拉。 梦凡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紧紧的,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了。 “瞧!”片刻,他惊怔的说:“我们做了什么?瞧,你这样诱惑我……”他试著要推 开她。 “夏磊啊!不要推开我!”梦凡固执的依偎著他,强烈的说:“当我和你第一次爬望 夫崖的时候,我就已经背叛天白了!你轻视我吧!看不起我吧!我就是这样的,我心里只 有你呀!我就是就是这样的!”她把头紧埋在夏磊的肩窝,泪,一直烫到夏磊的五脏六腑 去。夏磊的理智,随著夜风飘远飘远,飘得无迹可寻。在他怀中,是他十二年来魂之所牵 ,心之所系呀!他无力思想,在梦凡如此强烈的告白下,他也不要去思想了! 18.再挣扎 夏磊和梦凡,是天朦朦亮的时候,回到康宅后院里的。 两人的眼光,仍然痴痴的互视著,两人的手,悄悄的互握著,两人的神志,都是昏昏 沉沉的,两人的脚步,都是轻轻飘飘的。才走进后院,就被胡嬷嬷一眼看到了。 “天啊!”胡嬷轻呼了一声,赶过来,就气急败坏的把两人硬给拆开。“小姐!小姐 啊!”胡嬷嬷摇著梦凡:“你快回房间里去!别给银妞翠妞看到!快回去!我的老天爷啊 !你不要神志不清,害了自己,更害了磊少爷呀!” 梦凡一震,有些清醒了。 “快去!”胡嬷嬷一跺脚。“快去呀!有话,以后再谈呀!” 梦凡惊悟的,再看了夏磊一眼,转身跑走了。 胡嬷嬷一把拉著夏磊,连拖带拉,把他拉进了房里。转身关上房门,又关上窗子,胡 嬷嬷一回头,脸色如土。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惊慌失措的喊:“磊少爷,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梦凡小 姐做了些什么?你们夜里溜出家门,做了些什么?你说!”“没有什么呀!”夏磊勉强的 看著胡嬷嬷。“我到望夫崖上去,然后她来崖上找我,我们就这样站在望夫崖上……回忆 著我们的童年……我们就这样站著,把什么都忘记了!” “你没有……没有和梦凡小姐那个……你……”胡嬷嬷一咬牙,直问出来:“你没有 侵犯她的身子吧?” “当然没有!”夏磊一凛,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她是玉 洁冰清的大家闺秀呀!” “阿弥陀佛!”胡嬷嬷急著念佛。“菩萨保佑!”她念完了佛,猛的抬头,怒盯著夏 磊。“磊少爷!你是害了失心疯吗?你这样勾引梦凡小姐,你怎么对得起老爷太太?当年 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是老爷远迢迢把你从东北带回来,养你,教你,给你书念……你 就这样恩将仇报,是不是?” 夏磊热腾腾的心,蓦然被浇下一大桶冷水。他睁大眼睛看胡嬷嬷,在她的愤怒指责下 痛苦起来。 “恩将仇报?那有这么严重?我……应该和干爹去谈一谈……”“不许谈!不能谈! 一个字都不能谈!”胡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你千万不要把你那些个自由恋爱的思想搬出 来,老爷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康家和楚家,几代的交情,才会结上儿女亲家, 你和梦凡小姐,出了任何一点差错,都是败坏门风的事,你会要了老爷的命!” “不会吧?”他没把握的。 “会!会!会!”胡嬷嬷急坏了,拚命去摇著夏磊:“磊少爷!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你不顾老爷太太,也不顾天白少爷吗?”“天白……”夏磊的心,更加痛苦了。 “磊少爷啊!”胡嬷嬷痛喊出声,眼泪跟著流下来了:“做人不能这样不厚道,这是 错的!一定是错的!你伤了老爷的心,伤了天白少爷,你也会伤了梦凡小姐呀!做人,一 定要有良心,一定不能忘了自己的身分……” 身分?又是身分二字!夏磊的心,就这样沉下去,沉进一潭冰水里去了。除了胡嬷嬷 ,天白那热情坦率的脸,简直是夏磊的“照妖镜”。他追著夏磊,急切的,兴奋的,毫不 怀疑的问: “怎么?夏磊,你有没有帮我去和梦凡谈一谈呢?” “天白,我……”他支支吾吾,好像牙齿痛。 “哦,我知道了!”天白的脸红了。“你跟我一样,碰到男女之间的事,你就问不出 口来了!其实,你真是的……”他碍口的说:“我是当局者迷,所以不好意思问,你是旁 观者清,怎么也和我一样害臊!”他想了想,忽然心生一计。“我去求天蓝,你说怎样? 她们两个,从小就亲密,说不定,梦凡会告诉天蓝的!”不妥!如果梦凡真告诉了天蓝, 会天翻地覆的!他本能的一抬头,冲口而出:“不好!”“不好?”天白睁著清澈的眼睛 。“那,你的意思是怎样?你说呀说呀,别吊我胃口!” “天白,”他猛吸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来,勉勉强强的开了口:“你知道,梦凡是 旧式家庭里的新女性,她不喜欢旧社会里的各种拘束,从小,她就跟著我们山里、树林里 、岩石堆里奔奔窜窜,所以,养成她崇尚自由的习惯……” “我懂了!”天白眼睛一亮。 “你懂了?”夏磊愕然的。怎么你懂了?我还没说到主题呢!你懂了?真懂了?他咬 牙,停住了口。 “我就当作从没有和她订过婚!”天白扬了扬头,很得意的说:“我要把‘婚约’两 个字从记忆里抹掉,然后,我现在就开始去追求她!你说怎样?”他注视他。“当然,追 女孩子的技巧我一点也没有,怎么开始都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是,我要向她表明心迹!表 明即使没有婚约,我也会爱她到底!瞧,”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可以在你面前很轻 易的说出这句话来,但是,见了她,我的舌头就会打结!唉!我真羡慕你呀!” “羡慕我?”他又怔住了。 “是啊!你不入情关,心如止水,这,也是一种幸福呢!学校里崇拜你的女孩子一大 堆,就没看到你对谁动过心!天蓝、梦凡从小追随著你,你就把她们当妹妹一样来爱惜著 ……说实话,我有一阵子满怕你的……” “怕我?”他又一愕。“是啊!别装糊涂了!”他在他肚子上捶了一拳。“你难道不 知道,梦华为了你,和天蓝大吵了一架?” “有这等事?”他太震惊了。 “记得我们上次去庙会里套藤圈圈,你不是帮天蓝套了一个玉坠子吗?那小妞把玉坠 子戴在脖子上,给梦华发现了,吵得天翻地覆呢!”“是吗?我都不知道!”“是我教训 了梦华的!我对他说:你也太小看夏磊了,夏磊那个人,别说朋友妻,不可戏!就是朋友 的朋友,他也会格外尊重,更何况是兄弟之妻呢?” 夏磊整个人惊悸著,像挨了狠狠的一棒,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他定睛去看天白,难 免疑惑,天白是否话中有话,但是,天白的脸孔那么真挚和自然,简直像阳光般明亮,丝 毫杂质都没有。夏磊心中激荡不已;天白啊天白,兄弟之妻,不可夺呀!我将远离梦凡, 远离远离梦凡!我发誓!他痛苦的做了决定;从今以后,远离梦凡! 远离梦凡,下决心很容易,做起来好难呀。在学校里,他开始疯狂的念书,响应各种 救国活动,把自己忙得半死。下了课不敢回家,总是溜到康记药材行去。药材行近来的生 意很好,心眉常常在药材行帮忙。看到眉姨肯走出那深院大宅,学著做一点事情,夏磊也 觉得若有所获。心眉包药粉的手已经越来越熟练,脸上的笑容也增加了。 “小磊,是你提醒我的,人活著,总要活得有点用处!以前我总是闷在家里,像具行 尸走肉似的!现在,常到康记来帮忙,学著磨药配药,也在工作里获得许多乐趣,谢谢你 啊,小磊。”夏磊看著心眉,那开展了的眉头是可喜的,那绽放著光彩的眼睛却有些儿不 寻常!乐趣?她看来不止获得乐趣,好像获得某种重生似的。夏磊无心研究心眉,他自己 那纠纠缠缠如乱线缠绕的千头万绪,那越裹越厚的,简直无法挣脱的厚茧,已使他无法透 气了。真想找个人说一说,真想和康勤谈点什么,但是,康勤好忙呀,又要管店,又要应 付客人,又要那么热心的指导心眉。他显然没时间来管夏磊的矛盾和伤痛了。这段时期, 夏磊的脾气坏极了。每次一见到天白,望夫崖上的一幕,就在夏磊脑中重演。怎能坦坦荡 荡的面对天白呢?怎可能没有犯罪感呢?同样的,他无法面对梦凡,无法面对梦华,也无 法面对天蓝。他突然变成了独行侠,千方百计的逃避他们每一个。逃避其他的人还容易, 逃避梦凡实在太难太难了。她会一清早到他房门口等著他,也会深夜听著他迟归的足音, 而热切的迎上前来:“怎么回来这么晚?你去哪里了?怎么一清早天没亮就出去?你都在 忙些什么呢?你……”望夫崖15/37 “我忙,”他头也不回的,冷峻的说:“我忙得不得了!忙得一时片刻都没有!你别 管我,别找我,别跟我说话!你明知道,我这么‘忙’,就为了忙一件事:忙著躲开你! ” 说完,不敢看梦凡的表情,他就夺门而出。跑进桦树林,跑进旷野,跑到河边,然后 ,冲进河水里,从逆流往上游奔窜。河水飞溅了他一头一身,秋天的水,已经奇寒彻骨。 他就让这冰冷的水溅湿他,淹没他,徒劳的希望,这么冷的水可以浇熄他那颗蠢动不安的 、炽热的心! 19.望夫崖上 这么千方百计的逃开梦凡,应该就不要再上望夫崖的。但是,那座石崖有它的魔力, 夏磊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邪,三番两次,就是忍不住要上望夫崖。站在崖上,登高一呼,心 中的块垒,似乎会随声音的扩散,减轻不少。 这天清晨,他又站在望夫崖上了。太阳还没有从山凹里冒出来,四野在晓雾迷朦中是 一片苍茫。灰苍苍的天,灰苍苍的树林,灰苍苍的原野,灰苍苍的心境。他对著云天,放 开音量,大喊:“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回音四面八方传了回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心中苦极, 陡的一转身,想下崖去。才转过身子,就发现梦凡像个石像般杵在那儿。 不行不行不行……梦凡,我们不能再单独见面!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才抬脚要走 ,梦凡已经严厉的喊: “不准走!”夏磊一惊,从来没听过梦凡这样严厉的声音,他怔住了。 “夏磊!”梦凡憋著气,忍著泪,凄然的说:“你这样躲著我,你这样残忍的对我, 是不是告诉我,上次在这望夫崖上的事都一笔勾消了!你觉得那天……是你的污点,是你 的羞耻,你的错误,你后悔不及,恨不得跳到黄河里去洗洗干净!是不是?是不是?”梦 凡!他心中痛极,梦凡,你饶了我吧!我是这样的懦弱,无法面对爱情又面对友谊,我是 这样的自卑,无法理直气壮的争取,也无法面对一团正气的干爹呀! “你说话啊!”梦凡落下泪来:“你清楚明白的告诉我啊!只要你说出来,你打算把 我从你生命里连根拔除了,毫不眷恋了,那么……我会主动躲著你,我知道你讨厌见到我 ,我也会警告自己,不再上望夫崖来了!” 他抬起头,盯著梦凡,苦苦的盯著梦凡,死死的盯著梦凡。“我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 自尊了,我千方百计的要跟著你,你却千方百计的要甩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卑 贱!你这样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概你巴不得永远见不到我,巴不得我消失,巴 不得我毁灭,巴不得我死掉算了……”“住口!住口!”他终于大喊出声。“你这样说是 什么意思?你存心冤枉我!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明知道什 么?”梦凡反问,咄咄逼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践踏我的感情,摧残我的自 信,你是存心要把我置于死地!”“梦凡啊!”他大吼著:“你这样子逼我……使我走投 无路!你明知道,我躲你,是因为我怕你,我怕你……是因为我……那么那么的爱你呀! ”夏磊这话一冲出口,梦凡整个人都震住了,带泪的眸子大大的睁著,一瞬也不瞬的看著 夏磊。 夏磊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张口无言。 两人对视了片刻。“你说了!”梦凡屏息的说,声音小小的:“这是第一次,你承认 了!即使上次,你曾忘形的抱住我,也不曾说你爱我……现在,你终于说出来了!” 夏磊震动至极,往后一靠,后脑重重的敲在岩石上。 “我完了!”梦凡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夏磊的腰,把满是泪的脸贴在夏磊肩上,痛哭 著热烈的说: “既然爱我,为什么躲我?为什么冷淡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面对我?为什么 ?为什么?……” 夏磊浑身绷紧,又感到那椎心蚀骨的痛。 “我努力了好久,拚命武装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你,不去看你!我天没亮就去上课 ,下了课也不敢回家,我这样辛辛苦苦的强迫自己逃开你,却在几分钟内,让全部的武装 都瓦解了!”他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来:“我‘不能’爱你!” 梦凡惊跳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夏磊。 “我怎能爱你呢?”夏磊哀声的说:“你是干爹的掌上明珠,是整个康家钟爱的女儿 ,是楚家未过门的媳妇……我实在没有资格爱你呀!”他狼狈无助,却热情澎湃,不能自 已。“不行的!梦凡,我内心深处,有几千几万个声音在对我呐喊:不行不行不行!是非 观念,仍然牢不可破的横亘在我们中间!不行的,我不能爱你!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爱 你!” “我们可以抗争……”梦凡口气不稳的说:“你说的,时代已经不同了!我们该为自 己的幸福去争取……你,敢和北洋政府抗争,却不敢为我们的爱情抗争吗?” “因为——”夏磊沉痛的,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出来:“父母之命,尚可违抗;兄弟之 妻,却不可夺呀!” 梦凡似乎被重击了一下,她退后,害怕的盯著夏磊。 “我每想到,”夏磊痛楚的,沉缓的继续说著:“你爹和娘会为我们的事大受打击, 我就不敢爱你了!我每想到,康楚两家的友谊,我就更不敢爱你了!我再想到,童年时, 我们五个,情同手足,我就更更不敢爱你了!再有天白,我只要想到天白,那么信任我, 爱护我的天白……我……我……”他的泪,夺眶而出了。“我只有仓皇逃开了!梦凡!” 他抽了口气,声音沙哑。“即使我可以和全世界抗争,我也无法和自己的良心抗争!如果 我放纵自己去爱你,我会恨我自己的!这种恨,最后会把我们两个都毁灭!所以,我们的 爱,是那么危险的一种感情,它不止要毁灭康楚两家的幸福与和平,它也会毁灭我们两个 !”他的声音,那么痛楚,几乎每个字都滴著血,一字一字从他嘴中吐出来,这样的字句 和语气,把梦凡给击倒了。梦凡更害怕了,感染到夏磊这么强和巨大的痛楚,她惶恐、悲 切而失措。“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呢?”她无助的问。 夏磊低下头沉思,好一会儿,两人都默然无语。崖上,只有风声,来往穿梭。忽然, 夏磊振作了起来,猛一抬头,他眼光如炬。 “我们,一定要化男女之爱,为兄妹之情!”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唯有这样,我 们才能爱得坦坦白白,问心无愧!也唯有这样,我们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才能和 平共处,即使是日久天长,也不会发生变化!” 梦凡被动的,目不转睛的凝视著夏磊。心中愁肠百折。十分不舍,百分不舍,千分不 舍,万分不舍……却心痛的体会出,夏磊的决定,才是唯一可行之路。自己如果再步步进 逼,只怕夏磊终会一走了之。她眨动眼睑,泪珠就汹涌而出。 “只有你,会用这种方式来说服我!也只有你,连‘拒绝’我,都让我‘佩服’呀! ” “拒绝?”夏磊眼神一痛。“你怎敢用这两个字,来扭曲我的一片心!”“我终于深 深了解你了!”梦凡点著头,依恋的、委曲求全的瞅著夏磊:“我会听你的话,压下男女 之爱,升华为兄妹之情!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刻意躲著我,让我们也能像 兄妹一样,朝夕相见吧!” 他紧紧的注视她,好半晌,才用力一点头。 “我答应你!”他坚定的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从今以后,谁也不许犯规, 我们要化男女之爱,为兄妹之情!” 她也用力点头。眼光始终不曾离开他的脸。 两人站在崖上,就这样长长久久的痴痴对望。 太阳终于从山谷中升起。最初,是一片灿烂的红霞,徐徐上升,缓缓扩大,烧红了半 个天空。接著,太阳像是从山后直接就蹦了出来,乍然间光芒万丈。灰苍苍的天空先被朝 霞映成红色,接著,就转为澄净的蔚蓝。灰苍苍的大地重现生命的力量,树是苍翠的绿, 枫树林是红黄绿三色杂陈。蜿蜒的小河,是大地上一条白色的缎带。 夏磊终于掉头去看大地、看太阳、看天空。刹那间,感到自己的心,和初升的旭日一 般,光明磊落! 就这样了。那天早上,他们在望夫崖上,做了这个神圣的决定。两人都感到有壮士断 腕般的痛苦,却也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就这样了,从今以后,一定要牢守这条游戏规则 ,谁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夏磊觉得,自己一定能牢守规定。自从童年开始,梦凡就是他的 小影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她主动的追随著他。所以,只要梦凡不犯规,他自认就不 会犯规。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点也不轻松。梦凡出现在他每个梦里,每个思想里 ,每页书里,每盏灯下,每个黎明和黄昏里。他竟然甩不掉她,忘不掉她!见不到她时, 思绪全都萦绕著她,见了面时,心中竟翻滚著某种狂热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绝非 兄妹之情!他一下子就掉进了水深火热般的挣扎中,每个挣扎都是一声呼唤;梦凡!无穷 无尽的挣扎是无穷无尽的呼唤;梦凡、梦凡、梦凡、梦凡…… 这就是故事一开始时,夏磊为什么会站在望夫崖上,心里翻腾汹涌著一个名字的前因 后果了。望夫崖上,有太多的挣扎;望夫崖下,有太多的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由初见 梦凡,到相知,到相恋,到决心化男女之爱到兄妹之情……长长的十二年,令人心醉,又 令人心碎! 是的,就是如此这般的令人心醉,又令人心碎!梦凡呵!在无数繁星满天的夜里,在 无数晓雾迷朦的清晨,还有无数落日衔山的黄昏,以及许多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夏磊就这 样伫立在望夫崖上,极目远眺;走吧!走到天之外去!但是,梦凡呵!这名字像是大地的 一部份,从山谷边随风而至。从桦树林,从短松岗,从旷野,从湖边,从丘陵上隆隆滚至 ,如风之怒号,如雷之震野。夏磊就这样把自己隔入一个进退失据、百结千缠的处境里了 。望夫崖16/3720.醉酒 无论心里有多么苦涩,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挨过去了。由秋天到冬天,夏磊整整一季 ,苦守著自己的誓言,虽然和梦凡朝夕相见,却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梦凡渐渐的瘦了, 憔悴了,苍白而脆弱。两人交换的眼光里,总是带著深刻的,无言的心痛,会痛得人昏昏 沉沉,不知东西南北。夏磊真不知道,在这种折磨中,他到底还能撑持多久。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努力,却瓦解在一次醉酒上面。 会喝醉酒,是因为康勤。 这晚,夏磊在一种□徨无助的心情下,到了康记药材行。谁知,康勤却一个人在那儿 喝闷酒。时间已晚,店已经打烊了,康勤面对著一盏孤灯,看来十分落寞。 “好极了!”康勤已带几分酒意,看到夏磊,精神一振。“我正在百无聊赖,感怀自 伤,你来了,我总算有个伴了!磊少爷,坐下!喝酒!喝酒!” 夏磊坐下来就举杯。“为这‘磊少爷’三个字,罚你三杯!”他激动的嚷著。“你三 代受康家之恩,我两代受康家之恩,彼此彼此,谁也不比谁强!何况,这是什么时代了, 还有‘少爷’?” 康勤凄然一笑。“不管你是什么时代,这少爷、小姐、老爷、奴才都是存在的!许多 规矩,是严不可破的!” 夏磊被深深撞击了,眼中闪过了痛楚。 “康勤,你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吧!” 康勤一怔。愣愣的看著夏磊。 “我并不是在说你……” 他忽然注意到康勤的萧索和凄苦了。 “难道你也有难言之痛吗?” 康勤整个人痉挛了一下。 “喝酒!小磊,让我们什么话都不要说,就是喝酒吧!管它今天明天,管它有多少无 可奈何,我们就让它跟著这酒,一口咽进肚子里去!”“说得好!”夏磊连干了三大杯。 酒一下肚,要不说话是根本不可能的,他看著康勤,如获知己。“康勤啊,我真的快要痛 苦死了!这康家,是养育我的地方,也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我真恨自己啊!为什么要有 这么多情感呢?人如果没有情感,不是可以快乐很多吗?我为什么不是风,不是树木,不 是岩石呢?我为什么做不到无爱无恨呢?我真恨自己啊!” 康勤震动的看夏磊:“小磊!把这个恨,也一口咽进肚里吧!我陪你!”说著,康勤 就干了杯子。“好好好!”夏磊连声说:“把所有的爱与恨,种种剪不断理不清的思绪, 统统咽进肚子里去!”他连干了三杯。 “干得好!”康勤涨红了眼圈:“你是义子,我是忠仆,你不能不义,我不能不忠! 人生,是故意给我们出难题!存心要把我们打进地狱里去!” “是呵是呵!”他喊著,完全弄不懂康勤为什么如此激动,却因康勤的激动而更加激 动:“明知不该爱而爱!这就是忘恩负义!我这样割舍不下,牵肠挂肚,简直是可耻的事 ,梦凡,她是天白的妻子呀!我真罪孽深重,不仁不义呀!” 康勤惊怔著,整个人都亢奋著。 “罪孽深重的人是我,是我啊!” “不不,是我是我!”夏磊喊著。 “你只知道自己,不知道我啊!如果是在古时候,我是要在脸上刺字的!我——该死 啊!” “我才该死啊!”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杯我一杯,说著,喝著,然后就 哭著,说著,最后是哭著,喝著。夏磊酒量不深,终于大醉了。醉得又拍桌子,又摔杯子 ,又跳又叫,又哭又笑的大闹起来:“什么样的人生嘛!自己都做不了主!太荒谬了!太 可笑了!什么夏磊嘛!根本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骗天白,骗干爹,骗梦凡,骗自己 !什么兄妹之情嘛!混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混蛋!一嘴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思念不 舍,混蛋!虚伪!伪君子!小人!卑鄙!”他踢开凳子,脚步踉跄的歪歪倒倒,振臂狂呼 :“你给我滚出来!夏磊!我要揍扁你!揍得你原形毕露……”康勤一急,酒醒了大半。 “完了!这下累了!”他赶快去扶住夏磊:“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差!趁你还走得动, 我送你回家吧!” 康勤扶著夏磊,走进康家大院,无论康勤和老李怎样制止,夏磊隙一路呐喝著,大吼 大叫个不停: “嗬!这是康家!康家到了!快!康勤!康福!康忠!银妞!翠妞!胡嬷嬷……你们 都快去给我把夏磊揪出来!我今天要为干爹报仇!快呀……” 整个康家,全体惊动了。秉谦、咏晴、心眉、梦凡、梦华以及丫头仆佣,纷纷从各个 角落里奔来,惊愕的,震动的,不可思议的看著夏磊和康勤。 “天啊!”心眉面色如纸。“康勤,你,你,你带著他喝酒!” “康勤!”康秉谦怒吼一声:“怎么回事?你怎么让他喝得这么醉?”“老爷!对不 起!”康勤的酒,已经完完全全醒了。“真的不知道,他这样没酒量!是我的疏忽!” 夏磊站不稳,一个颠踬,差点跌倒。 梦凡发出一声痛极的惊呼: “啊!夏——磊!”她伸出手去,想扶夏磊,又收回手来,不敢去扶。 康勤与老李早就一边一个,架住了夏磊。 这样一折腾,夏磊看到梦凡了。这一下不得了,他对著梦凡,就大吼大叫了起来: “梦凡,你记得你给我的那个陀螺吗?那是我第一次有陀螺!那个陀螺真有趣极了, 会在地上转转转,不停的转!如果快倒了,用鞭子一抽,它又转起来,转转转转转……我 现在就像个陀螺,转转转转转……”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哈哈!天也转,地也转 ,房子也转,我就这样不停的转……你不要怕我倒下去,你有鞭子啊,你可以抽下来啊… …” 梦凡震动极了,抬著头,她呆呆看著夏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必须用全力来控制 ,才不让泪水滚出来。 梦华一个箭步走上前去,伸手撑住夏磊: “夏磊!快回房间去吧!看你把爹娘都闹得不能睡觉!走吧!快去!”夏磊一把抓住 梦华,忽然间热情奔放。 “我告诉你,天白,兄弟就是兄弟,我们在旷野里结拜,绝不是拜假的!”梦华甩开 了夏磊的手,非常不悦的说: “我是梦华!不是天白!” 夏磊怔怔的倾过去看梦华: “你几时变成梦华的?”他诧异的问。 康秉谦实在气坏了,大步上前,他怒声说: “夏磊!你给我收敛一点!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的胡言乱语!你看看!你像什么? 你这样不学好,让我痛心!你真气死我了!”夏磊一见康秉谦,顿时挣开了康勤老李,直 奔到康秉谦面前去,东倒西歪,勉勉强强的想站稳,一面对自己怒喝: “干爹来了!你还不站好!站好!立正!敬礼!鞠躬……”他一面喊著口令,一面对 康秉谦立正,行军礼,又鞠躬,头一弯,整个人就煞不住车,撞到康秉谦身上去了。 “啊……”梦凡又惊叫出声。 胡嬷嬷、康勤、老李、银妞、翠妞……大家七手八脚,扶住了夏磊,各人嘴里喊各人 的,要劝夏磊回房去。夏磊隙力大无穷的,挣开了众人,抓住康秉谦,急切的、语无伦次 的说:“干爹,你不要生气,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是多么多么尊敬你的!虽然你不见得能 了解我,你墨守成规,固执己见!你造成我心中永远的痛!可是,我还是尊敬你的!就因 为太尊敬你,才把我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胡嬷嬷!”咏晴插进嘴来:“你们几个,给我把他拖回房里去!不许他再闹了!” “是!”大家应著,又去拉夏磊:“走吧!走吧!” “我会走的!”夏磊忽然大声喊:“不要催!我会走得远远的!我会让你们再也见不 到我!” “啊……”梦凡再低呼,把手指送到嘴边,用牙齿紧紧咬著,以阻止自己叫出声。夏 磊又大力一冲,胡嬷嬷等六七双手,都抓不住他,他紧紧缠著康秉谦:“干爹!你不要这 样生气,你听我说,我不敢辜负你的!我真的不敢!我永远记得当年在东北,你安慰我爹 ,你让他死而无憾!你收养了我!”他哭了起来:“你还收了我爹的尸,葬了他……你瞧 ,我不是统统记得吗?我怎么敢不感恩?您的恩重如山,即使要让我粉身碎骨,我也该甘 之如饴的!所以,让我去痛吧!让我痛死吧!是我欠您的!干爹!谢谢!谢谢你赐给我的 一切一切!请再接受我郑重的一鞠躬……” 夏磊弯腰鞠躬,这一弯,就整个软趴在地上,再也无力起来了。康秉谦又惊又怒的看 著地上的夏磊,被夏磊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心痛无比。醉后吐真言!他的话中为什么有 这么多的“怨”?难道如此仁至义尽,夏磊还有不满意?他越想越气,抬头大声说:“康 忠,去给我提一桶水来!” “是!”康忠领命而去。 “爹……”梦凡小小声的叫,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 “秉谦!”咏晴叫。“老爷……”心眉怯怯的,看了康秉谦一眼,又去急急看康勤, 眼中的痛楚,绝不会比梦凡少。康勤不敢接触这样的眼光,就试著去扶夏磊。“你们都别 拦我!全让开!”康秉谦大叫。 康忠提了水过来,康秉谦接过水桶,对著夏磊就哗啦啦的一淋。夏磊浑身湿透,连打 了两个喷嚏,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坐在地上,他满头滴著水,惊痛的注视著满院子的人, 知道自己又闯了祸。“你给我进祠堂里来!”康秉谦沈痛的说:“我们一起去见你爹!” 他一把拉起夏磊。望夫崖17/37 夏磊走进祠堂,一看到父亲的牌位,不由得双膝点地,扑通跪倒,泪盈于眶了。“爹 !”他悲痛的喊著:“请您在天之灵,给我力量,给我指示!告诉干爹,我真的不要让他 伤心呀!” “牧云兄!”康秉谦也对牌位注视著:“我该拿他怎么办?管他,他说他不是我的亲 生子,不管他,他就这样令人痛心啊!”“干爹!”夏磊拜倒于地,一叠连声的说:“原 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21.留书 这天晚上,夏磊彻夜无眠。 坐在书桌前面,他思前想后,痛定思痛。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扬起笔来,他写下一 封信: “干爹,干娘:  在这离别的前一刻,我心中堆砌著千言万语,想对 你们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忆我自从来到康家,就带给你们无数的烦恼,我 虽然努力又努力,始终无法摆脱我与生俱来的一些习性, 一种来自原始山林的无拘无束。因而,我成长于康家、学 习于康家,却从不曾像梦华梦凡般,与康家达到水乳交 融的地步!  其实,我心里也是很苦闷的,自幼,我在山林中来 去自如,养成孤傲的个性。在康家成长的过程中,却时 时刻刻,必须约束自己。总觉得干爹义薄云天,才收养 了无家可归的我!所以,我毕竟是个‘外人’。有时,竟 为此感到自卑。这样,当‘自卑’与‘自卑’在我心中 交战时,我竟变成了那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了!那样一 个不可亲近的人了!  干爹、干娘!其实,我的心是那样热腾腾的,我深 爱你们,深爱梦华梦凡,以至天白天蓝和康家所有所有 的人!这份热爱竟也困扰著我了!不知爱得太多,是不 是一种僭越!于是,热腾腾的心往往又会变得冷冰冰,欲 进反退,欲言又止,我就这样徘徊在康家门前,弄不清 自己可以爱,还是不可以爱!干爹啊,个中矛盾,真不 是我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或者,在久远久远以后,你 终究会有了解我的一天!   带著忏悔,带著不舍,我走了!干爹干娘,请相信 我,有朝一日我会再回来的!请不要以我为念!我将永 远永远记住你们!希望,当我回来的那一天,你们会更 喜欢那个蜕变后的小磊!别了!恭祝 健康幸福! 儿 磊留字” 夏磊把信封好,放在一旁。想了想,又提笔写下: “梦凡:  我带走了你送我的陀螺,这一生,我都会保有它,珍 藏它!  请为我孝顺干爹干娘,请为我友爱梦华天蓝,请为 我报答胡嬷嬷、康勤、眉姨、银妞、翠妞……诸家人。尤 其,请为我——特别体恤天白!别了!愿后会有期!并 千祈珍重!兄 磊留字” 夏磊把两封信的信封写好,搁笔长叹,不禁唏嘘。把信压在镇尺下面,他站起身来, 看著窗子,天已经蒙蒙亮了,曙色正缓缓的漾开。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苍凉的灰白。 夏磊提起简单的行囊,凄然四顾,毅然出屋而去。望夫崖18/3722.马厩 追风静静的伫立在马厩里,头微微的昂著,晓色透过栅栏,在马鼻子上投下一道光影 。夏磊拎著行囊,走了过去,拍了拍马背,哑声的低语:“追风,十二年前,我们曾经出 走过一次,却失败而归,才造成今日的种种。现在,我们是真正的要远行了!” 追风低哼了一声,马鼻子呼著热气。夏磊把行囊往马背上放好,再去墙角取马鞍。这 一取马鞍,才赫然发现,马厩的干草堆上,有个人影像剪影般一动也不动的坐著。 “梦凡!”夏磊失声惊呼:“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梦凡站起身来了, 慢慢的,她走近夏磊,慢慢的,她看了看马背上的行囊,再掉头看著夏磊。她的眼光落在 他脸上,痴痴的一瞬也不瞬。她的声音也是缓慢的,滞重的,带著微微的震颤:“要走了 ?决定了?”夏磊震动的站著,注视著梦凡,思想和神志全凝固在一起。一时间,什么话 都说不出来。 “从昨天半夜,你被爹叫进祠堂以后,我就坐在这儿等你!”梦凡缓慢的吸了口气: “兄妹一场,你要走,我总该送送你!”“你……”夏磊终于痛楚的吐出了声音:“你已 经料到我要走了?”“哦,是的!”梦凡应著。“十二年了,你的脾气,你的个性,我都 看得清清楚楚!这一阵子,我们都经历过了最重大的选择,面对过最强大的爱和挣扎,如 果我曾痛苦,我不相信你就不曾痛苦!”夏磊怔怔的站著,眼光无法从梦凡那美丽而哀戚 的脸庞上移开。“昨夜你喝醉了,”梦凡继续说:“你大闹康家,惊动了家里的每一个人 !你的醉言醉语,不知道今天还记得多少?但是,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我 是第一个给你陀螺的人,我害你一直转呀转呀转不停。我手里拿著鞭子,每当你快转停的 时候,我就会一鞭子挥下去,让你继续的转转转……”夏磊心中绞起一股热流,眼中充泪 了。 “我这样说的吗?”“是的!你说的!”梦凡凝视著他。“我这才知道,我是这么残 忍!我一直对你挥著鞭子,害你不停的转!我真残忍……原来,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这 样对你!请你,原谅我吧!” 夏磊强忍著泪,紧紧的盯著梦凡。 “我想,我不该再拿著鞭子来抽你了,如果你不想转,就让你停吧!但是,经过昨夜 的一场大闹,经过爹对你的疾言厉色,经过在祠堂里的忏悔,再经过酒醒后的难堪……知 你如我,再怎样也猜得到,这次你是真的要走了!如果连这一点默契都没有,我还是你所 喜欢的梦凡吗?” 夏磊眼睛眨动,泪便夺眶而出。 “所以,我来了!”梦凡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强而有力。“我坐在这儿等你!面对你 将离开我,这么严重的问题,我没有理智,也无法思想,所以——我又拿著鞭子来了!” “梦凡!”夏磊脱口惊呼了。 “我不能让你走!”梦凡强而有力,固执而热烈的说:“我舍不得让你走!你骂我残 忍吧!你怪我挥鞭子吧!我就是没办法……我就是不能让你走!” 夏磊再也无法自持了,他强烈的低喊了一声: “梦凡呵!”就往梦凡冲了过去。这一冲之下,梦凡也瓦解了,两人就忘形的抱在一 起了。经过片刻的迷失,夏磊震惊的发现梦凡竟在自己怀中,他浑身痉挛,一把推开了梦 凡,他踉跄后退,慌乱的,哑声的喊了出来: “瞧!这就是你挥鞭子的结果!你这样子诱惑我!这样子迷惑我……不不不!梦凡! 我这么平凡,无法逃开你强大的吸引力……我终有一天会犯罪……我必须走!” 他拿起马鞍,放上马背,系马鞍的手指不听使唤的颤抖著。梦凡泪眼看著他,面如白 纸。 “不许走!”她强烈的说。 “一定要走!”他坚决的答。 “你走了,我会死!”她更强烈的说。 他大惊,震动的抬头盯著她。 “你不会死!”他更坚决的答:“你有爹娘宠著,有胡嬷嬷、银妞、翠妞照顾著,有 梦华天蓝爱护著,还有天白——那么好的青年守著你,你不会死!” “会的!”她固执的:“那么多的名字都没有用!如果这些名字中没有你!”夏磊深 抽了口气。“梦凡,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梦凡终于嚷了出来:“感情的事根本就无法讲理!你走了,我就什么 都没有了!爹和娘不重要了,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什么国家民族,我也不管了!我这才 知道,我的世界只有你,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磊倒退了一步,心一横,伸手解下马缰。 “对不起,我必须走!” 梦凡急忙往前跨了一步,终于体会到夏磊必走的决心了。她昂著头,死死的看著他。 “你一定要走?我怎么都留不住你了?” “是!”“那么,”梦凡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深深的抽了口气:“让我送你一程! ”望夫崖19/3723.旷野 旷野,依然是当年的旷野。童年的足迹似乎还没有消失,两个男孩结拜的身影依稀存 在。不知怎的,十二年的时光竟已悄然隐去。旷野依旧,朔野风寒。旷野的另一端,望夫 崖伫立在晓色里,是一幢巨大的黑影。 夏磊牵著马,和梦凡站定在旷野中。 “不要再送了!”夏磊再看了梦凡一眼,毅然转头,跃上了马背。“梦凡!珍重!” 梦凡抬著头,傲岸的看著夏磊,不说话。 “再见!”夏磊丢下了两个字,一拉马缰,正要走,梦凡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凄绝 的声音,诅咒般的说了出来: “你只要记得,望夫崖上那个女人,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夏磊浑身颤栗。停住马 ,想回头看梦凡,再一迟疑,只怕这一回头,终身都走不掉!他重重的,用力的猛拉马缰 ,追风撒开四蹄,扬起了一股飞灰,绝尘而去。 梦凡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座石像般挺立在旷野上。 追风疾驰著,狂奔著。 夏磊头也不回的,迎著风,策马向前。旷野上的枯树矮林,很快的被抛掷于身后。 “你只要记得,望夫崖上那个女人,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梦凡的声音,在他耳边 徊响。他控著马缰,逃也似的往前狂奔。“望夫崖上那个女人,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梦凡的声音,四面八方的对他卷来。 他踩著马镫,更快的飞奔。 “变成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块石头……”梦凡 的声音,已汇为一股大浪,铺天铺地,对他如潮水般涌至,迅速的将他淹没。 “变成一块石头!变成一块石头!变成一块石头……” 几千几万个梦凡在对他喊,几千几万个梦凡全化为巨石,突然间耸立在他面前,如同 一片石之林。每个巨石都是梦凡傲然挺立,义无反顾的身影。 夏磊急急勒马。追风昂首长嘶,停住了。 “梦凡呵!”夏磊望空呐喊。 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掉马回头,他对梦凡的方向狂奔回去。“不要变成石头!请求 你……不要变成石头!” 他边喊边奔,但见一座又一座的“望夫崖”,在旷野上像树木般生长起来。他陡的停 在梦凡面前了。 梦凡仍然傲岸的仰著头,动也不动。 他翻身落马,扑奔到她的身边,害怕的,恐惧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猛烈的摇撼著她。 “不要变成石头!求求你,不要变成石头!不要!不要!不要……”梦凡身子僵直, 伫立不动,似乎已经成了化石。夏磊心中痛极,把梦凡用力一搂,紧揽于怀,他悲苦的, 无助的哀呼出声:“我不走了!不走了!你这个样子,我怎能舍你而去?我留下来,继续 当你的陀螺,为你转转转,那怕转得不知天南地北,我认了!只要你不变成石头,我做什 么都甘愿!” 梦凡那苍白僵硬的脸,这才有了表情,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沿颊滚落。她抱住夏磊 ,痛哭失声。一边哭著,她一边泣不成声的喊著:“你走了!我的魂魄都将追随你而去, 留下的躯壳,变石头,变木头,变什么都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夏磊哽咽著,语音沙嗄:“你的躯壳和你的魂魄,我无一不爱!你 的美丽,和你的愚蠢,我也无一不爱呀!”梦凡震动的紧偎著夏磊,如此激动,如此感动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追风静静的站在他们旁边,两人一骑,就这样久久、久久的伫立在 广漠的旷野中。望夫崖20/3724.天白 这天晚上,夏磊和梦凡一起烧掉了那两封留书。 既然走不成,夏磊决心要面对天白。 “这并不困难,”夏磊看著那两封信,在火盆中化为灰烬,掉头凝视梦凡。“我只要 对天白说,我努力过了,我挣扎过了,我已经在烈火里烧过,在冰川中冻过,在地狱里煎 熬过……我反正没办法……我只要对他坦白招认,然后,要打要骂要惩罚要杀戮,我一并 随他处置……就这样了!这……并不困难,我所有要做的,就是去面对天白!只有先面对 了天白,才能再来面对干爹和干娘!是的!我这就……面对天白去!” 梦凡一语不发,只是痴痴的、痴痴的凝视著他,眼中绽放著光彩。应该是不困难的! 但是,天白用那么一张信赖、欢欣、崇拜而又纯正无私的面孔来迎向他,使他简直没有招 架的余地。在他开口之前,天白已经嘻嘻哈哈的嚷开了: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哩!统统都知道了!” “什么?”他大惊。“你知道了?” “是啊!”天白笑著:“梦华来我家,把整个经过都跟我们说了!我和天蓝闻所未闻 ,都笑死了!”“梦华说了?”他错愕无比。“他怎么说?” “说你喝醉了酒,大闹康家呀!”天白瞪著他,眼睛里依旧盛满了笑。“你对著康伯 伯,又行军礼,又鞠躬,又作揖……哈哈!有你的!醉酒也跟别人的醉法不一样!你还把 梦华当做是我,口口声声说拜把子不是拜假的!”天白的笑容一收,非常感动的注视著他 ,重重的拍了他一下。“夏磊,你这个人古道热肠,从头到脚,都带著几分野性,从内到 外,又带著几分侠气!如果是古时候,你准是七侠五义里的人物!像南侠展昭,或是北侠 欧阳春!” “天白,”他几乎是痛苦的开了口:“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你会让我……唉唉……无 地自容!” “客气什么,恭维你几句,你当仁不让,照单全收就是了!”天白瞪了他一眼。“其 实,你心里的痛苦我都知道,寄人篱下必然有许多伤感!但是,像你这样堂堂的男子汉, 又何必计较这个?康伯伯的养育之恩,你总有一天会报的!你怕报答不够,我来帮你报就 是了!你是他的‘义子’,我是他的‘半子’呀!”夏磊凝视天白,应该是不困难的,但 ,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怎样回去面对梦凡? 夏磊不敢回康家,冲进野地,他踢石头,捶树干,对著四顾无人的旷野和云天,仰首 狂呼: “夏磊!你完了!你没出息!你懦弱!你混蛋!你敢爱而不敢争取……你为什么不敢 跟你的兄弟说——你爱上了他的未婚妻!你这个孬种!你这个伪君子……” 喊完了,踢完了,发泄完了……他筋疲力尽的垂著头,像个战败的公鸡。 25.“康记” 那天深夜,把自己折腾得憔悴不堪,他不敢回康家,怕见到梦凡期待的脸孔。那么□ 徨,那么无助,他来到康记药材行门前,在这世上,唯一能了解他的人,就是康勤了!康 勤!救命吧!康勤,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康记药材行的门已经关了,连门上挂的小灯笼也已经熄灭了。夏磊推推门,里面已经 上了闩。他扑在门上,开始疯狂般的捶门,大嚷大叫著: “老板!开门哪!不得了!有人受重伤!老板!救命哪!老板!快来呵!救命哪…… ” 一阵乱嚷乱叫以后,门闩“豁啦”一响,大门半开,露出康勤仓皇惊慌的脸,夏磊撞 开了门,就直冲了进去。 “有人到了生死关头,你还把门关得牢不可破……”他冲向康勤的卧室门口:“快把 你藏在屋里的花雕拿出来,我需要喝两杯……”“磊少爷……”康勤惊呼:“不要……” 来不及了,夏磊已撞开了卧室的门,只见人影一闪,有个女人急忙往帐后隐去,夏磊 一颗心跳到了喉咙上,惊愕至极,骇然的喊了一声:“眉姨!”心眉站住了,抬起头来, 面如死灰的瞪视著夏磊。 康勤慌张的把门重新闩好,奔过来,对著夏磊,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磊少爷!不 能说呀!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呀!” 心眉见康勤跪了,就害怕的也跪下了: “小磊!我求你,别告诉你干爹干娘,只要说出去一个字,我们两个就没命了!”夏 磊瞪视著心眉和康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谷里去了。 “你们……你们……”他结舌的说,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你们背叛了干爹?你 们……居然……” “磊少爷!”康勤哀声说:“请原谅我们!一切的发展,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控制, 实在是情非自已呀!” “怎么会这样?”夏磊太震惊了,显得比康勤心眉还慌乱。“我完全被你们搅乱了! 你们起来,不要跪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心眉双手合十,对夏磊拜著。“我不该常常来这儿,学什 么处方配药!我不该来的!但是,小磊,你也知道的,我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那种失魂 落魄的生活,我过得太痛苦了呀!”她看了康勤一眼。“康勤……他了解我,关心我,教 我这个,教我那个,使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又有了价值,于是我就常常来这里找寻安慰… …等我们发现有了不寻常的感情时,我们已经无法自拔了!” “可是,可是,”夏磊又惊骇,又痛苦。“眉姨!你们不能够!这种感情,不可能有 结果,也不可能有未来呀!你们怎么让它发生呢?”康勤羞惭无地的接了口: “我们都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都经历过人世的沧桑,我们应该会控制自 己的感情,可是,人生的事,就是无法用‘能够’与‘不能够’来预防的!小磊,你不是 也有难言之痛吗?”夏磊的心口一收,说不出来的难过。 “小磊,你是始作俑者啊!”心眉急切的说:“是你从五四回来,大声疾呼,每个人 都有争取快乐的权利,是你一语惊醒梦中人,让我从沉睡中醒过来!” “哦!”夏磊狼狈的后退,扶住一张椅子,就跌坐了下去。“我怎么会说这么多话? 说了,却又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话收拾残局!老天啊!”他惊慌的看著两人,越来越体会到 事情的严重性。“你们怎么办?如果给干爹知道了……康勤,眉姨,你们……老天啊,你 们怎么办?” 康勤打了个冷颤。“磊少爷!所以,求你千万别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对梦凡小姐 或天白少爷,都不能说呀!” “是!是!是!”心眉害怕极了,声音中带著颤抖:“如果给你干爹知道了,我们两 个,是根本活不成的!康勤是他的忠仆,我是他的姨太太,我们就像这药材行一样,是有 ‘康记’字样的!”“是啊,你们明知道的!”夏磊更慌了。“你们明知故犯!我现在才 明白了!我早该看出来的!我真笨!可是,可是,你们到底要怎么办呢?”他激动的抓住 康勤:“康勤,干爹承受不了这个!即使他能承受,他也不会容忍!即使他能容忍,他也 不会原谅……你们,你们悬崖勒马吧!好不好?好不好?我们离开这个房间,就当什么事 都没发生过!我不说,你们也不说,把这件事整个忘掉,好不好?好不好?你们再也不要 继续下去,好不好?”康勤惭愧无比,痛心的看了看心眉,再看夏磊: “你这样吩咐,我就照你的吩咐去做!”他转向心眉:“小磊说得对,悬崖勒马!在 我们摔得粉身碎骨之前,唯有悬崖勒马一条路了!”心眉垂下头去,泪水大颗大颗的涌了 出来,一串串的滚落了下去。“小磊,”她哽咽的:“我会感激你一生一世,只要这事不 声张出去,我……我……我们……都听你的!悬崖勒马,我……我们就……悬崖勒马!” 夏磊站起身子,迫不及待的去扶心眉。 “眉姨,我们快回家吧!回去以后,谁都别露声色!走吧!再不走,夜就深了!”心 眉慌慌张张的站起身子,情不自禁的,眼光又投向康勤,满眼的难舍难分。“康勤……” 她欲言又止,身子摇摇欲坠。 康勤也站了起来,望著心眉,他伸手想扶她,在夏磊的注视下,他勉强克制了自己, 把手硬帮帮的收了回来。 “我都懂的,你别说了!”他凄凉的回答:“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都知道彼 此,偶尔见上一面,心照不宣,也是一种幸福吧!……也就够了!你,快去吧!” 夏磊看著两人,依稀仿佛,他看到的是自己和梦凡,他的心脏,为他们两个而绞痛, 一时间,只感到造物弄人,莫过于此了。但,他不敢再让他们两人依依惜别,重重的跺了 一下脚,他简单的说:“走吧!”心眉不敢犹豫,抹抹泪,她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心碎的 跟著夏磊去了。望夫崖21/3726.小树林内 发现了康勤这么大的秘密,夏磊整个人都被震慑住了。在害怕、焦虑、担心、难过… …各种情绪的压力下,还有那么深刻的同情和怜恤。他同情心眉,同情康勤,也同情康秉 谦。看到康秉谦毫不知情的享受著他那平静安详的日子,坚称“恬淡”就是幸福。夏磊心 惊胆战。每次走进康家那巍峨的大门,每次穿过湖心的水榭,每次看著满园的银杏石槐, 和那些曲径徊廊时,他都感到康家的美景只是一个假象,事实上却是乌云密布,暗潮汹涌 ,而大难将至。 这些“暗潮”中,当然包括了自己和梦凡。在“康记”的事件之后,他几乎不敢再去 想梦凡,不敢再去碰触这个问题。但是,梦凡见到夏磊一连数日,都是愁眉深锁,对她也 采取回避的态度,她心里就明白了!夏磊不敢告诉天白!他怎样都开不了口!她失望极了 。失望之余,也有愤怒和害怕;夏磊不对了!夏磊完全不对了!他整个人都在瑟缩,都在 逃避,他甚至不肯面对她,也不肯和她私下见面了!她又恐惧又悲痛,夏磊啊夏磊!你到 底要把我们这份感情,如何处理?经过了旷野上“欲走还留”的一场挣扎,你如果还想一 走了之,你就太残忍太无情了!梦凡心底,千缠百绕,仍然是夏磊的名字。最深的恐惧, 仍然是夏磊的离去。 这天一清早,梦凡忍无可忍,在夏磊门前拦截了他。四顾无人,梦凡拉著他,强迫的 说: “我们去小树林里谈个清楚!走!” 在梦凡那燃烧般的注视下,夏磊无法抗拒。他们来到了小树林,康家屋后的小树林, 童年时,夏磊来到康家的第一个早晨,就曾在这小树林中,无所遁形的被梦凡捕捉了。如 今,他们又站在小树林里了。 “夏磊,听我说!”梦凡面对夏磊,一脸的坚决。“你不要再举棋不定,你不要再矛 盾了!我已经决定了——我们一起私奔吧!”“你说什么?”夏磊大吃了一惊。 “私奔!”梦凡喊了出来,面容激动,眼神坚定。“我想来想去,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不是一直想回东北吗?好!就回东北吧!我们一起回东北!” 夏磊深抽了口气,眼光灼灼的盯著梦凡。 “私奔?你居然敢提出这两个字!梦凡呵!你对追求爱情的勇气,实在让我佩服!坦 白说,这两个字,也在我脑海中盘桓过千百次,我就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那么,就这样办了!”梦凡更加坚决了。“我们定一个计划,收拾一点东西,说走 就走!” 夏磊怔怔的看著梦凡。 “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办!” “为什么?”梦凡大怒起来:“我已经准备为你奉献一切了!跟著你颠沛流离,吃苦 受罪我都不怕!离乡背井,告别爹娘,负了天白……我都不顾了!我就预备这样豁出去, 跟著你一走了之!你怎么还有这么多的顾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说!你说!”“我们 如果私奔了,干爹干娘会陷进多么绝望的打击里!一个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一个是爱如己 出的义子……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我实在做不出来!何况天白……我们会把他对人世的热 情一笔勾消,我们会毁掉他……不不,我们不能这样做的!”“你胆小!你畏缩!”梦凡 绝望极了,泪水夺眶而出。她双手握著拳,对他又吼又叫的大嚷了起来:“你顾忌这个, 你顾忌那个!你既不敢向全世界宣布你对我的爱,又不敢带著我私奔!你只会鼓吹你的大 道理,一旦事到临头,你比老鼠还胆小!你这样懦弱,真让我失望透了!”她用袖子狠狠 的一拭泪,更愤怒的喊:“我终于认清楚你了!你这个人不配谈爱情!你的爱情全是装出 来的!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只为了掩饰你的无情!你只想当圣人,不想为你所爱的女人做 任何牺牲……事实上,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所守住的仁义道德!你根本不爱我,你从来 没有爱过我……你是如此虚伪和自私,你让我彻底的失望和绝望了!” 夏磊大大的睁著眼睛,紧紧的盯著梦凡,随著梦凡的指责,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 越来越急促。他内心深处,被她那么尖利的语言,像一刀一刀般刺得千疮百孔,而且流血 了。他不想辩白,也无力辩白。头一昂,他勉强压制住受伤的自尊,僵硬的说:“既然你 已经把我认清楚了,我们也不必再谈下去了!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样虚伪懦弱!” 说完,他转过身子,就预备走出林去。 “夏磊!”梦凡尖叫。她的声音那么凄厉,使夏磊不得不停住了步子。他站著,双目 平视著前面的一棵桦树,不愿回头。 梦凡飞奔过来,从夏磊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喊著:“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我口不择言,这样伤害你,实在是因为我太爱太爱你呀!我愿意随你 远去天涯海角,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责难,就是无法忍受和你分开呀!” 夏磊转过身子,泪,也跟著落下。 “梦凡,你知道吗?你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我胆小,我懦弱,我顾忌太多……你可 以骂我,可以轻视我,但是,绝对绝对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爱情!如果不是为你这样牵 肠挂肚,我可以活得多么潇洒快乐,多么无拘无束,理直气壮!你说我根本不爱你,这句 话,哦!”他痛楚的咽了口气。“我不原谅你,我不要原谅你!我——会恨你!因为恨你 比爱你好受太多太多了!”“不不不!”梦凡狼狈的用手捧住夏磊的脸,泣不成声的说: “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我是这么这么这么样的爱你,你怎么可以恨我呢?……”夏磊崩 溃在梦凡那强烈的表白下,忘了一切。忘了道德枷锁,忘了康家天白,忘了仁义礼教,忘 了是非曲直……他紧拥著她,把自己灼热的唇,狂热的紧压在她那沾著泪水的唇上。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天旋地转,万物皆消。 他不知道吻了她多久。忽然间,有个声音在他们耳边爆炸般的响了起来:“夏磊!梦 凡!”夏磊一惊,和梦凡乍然分开。两人惊愕的抬头,只见梦华双手握拳,怒不可遏的对 著他们振臂狂呼: “好呀!你们两个!躲在这树林里做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夏磊!你混蛋!你欺负我妹 妹!你凭什么吻她!你不要脸!你无耻!你下流!”他挥起拳头,一拳打到夏磊下巴上。 夏磊后退了一步,靠住树干,他抬头迎视著梦华,忽然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所有混沌的 局面都打开了。他深深吸口气,斩钉断铁的,坚定有力的说:“梦华,我没有欺负你妹妹 ,我是爱上她了,完全无法自拔的爱上她了!就算要遭到全世界的诅咒,我也无可奈何, 我就是这样不可救药的爱上她了!”望夫崖22/3727.爆发 夏磊和梦凡的相恋,像一个火力强大的炸弹,轰然巨响,把整个康家,顿时炸得七零 八落。 康秉谦的反应,比夏磊预料的还要强烈。站在康家的大厅里,他全然无法置信的看著 夏磊和梦凡,好像他们两个,都是来自外太空的畸形怪物,是他这一生不曾见过,不曾接 触,不曾认识,更遑论了解的人类。他喘著气,脸色苍白,眼神错愕,震惊得无以复加。 “小磊,”他低沉的说:“快告诉我,这是一个误会!是梦华看错了!对不对?”“干爹 !”夏磊痛楚的喊:“我不能再欺骗你了,也不能再隐瞒你了!请你原谅我们,也请你成 全我们吧!” 咏晴立即用手蒙著脸,哭了起来。好像人生最羞耻的事,就是这件事了。一面哭著, 一面倒退著跌进椅子里,银妞翠妞两边扶著,她仍然瘫痪了似的,坐也坐不稳。 “秉谦啊!这可怎么是好呀?”她抖抖索索的嚷著。“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我怎么 活呀?” “小磊,”康秉谦兀自发著愣:“你所谓的原谅和成全,到底是什么意思?”“爹呵 !娘呵!”梦凡扑了过来,哭著往地上一跪。“我和夏磊真心相爱,我此生此世,跟定夏 磊了!爹呵!请你帮助我们吧!答应我们,允许我们相爱吧!” 康秉谦死死盯著梦凡,再掉回眼光来,死死盯著夏磊。他逐渐明白过来,声音沉重而 怆恻: “小磊,这就是你所做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吗?” 夏磊的身子晃了一下,似乎挨了狠狠的一棍,脸色都惨白了。但他挺直了背脊,义无 反顾的说: “我知道我让您伤透了心,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天白,对不起康家的每一个人!但是 ,我已经很努力的尝试过了,我们千方百计的想要避开这个悲剧,我们避免见面,不敢谈 话,约定分手……但是,每挣扎一次,感情就更强烈一次!我们实在是无可奈何!干爹, 干娘,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我爱梦凡,早就超越了兄妹之情,我爱得辛苦而又痛苦!这 么久的日子以来,我一直徘徊在爱情与道义之间,优柔寡断,害得梦凡也跟著受苦,现在 ,我无法再逃避了!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虽然我违背了道义,毕 竟对我自己是诚实的,我就是和梦凡相爱了!请你们不要完全否定我们,排斥我们……请 你们试著了解,试著接纳吧!” 康秉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目瞪口呆的听著夏磊这篇话。他终于听懂了,终于弄明 白这是事实了。他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气,忽然间大喝出声: “男子汉大丈夫!夏磊,是你在用这几个字吗?你怎敢如此亵渎这个名词!男子汉大 丈夫不做亏心之事!男子汉大丈夫不夺人所爱!男子汉大丈夫要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人 !像你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纠缠梦凡,是非不分……你,居然还敢自称‘男子汉大 丈夫’!你配吗?配吗?你这样伤我的心,折辱我们康家的名誉,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 爹在天之灵吗?……”夏磊被康秉谦的义正辞严给打倒了,面容惨白,哑口无言。“爹! ”梦凡凄厉的大喊了一声,膝行到康秉谦的面前,拉住康秉谦的衣摆,不顾一切的喊:“ 你不要逼夏磊!这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都是我的缘故!他根本不敢爱我,是我不放 过他的!他一直躲避我,一直拒绝我,是我一再又一再去缠住他的!好几次,他退开了, 好几次,他提议分手,他甚至留书要离开康家回东北了,是我哭著喊著把他苦苦留下来的 !是我,是我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去缠著他的!爹!自从十二年前,你把他从东北带来,那 第一个晚上,我听了他的故事,抱著我心爱的小熊去给他做伴,从那时起,就已经命中注 定了!我心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就只有他一个!十二年了,我就这样追在他后面,纠缠 了他十二年……” 康秉谦瞪著梦凡,气得快晕倒了!这算什么话!从未想到,一个女孩子竟说出这种话 !他忍无可忍,举起手来,他用力一巴掌挥了过去。梦凡跌倒于地,他仍然心有未甘,冲 过来,提起脚就踹。怒声大吼: “你这个寡廉鲜耻的东西!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真让康家蒙羞!”夏磊飞快的 拦过去,代替梦凡挨了康秉谦一脚。跪下来,他和梦凡双双伏于地:“干爹啊!请您发发 慈悲,有一点悲悯之情吧!您瞧,我们已经这样一往情深了,割也割不开,分也分不开, 您就网开一面……允许我们相爱吧!” “不!不!绝不!”康秉谦痛极,抖著声音喊:“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也不 会接纳你们!你们这样气我,在我的眼睛底下欺骗我!夏磊!你让我怎样向楚家交代?你 难道不知道,守信义,重然诺……我是这样活过来的人,一生也不敢毁誓灭信!你……你 ……你这样置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你……你……”他太气了,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跌 跌撞撞的,他冲到窗边,对著窗外的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句:“牧云兄哪!” 夏磊震动已极,伤痛已极,伏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梦凡满脸都是泪。全屋子的人,有的拭泪,有的害怕,有的愤怒,有的畏缩。梦华是 一脸的愤愤不平,而心眉,触景伤情,哭得已肝肠寸断。“来人啦!”康秉谦终于回复神 志,对外喊著:“康福!康忠!胡嬷嬷!给我把梦凡拖回房去,关起来,锁起来,从今以 后,不许让他们见面!来人哪!” 在门外侍立的康福、康忠、胡嬷嬷,大家七手八脚全来拉梦凡,梦凡惨烈的哭喊著: “爹……求求你……爹……我爱他呀!我这样这样的爱他呀……爹,不要关我!不要 关我……爹……” 她一路哭喊著,却身不由己的,被一路拖了出去。望夫崖23/3728.囚 梦凡真的被关进了卧房。咏晴、心眉、胡嬷嬷、银妞、翠妞轮番上阵,说服的说服, 看守的看守,就是不让梦凡离开闺房一步。梦凡不断的哭著求著解释著,只有心眉,总是 用泪汪汪的,心碎的眼光瞅著她,不说一句劝解的话。其他的人,好话,歹话,威胁,善 诱……无所不用其极。两天下来,梦凡不吃不喝不睡,哭得泪尽声嘶,整个人瘦掉了一大 圈,憔悴得已不成人形。这两天中,夏磊并没有被囚。但是,整个康家,忽然变得没有一 个人跟他说话,连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胡嬷嬷,都板著脸离他十万八千里。他被彻底的隔 绝和冷冻了,这种隔绝,使他比囚禁还难过。他像一个被放逐于荒岛的犯人,再也没有亲 情、友情,更别说爱情了。夏磊从小习惯孤独,但是绝不习惯寂寞,这种冷入骨髓的寂寞 ,使他整个人都陷入崩溃边缘。两天下来,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冲进梦凡住的小院里 ,试著要和梦凡连系。胡嬷嬷、老李、康忠忙不迭把他往院外推,胡嬷嬷竖著眉毛,瞪大 眼睛,义正辞严的说: “你把梦凡小姐害成这样子,你还不够吗?你一定要把她害死,你才满意吗?走走走 !再也不要来招惹梦凡小姐!你给她留一条活路吧!”“梦凡!梦凡!”他大喊:“你怎 样了?告诉我你怎样了?梦凡!梦凡……”梦凡一听到夏磊的声音,就疯狂般的扑向窗子 ,撕掉窗纸,她对外张望,哭著嚷: “夏磊!救我!救救我!我快死了!”房内的咏晴、银妞、翠妞、心眉忙著把梦凡拖 离窗口,梦凡尖声嘶叫:“娘!娘!放我出去!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她又扑向门口, 大力的拍著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康秉谦带著康福来到小院里,一见到这等情况,气得快晕倒了。他当机立断,大声吩 咐: “康忠、康福、老李,你们去拿一把大锁,再把柴房里的木板拿来!她会撕窗纸,我 今天就把整个窗子给钉死!咏晴、心眉、银妞、翠妞……你们都出来!不要再劝她,不要 和她多费唇舌,我把门也钉死!让她一个人在里面自生自灭!”他对康忠等人一凶:“怎 么站著不动?快去拿木板和大锁来!” “是!”康忠等人领命,快步去了。 “咏晴!你们出来!”康秉谦再大喊。 咏晴带著心眉等人出了房门,康秉谦立即把房门带紧,拦门而立。心眉流著泪喊了一 声: “老爷子啊!你要三思呀!这样下去,会要了梦凡的命!她那样儿……真会出人命呀 !” “是呀是呀!”咏晴抹著泪,一叠连声的应著:“你让我慢慢开导她呀,这样子,她 会活不成的……” “我宁可让她死!不能让她淫荡!”康秉谦厉声说:“谁再多说一句,就一起关进去 !” 夏磊看著这一切,只觉得奇寒彻骨,他心痛如绞,他大踏步冲上前去,激动的说: “干爹,你要钉门钉窗子?你不能这样做!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囚犯呀!”“我 不用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康秉谦更怒:“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康福康忠已 抬著木板过来,老李拿来好大的一把大铜锁。康秉谦抓起铜锁,“咔嚓”一声,把门锁上 了。 “爹!爹!娘!娘!”梦凡在房里疯狂般的喊叫。“不要锁我!不要钉我!让我出来 ……”她扑向窗子,把窗纸撕得更开,露出苍白凄惶的脸孔:“夏磊,救我!” “钉窗子!快!”康秉谦暴怒的:“她如此丧失理智,一丝悔意也没有!快把窗子钉 死!” 康福康忠无奈的互视,抬起木板,就要去钉窗子。 “干爹!”夏磊飞快的拦在窗子前面,伸出双手,分别抓紧了窗格,整个人贴在窗子 上面。“好!”他惨烈的说:“你们钉吧!从我身上钉过去!今天,除非这钉子穿过我的 身体,否则,休想钉到窗子!现在,你们钉吧!连我一起钉进去!钉吧!钉吧!”康忠康 福怔在那儿,不能动。 咏晴、心眉都哭了。银妞、翠妞、胡嬷嬷也都跟著拭泪。康秉谦见到这种情况,心也 碎了,灰了,伤痛极了。 “事到如今,我真是后悔!”康秉谦瞪著夏磊说:“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你从东北 带回来?” 夏磊大大一震,激动的抬起头来,直视著康秉谦。 “你终于说出口了!你后悔了!为什么要收养我?干爹,这句话在我心中回荡过千次 万次,只是我不忍心问出口!我也很想问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 康秉谦惊愕而震动。“你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原始森林里,让我自生自灭?”夏磊积 压已久的许多话,忽然倒水般从口中滚滚而出:“我遇到豺狼虎豹也好,我遇到风雪雨露 也好,我忍受饥寒冻馁也好……总之,那是我的命啊!你偏偏要把我带到北京来,让我认 识了梦凡,十二年来,朝夕相处,却不许我去爱她!你给我受了最新的教育,却又不许我 有丝毫离经叛道的思想!你让我这么矛盾,你给我这么多道义上的包袱,感情上的牵挂… …是你啊,干爹!是你把我放到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不上不下,不能生也不能死,不能爱 也不能恨的地位!干爹,你后悔,我更后悔呀!早知今日,我宁愿在深山里当一辈子的野 人,吃一点山禽野味,也就满足了!或者,我会遇到一个农妇村姑,也就幸幸福福过一生 了!只要不遇到梦凡,我也不会奢求这样的好女孩了!”他咽了一口气,更强烈的说:“ 现在,干爹,你看看!我已经遍体鳞伤,一无是处!连我深爱的女孩子,近在咫尺,我都 无法救她!我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你回答我!干爹!你回答我!” 康秉谦被夏磊如此强烈的质问,逼得连退了两步。 “是我错了?”他错愕的自问:“我不该收养你?” 夏磊冲上前去,忘形的抓住康秉谦的手腕。泪,流了下来。“干爹!你难道还不了解 吗?悲剧,喜剧,都在您一念之间呀!”“在我一念之间?”“成全我们吧!”夏磊痛喊 著。 康秉谦怔著,所有的人都哭得唏哩哗啦,梦凡在窗内早已泣不成声。就在这激动的时 刻,梦华领著天白、天蓝,直奔这小院而来。“爹,娘!天白来了!”梦华喊著:“他什 么什么都知道了!” 大家全体呆住了。望夫崖24/3729.谈判 天白的到来,把所有僵持的局面,都推到了另一个新高点。康秉谦无法在天白面前, 囚禁梦凡,只得开了锁。梦凡狼狈而憔悴的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向天白,含著泪,颤抖著 ,带著哀恳,带著求恕,她清晰的说: “天白,对不起!我很遗憾,我不能和你成为夫妻!” 天白深深的看了梦凡一眼,再回头紧紧的盯著夏磊。小院里站了好多好多的人,竟没 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空气里是死般的宁静。天白注视了夏磊很久很久以后,才抬头扫视著 康家众人。“康伯伯,康伯母,”他低沉的说:“我想,这是我、夏磊,和梦凡三个人之 间的事,我们三个人自己去解决,不需要如此劳师动众!”他看向夏磊和梦凡:“我们走 !” 咏晴不安的跨前了一步,伸手想阻止。秉谦废然的叹了口长气:“我们已经无能为力 了!他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自己的主人,我们做不了主了!那么,就让他们去面对自己 的问题吧!”天白、夏磊,和梦凡穿过了屋后的小树林,来到童年结拜的旷野上。旷野上 ,寒风瑟瑟,凉意逼人。当年结拜时摆香案的大石头依然如旧,附近的每个丘陵,每块岩 石,都有童年的足迹。当日的无忧无虑,笑语喧哗,依稀还在眼前,斗蟋蟀,打陀螺,骑 追风,爬望夫崖……种种种种,都如同昨日。但是,转眼间,童年已逝,连欢笑和无忧无 虑的岁月,也跟著一起消逝了。三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脚步。然后,三人就彼此深刻的互 视著。天白的目光,逐渐凝聚在夏磊的脸上。他深深的、痛楚的、阴郁的凝视著夏磊。那 眼光如此沉痛,如此感伤,如此落寞,又如此悲哀……使夏磊完全承受不住了。夏磊努力 咬著嘴唇,想说话,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天白先开了口:“我一直很崇拜你 ,夏磊,你是我最知己的朋友,最信任的兄弟!如果有人要砍你一刀,我会毫不犹豫的挺 身代你挨一刀!如果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会和他拚命!我是这样把你当偶像的!在你 的面前,我简直没有秘密,连我对梦凡的感情,我也不忌讳的对你和盘托出!而你,却这 样的欺骗我!”夏磊注视著天白,哑口无言。 “不是的,天白!”梦凡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是我的错!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破坏 了约定,是我!是我!” 天白扫了梦凡一眼,眼光里的悲愤,几乎像一把无形的利刃,一下子就刺穿了她。她 微张著嘴,喘著气,不敢再说下去。“夏磊!”天白往夏磊的面前缓缓走去:“顷刻之间 ,你让我输掉了生命中所有的热爱!对朋友的信心,对爱情的执著,对生活的目标,对人 生的看法,对前途、对理想、对友谊……全部瓦解!夏磊,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带著我们去争国家主权,告诉我们民族意识,你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大义凛然!让我 们这群小萝卜头跟在你后面大喊口号,现在,救国的口号喊完了!你是不是准备对我喊恋 爱自由的口号了?你是不是预备告诉我,管他朋友之妻、兄弟之妻,只要你夏磊高兴,一 概可以掠夺……” 天白已经逼近了夏磊的眼前,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天白的语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 悲愤。夏磊面色惨白,嘴唇上毫无血色,眼底盛满了歉疚、自责和惭愧。天白停住了脚步 ,双手紧握著拳。“回忆起来,你从小好斗,”他继续说:“每次你打架,我都在后面帮 你摇旗呐喊,我却从不曾和你争夺过什么,因为我处处都在让你!你就是要我的脑袋,我 大概也会二话不说,把我的脑袋双手奉上!但是,现在你要的,竟是更胜于我脑袋的东西 ……不,不是你要的,是你已经抢去了……你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忽然间,天白就对著 夏磊,一拳狠狠的捶了过去,这一拳又重又猛,狞然打在夏磊嘴角,夏磊全不设防,整个 人踉跄著后退,天白冲上前去,对著他胸口再一拳,又对著他下巴再一拳,夏磊不支,跌 倒于地。梦凡尖叫著扑了过来: “天白,不要动手,你今天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还手,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梦凡的尖叫,使天白霎时间妒火如狂。他用力推开了梦凡,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 想也不想的,就对著夏磊的头猛砸了下去。“夏磊!夏磊!夏——磊!”梦凡惨烈的尖叫 声,直诱云霄。血从夏磊额上,泉涌而出,夏磊强睁著眼睛,想说什么,却没有吐出一个 字,就晕死过去。望夫崖25/3730.病中 整整一个星期,夏磊在生死线上挣扎。 康家几乎已经天翻地覆,中医、西医请来无数。夏磊的房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包扎伤口、敷药、打针、灌药、冷敷、热敷……几乎能够用的方法,全用到了。病急乱 投医。康秉谦自己精通医理,康勤还经常开方治病,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的医学常识全成 了零。夏磊昏迷、呕吐、发高烧、呻吟、说胡话……全家人围著他,没有一个人唤得醒他 。这种生死关头,大家再不避嫌,梦凡在床边哀哀呼唤,夏磊依旧昏迷不醒。这一个星期 中,天白不曾回家,守在夏磊卧房外的回廊里,他坐在那儿像一个幽灵。天蓝三番两次来 拖他,拉他,想把他劝回家去,他只是坐在那儿不肯移动。梦华懊恼于自己不能保密,才 闯下如此大祸,除了忙著给夏磊请医生以外,就忙著去楚家,解释手足情深,要多留天白 天蓝住几天。关于家中这等大事,他一个字也不敢透露。楚家两老,早已习惯这一双儿女 住在康家,丝毫都没有起疑。 第八天早上,夏磊的烧退了好多,呻吟渐止,不再满床翻腾滚动,他沉沉入睡了。西 医再来诊治,终于宣布说,夏磊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只要好好调养,一定会康复。守在病 床前的梦凡,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喜悦得用手蒙住嘴,哭出声来。整整一星期,她的心 跟著夏磊挣扎在生死线上,跟著夏磊翻腾滚动。现在,夏磊终于脱离危险了!他会活!他 会活!他不会死去!梦凡在狂喜之中,哭著冲出夏磊的卧房,她真想找个无人的所在,痛 痛快快的哭一场,哭尽这一个星期的悲痛与担忧。她才冲进回廊,就一眼看到伫候在那儿 的天白。 天白看到梦凡哭著冲出来,顿时浑身通过了一阵寒战,他惊跳起来,脸色惨白的说: “他死了?是不是?他死了?” “不不不!”梦凡边哭边说,抓住了天白的手,握著摇著:“他会好!医生说,他会 好起来!他已经度过危险期……天白,他不会死了!他会好起来!” “啊!”天白心上的沉沉大石,终于落地。他轻喊了一声,顿时觉得浑身乏力。看到 梦凡又是笑又是泪的脸,他自己的泪,就不禁流下。“谢天谢地!哦,谢天谢地!”他深 抽口气,扶著梦凡的肩,从肺腑深处,挖出几句话来:“梦凡,对不起!我这样丧失理智 ……害惨了夏磊……和你,我真是罪该万死……”“不不不!”梦凡急切的说:“该说对 不起的人是我!是我不好,才造成这种局面!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你再自责,我更无地自容了!” 天白痴痴的看著梦凡。 “现在,他会好起来,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心痛的凝视梦凡:“你是—— 这么深,这么深的爱他,是吗?” 梦凡一震,抬头,苦恼的看著天白,无法说话。 “你要我消失吗?”他哑声问,字字带著血。“我想,要我停止爱你,我已经做不到 !因为,从小,知道你是我的媳妇,我就那么偷偷的、悄悄的、深深的爱著你了!我已经 爱成‘习惯’,无法更改了!但是,我可以消失,我可以离开北京,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让你们再也见不到我……” 梦凡大惊失色,震动的喊: “你不要吓我!夏磊刚刚从鬼门关转回来,你就说你要远走……你世世代代,生于北 京,长于北京,你要走到那里去?你如果走了,你爹你娘会怎样……你,你,你不可以这 么说,不可以这样吓我……你们两个都忙著要消失,我看还是我消失算了!”“好好好, 我收回!我收回我说的每个字!”天白又惊又痛的嚷:“我不吓你!我再也不吓你!我保 证,我绝不轻举妄动……我不消失!不走!我留在这儿……等你的决定,那怕要等十年、 一百年,我等!……好吗?好吗?” 梦凡哭倒在天白肩上。 “我们怎么会这样?”她边哭边说:“我多么希望,我们没有长大!那时候,我们相 爱,不会痛苦……” 天白痛楚的摇摇头,情不自禁,伸手扶著梦凡的眉。 远远的,康秉谦和咏晴走往夏磊房去,看到这般情景,两人都一怔。接著,彼此互视 ,眼中都绽放出意外的欢喜来。不敢惊动天白与梦凡,他们悄悄的走进夏磊房去了。 夏磊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处。只感到疼痛从脑袋 上延伸到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在燃烧,都在痛楚。终于,这燃烧的感觉消退了,他的神 志,从悠悠晃晃的虚无里,走回到自己的躯壳,他又有了意识,有了思想,有了模模糊糊 的回忆。 他想动,手指都没有力气,他想说话,喉中却喑哑无声。他费力的撑开了眼皮,迷迷 糊糊的看到室内一灯如豆。床边,依稀是胡嬷嬷和银妞,正忙著做什么。一面悄声的谈著 话。夏磊阖上眼,下意识的捕捉著那细碎的音浪。 “总算,天白少爷和梦凡小姐都肯去睡觉了……” “真弄不懂,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老爷太太也跟著受累,这磊少爷也真是的……” “……不过,好了!现在反而好了……” “为什么?”“……听太太说,天白少爷和梦凡小姐,在徊廊里一起哭……他们好像 和好了,满亲热的……” “……怎么说,都是磊少爷不应该……” “是呀!这磊少爷,从小就毛毛躁躁,动不动就闹出走……毕竟是外地来的孩子,没 一点儿安定……他能给梦凡小姐什么呢?家没个家,事业没个事业……连根都不在北京… …天白少爷就不同了,他和梦凡小姐,从小就是金童玉女呀……”“嘘!小声点……”“ 睡著了,没醒呢!”“……这天白少爷,也好可怜呀!守在门外面,七八天都没睡……我 们做下人的,看著也心疼……”“……还好没让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知道……” “家丑不可外扬呀……” “嘘!好像醒了!”胡嬷嬷扑过身子来,察看夏磊。夏磊转了转头,微微呻吟了一声 ,眼皮沉重的阖著,似乎沉沉睡去了。 第十天,夏磊是真正的清醒了,神志恢复,吃了一大碗小米粥,精神和体力都好了许 多。这天,康勤提著药包来看夏磊,见夏磊眼睛里又有了光彩,他松了口气。四顾无人, 他语重心长的说:“小磊,你和我,都该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吧!” “了断!”夏磊喃喃的说:“要‘了’就必须‘结束’,要‘断’就必须‘分手’! ”康勤悚然一惊,怔怔看著夏磊。 两人深切的互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难舍的伤痛。 于是,夏磊决定要和天白好好的,单独的谈一次了。摒除了所有的人,他们在夏磊病 床前,做了一次最深刻,也最平静的谈话。“天白,”夏磊凝视著天白,语气真挚而诚恳 。“千言万语都不要说了!我们之间的悲剧,只因为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这种故事都 只有一个结局,所以,天白,我决定了,我退出!”“你退出?”天白怔住了。 “是的!”他坚决的说:“我郑重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会消失在你和梦凡之间! ” 天白不敢置信的瞪著他。“我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也彻底觉悟了!只有我退出这 一场战争,康楚两家才能换来和平,我们兄弟之情,也才能永恒呀!”“不不!”天白摇 著头。“这几句话,是我预备好,要对你说的!你不能什么都抢我的先,连我心里的话, 你都抢去了!” “这不是你心里的话,如果你真说出口了,也是违心之论!你这人太坦率,一生都撒 不了谎!” “而你,你就可以撒谎了!” “我不用撒谎,我承认爱梦凡!我只是把我深爱的女孩子,郑重交给你了!我们姑且 不论她应该属于谁,就算我们都是平等地位,都有权利追求她吧!而今,我已体认出来, 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给她幸福,那个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怎有这样的把握?”天白紧紧盯著夏磊:“我是一丝一毫信心都没有!尤其这几 天,我已目睹梦凡为你衣不解带,我就算是瞎子、白痴,也该有自知之明,我在梦凡心里 ,连一点地位都没有啊!”“是吗?真的吗?一点地位都没有吗?” 天白困惑了,心弦激荡。是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大声问:“你不是极力争取梦凡的吗?怎么突然退让了起来 ?” “大概被你狠狠一敲,终于敲醒了!”夏磊长叹了一声。“你想想看,梦凡是那样脆 弱、纤细、高贵、热情的女孩子,需要一个温存的男人,小心呵护。我,像那样的男人吗 ?我粗枝大叶,心浮气躁……始终怀念著我童年的生活!我总觉得我应该生活在一群游牧 民族之间,而不能生活在这种画栋雕梁里!我想了又想,假若我真的和梦凡结合了,那可 能是个不幸的开始!因为我和她,毕竟属于两个世界!天白,”他语气坚定的:“谢谢你 敲醒了我!” “你几乎说服了我!”天白深吸了口气。“如果我对‘爱’的认识,不像这几天这样 深切,我就被你说服了!” “爱,这个字太抽象了!我们谁也没办法把它从心中脑中抽出来,看看它到底是方的 还是圆的?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爱一直和我们的幻想结合在一起,我们的幻想又会把 这个字过份的渲染和夸大,把它‘美化’和‘神化’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梦凡现在不过是迷失在自己的幻想里罢了!等她长大成熟,她会发 现,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你也了解我的,我总有一天要走,去找寻我自 己的世界,我不能被一个女孩子拴住终身!”望夫崖26/37 天白沉吟著,深深的看著夏磊。 “你向我保证,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我保证!我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你不是为了解开我们三个人的死结,故意这么说的?” “当然我要解开这个死结!我们三个,再也不能这样你争我夺的了!这样发展下去, 受伤害的,绝不止我们三个!所以,天白,这毕竟是我们两个男人间该决定的事!”他忽 然抬高了音量,重重的说:“你到底要梦凡,还是不要?如果你敢从心里说一句你不要她 ,我就要了!” 天白大大一惊,冲口而出: “如果我不是这样强烈的要她,我也不会打破你的头了!” 夏磊叹了口大气,眼中朦胧了起来。带著壮士断腕的悲壮,他唇边浮起了一个微笑。 “那么,天白,好好爱护梦凡!如果有一天,你待她不好,我会用十块石头,敲碎你 的脑袋!” 和天白彻底谈过之后,就轮到康秉谦了。 “干爹,我终于想通了!我答应您!不害梦凡失节,不害天白失意,更不会让您成为 毁约背誓的人!我发誓从今以后,和梦凡保持距离!”他正视著康秉谦,真心真意的,掏 自肺腑的说:“面对天白的痛苦后,我完全瓦解了!我觉得自己比一个刽子手还要残酷, 还要罪恶!我终于知道了,爱情诚然可贵,但是,亲情、友情、恩情、手足之情更不能抹 煞!爱情的背后,如果背负了太多的不仁不义,那么,这份爱情,也变得不美了!”康秉 谦震动的注视著夏磊,好半晌,才哑声问: “我能信任你吗?”“我发誓,我用我爹娘在天之灵发誓……” “不必如此!小磊,”康秉谦郑重的说:“我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今天说的每个字 ,并且告诉你,如果我有第二个女儿,我绝对愿意把她嫁给你!” 夏磊落寞的一笑,苍凉的说: “谢谢你,干爹!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后悔收养了我?那天,我们彼此又 吼又叫,都说了许多绝裂的话。现在,我一定要跟您说清楚,我永远不后悔和您父子一场 !对于这十几年康家给我的一切,我永怀感恩之心!” 康秉谦眼中迅速充泪了。“小磊啊!我们差一点失去了你!在你昏迷的那些日子里, 我才体会到你怎样深刻的活在我心里,你和我的亲生儿子,实在没有两样啊!十几年来, 我为你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比梦华还要多呀!孩子啊,经过这一番生死的考验,经过这一 次的抉择……你或者心存怨恨,即使没有,你或者想离我而去……果真如此,我一样会痛 彻心肺呀!” “干爹!”夏磊惊愕而痛楚的喊,这才明白,康秉谦对他的了解,实在是相当深厚的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努力和梦凡保持距离,也努力留在你身边,但是,万一……” “没有但是!也没有万一!”康秉谦的手,重重的压在夏磊肩上。“我就相信你了! ” 和康秉谦谈过之后,就该面对梦凡了。梦凡,梦凡啊!这名字将是他心头永远永远的 痛,将是他今生唯一唯一的爱。梦凡呵,怎么说呢?怎样对你说,我又退缩了? 这天晚上,天白和天蓝终于回家了。康秉谦正色对梦凡作了最严重的交代:“这些日 子,我放任你在小磊房里出出入入,只因为小磊病情严重,我已无心来约束你的行为!现 在小磊好了,天白也回家了,你造成的灾难总算度过了!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往小磊房里 跑!一步也不许进去!” “爹……”梦凡惊喊。 “咏晴!”康秉谦大声说:“你叫银妞翠妞,给我看著她!心眉,胡嬷嬷,你们也注 意一点,不要再给他们两个任何接近的机会,至于学校,当然不许再去了!我要重整门风 !如果他们两个再私相授受,我绝不宽恕!” 梦凡再度被幽禁了。夜静更深,梦凡病恹恹的看著胡嬷嬷、心眉、银妞、翠妞。要看 守她一个人,竟动员了四个人。防豺狼虎豹,也不过如此吧!四个人都守著她,谁去侍候 夏磊呢?他正病弱,难道就没人理他了吗?“胡嬷嬷,”她站起身来推胡嬷嬷,把她直往 门外推去。“你去照顾夏磊,看他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伤口还疼不疼……你去!你去! ”“你放心吧!他那个人,身子像铁打的一样,烧退了,睡几觉,就没事了!”胡嬷嬷说 :“我奉命守著你,只好守著你!” 梦凡在室内兜著圈子,心浮气躁。轮流看著四个人,她们一字排开,坐在房门口。四 对眼睛全盯住了她。她走来走去,走去走来,无助的绞著手。心里疯狂的想著夏磊。夏磊 啊夏磊,你和天白谈了些什么呢?你和爹又谈了些什么呢?为什么天白笃笃定定的去了? 为什么爹娘又有了欣慰的表情呢?夏磊啊,你心里想些什么呢?当你昏迷的时候,你不断 不断的叫著我的名字,现在你清醒了,就不再呼唤我了?还是……你的呼唤,深藏在心底 呢?她抬眼看窗,窗外,寒星满天。侧耳倾听,夜风穿过松林古槐,低低的叹息著,每声 叹息都是一声呼唤;梦凡!她突然停在四个人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求求你们!让我去见他一面!要聚要散,我要听他亲口说一句!我一定不多停留 ,只去问他一句话,你们可以守在门口,等我问完了,你们立刻带我回房!求求你们!我 求求你们!” 四个人大惊失色,都直跳了起来,纷纷伸手去扶梦凡。 “小姐!你金枝玉叶的身子,怎么可以跟我们下跪呢?”胡嬷嬷惊慌的。“我不是金 枝玉叶,”梦凡拚命摇头:“我是你们的囚犯呀!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连见他一面的自 由都被剥夺了,不如死了算了!”“梦凡呀!”心眉搀著梦凡的胳膊,试著要拉她起来, 不知怎的,心眉脸上全是泪。“你的心情,我全了解呀!你心里有多痛,我也了解呀…… ” “眉姨!眉姨!”梦凡立刻像抓住救星般,双手紧握著心眉的手,仰起狂热而渴求的 面孔来:“救救我!让我去见他一面!如果他说散了,我也死了心了!我知道,我跟他走 到这一步田地,已经是有梦难圆了……但是,好歹,我们得说说清楚,否则,眉姨,他那 个人是死脑筋,他会走掉的!你们没有人守著他,他会一走了之的……眉姨,求你,让我 去见他一面,看看他好不好?听一听他心里怎么想……”她对心眉磕下头去。“我给你磕 头!” 心眉用力抹了一把泪,跺跺脚说: “就这样了!你去见他一面!只许五分钟,胡嬷嬷,你拿著怀表看时间……”“眉姨 娘!”胡嬷嬷惊喊。 “别说了!我做主就是了!”她看著梦凡:“起来吧!要去,就快去!”梦凡飞快的 跳了起来,飞快的拥抱了心眉一下,飞快的冲出门去。 心眉呆著,泪落如雨。胡嬷嬷等人怔了怔,才慌慌张张的跟著冲出门去。于是,梦凡 终于走进夏磊的房间,终于又面对夏磊了。五分钟,她只有五分钟!站在夏磊床前,她气 喘吁吁,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因渴盼而发光,她贪婪的注视著夏磊的脸,急促的说: “夏磊,我好不容易,才能见你一面!” 夏磊整个人都僵直了。 “不!不!”他沙哑的说:“我累了!倦了!我不当陀螺了!” 一句话,已经透露了夏磊全部的心思。梦凡呆站在那儿,整颗心都被撕裂了。“那么 ,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我要你亲口对我说,你说得出口,我就做得到!” 夏磊跳下床来,不看梦凡,他冲到五斗柜前,开抽屉,翻东西,用背对著梦凡,声音 却铿锵有力: “我要你跟随天白去!” 梦凡点点头。“这是你最后的决定了?” “是!”夏磊转过身子,手中拿著早已褪色的狗熊和陀螺,他冲到梦凡面前,把两样 东西塞进她手里。“我要把你送给我的记忆完全还给你!我要将它们完完全全的,从我生 命中撤走了!”梦凡呆呆的抱著小熊和陀螺。 “好!”她怔了片刻,咬牙说:“我会依你的意思去做!我收回它们,我追随天白去 !但是,你也必须依我一个条件!否则,我会缠著你直到天涯海角!” “什么条件?”“你不能消失。你不能离去。做不成夫妻,让我们做兄妹!能够偶尔 见到你,知道你好不好,也就……算了!” 好熟悉的话。是了,康勤说过;能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知道彼此,心照不宣,也是 一种幸福吧!夏磊苦涩的想著,犹豫著。“你依我吗?”梦凡强烈的问:“你依我吗?” “你跟天白去……我就依了你!” 梦凡深深抽了口气,走近夏磊。 “那么,我们男女之情,就此尽了。以后要再单独相见,恐怕也不容易了。夏磊,最 后一次,你可愿意在我额上,轻轻吻一下,让我留一点点安慰呢?” 夏磊凝视著她。没有男人能抗拒这样的要求!没有!绝没有!他扶住梦凡的肩,感动 莫名,心碎神伤。他轻轻的对她那梳著刘海的额头,吻了下去。 突然间,一阵门响,康秉谦冲进室内,怒声大吼: “小磊!梦凡!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就知道你的诺言不可靠,果然给我逮个正著!” 夏磊和梦凡立刻分开,苍白著脸,抬头看康秉谦。 “是谁让他们见面的?”康秉谦大怒,指著屋外的四个女人:“你们居然给他们把风 ?你们!” “老爷呀……”胡嬷嬷、银妞、翠妞嚷著。“请开恩呀……”“不关她们的事,是我 !”心眉往前了一步。“是我做的主,我让他们见面的!”“你?”康秉谦大惊。“你好 大的狗胆!”望夫崖27/37 “干爹!”夏磊回过神来,急急的说:“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坏,我们……”“不 要叫我干爹!”康秉谦断然大喝:“你的允诺,全是骗人的!你这样让我失望……我从此 ,没有你这个义子了!” “爹!……”梦凡掉著泪喊:“我是来和他做个了断……”“你无耻!”康秉谦打断 了梦凡:“你这样对男孩子投怀送抱,你还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