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精神流放
同盟全歼阿巴库莫夫上将星际舰队的消息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正在地－月矿区观望的卡冈诺维奇中将当即明智的通告全军，立即撤出地－月
占领区，结束远征，返回联盟。12月8 日，留守地－月系统的分区司令员桑布带着
他的五千战士迅速接管了空无一人的矿区。
总计这次历时一个月的战争，以同盟方的惨胜告终。同盟军共牺牲了五万四千
多人。在爱伦堡军队登陆进入要塞之后，在双方的街垒战中，同盟平民至少死了一
万，伤更无数。联盟的星际舰队，总共四十五万人，除开五万技术或其他服务人员
外，军人战死达三十多万。
现在，重建工作正在金花的授权、008 的直接指挥下艰难的进行着。
在联盟内部，当战败的消息传来，立即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小石子，一
圈圈的荡漾开来，从本土的木卫而一直到冥王星，人们都不断的谈论着，愤慨着，
对政府表达着许多的不满与牢骚。自然，此时深藏在联盟内部的008 的情报人员则
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人类之间的分裂，已经势不可挡，又有许多人逃亡同盟一方，
许多人则投身军队或政界，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改变历史。
这一次，嵯峨战时内阁则幸运多了，并没有遭到弹劾下台的命运，反而乘机加
强了其专制的统治，稳定了其尚不坚实的政权。因为，他的内阁早在“斯巴达”失
陷时就已发布命令，要求前方舰队司令官退兵。失败不是由于新成立的内阁无效的
指挥，恰恰印证了这位嵯峨年战时总理的远见与英明。在这样的背景下，无数充满
活力与理想的热血青年加入他的阵营，甘愿以他为核心实现人类统一的理想。
当历史处在转折时期，总会有许多人要求强权，要求统一，要求专制以实现所
谓的“世界意志”。而这位嵯峨年，本来就是有野心的人，顺应这样的潮流，迅速
扩大自己的影响，并将舆论的矛头巧妙的引向了实质上支配着联盟的五大世家，使
他们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战败的罪魁，而自己则提高了声望，建立了以自己的家族
为核心的稳固势力。他本人，从战时内阁总理转化为新的法律规定下的正
式总理，原来的首席议员制度则遭到了废除，所有阁员不再向最高议会负责，
而由他本人直接挑选。当然，这还只是走向最高权力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做的
是成为终身总理，并最终走向帝制的顶端。
是的，要实现极权，在特殊时刻实现人们狂热的强人崇拜，迄今人类世界只出
现过一种这样的制度，那就是——帝制。
许多人开始酝酿，开始谋划，开始跳出来大声疾呼，赞美这所谓的人类社会最
美好的制度。
而在嵯峨年本人，则十分清楚，现在他需要民众的支持，而此刻民众最关心的
则是联盟与同盟两大政治实体的关系。
在嵯峨年的授意下，联盟政府向同盟抛出了橄榄枝。
12月21日，同盟议会慎重考虑后，通过了决议，同意总裁金花代表“自由人类
同盟”前往联盟进行和平谈判。为了保险起见，则由008 先去，待一切安排好之后
金花再去正式谈判。同盟方这次表决也
说明了，假如联盟真的是要以谈判为诱饵来扣留金花等人，则立即选出新的总
裁，以对抗联盟的阴谋。确实，一个成熟的政府，不是由一两人的生死来决定的。
在经历了几次胜利之后，同盟正在走向成熟，无论是行政还是军事，都有了一
套完整的制度，不会轻易受领导人变更的影响。
“我一回来，我们就结婚。”008 保证道。
“为什么不现在就……”
“哎呀，时间来不及呀，我不想我唯一的一次结婚就搞得这样草草。这可对不
起我美丽可爱的新娘啊。”008 笑道。
“什么嘛。”缨子轻轻敲打着008 的肩背，“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不嫁吗？哎，想我凌零发，堂堂少将部长，总裁顾问，居然连个老婆都讨不
到，也太，太不公平了吧……天啦……”
公元2379年，自由历二年元月二日。
008 ，踏上了联盟派来接他的飞船。迎接他的，是曾经与他谈判过的丹尼松议
员。
“零！——”
缨子尖叫着，从空港的“送客止步”栏后就要冲过来。
这一次，轮到她来送他了。
“不要过来，危险！”008 大声阻止着，“回去吧，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娶你！”
缨子只觉得又幸福又难过，“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我永远只是你的新娘！”
缨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在今天的紧身衣包裹下，已经有些突出。
008 不再废话，转身走进了舱门。
他知道，自己再多说话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黑色的鹰头飞船，在缨子的眼前缓缓的驶出空港，冲进茫茫的黑色太空。
“大人，我们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对方达成和议吗？”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
是丹尼松议员。
“你们觉得呢？”黑暗中，一个矮小的身影，就着一盏刚够他自己看书的挂灯
翻阅着文件。虽然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谁都高过他，但却又没有谁高过他的气势。
“属下觉得，在大人您完全控制全国之前，我们必须要取得内外两方面的支持。
对外，自然就是尽量达成和议。至于他们会因此得到什么好处，其实目前我们
根本就用不着管，毕竟，任何条约都不过是一张纸而已。“议员身旁一名身材精瘦
之人说道，尽管他的头一直没有抬起，却给人一种颇有魄力的感觉。
“卑职也觉得，我们这一次应该尽量且尽快与他们签定协议。暂时看来，从军
事上我们无法打败对手，而国内又危机重重，由于担心受到同盟军队的袭击，许多
商船都停航了。只要我们有了双边和约，对于经济也将会有很大的刺激。更何况，
以前我们许多重要原材料都来自地球高原……”第三人尽量放慢了语速，娓娓道来，
将他的担忧都说了出来。
“你们都说得很对，假如我们要实现远大的理想，现在就是忍辱负重的时候！”
那所谓的“大人”加重语气强调道，“因此，丹尼松，照顾好对方的一切生活，
有什么需要都尽量满足，有什么情况
也随时回报。是的，我们要尽可能快的与对方达成全面和约，然后……“
“大人”的手在虚空中重重的挥舞，“到时，卿等可都是开国元勋啦！”
“多谢陛下恩典！”三人齐声赞颂着退出了这间幽暗的书房。
“阁下，现在丹尼松家族已经投靠了嵯峨氏，我们应该怎么办？”
被称为“阁下”的人，身穿黑色的法官长袍，衣领上绣着代表最高法院大法官
等阶的金边。
这位大法官沉吟一会，答道：“作为你们五大家族的代言人，我的家族以及这
个职位都是你们所赋予的。在这两百年中，我们一直维护着五大家族的利益……可
这一次，唉，就很难处理了。”
“阁下，难道您就没有想到，现在五大家族的联合已经出现了裂缝？假如我们
五大家族不存在了，你的家族，你的地位，还有谁能保障？到时，就算丹尼松家族
还在，他们难道还会如从前般对待你们？”先前说话那人声音有些急切，他头顶已
微秃，满脸坚决维护家族利益的神情。
“陈管家，你又何必一定逼我做出抉择？”
“杨大法官，你难道忘了你以及你家族的一切是谁给的？”头顶微秃的陈管家
有些恼火，“不是我要逼你，到时候，就算你想做出选择，别人也不会给你机会了！
作为老朋友，我还是奉劝你一句，
最好与我们合作！“继而，看对方的脸色稍有缓意，陈管家又轻言劝道，”老
杨，你看我，本来我家一直都是五大家族的总管家，难道我就忍心愿意与其中的丹
尼松家族作对？不，我也是为大家好，或
许通过我们这样的努力，暂时背叛的丹尼松家族又会回来也说不定。而我们这
些依附家族势力的人，最好还是为了家族的根本利益，做出正确的决定！“
思考了好一会，终于，这位杨大法官在权衡一切利弊之后，决心完全倒向剩余
的四大家族联合体一边。“好吧，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很好！”陈管家赞许道，并接着说，“是这样的，目前嵯峨那小子肯定想的
是要全力尽快与叛军达成和议。这样一来，他的地位与权势将更加巩固，他登上帝
位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他真的想要做什么皇帝？”杨有些惊异。
“当然！这是老爷子分析认定了的，决不会错。继续刚才的话，在我们，自然
不希望他的地位得到稳定。而目前，由于维克多。阿巴库莫夫的失败，我们已失去
了大部分军队，虽然目前各家族手中还
掌握着一些战舰飞船，但已管不了什么用。唯一还可以用的，就是借助最高法
院的力量。我知道，最高法院不但有自己的秘密警察，还是一个半独立的机构，就
算现在的内阁总理也没有权利命令得动。
“陈管家喝了一口水，接着道：”正好，这次叛军的重要人物将会前来谈判，
虽然根据联盟法律，我们不能对他们的首领金花进行起诉，但对另一位重要人物，
先行到达的叛军内政部长、金花的顾问008 ，我们却有起诉的权利。“
“那个008 ，是个什么人？”
“他从前是联盟的公民，而且是‘文统’的人。由于他的参与，对方才会对我
们的情况了解得这么多，也才使我们的军队败得那么惨。到时，我们可以……”
“对，以叛国罪提起诉讼，是完全可行的。”
“这样一来，就算对方达成了和约，可不也有了许多潜伏的不稳定因素？”
说到这里，两人笑了起来。
公元2379年，自由历二年，元月二十日。
这一天注定将载入史册。
金花在008 的协助下，代表“自由人类同盟”与“星际人类联盟”达成了正式
和约，双方在条约上签字，并互相交换了文件。
“哈，凌，让我们共开香槟庆祝吧，为了和平！”丹尼松议员满脸喜悦，为能
够这么快完成其主子的任务而激动。
“自然，今晚可以一醉方休。”金花也很高兴。
在这同时，庆祝和平的钟声在木卫二上空响起，久久的回荡，撞击在每一个各
有主张的人的心头。
礼花，也破例在中央广场上高高射起，开放出无数灿烂的花朵照耀在人们头顶。
这是一个狂欢与没有夜晚的夜晚。
元月二十三日。
签定和约，并在丹尼松议员的陪同下游玩各处之后，金花与008 决定返回了。
在这之前，他们将消息已通过网络传回了同盟。根据条约，联盟的网络正式对
同盟民众开放，双方可以自由的在网络上交换意见。
“不再多玩两天？”议员有些开玩笑的说，“这边的彩色街还有很多好玩的呢。”
“算了，别叫他再多停留了。议员，你不知道，我们的凌零发可是归心似箭，
那边可是佳人有期啊！”金花调侃道。
“算了，你不也一样？”008 也笑了。
黑色的飞车，在进入空港之前的通道处忽然停了下来。
“什么事？”丹尼松议员有些奇怪，问前面的司机。
“我也不知道，前面有人要求我们停车。”
“笨蛋，这里是联盟最尊贵的客人，我有总理的通行令，哪里都可以去，谁敢
拦阻？”议员有些冒火，他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前面的司机还没答话，就有人靠了过来重重的敲着车门：“下车！检查。”
“你们是谁，这么无礼！”议员打开了车门，怒吼。
那名黑服的人一把将议员拉了出去，并对着车内的008 与金花喊道：“都下来，
全都要检查！”
“这是怎么回事？”008 不禁质问议员。但从议员茫然的表情看来，这确实与
他无关，他也确实不知究竟是什么事。
“快打电话给总理……”丹尼松议员大声吩咐随从的工作人员。
“这里一切被我们接管了，禁止使用通讯设备。”一名身穿黑色警服的人走了
过来，他的服装上有一个金色的徽标。
“你们是……是大法官的人？”议员也有些紧张了。
“是的，我们代表最高法院，怀疑你们车内有一名重要的嫌疑人。”
“谁？”
“公民M000003200043502040041. ”
听着这一长串的数字，金花一脸的茫然，议员则十分生气。
008 却对这串数字并不陌生。
这正是他从前在联盟时的唯一的标志，公民ID. 此时，那人念完这串数字后，
就掏出了一张立体照片，对着车上下来的人一一察看。
“不用看了，我就是公民M000003200043502040041. ”008 主动说道。虽然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很好，你自己站出来了。现在，最高法院以扰乱社会治安罪、叛国罪、反人
类罪起诉你，你可以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说着，后面已有人拿来了手铐。
“你们这是做什么？丹尼松议员，你最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金花有些愤
怒。
“你们要干什么？他是我们的客人，对方的谈判代表，你们无权这样！”议员
也很紧张，不知自己的话是否有效。
“我们当然知道这些人中同盟来的谈判代表，对于客人，我们决不会动一根寒
毛。但是这位被大家俗称为008 的人不同，他是联盟的公民，我们有责任对罪行提
出诉讼，使罪犯得到惩罚！”那黑衣人也很硬，直接就顶了回来。
“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引起战争，不怕和平就此成为泡影？”金花几乎是
威胁对方了。
“是的，这样将极大影响联盟政府的声誉，也很有可能会带来战争！我警告你，
先生，虽然你们代表最高法院，但你们负不起这样的责任！”丹尼松议员深感责任
重大，力争道。
“不，这恰恰是维护联盟的声誉，使触犯法律者伏法，使客人可以安全返回！”
“好，我现在就宣布，同盟与联盟刚刚签定的条约作……”金花一字一句的说
道。
他的意思已很明显。
“不要！总裁，请听我一句话。对于联盟来说，我确实是叛乱者，我确实触犯
了联盟的法律。记住，不要因为我一人又重开战火，不要因为我一人使千万人失去
自由！总裁，我们需要时间！您请回
去吧，我会跟他们去，联盟没有死刑。“008 知道，现在一切都看自己的表现
了，否则双方刚刚签定的和约有可能就此失效，到时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了。
何况，从丹尼松议员真诚的眼神与话语，
他也明白，这件事与议员无关，与议员所代表的联盟政府无关。
因为，联盟最高法院本来就是一个不受联盟政府直接约束的独立机构。
“这，这……”眼看着自己的任务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议员并不甘心，急得
直搓手。
“凌，我，我不能就这样置你不管，一个人回去！”金花决绝的说。
眼看情况就要这样僵化，008 有些急了。“总裁，您快回去吧，我们同盟五十
万民众都等您回去！我一向敬重您，知道您是以理想事业为重的人，请您不要为了
我一人误了大局！”
在008 强烈要求下，金花终于点了点头。
“来吧，给我铐上！哦，等等，我可以照一张相请他替我带回去吗？”008 转
身看着那黑衣人。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
“总裁，请给我照一张，带给缨子，叫她不要挂念，孩子出世，就叫……就叫
阳光吧，让人类的光明终于可以驱散世界的黑暗。还有，说我对不起她，我不能回
去履行我的义务了，我辜负了她……
自由历二年，三月十八日。
对008 的星系公审，在这天到了尾声。整个太阳系，全人类一千万人都可以通
过网络直播看到现场三百六十度的全景。
在被告席上，008 并没有任何的异样，还是以浑身的热情感动着全世界的人。
他知道，在屏幕的那端，缨子腆着个大肚子正哭着看他。
“公民M000003200043502040041，对你的指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庄严
的法官席上，最高法院大法官杨问道。
008 知道，这是最后陈述的机会了。
“对于你们指控我的罪名，所谓的叛国罪，反人类罪，我不想说这是无稽之谈。
但是我也并不就认为这是我的罪名。其实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真正想
说的是，就算我被你们判了罪，我也比
不上那些真正为人类的正义与自由牺牲了勇士！我尊敬他们，正是他们的不懈
努力，使我们拥有了寻找光明的勇气！我虽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希望自己尽量
可以向他们靠近！来吧，你们的所谓指控，来吧，你们的所谓刑罚，我无所畏惧！
同胞们，听着吧，通向自由的大门已经敞开，你们千万不要任它再次关闭！我的话
完了，谢谢。“
杨大法官立即跟着说道：“现在我宣布，公民M000003200043502040041，扰乱
社会治安罪罪名成立，组织叛乱罪罪名成立，反人类罪罪名成立，数罪并罚，精神
流放一百二十年，期间不得上诉不得减刑！”
“哐！——”
黑色的木锤沉重的落在黑色的楠木桌面上。
008 被带到了行刑室。
“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那名给他行刑的小伙子显然被他的话所感动，虽然
给他上了镣铐，将他推进了那个单独的冷冻舱中，还是在最后合上舱门执行刑罚之
前这样问他。
“小伙子，谢谢。你知道这个程式，我是说这本来是一个叫《创世纪》的游戏，
你知道是谁开发出来的吗？”
“谁？”
“我。”
小伙子很惊讶，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
只听008 继续道：“最后，我只请你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一群人，
他们在黑暗之中默默探索，只为了全人类的自由！”
冷冻睡眠舱的透明舱门被那只手轻轻的关上了。
那小伙子拉动了电闸，启动了精神剥离程序。
008 只觉得一阵阵的倦意涌上，无边的黑暗正在靠近，灵魂正在快速的离开自
己的身体。
黑色，无穷无尽的黑色，是他最后的意识。
然后，008 堕入了一片虚空之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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