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铁索横江
“对付你这种虚名之辈,就老夫这等寻常武师已经足够!”杨虚谷一声冷哼,
双掌一分徐徐拍出。早听方侯爷对这年轻人十分推崇,所以他今天有心要灭灭柳飞
扬的威风。
柳飞扬心知太极门讲究以柔克刚,太极绵掌更是专破各种刚猛功夫的阴柔内功,
乃太极门最为高深的镇门之宝。不过天机指讲究以快破巧,以点破面,就如利刃快
到极致,可断最柔软的发丝或绸带,所以面对太极绵掌,只要将快发挥到极致,也
未必会落下风。
只是四周侍卫虎视耽耽,柳飞扬不敢全力应战,勉强应付了杨虚谷数招后,他
已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对方双掌又到,他突然从窗口翻出船舱,飞身跃上楼船顶
篷。这里地势狭窄,脚下是柔软的船篷,不用再担心被那些侍卫出手围攻。
杨虚谷追出船舱,毫不犹豫地跟着跃上船篷。此时楼船正顺急流而下,速度奇
快,船篷摇晃不止,加上那凛冽的江风,更使人不易站稳。
不过二人都是轻功超绝之辈,在摇晃不已的船篷之上,依旧如履平地。
“原来大名鼎鼎的柳飞扬,最擅长的是逃跑功夫!”杨虚谷一声冷笑,满脸不
屑。却见柳飞扬淡淡地笑道:“原来太极门最擅长的是嘴上功夫,靠嘴将对手吹倒!”
杨虚谷身为太极掌门,处处受人奉承,尤其做了大内总管后,更是令人敬畏有
加,何曾受过这等奚落?闻言面色不禁一沉,不顾太极门后发制人的宗旨,踏着船
篷逼近两步,双掌虚拍,出手抢攻。
柳飞扬心知太极功夫最擅长借力打力,所以故意激怒杨虚谷先行出手。杨虚谷
发力在先,无力可借,功夫便打了折扣。柳飞扬趁机以虚对虚,徐徐刺出一指,待
对方欲以云手缠住他的手腕时,他已撤指后退,在船篷上四处游走。
杨虚谷明知柳飞扬是要引自己违反太极拳理先行发力,心道此时若自己不为所
动,对方就四下游走,天机指并不发力,如此一来自己固然可立于不败之地,但在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竟奈何不了这年轻人,这张老脸实在没脸见人。所以他只得追
着柳飞扬的身影,双掌时虚时实,不断拍向对手。
柳飞扬觑准对手一掌拍实,突然一声长笑,天机指应声而出,如锐针般刺中杨
虚谷拍来的一掌。杨虚谷收力不及,只得以硬碰硬。指掌相击,柳飞扬一触即退,
杨虚谷却是浑身一晃,面色一黑立在当场,第一次在天机指下吃了暗亏。柳飞扬正
欲见好就收,收手罢斗,就听船头指挥桨手和舵手的老船工突然惊呼起来,道:
“铁索!前面有铁索横江!”
此时天色朦胧,江上雾气蒸腾,目力不能及远。众人待听到老船工的惊呼,才
发现前方不足三十丈远的江面上,横着一条手臂粗的铁索,最低处离水面不足一尺,
将航道拦了个结实。此刻水急浪高,楼船无法转舵靠岸,更无法在江中停下,只能
眼睁睁地看着它如箭一般冲向那拦江的铁索。众船工在三峡操舟多年,从来没有遇
到过这种情况,竟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楼船轰然撞上铁索,只听船体发出几欲碎裂的声响,竟被
铁索生生拦在了急流汹涌的江上。接着就听船工们慌乱的惊呼声:“船裂了!裂了!”
在楼船撞上铁索时,巨大的惯性使船篷上的柳飞扬和杨虚谷脚下同时一个踉跄,
差点儿跌入江中。这时,眼看船体开裂,江水灌入船舱,众侍卫发出阵阵惊呼,杨
虚谷无心再战,忙跃上甲板高叫道:“侯爷快跟我走!”说着一掌切断救生筏的绳
索,率先跳入筏子中。
柳飞扬担心洛雅的安危,也随后跃下船篷,冲入船舱拉起花容失色的洛雅就走。
待二人来到甲板,就见船上两只救生木筏已被杨虚谷和众侍卫抢占,船工们则各寻
木板、作落水后的准备,而船体在急流的冲击下“吱嘎”作响,随时有解体的危险。
柳飞扬四下一看,忙将洛雅负在背上,回头对她低声道:“抓紧我!”
洛雅依言抱紧柳飞扬,就见他飞身跃上拦江的铁索,踏着铁索向岸边行去。此
时江风凛冽,雾气弥视,柳飞扬身形飘然若仙,在江上凌空而渡。引得救生筏上众
侍卫也忍不住齐声喝彩,就连杨虚谷也不禁在心中暗叹:轻功天下第二,果然名不
虚传!
“柳公子轻功妙绝天下,令小妹好生佩服!就不知凭公子的轻功,能否从我这
里过去?”江上突然传来一声娇俏的调侃,令人心神不由一荡。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雾气弥漫的江面上,一个手揽彩带、长袖飘飘的绿衣女子,
俏生生地立在横江的铁索之上,身形随着铁索的摆动微微起伏,似要随着江风乘风
而起,茫茫的江雾使她足下的铁索时隐时现,恍眼看去,就如凌空而立的云中仙子。
一旁的众人竟一时看呆了。
“地狱妖姬!”柳飞扬一声叹息,心中暗暗叫苦。若没有洛雅负累,他自信未
必斗不过这妖女,但此刻背着洛雅,要想在这铁索上闯过地狱妖姬的阻拦,那是千
难万难。
柳飞扬回头看向铁索的另一头,朦胧中可见悬崖峭壁之上,有无数黑影,正张
弓指向江心,只要自己进入弓箭射程,就会万箭齐发。柳飞扬不禁对拦在前方的地
狱妖姬喝道:“妖女,你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你只要交出那柄匕首,我放你们安然离开。”地狱妖姬嫣然一笑,
调侃道,“或者你将那女子抛入江中,然后试试看能否从我这里闯过去。”
抛下洛雅固然可以突破地狱妖姬的阻拦,但这等举动柳飞扬又如何做得出来。
他略一沉吟,回头对洛雅低声道:“你能否抓住铁索支撑片刻?”
洛雅点头道:“我自幼习舞,在这铁索上支撑片刻不成问题。”
“那好,待我打退这妖女再来接你。”柳飞扬说着便将洛雅缓缓放到铁索上。
洛雅忙伸开双臂保持平衡,倒也站得稳稳当当。柳飞扬见她无碍,这才回头对地狱
妖姬嘻嘻笑道:“好好的女孩子不做,却偏要做什么地狱妖姬。你若再调皮胡闹,
当心我打你屁股!”
“找死!”地狱妖姬见柳飞扬言词轻薄,不禁脸上发热,怒而出手。只见她身
形顺铁索轻盈地滑近数丈,手中彩带一抖,飘然卷向对手。柳飞扬激怒对方动手,
正是想速战速决,见彩带卷来,连忙屈指一弹,谁知彩带柔不受力,却反而在他的
手腕上一扫,差点儿将他的手腕缠了个结实。
柳飞扬连忙后退,但见眼前带影飘飘,时而如波浪翻滚,时而又如圆形连环套,
令人眼花缭乱,完全无法靠近。柳飞扬一向不带兵刃,如今天机指竟然奈何不了这
彩带,一时间被地狱妖姬逼得手忙脚乱。危急中柳飞扬突然想到怀中那柄武侯匕,
忙拔匕在手,瞅准彩带来势,闪电般悄然挥出,那灵若活物的彩带,终于被匕锋割
断了一小截,便如折翅蝴蝶般坠入了江中。柳飞扬见手中这柄武侯匕虽已锈钝,对
付彩带却还绰绰有余,不禁一声长笑,踏着铁索疾行而上,以手中武侯匕开路,向
地狱妖姬冲去。
地狱妖姬以彩带对敌,原本觑准了柳飞扬素来自负,从不携带兵刃,而天机指
对柔软至极的彩带却没什么威胁,所以她特地选了这件软兵刃,却没料到柳飞扬手
中的武侯匕。一时间但见彩带段段飞起,在武侯匕之下变成了一片片翻飞的蝴蝶,
随着江风飞舞飘散。眼看柳飞扬已冲到近前,地狱妖姬情急之下,突然使劲儿在铁
索上一踏。铁索受力摇晃,只见远处的洛雅身形连晃,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忍不住
一声惊叫,失足向江中落去。情急中她不由得抓住铁索,一时悬空吊在铁索上,吓
得花容惨然,狼狈万分。
柳飞扬听到洛雅的惊叫,攻势不由一缓,回头见洛雅危急,怕她掉人江中。正
要抛下对手回身相救,他突感到身后风声有异,地狱妖姬在他分神的瞬间竟悄然攻
到。柳飞扬危急之下,随机应变的潜能立时发挥到极致。只见他身子顺势跌落,躲
过了地狱妖姬的偷袭,然后以单手抓住铁索,蜷曲身子双腿猛然上蹬,重重地蹬在
地狱妖姬落脚的铁索处。
地狱妖姬猝不及防,足下受此大力,再无法保持平衡,不禁一声惊叫向江中落
去。眼看就要落入滚滚江水,却见地狱妖姬落水前突然挥出一条新的彩带,缠住了
铁索。地狱妖姬的身子在江面上悠悠一荡,如飞燕般贴着江面从柳飞扬下方掠过,
轻盈地落在了洛雅的身旁。不等柳飞扬回身相救,地狱妖姬已翻上铁索,一脚踏在
洛雅手上。洛雅吃痛不住,不禁一声惊叫向江中落去,眼看就要落入滚滚江水,却
被地狱妖姬飞出的彩带缠住腰肢,一时被吊在半空。
“你别乱来!”柳飞扬见状,立时乱了分寸。却见地狱妖姬一手提着洛雅,一
手好整以暇地轻捋被江风吹乱的异发,嫣然笑道:“你是要这个舞女,还是要武侯
匕?”
柳飞扬略一迟疑,忙道:“你先将她拉上来,我给你武侯匕!”
“好!你要再耍花招,我就将她扔到江中喂鱼!”地狱妖姬说着双手用力,将
洛雅拉上来,却不让她完全脱离危险,依旧让她手抓铁索吊在半空。
柳飞扬打量眼前的情形,心知若强行出手抢人,成功的机会实在不大,不禁长
叹一声,道:“你赢了,武侯匕给你!”说着手一抖,将武侯匕抛了过去,却在抛
出时故意一偏,匕首翻滚着向地狱妖姬身旁落去。
地狱妖姬见匕首飞来,伸手要接,却发觉落点偏了几寸,怎么也够不着。眼看
匕首向江中落去,她立刻奋不顾身地飞身扑向匕首,抢在它落水前凌空将之抄在手
中,接着回手挥出彩带,缠住铁索,身子凌空一荡,翩然若蝶般重新落在铁索之上。
趁着地狱妖姬飞身抢夺匕首的工夫。柳飞扬已将洛雅拉了上来。眼看地狱妖姬
舍身救起即将落水的匕首,一向以轻功自负的柳飞扬,也不禁暗自佩服。柳飞扬将
洛雅重新负在背上,踏着铁索掠过江面,最后落在岸边的悬崖之上,回想方才的惊
险,也不禁暗叫一声侥幸。
洛雅此刻面色煞白,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柳飞扬见状忙安慰道
:“别担心,没事了。地藏门的人拿到那匕首,就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
“是洛雅害公子失去了武侯匕。”洛雅惊魂稍定,不禁满是内疚地颤声道,
“武侯匕关系如此重大,公子何必要用它去交换洛雅这样一个平常的舞姬?”
柳飞扬淡淡地笑道:“武侯匕关系再重大,也比不上你的性命。武侯匕失去了
还有机会再找回来,你的生命一旦失去,就再没机会找回了。再说这世上还有许多
东西,远比武侯的兵书神剑重要,比如你的舞姿,在我眼里就远比任何兵书宝剑都
有价值。”
洛雅眼中闪过隐隐的感动,却立刻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声问道:“公子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找个地方好好大吃一顿,然后蒙头大睡一觉。武侯匕跟我再没任何关系,我
可不想为了它再去奔波劳碌。”说着柳飞扬拍拍手上的尘土,似要掸去武侯匕留给
自己的麻烦,无意间却发现手上有些纵横交错的压痕,浅浅的毫不起眼。那是方才
与地狱妖姬恶斗时,紧握匕首时留下的痕迹,是刀柄上那些刻痕留在手上的印子。
柳飞扬呆呆地望着掌中那浅浅的印痕,半晌无语。
“怎么了?”洛雅见他面色有异,不禁小声问。
“天意,真是天意!看来我跟武侯匕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柳飞扬一声长
叹,抬头遥望茫茫苍穹,喃喃自语道,“莫非这是武侯在天之灵,在向我昭示着什
么?原来,武侯匕的秘密竟在最明显的地方!谁能想到刀柄上那些护手的刻痕,居
然是一幅地图!我竟在无意间将这地图拓在了手上,若说这是巧合,我宁愿相信这
是武侯在显灵!”
洛雅闻言顿时面露喜色,急忙道:“那公子就可以根据这地图找到武侯葬身之
处了?”
柳飞扬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叹道:“这只是一幅没有任何标注的草图,我得将
整个兵书宝剑峡的河道图与之做对照比较,才有可能找到这幅地图所标示的地点。”
“那公子快行动吧!”洛雅不禁欣喜地催促道。柳飞扬看看四周地形,自语道
:“这里离株归已经不远,咱们先去株归,然后从那里骑马回巴东城。巴东是三峡
有名的码头,那里应该能找到兵书宝剑峡的河道图。找到河道图后与这幅草图比对,
确定武侯崖葬的地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柳飞扬虽然并不是贪婪之辈,但对武侯崖葬的秘密以及传说中的兵书宝剑,还
是充满了本能的好奇,尤其是对武侯传下的崖葬之法,柳飞扬更是好奇万分。如今
无意间解开武侯匕的秘密,得到武侯崖葬地点的草图,他本已平静的心又有些跃跃
欲试。不过柳飞扬担心洛雅的安全,便对洛雅笑道:“这事跟你本没什么关系,将
你卷进来实在非我所愿。到株归后我会先将你安排妥当,定不让你再遇危险。”
洛雅听出柳飞扬言外之意,是不想再将自己带在身边,她不禁神情一黯,道:
“公子是不是嫌洛雅累赘?”
“怎么会?”柳飞扬诚恳地道,“若非是你,我也不会想到用武侯匕对敌,更
不会这么快就解开它的秘密,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既然如此,我也想与公子一道,解开这兵书宝剑峡的秘密!”洛雅抬头望着
柳飞扬,碧蓝的眼眸中满是殷切的期盼。柳飞扬不禁有些为难,迟疑道:“可是此
去风险重重,既有地藏门在暗中窥探,又有杨虚谷之流虎视耽耽,还有在肃州城吃
了大亏的黑狼帮,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我怕……”
“公子既然相信天意,何不再相信一次?”洛雅款款道,“想我能从肃州千里
迢迢跟随公子来此,说不定天意就是要让我们一起解开这秘密呢!”
柳飞扬心知女人一旦好奇起来,恐怕怎么也劝不转。想自己从肃州春梦楼得到
武侯匕,到现在解开武侯匕的秘密,洛雅都是知情者和参与者,若此刻要她退出,
对她也确实有些不太公平。如今武侯匕已落到地藏门手中,他们便不会再顾及自己,
而洛雅虽然不会武功,但多年习舞的基础,使她的身手远比寻常女子灵活,若不与
地藏门正面冲突,倒也不怕她有什么危险,想到这儿柳飞扬终于点头,道:“好吧,
就让我们一道,去解开这兵书宝剑峡的秘密!”
洛雅闻言眼中闪出莫名的兴奋,这跟她舞姬的身份颇有些不相称,不过柳飞扬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转身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肩头对洛雅道:“上来,我背
你下山。”
洛雅心知在这崇山峻岭中,若靠自己慢慢爬下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只得红
着脸伏到柳飞扬的背上。只听柳飞扬笑道:“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说完身形
一起,如大鸟般向山下滑行。只见两旁林木飞速后退,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洛雅不
禁抓紧了柳飞扬的肩头,心中暗自咋舌。
待柳飞扬的身影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时,四周草丛中、山崖后等隐秘处突然闪
出几个彪悍阴狠的黑衣汉子,其中一个汉子的肩头上还蹲着只小小的猎鹰。领头的
老者眉高目深,发色枯黄,看外貌便知是个典型的色目人。他那碧蓝的眼眸犹如狼
眼般熠熠发光,脸上那道横贯眉心鼻梁的血红刀疤,使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只伤
愈的老狼。此刻他那阴黄的两眼遥望着柳飞扬消失的方向,对手下沉声道:“通知
山下的兄弟,到株归去等着柳飞扬。”
一个汉子匆匆写下一张纸条,塞入猎鹰脚上绑着的小竹筒中,然后指着山下一
吹口哨,猎鹰立刻腾空而起,向山下飞速滑翔而去。突然,一个汉子不解地问领头
的老者,道:“狼主,武侯匕既然已经落到地藏门手中,咱们还跟着柳飞扬干什么?”
黄发老者冷冷一笑,道:“因为他是柳飞扬。”这似乎不算是答案,却足以说
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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