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华璎,今夜子时,你到天心阁来见我。”三清殿上,檀香袅袅。华璎刚刚将
那一卷悟真篇阖起,和一众师姐师妹站起来准备退下,却听见师傅在殿上对着她淡
淡说了一句。
华璎的脸色一白,看见旁边华清大师姐的眼光横过来,带着忧悯。她只是默不
作声的点点头,拿着黄卷低下头去。
“好,你们都退下吧……”静冥师傅有些疲倦的挥挥手,用手揉着太阳穴——
不知道为何,近来师傅精神一天天的疲乏,总是用手去揉额角,仿佛有些头痛一般。
等得弟子们开始退出,师傅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华光,对了,你留一
下。”
华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到师傅的允许,也不敢停留——退
出关门之前,有些惴惴的看了里面的五师妹华光一眼。这个平日和大家接触最少的
师妹,想来腼腆胆小,脸色也出奇的苍白,或许和每日里留在丹房炼丹、不见天日
有关吧?
华璎跟着众人退开,但是不知如何,心里有些猜疑和不安,只是随着大师姐她
们走着。
“跟我来。”待得师妹们都鱼贯回房,华璎正准备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入内,
却蓦地听到了大师姐在廊上低低说了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师姐继续往前走去,
从院子的后门穿出,绕到了殿后。
“师傅,已经将解忧花添入药炉,弟子昼夜看守着,大约今夜便能炼成金丹了。”
隔着窗子,听见里面五师妹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响起来。
“好……到了子夜时分,给我送到天心阁来。”师傅的声音依然透出说不出的
倦意,和平日的冷厉大不相同,她顿了顿,忽然低低道,“华光,你一向为人小心,
这一次炼制洗尘缘的事情,莫要同宫中任何人说起。”
“是。”五师妹的声音平静,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的开口,
“但是洗尘缘药力太绝,师傅你真的要——”
“华光,你可以退下了。”没有等她说完,静冥的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截断
了她的话。
碧城山上秋来的早,已经是遍山黄叶萧萧,一阵风吹过来,如惊起了一山的枯
蝶。
站在后山上,偷听完对话的华璎有些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来是个安
静而淡淡的人儿,随遇而安——可如今,事情似乎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尽快做出选择
的时候——就如七年前那个秋潮桂香的晚上。
“看来就是今夜了……”华清眉间的忧虑反而更深,看着漫山黄叶,在萧瑟的
风中忽然转头看她,“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晚上是华嫦值夜,你赶紧
下山。”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一卷唐诗,几件随身衣服。”华璎有些茫然的
看着山下,那里层层白云缥缈,遮住了山下繁华世界——她本来自那个地方,可如
今一想起要重新回到那里,却是一阵无依的茫然。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呢?
旧好隔良缘,故园芜已平——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飘萍一般了。
“下了山,就往北走——师傅会亲自来追你也未可知,自己留心形迹。白云宫
的武功也不要随便传了出去……”看着她那样茫然的神色,华清师姐叹了口气,细
心叮咛,“对了,凝碧剑你要留下。不然师傅绝对不甘罢休。”
“嗯,这个自然。”华璎轻轻点头,虽然爱极了这把佩剑,但是知道此乃白云
宫重宝,断断无私自带走的道理。她看着山下分了又合的白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不说话。
华清也看着下山的路,道:“那么,我们先回去罢。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赶路。”
华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忽
然间,她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蓦地抬头:“——师姐,今天晚上我要先去天心阁盗
取青鸾花!”
华清一震,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师妹,一向安静低着头的华璎却抬起了头和她
对视,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华清忽然叹了口气,转开了头去,不知怎地,感觉
脸因为惭愧而有些发烫:“你、你要带下山去,给风神会的大当家么?”
华璎点点头,慢慢握紧手中的剑,半晌,轻轻道:“是啊……既然知道了这件
事,我…我没有法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做、自顾自的下山去。”
“嗯……”不置可否的,华清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里面从深处都慢慢震了起
来。
华璎看见师姐这般,忽然间感觉有些对不起华清——大师姐这样的帮自己,自
己不知道好好配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添麻烦,真是不应该啊。
“师姐,凝碧剑再让我用一晚吧……不要用到是最好,但是先得带着进天心阁。”
华璎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如果能顺利出来,下山前一定交给你…
…如果、如果我出不来……那么也就当交回给师傅好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准备说什么,蓦然间,听见华清的声音
毫不迟疑的截断了她:“二师妹,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华璎诧异的抬头,看着平日里声色不动的掌门师姐。忽然间,仿佛是错觉,她
看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从师姐眼中坠落。
“我想了十五年都没有胆量去做的事情,如今有师妹和我一起做……”华清蓦
地从道袍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妹的手,眼圈蓦的一红,“——华璎,多谢你。”
华璎感觉心里有波涛层层推来,胸中翻腾如海,然而硬生生的咬住了唇,许久,
才微微一笑,对着华清微微一躬身:“大师姐,华璎也多谢你了。”
半夜三更。碧城山还是一如平日的寂静,天公也作美,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
片。唯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师姐,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如果师傅过来了,就想办法延一下……我进去拿
了青鸾花,便立即出来。”将收拾好的小小包袱递给师姐,华璎握紧了手中的凝碧
剑,轻轻道。她换了一身束腰窄袖的衣服,头发也紧紧束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
准备知道自己武学修为不够,进去了恐怕也是个负累,华清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
包袱,利索的点点头:“好,你快去快回。师傅此时应该是入定的时候,一柱香内
该不会发觉。”
“好。如果一柱香内不见我出来,那么师姐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免得被师傅知
道了今晚的事情。”华璎仰头看着夜色中的天心阁,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凝
聚。
华清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催促:“师妹,快去快回。”
“好,师姐,我进去了。”不再迟疑,手指轻轻扣住檐下的垂莲,微微一使力,
华璎的身子如同白鹤般瞬忽掠去,半空中足尖连点瓦当滴水,毫无声息的一层层掠
上去,转眼消失在天心阁最高层的窗口。
青鸾花被放在天心阁最高层,种在一个蓝田玉的盆子里。每日清早,由师傅亲
自收集了承露上的露水,灌溉仙草——其实并不知道青鸾花的药力究竟有多神奇,
但是江湖传言中,白云宫这株灵草,却几有起死回生之能。
二师妹已经掠入了三层,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声响。华清仰头看着天心阁三
层上那扇窗子,那扇半阖的窗子如同人半开半掩的眼睛,忧郁的俯视着她。
华清眉间有些忧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乒”的一声清脆响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地破碎,打破了道观夜里的宁
静。
华清心里一惊,陡然间看见那个黑沉沉的窗口里,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是剑
光!
难道……还是被师傅发觉了?这样快的就动起手来了么?
华清手心里沁满了冷汗,正在思虑之间,已经看到有人从天心阁那扇窗中先后
跃出,身形如同疾风闪电,落下的途中仍闻得“叮叮”几声金铁交击之声,剑光纵
横之间轻轻落在地上。先前落地那人,显然不愿意纠缠再战,匍遗落地便点足奔出。
“师妹!”华清见得后面落地的是华璎,然而却空着左手,心下不禁一惊。
“师姐,那人先取去了青鸾花,快截住他!”华璎足未落地,便唤了一声,手
中长剑指向那人背心——显然是急了,平日温文的她出手便是狠招。
华清眼见惊动了旁人,又凭空出来一个抢先下手之人,已经知道今夜的事情不
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也抽出长剑来——只求能在惊动师傅以前将青鸾花夺到手,
再让二师妹下山去——至于师傅要动多大的火气,全由她来承担便是。
那个人往山门方向奔来——那却是她站的位置。华清将包袱扔在地上,她和华
璎一先一后,拔剑夹击那个盗取了青鸾花的神秘来客,又是两声冷锐的金铁交击,
华清虎口一麻,感觉自己手中的长剑直似要脱手飞去。但是,便是她这样一阻,华
璎已经追了上来,凝碧剑带出雪亮的流光,直刺对方后心。
这个人的剑招……好熟悉。仿佛几天前刚刚见过?华清心里暗自一惊,瞬地抬
头看去——借着磷火微弱的亮光,她认出了来人的脸,脱口惊呼:“师妹,住手!”
然而,因为凭空有人出现、完全打乱了今夜的计划,一向沉静从容的华璎心中
又急又惊,希望在惊动师傅之前将事情了结,出手竟是反常的迅速毒辣,起手便是
一招“空山灵雨”,听得师姐如此喝止,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噗”的一声刺入对
方后背。
“住手!是他!”华清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免得让师傅听
见,厉声喝止,声音尖锐,“是他!”
华璎迅速止住剑势,然而终究慢了半拍,虽然华清急切之间没有说“他”是谁,
然而听得师姐的惊喝,华璎脸色也是刷的一下苍白,手一颤,叮的一声,凝碧剑掉
落在地。
“小妍……你、你当真出息了。”来人止住了脚步,有些苦笑的,缓缓转过身
来,左手里,还拿着那朵摘下来的青鸾花,那花朵在暗夜中,居然散发出奇异的青
色磷光。
光映着他的脸,紫衣人的眼神却是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好狠好快的
出手啊——是、是空山灵雨?”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头脑里居然是
一片空白——不错,她怎么没想到怀冰也会来?他为了救大哥,该是比自己更急切
的想拿到青鸾花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也要在今夜这个时候?
然而,想起方才刺入他背心的那一剑,她忽然间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
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招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把凝碧剑!那是诅咒…是那个生
生被压制下去的女弟子挣扎着的诅咒!
她、她竟然就这样…就这样亲手杀了怀冰!当日,她以为为了所有人好,而选
择了束发出家,没想,束发修道却是换了今日亲手杀了怀冰!
看着黯淡光线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华璎瞬间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千丝
万缕的尘世纠缠、计算的得失与荣辱,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在考虑之内,她只是
想着:怀冰要死了……怀冰要死了!
她看着他因为站立不稳,而抽剑驻地。忽然间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怀冰!怀冰!”她用力抱着他,踮起脚来箍住他的肩膀,仿佛生怕他会一下
子倒地死去,她忽然间就失去控制的痛哭起来,“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了……千
万不要!”
卫庄反而愣住了:从认识小妍到如今,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的哭
过。她一直都是很有教养的候门千金,一举一动有自小养成的分寸,连哭泣都是优
雅的低头垂泪——如今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七年后,他再度拥抱了她。惊惧交加,她默默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凡尘俗世的羁绊都已经消失远去,不论记得的什么恩怨,
什么彼此地过往,那些空白的、还是紊乱的人生岁月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间,
他只剩了一个她,她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他。他们如果再不相守,那么便是注定孤寂
的人生了。
相拥的刹那,是彻底了解、彻底原谅彼此的刹那。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
照亮他们以后整个人生。
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他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
妍,别哭,别哭……没、没事的……”然而,不知不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
下去,感觉手慢慢冰冷无力,“呛”的一声,流光剑跌落地面。
“小妍,记住帮我…把青鸾花送去、送去给大哥。”他目光留恋的停在她脸上,
然而感到了意识的渐渐模糊,只来得及费力说了一句。
“怀冰!怀冰!”华璎有些绝望的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的靠在自己
肩上,她急切间扶住他的腰,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血,他的血!
“师姐,师姐,过来帮帮我!”感觉已经扶不动他,华璎有些不知所措的叫了
起来,呼唤身边的华清师姐,然而,却没有听到华清的回应。
华璎不得不扶着卫庄倚着台阶坐下来,回头看大师姐那边时,却蓦然倒抽了一
口冷气——黯淡的天宇下,天心阁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
内,后面跟着五师妹华光。
似乎换过了衣服,居然穿着女弟子才穿的鹤氅羽衣,白玉拂尘飘飘,宛然仙人。
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却是雪亮的可怕!
应该是刚送了炼出的洗尘缘进去,还在阁内的华光跟了师傅闻声开门出来,不
知为何却只是低着头,不停用袖子擦着眼角。然而放下袖子,一眼看到台阶上坐着
的两人和站着的华清师姐,华光的眼睛惊讶的睁大了,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该是被方才花盆的破裂声惊动才出来,静冥师傅的表情反而平静的出奇。她的
眼神有些琢磨不透的游移着,视线先落在相依而坐的两人身上,在那朵被折断的青
鸾花上微微一顿,然后转到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包袱上,却始终一眼都不看华清。
师姐仿佛被定住了身,站在一边看着师傅,不知为何,眼神竟然有些恍惚。
“华璎,你是要盗了青鸾花和这人私奔?”师傅忽然开口了,冷冷的,然而居
然没有动怒——眼色飘忽莫测的,看着重伤垂危的男子和抱着他的年轻女冠。
华璎一怔:今夜本来没有料到怀冰会来,私奔一事,又如何说起?
然而,不等她出言,已经渐渐昏迷的卫庄看见大门洞开、素衣女冠走出天心阁,
蓦的,眼睛里面也出现了华清师姐一样的奇异的光芒。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手撑住地面,忽然间撑起了身子,直盯着静冥,大笑
起来:“不错,小妍就是要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林芷,十五年以后,你的徒弟可
比你有心肝呢!”
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对师傅如此说话,华璎大惊,然而心里却闪电般的雪亮。
林芷……林芷。望湖楼里,和风涧月争执之间,怀冰便提到过这个名字——看
来,那便是静冥师傅的俗家姓名了。
“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
好。”
依稀中,昔日怀冰所说过的话响起在耳边——然而,师傅温柔么?漂亮么?甚
至,这么多年来,在她清冷如严霜般的脸上,连一丝的笑意都没有看到过啊。
华璎看着师傅冷如冰雪的脸,忽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遗忘了的人、活着的,
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空壳而已了吗?如果换了是自己,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罢? 或许
师傅会觉得这样遗忘了也过得平静——然而,即使是遗忘,也要是她心甘情愿的遗
忘!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逼她将过往遗忘。
“华璎,你怎么说?”正在恍惚间,却见师傅根本不理会卫庄的话,径自转过
头,冷冷问她,语气中肃杀之意更重。
怀冰的血流了她满手,她虽然用力为他捂着背后的伤口,却依旧阻止不了。华
璎不禁苦笑起来:她是他的命中魔星罢?不然为何每次遇见她,怀冰总要受伤?
“是的,师傅。我要和怀冰带着青鸾花下山去!”陡然间,她抬起了头,直视
着平日威严的师傅,一字一字的回答。
听到徒弟那样的回答,静冥蓦然笑了起来——华璎看着师傅多少年来第一次展
眉的笑,看着她枯槁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仿佛忽然镇住了。旁边的华清师姐也是
这般表情——似乎,从师傅一开门出来,大师姐便是这般震惊了。
静冥师傅的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复杂而恍惚的神色,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说得好!——我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话语未落,剑光如同游龙般从羽衣中腾起,直取台阶上的两人!
“小妍!”卫庄大惊,然而伤重垂危,从地上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一
侧,便要挡在华璎身前——然而,却未想华璎早料到了他会如此,左手同时便将受
伤的人用力推开,右袖一拂,展袖卷起地上跌落的凝碧剑,迅速斜斜反削过去。
师徒两人在瞬间使出的、居然同样都是那一招“空山灵雨”!
“师傅!”“师妹!”变起腋肘,华光看的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然而不知
为何,华清那样干练聪明的人,却仿佛呆了一下,也才惊呼着扑过来。
一样的出剑,一样的走势,迅速而灵动的,两柄剑在空中流转出清光万千,凌
厉准确的刺向对方。
然而,终究是师傅、而且又是先发制人,静冥的剑更加空灵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迅疾的破空刺到,在华璎的剑没有达到前,刺破了她眉心的肌肤,然后凝如江海清
光般停了下来。剑气从华璎眉间投入,她只感觉手足一软,剑势便是无力的一偏—
—只划破了师傅左肩的道袍。
“小妍!”卫庄勉力从地上抓起了剑,然而因为失血,感觉流光剑拿在手里几
有千斤之重。他看着命悬一线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却不敢稍动。
“师傅!”华清蓦然不顾一切的奔过来,“你不能杀二师妹!不能杀!”
静冥师傅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厉声大呼,只是有些疲惫的晃了晃头,似乎额角
又开始痛——她手中的长剑刺破华璎的眉心,血一滴滴沿着秀挺的鼻梁流了下来。
华璎闭上了眼睛,然而闭眼前却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怀冰一眼。
——真的是命么?今晚,如果不是被她误伤,怀冰和她,又怎么会无法离开?
不知为何,静冥没有立刻痛下杀手,眼神飘忽地有些不可捉摸,定定看着在剑
下却神色丝毫不变得女弟子,许久,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字的问:“华璎,你悔否?”
“禀师傅,徒儿不悔。”华璎面色沉静,安安静静地回答,浑不以生死为意。
忽然间她眼睛蓦的睁开,沿着雪亮的剑锋看上去,看到师傅肩头破碎的衣衫处,那
里,疤痕赫然,触目惊心——那是被烙铁生生烫平的、深深压制下去的灵魂。
华璎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问:“师傅,你悔否?十五年前——”
“住口!”陡然间,一直平静冷漠的师傅厉声喝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看
看夜沉沉不见星月的天,大笑,“好,好,好个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间,她翻转手腕。
“师傅!”华清和华光再度惊呼,大师姐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挡在华璎面前,
然而眼见得已经是来不及。刹那间,旁边的卫庄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去一把
揽过了华璎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
“师傅!师傅!你还要做这般灭绝人性的事情么?将心比心,你于心何忍——”
华清看着剑光再度腾空,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大喊着,扑过去。
“华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静冥师傅微微带了一丝冷漠的笑意,曼声
轻应,,“我不知道。”
剑风凌厉的袭来,在刹那间华清眸中闪过绝望的神色,侧过头去不想再看。
“叮!”仿佛金铁交击,刺耳的声音从剑身上响起,静冥手中的长剑猛然一震,
剑势偏了出去——“谁?!”惊怒交集的,师傅瞬地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得了那一刹的空档,华清顾不得别的,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师傅的腿,生怕
她再度出剑,一边回头对着华璎急喊:“快走!”
然而,卫庄和华璎看着山门方向,却居然一动不动。华清心下大急,顺着所有
人的目光看过去——暗夜里,居然有一行火把烈烈的燃烧过来,沿着山路蜿蜒奔近,
声势惊人。
队伍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奔来,先头已经到了山门附近。一顶软轿正轻轻放
下地来,轿帘掀起,一个人欠身步出软轿。那一道凌厉的指风,便是从中而来。
“风神会?”华清震惊的脱口而出,神色也是一变,手却更紧的拥住了师傅的
双足,感觉师傅的身子刹那间微微颤抖。
软轿里走出的那人,也不见如何举步,却瞬间便到了天心阁阶下。仿佛是方才
一阵急促的赶路让身子有些不适,微微咳嗽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来到台阶下,
站到了那一对情侣和静冥之间。
“大…大哥?”心下一宽,卫庄感觉神志随着血液的流逝慢慢模糊。他今夜本
是瞒了大哥孤身潜入白云宫,本以为盗取了青鸾花便可迅速返回——却不料,刚刚
从钱塘动身返回淮北的大哥竟得知了他的动向,连夜带人追了过来。
风涧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兄弟一眼,脚尖只是一挑,地上的流光剑倏地跃
起,落入他枯竹一般的手中。
“阿芷,这些年我一味让着你,但凡事总有个限度。”脸色枯槁的男子振眉,
神色复杂的看着鹤氅羽衣的女冠,隐隐的有些爱怜交加,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孤愤,
“我不问你究竟怎么了。你如何待我我都不怨你——只是,你若要害二弟他们,我
却不会答应!”
华清方才急切间抱住了师傅,生怕她又要加害师妹——然而,回头看着风神会
大当家对师傅拔剑说的那番话,她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欢情仇就涌上
心头。
静冥师傅却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风神会的弟子们涌入山门,火把照耀的碧城
山上荧荧的磷火都黯淡了不少——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有风神会大举进入白
云宫!
华清感觉师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转瞬平定如初。静冥手持长剑,看着台
阶上相依而坐的一对人,眉间似乎有什么动了动,然而,却只是漠然的回答:“风
大当家,你二弟勾引我门下女弟子,私自窃取重宝青鸾花意图逃下山去——我清理
门户,理所当然。”
“呵……”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冠,风涧月忽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没想到,阿芷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直是不近人情!
“好,事到如今,万难善罢甘休——静冥宫主,冒犯!”风涧月脸色肃穆,缓
缓抬手——十五年了。他忍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想不到,终究还是要来一个你
死我活才能罢休!
“风老大!师傅!”有些惊惧的,华清脸色苍白,有些求助似的望向一边的二
师妹。然而,华璎的一颗心此刻全系在了卫庄身上,见他伤重昏迷,身外的一切根
本入不了她心头半点,自然也没有看见十五年前的悲剧即将再度上演。
“华清,你放开手。”静冥的声音依然缓缓响起,平定,不带一丝起伏,“替
我把凝碧剑捡起来给我。然后,回去,把师妹们都叫起来——今晚白云宫有生死之
劫。”
华清抬头,定定的看着师傅,又回头看看风神会的龙头老大——十五年了……
这两个人,都变了那么多。然而,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天心阁前拔剑相向。
“风老大!你不能怪师傅!她、她不是有心要这样对你……十五年前——”没
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华清忽然横了一条心,将十五年起前那个深埋在洞中的秘密喊
了出来。
“华清!给我放手!滚一边去!”陡然间,静冥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用手
扶住额角,怒道,顺势抬起足一脚想将死死拦着她的大弟子踢开。
华清当胸受了一记,然而却不肯松开手,眼里含着泪,对着风涧月大喊:“十
五年前,师祖逼着她喝了洗尘缘啊!师祖逼着她!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滚开!”静冥平静如冰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把推开华清,“胡说八道!胡说
八道!”
华清被师傅毫不留情的一击,顺着台阶一路滚落下来,风涧月一个箭步上前,
将她的去势拦住,扶她起来。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病弱的人剧烈咳嗽起来,气
息平甫。
华清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丝,她却倔强的抹去了,定定看着师傅:“没有!我没
有胡说!我说得都是真话!——师傅,你自己心里是不肯相信的,是不是?我本来
也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埋了也罢——可是,师傅!你却要二师妹也喝洗尘
缘!她不能给你陪葬,所以,我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师傅,我一直很敬爱你。”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华清转头,急切的拉着风涧
月:“看到今晚师傅穿着以前做女弟子时候穿的衣服,忽然间就想起所有以前的事
情——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难道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风涧月只是越发激烈的咳嗽起来,身子都佝偻了下去,转瞬间,华清看见他鬓
角的几丝白发在她眼前晃动——十五年前那个英武俊杰,如今居然如此的憔悴了啊
……
“咳咳……不行。我、我必须保护我的二弟,和他…咳咳,和他所爱的女子。”
好容易喘上了气,风涧月直起身子,感激的看看身侧的白云宫女弟子,然而话音却
是坚决的,“我做大哥的,怎能、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事情,咳咳,在兄弟身上
重演!”
他推开华清,重新提起了剑,一步步走上去:“所以,阿芷……今日我非杀你
不可。”
“大言不惭。”静冥的手指刚刚从额角放下,脸色不知为何有些苍白恍惚,然
而,她的声音依旧事平静冷漠的,“十五年前的剑下败走之徒,今日还敢言胜?”
“十五年前是我让你。”风涧月眉间有一丝凄凉,说起往日,他便有忍不住的
缕缕心酸,然而他的手依然坚定的握着流光剑,“今日,我必不会再让。”
静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而瘦峭的男子提剑一步步行来,不知为何没有立刻
拔剑,眼睛里有隐秘的笑意:“好!今日你我再分一个高下如何?胜了,你便拿了
青鸾花,带着华璎他们走——胜者生,负者死!”
“这一次无论胜负,我们……都不必活了。”风涧月瘦骨嶙峋的手指握着剑,
忽然间回答。然后,剑动,招出。
--------
天鹰文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