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平洋
房车似乎载沉载浮的移动。
这狭小空间内的空气还是一样的浑浊,一样闷热,他并没有从万丈深渊中得以
浮出来解脱。他轻轻摸了摸缨子两人的鼻息,已经很微弱了。
只有和尚,居然还是清醒的蹲在一边望着他们。
风暴、气旋此刻都已变为了过去时,外面似乎已经平静了。他决定打开仓板放
些空气进来,希望现在是安全的。
缓缓的,仓板轻轻的隙开了一条缝,仅仅是一点点,带着腥味儿的新鲜的安全
的气流猛一下冲了进来。确定没有问题了,他立即推开了整个板门,坐上了上面的
地板。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源源不绝,永无止境,无边无际的蓝色充斥了他整个的感官,从视觉到听觉,
从嗅觉到触觉,再从味觉到视觉。
安静的,平和的,温暖的海风轻轻的拂拭他的面颊,看不出丝毫流动的海水就
在身边轻轻缓缓的荡漾,水波折射出各种绚烂妖异的色彩,天空也不断变幻着景象,
或丛林或草原,或峡谷或高山,难道,这,正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他们竟然已经到了海洋之上?
他开始清醒了过来,问自己道。
饥饿也就在此时再度占据他全部的身心,他又再回到了仓里。
本来这间房车要搭载七八个人,也就储藏了这么多的食物清水。他很快的吃了
两块风干的马肉,喝了两口水。
“这是在哪?”
缨子突然张开了眼睛,轻轻的问道。
“你醒了?先不用管这些吧,喝点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先把她扶着靠
壁坐好,再把一块刚才已经泡软了的干肉递给了她,把水给她喝了几口。
但是女活佛却还是没有醒来。
他猜她可能问题比较严重所以才一直昏迷,不像他与缨子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碍,
自然就醒过来了。
他想还是先把她弄醒,再喂她喝点东西。岂知当他叫她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回
应,他急忙掐她的人中,却在这时感觉触手一片冰凉,竟然没有任何呼吸的气流!
幸好当他手放到她胸口上,却可以感觉到丝丝的暖意。
他现在只希望可以救活她。
在此刻她呼吸暂时断绝,不能自主呼吸而又没有其它器械的情况下,唯一的办
法似乎就只有人工呼吸了,虽然这对女活佛很不尊敬,却也事急从权了。
他一只手拉开她的嘴唇,吸满空气的嘴对着她的嘴吹气,另一只手则用力按动
她的胸口,帮助她重新进入呼吸状态。
直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感觉她的心脏又开始了正常的跳动,也开始有了正常节
律的呼吸动作。看来终于还是把她救活了,他想。
一对闪亮的眼眸突然展现在他的眼前,最近时离他的眼不到一寸。
跟着他就听到了轻轻“啪”的一声,虽然并不痛,在他惊异于她此时居然还有
如此力气的同时又感觉到了她手心传来的温暖柔滑。
“不要动,你还很虚弱,先吃点东西吧。”他想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如此
说道。
“喂,不要乱打人嘛,发哥哥是救你呀!”缨子却立即说道,“刚才你都差点
没命了!恨,忘恩负义!”
“好了,别说了。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先吃好东西有点体力再说吧。”他已
经把水递给了女活佛,喂她喝。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宝相庄严掩盖下的她竟是如此
年轻,如此美丽,甚至是稚嫩、天真。
趁着她们吃东西的时候,他打开了电子笔记本,通过卫星查看了他们现在的位
置。
原来,在他们昏迷的三天之中,竟然被黑风暴连卷带吹的带到了高空,足足的
平移了五千多公里,飞到了现在所处的这片大洋之中。所幸他们运气很好,在这样
颠簸翻滚剧烈的运动中,这间房车也没有散架,只是面上的部分大多被吹走了,而
车的动力部分虽有损坏,看来也不太严重,应该可以修得好。
这块大洋,在古地球地理志中就称为:太平。
在哪里,这已经知道了,另一个问题却又来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居然死去,而刚好他们几个如此幸运?
难道是疫苗?
在联盟内部,现在人的寿命都已延长到100 岁左右,这主要就是由于现代疫苗
医学的发达。通常,每五年,他们都会接受一次新的疫苗种植,使得他们的抗病、
抗辐射能力大幅度提升,想来也主要是由于现在人类居住地通常都是在不适合人类
居住的星体上,各种宇宙射线都比较强烈,自然在疫苗中就对抗辐射这种能力有专
门的指标。
他与缨子都是才从联盟过来不久的人,疫苗还没过五年的有效期,所以就幸运
的活了下来,而缨子也因为女性体弱的原因而昏迷了好久。其他人则无此运气,悲
惨的死去了,死于自然的黑风暴,不,这些战争残留人类的后代终于还是在几百年
后死于他们先人制造的战争武器造成的环境污染之下。而女活佛则更是运气好,假
如她在室外恐怕现在也早已死去,只是由于她正好在室内修行,再加之活佛自有不
同于常人的修持,体质也并非常人可比,才幸运的活了下来。
待一切都想通之后,008 把这一切都分析着告诉了她俩。
“那么,我们要在海上呆很久了?”缨子问,“甚至再也看不到爸爸哥哥他们
了?”她的语声带着些微的绝望与哭腔。
“是啊。不过,海上由于洋流的运动,使得这里的辐射剂量大大低于可以对生
物造成危险的指数,这真是万幸了。也没什么,我们就做几天渔人吧。”他只好这
样的安慰她道,也是麻痹自己,“说不定哪天我们会被联盟派来地球观测站的补给
船发现呢。想办法活下去才是现在要做的,其他都不要想了。至少有我陪着你呀。”
一边说着,008 一边把他们的消息发回了基地,基地那台电脑至少还有在网上接收
信息的功能。
听他这样说了,缨子才破涕为笑,其实她也明知道他是安慰她的话,却也宁愿
相信,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马上又积极的问他一些有关海上生存的方法来。说实
话,这却是超出他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毕竟目前联盟人类居住环境是没有海洋的,
更不要说遇到海难了。常见的却是太空遇险的生存守则。幸好还有电子笔记本,既
没有损坏也没有能量方面的问题,现在的便携式电脑可都是使用辐射能的,在任何
有能量存在的地方都可以使用。而人类的网络,至少在整个太阳系各行星间是完全
遍布的。
在网上查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些古人的方法,比如生吃鱼虾之类,以其中
胆汁为水分补充之类。只可惜,那些人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就是有经验的渔
夫,而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都是一个字,“死”,或干死,或饿死,或淹死。
看来这房车造得颇为结实,当前他们还没有淹死之虞。储藏的干肉本来是八人
份十天的,现在他们三人至少可吃一个月。水却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八人份三天的,
本来当时是想到走出戈壁后就可以安全的补充清水的,现在却四望皆水,只是不能
喝。
渴死?!
人可以七天不吃饭或许饿不死,而三天不喝水,却必定干死了。
当下他把目前的困境说了出来,于是决定节约水资源,最好祈求老天爷下他一
场不大不小的雨,太大说不定他们都要跟着去喂鱼了,太小又说不定在半天中就蒸
发掉了。
女活佛到是镇静得很,也难怪,得道高尼,自然已经看破生死。
对于他这些既没有看破生死,又本来明知自己还可以多活他两百年的人,却要
积极的准备了。
从网上调出一幅太平洋海域图,放大比例一看,周边居然没有什么海岛,再远
一些的地方却有。假如可以尽快修复房车的动力系统,或许可以直接开到一个岛上
去,那就可以解决水的问题了。
这时,缨子与女活佛都已吃好东西,躺下休息了,她俩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在做
什么活动,看来要静养两天。他则开始回忆着去检查房车的动力结构,前几天正好
跟游击队里设计制造这些移动装置的专家讨论过这些问题,当时还扫描了一张图纸
在电脑里。
这房车虽然是在材料极不足的情况下制造的,却也十分复杂,主要的操作部分
都在上面,能源采集板也裸露在外面,只有动力传动与能源储存器在下面,也就是
现在他们几人容身的储藏室内了。
先查看了里面的情况,主动力部分居然都还完好,没有在气旋的颠簸过程中震
坏。面上的情况却没有这么幸运了,整个操纵系统几乎完全被暴风打碎吹走了。这
些都是一些木质结构的装置。
眼前却没有工具,更没有材料。
本来还有的一丝希望,此刻却差不多丧失殆尽了,他却知道这不能在缨子面前
流露出来。头上遮了块羊皮,他就这样无聊的躺在上面,任海上的阳光腐蚀他的肌
肤。
又是一天来临了。
他们已经整整在海上漂流了二十天。
前天早上,他们三人一禽分喝了最后四滴水。
女活佛还好,她身体复原后的时间都用在她那特殊的修持上了,对于物质的依
赖性明显不如008 与缨子的强。
或许她会是他们三人中最后死掉的吧。
缨子却不是个可以忍受安静的女孩子,每天都要上来与他一起晒晒太阳看看星
星。
而和尚,前几天还可以出去飞飞转转,这几天也有些晕了,高原上的生物并不
太适合这种海洋的环境。
那坏了的房车动力装置,他仍然没有找到办法修好。他手上只有两把藏刀,一
根长矛,他与缨子已经练习了好多次试图如古人般奇迹样的从海水掩映的波光中叉
上一条鱼来,却没有一次成功的。
太阳每天都从东面升起,却也不知道他注意过008 他们的困境没有。或许,千
百年来他已看过了太多的生死,根本就不在意这样渺小的两三个人。
可,这却正是他们的全部。渺小的,卑微的,赖皮的活着。
天气越来越热,似乎他们正在向东向南漂流。008 在电子笔记本上已经看过了
他们的位置,快接近赤道了。一路上也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以停泊靠岸补充
食物或清水的岛屿,这实在与网络上显示的古地球地理志有点不符合。按照记载,
这块广阔的大洋上应该星布着许多的小岛。有时候,他们也曾打算鼓起精神呼救,
却又想起了两百年前人类就已经被自己所抛弃了,离开了这颗生存与发展的蔚蓝色
星球。
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来救他们,他们只能听凭房车自动的漂流,在他们死了
之后或许它还会继续漂,直到南极洲的冰山群中,最后把他们几个冻成永冻冰。
“你说,我们真的会变成永冻冰吗?”缨子偎依着他坐在房车上面,他俩都已
经放弃了生还的希望,这已经是一颗失去生机的星球,更何况他们这些失群的个体。
“会的,在南方,据说那里有美丽的冰宫,传说中的企鹅,样子看来笨重,却
很好玩。我们去捉两只来玩好不好?”他们都已明白这其实已他们的最后一天,能
不能活过今天都很难说,更不要说玩企鹅什么的,事实上,企鹅这种生物大概早在
几百年前就绝种了吧。有时候放弃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偏偏又必须要放弃,
也许,当一切都放得下了,一切都看得开了,生命真正的美丽反而会在此时显现。
离开群体的人类个体,与待死的羔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缨子眼中已经有了莹莹泪光,“好啊,真希望可以这样,就算只是你和我,终
老在那样的地方,也是满足了。只可惜……”
她想说他们转瞬就要死去,这已经不能了,却又实在说不下去。
“傻孩子,就算不能了也无所谓啊,就算死了变成冰雕,我们也是在一起的啊。”
他叹了口气,说道。
“不,我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我要做你的……你的……,我要你答应我,就算
我们死了也是一对美丽的冰雕,要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这样才能,才能死去。”
“对,你不是小女孩了,你长大了,你是我的缨子,我可爱的缨子。我答应你,
在我死的时候一定抱紧你,就让风雪把我们冻在一起,永远也分不开。”
“可是,你还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说过,……那三个字……”。缨子有些羞怯。
他用力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我爱你!……”
任何多余的语言与词句他都不想再说,就算只说一次,这却是他生命中最真的
一次,那些联盟中的可怜虫,他们可以活上百年,却从来不知道“爱情”为何物,
也从来没有说出这样三个字的机会,就算只有说一次的机会,马上就要死去。
“我爱你……”缨子扑在他肩上哭了。
“亲爱的,哭什么,难道一次还不够吗?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又有几个有我们
现在的幸福呢?与心爱的人一起死去,死后还化作冰雕永不分离!快别哭了,我们
应该高兴啦,有这样广大的墓地!”008 不竟有了些微的激动。
“那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娘!现在,我就要做你的新娘!”缨子大声
喊道。
“这里?现在?”他有些迟疑。
“是的,现在,这里!反正我们都要死了,两个相爱的人,难道不应该结合在
一起吗?在临死之前!”
人死万事空,他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只要他俩相爱,又何必在意旁的什么呢,
哪怕就这样赤条条的死去,就像当时他们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界。
他们已经不再说话,也根本就不理会那位女活佛大人就在下面,他们只有了那
些简单而原始的动作。
时间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空间也只是他俩的床帐。
海浪也和着他们的节拍呻吟,狂风也随着他们的翻转摇晃。
蔚蓝的天空,耀眼的日光,海市蜃楼,滑翔的飞鱼,蹈海的夜叉,都在他们的
时空里跳跃着助兴。
几个世纪以来流行着一种理论,女人是宗教,男人的宗教。也就是,只有经历
了女人的男人才会成长,成熟,才是真正的男人,而且要尽可能多的经历不同的女
人,越其多才越其成为一种宗教。
这个理论从地球上的后期资本主义时代一直延续到星际联盟时代的人类社会。
动物的本能是什么,生存与繁殖。繁殖体现为尽可能多的追逐美丽的异性,留
下更多的后代。
人类的本能呢,恐怕也包括与性有关的内容,也要追求一位美丽的异性,。
同样都是追求异性,是什么使男人成熟呢,是尽可能多,还是一?人们恐怕虽
然可以有尽可能多的经历,却没有尽可能多的情感,“一”却是完整的情感与责任。
对同伴有没有情感与责任,这恐怕才是人类真正的本能与成长成熟的标志。
联盟的人们遵循着那样的宗教,在炫耀与性感中获得刺激与动物本能的满足,
仅仅如此,情感,却从来没有产生在人们的交往之中。这是一个动物化的人类社会。
008 却只在他相爱的缨子那里才开始成熟,即使这是一个蛮荒死气的星球,他
却已经是一个具有了完整人类情感与本能的人,真正的人。
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幸免的机会,他们彼此却在生命的最后让彼此变
回了真正的人,情感与理智都不再受联盟表面民主与热闹的专制与冷漠所控制。
或许有人会以为生命的最后才变为“人”,这是否太晚,他们是否会怨天尤人。
不,做一次,哪怕是一次,短暂的一次,真正的人,这已经足够,其余,对此刻的
他们来说,都是奇迹。
天,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暗蓝暗蓝的。海风只想轻轻的送拂他们这一对新人,
狂风与巨浪都偃旗息鼓,在一边小心的陪伴。
生命流逝的迹象已经明显的到来,他与缨子就连穿衣服的最后力气都几乎提不
起了,只简单的罩了一袭长袍,血色的鲜花渗在白色的袍子上娇艳欲滴。
世界在他们的生命中开始宁静下来。
女活佛突然走了上来。
她一向毫无尘世表情的脸上浮闪着一层奇怪的色彩。
当她走近他们,慢慢的坐下,他突然看到她本来修长的身影在这瞬间瑟瑟颤抖
着,那么的娇柔。
她走过来靠着他们坐,这已经是很奇怪的事了。其实,自他救她那天起,她就
没与他们说过半句话。
她黑色的瞳孔泛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影,深邃的眼眸直直的盯在他的脸上。
“我本来叫央宗,”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吓了他一跳,“本来是一户贫民的女
儿。十七岁的时候被确认为第二十一世女活佛的转世灵女。成为部落里新的女活佛,
在部落族人看来,那是无上光荣,也会给她的家人带来荣耀与富贵。可是,荣耀与
富贵,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与我心爱的普布在一起,给他做饭,给他缝衣,
给他暖脚。可是,我的父母亲,我的兄弟姊妹,他们却都逼我,逼我一定要去做可
以给我们全家带来荣光与地位的女活佛,就连普布,他,他也……”女活佛央宗有
些抽泣了,“本来我们说好一起私奔的,我们要一起逃跑,到遥远的地方去放牧,
过我们自由的生活。却在那天晚上,他竟也出卖了我,带着部落的长者,我的家人
一起来到我们约定出发的地点……三年了,我自己都以为自己就真的是什么活佛转
世了,我开始潜心苦修,不事俗务,部落中一切大事都交给他的父兄打理。我只求
早证大道,普济众生。到头来,我却发现连我自己都救不了,还奢谈什么‘普济众
生’?其实,这些天来我真的有些羡慕你们,你们至少可以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
我呢,我的普布却早就背叛了我,娶了别的女子了。……你们不要再叫我活佛了,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佛,我已经看透了,这些骗人的把戏,不过是大家获得俗世权力
的幌子罢了。叫我央宗,我就是央宗!”
他们静静的听着,她的身世,她的自我。“不,你比那些自称‘佛’、‘圣’
的人高明多了,至少你已明白那些只是利欲的幌子。”他说道,“好吧,以后我们
就不再叫你什么大人了,其实我也早觉得麻烦了,哈,就叫你央宗。缨子,你说呢?”
“恩,是啊,央宗姐姐!”缨子嘴却甜。
久违的泪水自央宗的面庞滑落,星星一样的眼睛、雨丝一样的睫毛都在夜色中
闪闪发光,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被残酷宗教窒息的“人”也开始复苏了。
“姐姐,你好美哦!”缨子忍不住赞道。
“谢谢,我太激动了。”央宗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008 突然听到一股细切的声音夹在海风里面。
她俩也侧头来仔细的听,好半天还是没有结果。
“听错了吧,是不是幻觉?”
其实他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幻觉了,毕竟没有人喜欢“死”,潜意识也有可能欺
骗自己的各种感觉。可是,他又觉得那不是幻觉,刚才他明明在风中听到了一种奇
怪的乐器奏出的音乐。
“噫,我也听到了!”央宗这时肯定的说道。
此刻那种古怪的声响已经萦绕在他们三个人耳际了,这是一种有规律有节拍的
音符的串联,只有人类才能奏出的音乐!
“有人,肯定还有其他人。说不定我们有救了!”他激动的说,“我们顺着音
乐的方向划吧,我们等待已久的奇迹出现了。”
说着,他们三人分拿了块木板,用力的朝那个方向划去。
声音时断时续,可是生的希望已经再次点起,生命的潜能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划了约两个小时,他们都已经看清楚了,前方海平线上隐约的火光!
饥饿与干渴此刻都被生存的意志暂时击退,他们竟然就这样坚持着一直划了过
去。
整整一夜的划行,他们终于到了那个海图上从来没有标出的小岛上。
他们把房车推到了岸边,这才上了岛。
残留的帐篷,水罐,火堆,都呈现在他们眼前。
世界有时真是很奇妙,本应该出现岛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就好象从来就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而本应该没有小岛的地方却出现了这样一个救命的地方。
关键是,有水!
这并不是一个微型的岛屿,看样子方圆最少也有十公里。可以说,这是这块已
经陷入永恒寂寞的大洋中各种生命的天堂,鸟语花香与山清水秀并存。
一条小溪缓缓的从花草掩映间流过,一些废弃的人类垃圾丢在并不显眼的地方。
没错,是人类才可能制造产生出来的垃圾!
难道,在这个孤岛茫茫的世外桃源居然会有人类居住?
008 很想马上就出发去寻找,看是否有同类的存在。
转眼看到病恹恹的缨子与央宗,他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先把目前的状况
对付过去再说。毕竟,那本已逐渐远去的生命之花又回到了他们的身体。
其实,他自己的体力也很是不济了,但面前这两位都是女性,自然要承担起一
切了。
比较而言,缨子的体力稍好于女活佛央宗,008 让她帮他抱着秃鹫和尚。
“缨子,你还有力气走路吧?可以的话,把和尚带着。我要扶她。”他指了指
央宗,然后就半抱半扶的带着央宗往岛内走了。
“恩,还行吧,我会跟着你的。”缨子抱起了半昏迷状态中的和尚,幸好和尚
这几天已瘦了好多,缨子居然并不太吃力的就带上了它。
刚才他们一上岸,央宗就几乎完全虚脱了,事实上,这大半夜的划动,对于他
们几人来说都已是生命的透支了。
“央宗,央宗!你醒醒!快醒醒啊!”
他大声的叫着,用他那已经完全嘶哑的正在冒烟的嗓子叫道。
一路上,每当看见央宗微闭的双眼紧紧的闭上想要睡去的时候,他就这样大声
的叫。因为,她此刻决不能睡去,否则就醒不来了。
“不……我要睡……睡了就可以看见妈妈了……% ¥#@^ ……”央宗一边说
着胡话,一边用她的母语说着另外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内容。
“不,千万不要睡呀!睡了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情况并不是那么的乐
观,而那条流动的小溪虽然并没有多远,但在此刻却也变得很遥远。
“可以,我……我已经看到了……阿爸,阿爸,你不要逼女儿啊……你们为什
么都来逼我,我真的不要做什么活佛,我只想做一个普通女孩,普布哥哥,你也来
了吗,我还想为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我们一起放好多好多的牛羊……我,我宁愿
死,假如你们再逼我的话……阿妈,阿妈,你,你胸口流了好多血,你,你也要这
样来逼女儿吗?”
央宗的身体正在往下面滑,假如不是他支撑着,她早就跌倒在地上了。他摸了
摸她的额头,烫,真的很烫手,她正在发着高烧!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的闭上了。
“央宗,央宗!”他几乎是带哭腔的大吼了,眼泪已经冲破了极限的出现在他
本已干涸的泪腺,猛然的从他焦干的面颊上滚落,顺着皮肤的皱褶流进他的嘴唇,
咸咸的,涩涩的。“再没人逼你了,再没人逼你了!你快醒过来呀,这里,水,水
到了!”
一边猛烈的摇动着她的身体,一边紧跑了两步,他抱着她就这样跨进了溪流,
把她的身体整个的放进了清澈的溪水里。
他还在大声的咆哮,嗓子在有了清水滋润之后显得更为洪亮了。
他还在疯狂的抖动,抖动她正在逐渐降温的身体,敲打她的心口,给她做人工
呼吸,他只要看见一个神赐的奇迹,她为其化身的班丹拉姆女神降予的奇迹。
她不是他的爱人,也不是他的亲人,甚至连朋友都不是,但他就是这样的悲痛,
为她流泪,为她癫狂,为她撕心裂肺。
只因为她是他的同类,这个地球上他已不多的几个同类,更是他的同志,共同
反对联盟暴政与专制的同志。
他的同类,同样有着高度智慧与自由意志的人,从表面的数量看来还有一千多
万。而事实上,真有个人意志与精神自由的人又有几个,更何况还要站出来直接与
联盟做对抗。
自由的人,真的这么稀少,大多数都屈服在了联盟的无形统治压力之下?眼前,
正有这样一个人,逐渐的死去,他只能眼看着?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面前,生
命渐渐的消失而无能为力,发现所有那些学过的听过的经验与知识都只是一些空自
占据脑空间的垃圾,他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如何,他却是一阵阵无言的心悸,一波接
一波的翻滚,搅动,恶心,痛!
一只手抓住了他猛力拍打水面的右手。
他一抬眼,原来是缨子。
“发哥……,你不要太难过了,她,……”缨子说不下去了,只是接过了他手
中的央宗。他看得出她的眼中也有某种悲伤,一种同情。他却可以明白,她其实还
是太年轻了,根本就不能完全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她摸了摸央宗的心口,半是安慰的对他说道:“真的,看,她的心脏还在跳呢,
不一定就会死呀!”
“不,你不明白的,除非他们现在有什么药物或医疗设备,否则根本救不了她。
她最多也拖不过今晚了!”他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
“或许,他们可以找到什么人呢,或许他们有什么设备药物之类的呢。那些垃
圾,不都是人类抛弃的吗?”缨子继续说。
是呀,那些人类垃圾,他怎么忘了呢。但是……
“看上去,那些确实是人丢弃的垃圾,不过也说不定,万一只是另外的低智慧
生物呢,就像那些牛头人。要不,甚至是几百年前都堆在这里的呢。还有,就算找
到了他们,也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特效药物可以救她。”
他只是一味的朝着坏的方面想,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往好的方面想呢。但是,在
这样的孤岛上,在这样的人类已经被这颗星球所抛弃的年代,他又敢有多少的奢望
呢。
“不,不一定的,大哥你怎么也这么消极了呢。你看,我们好不容易坚持着到
了这个岛上,就表示还有希望啊。现在的情况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你为
何要轻言放弃呢?”
缨子此刻的话显得有些超出她的年龄,但却又实在的显示着她的年龄——十八
岁的天真。
他却也明白了她的用意。是的,为什么要放弃呢,难道连一个小女孩都比不上。
这样想着,他开始逐渐回复信心。
“好,缨子,他们先补充水分,吃点东西。等会儿,你照看她与它,”他指了
指开始在一边顾自饮水的和尚,“我去搜索一下这个岛,我的电子笔记本有热源探
测器,应该可以很好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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