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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那几名鲜衣贵族耳中,少时几人赶到石室前,对着两张已经只剩
火星的葬台连连跪拜。
萧云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震撼呆立,抱着成兰陵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那几名鲜衣贵族跪拜完毕,起身走到二人身前,施礼说道:“敝国内乱,国王
与公主不幸归天,眼下大唐朝廷定是误会了敝国投附的诚意,还请将军看在老国王
和公主善待二位的情份上,助敝国度过眼下难关!”
萧云回过神来,心中百感交集,对众人说道:“你们放心,在下自当向大唐安
西主将陈述此来种种,不让两国作出无谓之争。”
一直埋头在他怀中低泣的成兰陵闻言抬头,问道:“你真要去么?”
萧云微微一笑,道:“若早能促成归附一事,国王和你师妹兴许就不会死了!
人人都有挂念他们的家人,大家安居乐业多好,何必老是争来斗去的?你暂且在王
宫休息,我快去快回!”
那几名鲜衣贵族连忙说道:“将军请放宽心,丝洁雅丽姑娘是老国王身前待为
上宾之人,我们一定会好生服侍她的。”
成兰陵摇头道:“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要去带我一起去。”
萧云心思摇荡,眼光扫过已经熄灭的两张火葬台,忽觉心中一紧,差点流下眼
泪,想到:“姬研和巴桑相互喜爱原本好好的,可惜身外之事却令二人殉情而死。
公主小姑娘走火入魔,我若此去她有个不好那可不妙!”一念及此,心中打定主意,
在成兰陵恢复如初之前,无论做什么事,也要将她带在身旁照顾,当下说道:“好,
我们一道去!”转头又对那几名鲜衣贵族说道:“日前姬恒抓来了几名无辜的塔吉
克人,还请几位将她们放了,和在下一同前去,如此也好表明贵国归附的诚意。”
那几名鲜衣贵族连声答应,吩咐人去打听古丽热伊等人的关押之处。不一刻有
侍卫带着古丽热伊和两名小儿来到石室前,只见她脸上挂着两条红肿的鞭痕,想来
是姬恒恼怒萧云抢了他的汗血宝马,拿她来出气所至。
萧云看见如此,心中但觉愧疚不已。古丽热伊毫不惊恐,对他微露笑容。萧云
微笑回礼,心想:“还好她们几人安然无事,否则我这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热伊姆和
班夏两家人的救命之恩了。古丽热伊也真是强悍,如此境地却也并不畏惧。”他心
下既觉得庆幸,又佩服这个塔吉克女人的坚强。
那几名鲜衣贵族吩咐亲信侍卫封锁石室来往道路,办完急务之后又来催促萧云
道:“将军,我等暂时密不发丧,以免姬恒得知消息重来生乱,还请将军早些前往,
须得大唐军队前来镇守,敝国的危机才能算是过去了。”
萧云也知情况紧急,当下不再耽搁,抱起成兰陵带着古丽热伊三人出了公主堡,
往山下而行。路上自有随行的几十名汉盘陀国侍卫前面开道,来到山脚早有马匹伺
候,追风逐电也在其中。一行人等跨步上马,颠簸着往前行去。
一路上萧云默然不语,心中不断回想起姬研投身火海那一刹那间的悲切神情,
看着抱在怀中气息微弱的成兰陵,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阵凉意。
安西军与吐蕃人对峙的营地离公主堡山脚并不远,打马小跑一阵已是望见相隔
五里对望扎营的两国军营。随来的汉盘陀国侍卫领着萧云等人往东边营地打马奔近,
队内有人快马飞奔前去知应。
少时带回一名唐朝斥侯,那人来到萧云近前,大声笑着问道:“真是兄弟你么?
来让大哥看看!”
萧云听见来人的声音熟悉异常,大喜问道:“大哥?真是你么?”
说话间那人已快马跑近,火把照耀下的此人满脸风霜,正是与萧云义结金兰的
兄长温承。萧云又惊又喜,连日来不断看见别人生死别离的阴霾顿时淡下许多,哈
哈大笑着纵马迎上,大叫道:“大哥,这可高兴坏兄弟我了。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承面色一黯,道:“此事说来话长……,咦,你这是……?”他猛然近前见
到萧云怀抱着彩衣若仙的成兰陵坐在马上,当即失声发问。
萧云嘿嘿一笑,道:“此事也是说来话长,小弟有紧急军务要向此来的统领报
告,请大哥先行带小弟前去办了正事,咱们兄弟再详叙别情可好?”
温承哈哈一笑,道:“恐怕现下多有不便。吐蕃人带来高手,正与李将军在中
军大帐比武哩!”
萧云奇道:“比武?李将军是谁?”
温承答道:“我们此来是奉了大帅命令,连夜赶到此处商议汉盘陀国归附之事。
不料来到此处正好见高校尉带着的人与吐蕃人在此对峙,李将军孤身前去吐蕃军中
晓以利害,却不料吐蕃人冥顽不灵,非要来争这弹丸小国。也不知吐蕃人作的什么
打算,此地紧邻于阆国,他们就算是得到此国也难以固守,还来争什么争?今日那
吐蕃统帅来下战书,与李将军约好五战三胜,败者立即退兵回国,此时双方正在大
帐中比武哩!李将军就是传你刀法的‘陌刀王’李嗣业啊,他吩咐下来,不许任何
人前去骚扰,违者军法从事。”
萧云一声欢呼,心想:“李大哥怎么也来这里了?看来此地之争是大帅的必达
之愿啊……,嘿嘿,大哥原来早已知道李大哥传我刀法的事,我却还故作神秘!”
他听说李嗣业也在营中,心里越发高兴,对温承说道:“大哥,小弟此来有紧急军
务报告,务必带我去见李大哥。”
温承眼光闪动,沉思片刻后一拍胸口道:“好,兄弟请在大营辕门稍待,做哥
哥的就算被打上几军棍,也要帮你把话带到。”说完也不废话,兜马转头进入营地
报讯而去。
萧云和随行人等缓缓策马来到安西军营门口,等着温承回转。成兰陵横坐在萧
云身前,幽幽说道:“云儿哥哥,这人目光闪烁,你可得多留一个心眼儿!”
萧云呵呵笑道:“我这结义兄长本是痴情之人,因为犯了过失才到安西军中当
差,他年纪大,持重一些,却是和你哥哥我肝胆相照的兄弟,不须多心。”
成兰陵早已疲累不堪,见他听不进话,当下也不再说,贴紧他胸口默默等待。
等得片刻,马蹄声“得得”传来,只见温承快马奔回,高声喊道:“李将军传
下令来,要兄弟快马前去中军大帐相见!”
萧云心下暗道:“李大哥难道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么?”他催马上前,问道:
“大哥,为何如此急切?”
温承来到近前,拉起他坐骑的马缰便往军营中去,嘴里说道:“吐蕃人不知从
哪里找来一群和尚,个个武艺不凡,已经连胜两场了!”
萧云大惊,道:“怎会如此?”随即便想打马奔驰,忽然想起怀中伤重体弱的
成兰陵,连忙收住已经举起准备夹马腹的双腿,夺过温承手中的缰绳,说道:“大
哥,慢慢走去,有李大哥在,吐蕃人一定讨不了好。”
温承闻言回头,见他正好爱怜无比的低头察看成兰陵,心下微微一动,放慢马
步道:“兄弟怎么说,就怎么做!”
萧云抬头对他一笑,心中颇觉感动,想到:“大哥可真是将我当做亲弟兄一般,
他此来传令不力,也不怕被军法从事!”
二人不再多言,缓缓放马走到中军大帐,远远便听见帐中呼喝声此起彼伏,显
然有人争斗正激。门口拴着一群战马,其中一匹枣红骏马欢嘶鸣叫,却是萧云新得
那匹汗血宝马。
他眼见宝马未失,心下大喜。但此时无暇顾及此事,低头对成兰陵说道:“让
我大哥抱你进来好么?我先去见李大哥,看他有何急事吩咐!”
温承正要伸手去接,却听成兰陵摇头道:“不,你放我在马背上,我……我自
己能行!”她内息岔乱,又历经生死一线,再加上替汉盘陀国王和姬研的殉情感到
悲伤,早已神志消弱昏昏欲睡,若不是萧云将她抱在怀中,说不得一早便已晕了过
去。
萧云微感为难,旋即抱着她滑落马背,说道:“我已不是安西军人,当然也无
须再守营规,这就一道进去!”说完不再犹豫,抱着成兰陵进入大帐。
这处大帐本是军中议事听令之处,内中极为宽广。他一进门便见当中有两人正
在你来我往翻飞力拼,其中一人一身灰色僧袍,铁拳舞动有声,将拿着陌刀的对手
逼得连连躲闪。
帐中帅位坐着一脸刚毅的李嗣业,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拼斗的两人。左侧几
名唐朝士兵或坐或躺,躺倒那人口中“哼哼哈哈”的低叫,似乎受伤不轻。萧云仔
细一看,此人正是带他前往公主堡的高尚。他身旁另有一人靠着椅背一脸落寞端坐
无语,却是曾一道前往公主堡的安震。
萧云见此情形,猜到比武败了的两场多半便是这两人出场。转头瞧去,右侧一
行吐蕃人聚在一处,巴杰贡居中端坐,头上挂着一缕狐尾,看来他既已自认败战,
便戴上极令吐蕃男儿感到不耻的狐尾来,却也算得上是一名性情男儿了。
另有十来名和尚独坐一席,当中一名红衣老僧白眉慈目,但脖子上脉痕隐现,
显然是名硬功高手。他身后有几名吐蕃僧人眼熟之极,竟然便是在雪山之巅与他和
成兰陵以命相搏的喀吧和尚等人。
萧云心中暗动,正暗自思量,场中拼斗已经分出胜负。只见那名灰袍和尚哈哈
大笑,突然卖出一个破绽,引得对手挥刀猛砍,他却身子一缩躲过来刀,铁拳结结
实实击在对手腹部。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凭这和尚的功力,那名与他对垒的安西士兵定然难逃肝腑
碎裂而死的噩运。不料却听“嘭”的一声闷响,那名与他对手的安西士兵张嘴吐出
一口鲜血,喷得他满头都是,人却牢牢钉在原地,趁机挥刀回击,临到那和尚背后
转用刀背重重拍实在他背心,只听那和尚“呃”的一声闷叫,慢慢的萎顿倒在地上。
这一幕变化太快,旁观众人喝彩声、惊呼声同时响起。李嗣业哈哈大笑道:
“这一场我方胜出!”转头又对那名安西士兵道:“雷大哥没有受伤吧?”
那名安西士兵“嘿嘿”笑道:“这人的‘罗汉十八手’功夫也是不弱,老子年
龄大了,不敢和他一直耗下去,拖这么长时间总该够了罢?”说完又是一口鲜血狠
狠吐在地上。
李嗣业笑道:“雷大哥的‘卸骨功’越来越厉害了,不知这世上还有无人能用
拳掌伤得了你。不过每次见你吐血疗伤却着实看得人难受,哈哈哈!”他客套完毕,
转头对站在门口的萧云叫道:“萧兄弟,你可算来得及时,最后一场留给你了,这
第四场便由我来挑战少林来的高手!”
萎顿在地的那名和尚被同伴扶回座中,那名白眉慈目的老和尚连正眼也不瞧他,
狠狠说道:“雷万春,你习了我少林功夫就是拿来对付传你绝艺的少林同门么?”
声音尖刻阴毒,全然不符一脸的慈容。
雷万春又吐出两口鲜血,将那和尚威猛的劲气化解掉,闻言笑道:“当初又不
止少林一家传老子武艺,在场的还有多位各地来的名师,你少林不也一样学了旁人
的武术么?嘿嘿,倒是你少林寺身为护国大寺,此番却来帮着吐蕃人与我大唐为敌,
不知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会作何想法?”
那名白眉和尚怒道:“你安西军中有人杀死了本寺派来吐蕃国弘扬佛法的释无
形师兄,本座此来是要向你们讨要凶手,奈何你们不愿交人,比武只是让你们知道
我少林身为护国大寺,绝非浪得虚名。此来是本座自行作主,不关本寺的立场。”
那几名吐蕃和尚却已跳将起来,大声说道:“师伯,就是这人和他抱在怀里的
妖女害死师傅的。”
李嗣业大笑着接口道:“释无形大师不在吐蕃国内弘扬佛法,何时跑到朅师国
去帮着大唐敌国杀我安西健儿了?这事倒要向大帅禀明才是!”
那名白眉老和尚上下打量萧云与成兰陵,沉声喝道:“就是这女子害死师兄的
么?大庭广众搂搂抱抱,也不知道羞耻?凭你这般年纪,若不是用了妖法,怎么可
能杀死师兄?可恶,今日老纳抓你回少林,让方丈来审你!”
那几名吐蕃和尚齐刷刷站起身来,萧云断喝一声道:“谁敢在安西军中撒野?
成姑娘助我杀死的是敌国之人,可不是什么大唐高僧!若是我大唐高僧,怎会反去
帮着敌人杀我安西兄弟?”
那名白眉老和尚气急败坏,怒喝道:“胡说,我师兄听说他的吐蕃徒弟在朅师
国遭到这妖女的辱没,特地前往一探究竟。他只是借朅师国内的佛寺挂单而已,哪
里是帮着敌国了?你们用妖术害死我师兄,休要强词以辩!”
那几名吐蕃和尚见到萧云与成兰陵分外眼红,若非那白眉老和尚还未表态,早
已不顾一切冲上去要取二人性命了。
李嗣业冷笑道:“请问大师此来算不算帮着吐蕃国与我大唐为敌?”
那白眉老和尚哇哇大叫,吼道:“吐蕃人可没有害死我师兄,管不得那许多,
来来来,我要亲自会会这两个害死师兄的妖人。”说话间翻身下场,对着萧云与成
兰陵走去。
李嗣业勃然大怒,长声喝道:“在下也是艺出少林,本来念在香火之情给大师
留了脸面,可不是怕了你!要说打么,西域江湖中我李某还未怕过人来!不如大师
先来与在下一战罢!”说着将身上明甲扯下摔在地上,翻身跳进场中。
萧云生怕那老和尚暴起伤人,想起朅师国城楼上那名功力深不可测的老和尚还
心有余悸,连忙抱着成兰陵退至温承身后,大叫道:“李大哥,这老和尚叛国助敌,
已是犯下大罪,如今又来我安西大营撒野,真是欺我安西无人了么?”
温承嘿嘿冷笑着拔出紫金厚背大刀,护在他和成兰陵身前。十来名和尚一见老
和尚四面受敌,当即跳进场中围成一个圈子将他护在当中。
这一来场面顿时大乱,李嗣业跳到正中案几上大喝道:“帐外三百名强弩手随
时候命着,谁若是扰乱比武进行,李某只须一声令下,管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直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喀吧和尚忽然起身跳到那白眉老和尚跟前,嘴里“咿
呀”乱叫,手上比划不停。那白眉老和尚眉头一皱,语气讥讽的问道:“你还当我
师兄是你师傅么?那这次可别再帮着外人逃跑了!既然你有这个心,我便成全了你。”
转头又对李嗣业说道:“好,李将军不愧被称为‘陌刀王’,老纳和你一战留到最
后,先让我师侄将这妖人毙于掌下,也好替我师兄报仇雪恨!”说完大袖一拂,转
身回到座上。
那几名吐蕃和尚狠狠的盯了一眼喀吧和尚,随着回去座位。李嗣业跳下案几,
大声说道:“如此最好,我安西军人向来勇武,前面两场就当送给你们了,现在我
方一胜两负,后面两场必是我方胜出!”说话之间眼神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哼哼哈
哈”断续呻吟的高尚。
场中只剩下喀吧和尚与抱着成兰陵站在温承身后的萧云几人。那喀吧和尚四下
一看,突然走回座位举起一张案几便往自己头上砸去,就听“咔嚓”的一声裂响,
那张案几被他撞得四分五裂。
众人见他这番怪异之举,心下俱感不解。萧云和成兰陵却是知道,原来此处大
帐是用布帷搭成,四下皆无墙壁,喀吧和尚念着每见萧云便要拿头撞墙的赌约,无
墙可撞之下只得用头砸了一张桌案。
成兰陵虽是疲累交加,看见如此却也忍不住“扑哧”轻笑。萧云却笑不出来,
只觉得这莽和尚诚信勇武,甚是令他佩服。他低头对成兰陵说道:“我抱你去坐下
休息,好么?”
李嗣业从他抱着成兰陵进门便满腹疑惑,此时见他对成兰陵一脸呵护之情,顿
时心下明了,当即吩咐道:“左右人来,速去搬一张塌凳给这位小娘子休息。”
少时榻凳摆好,萧云将成兰陵放在上面躺着,又脱下自己的棉袍给她盖在身上,
这才转身下场。
温承本是任的斥候,此时却站在成兰陵身旁并不离开。李嗣业也不过问,只是
看着一脸憔悴的成兰陵沉思不语。
场中喀吧和尚早已急不可耐,一见萧云来到跟前便要动手,忽然瞧见对手身上
脸上伤痕犹新,顿时硬生生收住拍出的铁掌,指着萧云“咿呀”乱叫两声。
这一次萧云懂得他的意思,日前自己用出“魔刀”割破肌肤,至此也未换过衣
衫,身上血迹犹存。喀吧和尚想来是以为自己有伤,不愿占此便宜。
萧云哈哈一笑,道:“来吧,我这算不得受伤。”说着又用吐蕃语重复了一遍。
喀吧和尚愣了片刻,忽然捡起一块碎木在地上写起字来。
众人不知他在搞什么鬼,俱都伸长了脖子观望。只见他运笔如飞,将地上铺着
的厚毯划出道道裂口,字迹张牙舞爪凌乱之极,却看得出来写的是汉文。
萧云凑上一看,见他写的是“师傅说了,我怎么败的,就怎么……回来。仙子
胜我公平的,你和我打公平的,我和你打也公平的。”他这句话写得不甚通顺,尤
其是还空缺出一格来,想来是不会写“赢”字。不过萧云已看懂他的意思,微笑说
道:“你现在和我打,是公平的。来吧。”
喀吧和尚急得青筋直冒,嘴里乱叫着继续写道:“你有伤,不公平。仙子病了
么?你是她师弟,我打了你,再去打她。我天天练功。”
萧云见此人敦厚得几乎愚蠢,也感有些好笑。他知道喀吧和尚字里的意思,是
说喀吧和尚苦练武功,满怀信心来找他比武,胜出后还要找成兰陵比武。而且此人
字里行间依然是称呼成兰陵为“仙子”,比起他那些同门师兄弟来,甚至座上的那
名白眉老和尚开口闭口“妖女,妖女”的谩骂来说,倒显得知书达理多了。
萧云正要说话,在一旁观望的那名白眉老和尚早已大怒,暴喝跳将出来,骂道
:“喀吧,师兄怎会收了你这么个傻瓜。唉,气死老纳了,师兄既已归西,如今这
里我就是你们的师长。你前番阻止师兄们给你师傅报仇,现在又对着杀师仇人不敢
上前,如此欺师懦弱之人,要来何用?我替师兄逐你出师门,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少
林武僧了,滚吧。”这一番话语气甚恶,言辞之间连粗口也骂了出来,想来对喀吧
和尚已是气极。
旁观那群和尚顿时一片轻声欢呼,有的叫“师傅”,有的叫“师伯”,均轻声
赞同道:“对,对,早该将这傻子逐出门墙了!”
喀吧和尚闻言一呆,一双牛眼顿显惊恐之色,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扑通”便给那白眉老僧跪下。
众人但觉场面怪异之极,喀吧和尚莽撞外貌,此时却跪在地上哭得如同婴孩。
萧云对他甚有好感,又念在雪峰之巅此人奋力搭救自己与成兰陵之恩,当下对那白
眉老和尚说道:“大师如此做法却是不对,你看喀吧写的字里说到,是他师傅令他
与在下公平一战,他谨遵师命哪里错了?怎能随意逐出门墙?”
那白眉老和尚大怒,喝道:“我少林的内务何时轮到你来插手了?你要替喀吧
出头么,那先过我这一关吧!”
萧云见此人如此心不符面,怒火再难忍受,愤声说道:“如此甚好,大师与在
下打个赌如何?我与你先比试一场,你若输了,便不得将喀吧大师逐出师门!”
白眉老和尚哇哇大笑,问道:“老纳若胜了,你敢把命赔上么?”
萧云闻言一呆,念头纷纷而来,转头去看躺在榻凳上虚弱的成兰陵,只见她也
正微睁妙目盯着自己,眼神平静如常,似乎丝毫也不担心,想到:“喀吧和尚是我
和公主小姑娘的救命恩人,此番正是报他此恩的时候。但万一我若死了,公主小姑
娘怎么办?”一念及此,又觉难以决断。
李嗣业查颜观色,只道萧云被这生死赌约骇住,当下推案而出,朗声说道:
“这赌注李某替萧兄弟接下了。哈哈哈,释无量大师,说来我原该称你一声师伯,
只可惜李某乃是军人,首先得分清敌友。此战你若胜了我,李某人头自行割下奉上,
来吧。”他往场中一站,浑身一股气势汹涌扑出,犹如神兵临凡一般。
萧云被李嗣业打断沉思,快速决断想到:“我既已和公主小姑娘有了生死相守
之约,大不了死在一起好了。我自己的事,怎能拿李大哥的性命冒险?”想到此节,
当下断喝一声道:“好,大师这赌约我接下了。李大哥,请将宝刀借小弟一用。”
说完匆匆瞟了一眼成兰陵,见她依然平静的注视着自己,心下旋即放宽,转而想到
:“公主小姑娘甚是相信我,我一定不能让她失望。‘魔刀’既能杀退噶顿上师,
对付这老和尚我也只须上来便全力使出,总还有几成胜算吧?”当下打定主意,即
便会落得走火入魔身残命丧的地步,也必须打败这名白眉老僧。
李嗣业慎重说道:“传我刀法的那位高人曾和我讲过,这套‘霸王神刀’本来
只有前面九九八十一招,也不知楚霸王项羽从何处习得,总之这套刀法令他一生未
曾逢过敌手。他能一生大小七十余战从未有过败绩,与他将这套刀法练得炉火纯青
不无关系。”
萧云自是熟知这段历史,却也听得一阵热血沸腾,接口道:“做男人本应学他
霸王之志。”
李嗣业沉声往下讲道:“后来汉高祖刘邦出尔反尔,趁项羽与他达成盟约撤退
不备之时,偷袭得手,最终将霸王逼入垓下包围起来。”
萧云听到此处,不由心生感慨,叹气骂道:“哎,刘邦本是反复小人,可惜项
王不查啊!”其时大唐举国上下思想观念极为开放,就连时人埋怨玄宗皇帝的言语
也不为过,他咒骂前朝开国皇帝刘邦,更是无所禁忌。
李嗣业嘿嘿一笑,道:“霸王若也如同刘邦一样的性情,前朝的天下又怎会姓
刘?不过如此一来,楚霸王项羽也就不是楚霸王项羽了!”
萧云但觉他的话中意思深沉,静心听他讲道:“垓下被围,霸王的红颜知己虞
美人为怕拖累他自刎而死,当夜项羽性情大变,在虞美人的尸身前大声吟诵着她死
前作的绝命诗,一遍又一遍演练刀法。”
萧云听得感触,脱口吟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
聊生!呵呵,这美人虞氏也真算得上是性情之人了。”他吟出的正是当年虞姬与楚
霸王项羽诀别之时与舞同歌的诀别诗,此时两个男人感怀前朝旧事,从他口中吟诵
出来却又有着另外一番哀叹世事之味。
李嗣业似乎也被诗中那诀别之意有所感染,稍稍停顿后才又讲道:“项羽的几
名亲信闻讯赶来,却不敢上前打搅不停舞刀的楚霸王。直到天色已朦朦发亮,项羽
突然收刀站在虞美人尸身前哭喊道,‘若我早悟出这几式刀法,要保你我性命却也
不难。可若不因你身死,我又如何能够顿悟?生死既已注定,我与你泉下再见吧!
’说完吩咐八百江东子弟连夜随他突围。一路上霸王用这新悟出的刀法遇神杀神,
二十万汉兵的重围竟也被他带领八百江东子弟冲得阵脚大乱,他手下子弟更是人人
奋不顾身,护卫他与二十八名亲随冲出重围。”
萧云满脸钦佩之情,赞道:“自古以来豪勇之士甚多,却难有项王的一身霸气。”
李嗣业道:“萧兄弟说得极是。霸王与那二十八骑冲出重围后到达阴陵迷了方
向,随行的骑士有几人去找农人问路,他则趁这当口对手下武功最强的一名骑士说
道:”这几式刀法不可自我手中失传,这是虞以命相赠的礼物啊!我便托你替我宏
传天下,让世人都记得天下曾有过我楚霸王项羽。‘那名骑士本也习过八十一招’
霸王神刀‘,因此当场将他新传的刀法硬记下来,然后拜首诀别,脱下盔甲自行去
了。“
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对楚霸王项羽的记叙本已详尽,但李嗣业说到的这
个细节却是萧云头次听闻,迟疑道:“照李大哥此说,项王看来自从虞美人身死之
时便已有了死志啊!”
李嗣业道:“多半是这样了。后来项羽带着剩下的二十几名骑士往相反的方向
逃走,一路上与追兵大战数合,凭一人之力又杀死汉兵千人以上,使的便是这套刀
法。及至乌江之畔,项羽徒步与汉兵接战,又杀死汉兵好几百人,最后自刎而死。
这份神勇,当真不似人力所为。”
话到此处,听、说二人都觉心中神往。萧云问道:“那名走掉的骑士便是传下
这套刀法之人么?”
李嗣业回过神思,道:“不错。这套刀法本是霸王因虞美人自杀身死极度伤心
悲愤之下悟出,内中隐含了他一生武功的精粹,当真是博大而又邪异。后来那名传
人偷偷潜回楚地隐姓埋名苦练刀法,最后却被这刀法迷了本性,成为江湖上一大魔
头,这几招刀法也被江湖人称为‘饮血八式’。”
萧云微感一惊,迟疑问道:“这刀法当真能彻底迷了人的本性么?”
李嗣业苦笑道:“昨夜若非那位成姑娘唤醒萧兄弟,只怕你连李某也要斩于刀
下了。嘿嘿,这刀法因情而悟,多半也因情可解吧?否则成姑娘两声低唤又如何能
令萧兄弟回复神智?”
萧云这才惊觉这套刀法竟是凶险至此,不过口中却说道:“哪里会?小弟虽与
李大哥相交不深,但素来视李大哥为性命可托的兄弟,怎敢丝毫不敬?”
李嗣业道:“你萧云侠义心肠、热血重情,当然不会,但被这刀法迷失了本性
的萧云,那就难说了。当年那名传人便是如此,本来是名忠于楚霸王项羽的烈士,
最后却被这刀法迷惑本性,搅得江湖上血雨腥风。后来被他残杀之人的亲朋好友联
合起来追杀他,最终将他打成重伤,那些报仇之人恨他之极,将他的手、脚筋脉尽
皆挑断,扔在山崖下,想要令他受尽煎熬而死,却不料绝壁之下正好有个和尚在那
面壁苦修,于是将他救下。”
萧云听到那名传人被人挑断筋脉之处,更觉心惊肉跳,心中隐隐担忧自己也会
不由自主变成一名千夫所指的魔头。
李嗣业继续讲道:“不过他伤重难治,临死前神智却忽然清醒过来,感到自己
罪孽深重,请求那面壁的和尚替他剃度入了佛门,并将这套刀法的密诀相赠。他对
那和尚说,‘这套刀法孽障深重,只有无边法力才能镇住其中那股迷人本性的神秘
力量,修炼刀法甚须谨慎,否则极易为祸人间。但此法奇绝无比,我又受霸王嘱托
宏传天下,不敢自我手中失传,请大师替我找寻有根基的人选广为流传。’他还说,
修炼这套刀法,只要循序渐进,辅以道家养气之法控制好心魔,便不会那么容易走
火入魔。”
李嗣业抬眼看了看一脸凝重之色的萧云,才又继续讲道:“那些追杀他的人初
始只为报仇,到他被扔弃到山崖之下后,有人忽然想到他那一身鬼神莫测的高深刀
法来,于是有几人暗中找了回去,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这套刀法的不传之密。等他
们到了绝壁之时,那名传人早已死去,只有那面壁的和尚正在绝壁间的山洞内勾画
这套刀法的图谱口诀。那几人心喜难耐,便欲闯进洞去,却被那名和尚拦在洞外,
对他们说道,‘你们想要得这刀法原也不难,他临死前已将刀法秘诀尽数讲与小僧
知晓,小僧将此刀法刻在洞中石壁上。不过你们进去观看之前小僧却有几句话想要
先说明。’那几人见这名和尚虽然枯瘦如柴,却气度不凡,于是耐住性子听他怎么
说。那和尚说道,‘这套刀法乃是至邪之物,各位只怕习了之后会被迷了心窍。’
那几人闻言,均大声说自己不会,都说自己是江湖上成名的侠客,绝不会被一套刀
法迷了本性。那和尚又道,‘你们此来本意是想得到一套天下无敌的武功,只怕会
担心旁人比过自己,从而趁还未练成这套刀法之前勾心斗角、相互残害。’那几人
哈哈大笑,说道,‘我们本是知交好友,怎会残害对方,大师多虑了。’那和尚微
微一笑,说道,‘好吧,你们先练这八十一招,剩下的小僧边刻,你们边练。’于
是带着几人进了山洞。”
萧云听到此处,心中暗道:“只怕这几人没有好结果。”
李嗣业继续说道:“几人中有两人本就是使刀的,有一名使剑,另外两人使的
长兵器。头一日这几人见刻在石壁上的刀法着实高深,心中欢喜不已,各自全心修
炼,相互之间还多有议论;第二日,几人之间说话少了,各自只管闷头苦练;到了
第三日,几人之间演练刀法已是有了差距,有的已将八十一招刀法全部记下,有的
却只记住三、四十招。便在这时,那和尚开始刻画‘饮血八式’的第一招,并取名
叫作‘狂刀’,此前这八式刀法是没有招名的!”
萧云好奇道:“啊,原来招名是这样得来的么!不过只怕这几人的祸事也从这
里开始了!”
李嗣业嘿嘿笑道:“只可惜人一旦置身局中的时候,便难以看出这样简单的道
理了。那和尚对这几人说道,‘这套刀法最精深之处便在这剩下的几式之中,希望
你们早日练成神功。’此时几人中只有一名使刀的练完了前面八十一招,其他人听
到那和尚这样说,也都抛开前面的基础刀法,同来习练‘狂刀’。那和尚停住刻画
后面的招数,等着几人都将此招练会了,才又往下刻画第二招‘疯刀’。这几人习
了‘狂刀’顿觉武功大增,心中已是开始想着自己练成神功之后独步天下的滋味,
原本大家轮流出去找寻食物,至此谁也不愿再出山耽搁时间,就在山洞附近采摘野
果充饥。在开始练习‘疯刀’的当晚,那和尚悄悄对练得最快的那名使刀之人说道,
‘你最具习练这刀法的天赋,恐怕引起其他人的妒嫉。’那人听了和尚的话,心境
再也静不下来,总感到背后有人在吹冷风,余下的几日练习‘疯刀’进境不由自主
慢了下来,但越是如此,他练习得越发刻苦,只不过效果奇差,反倒惹得其余几人
为之侧目。”
萧云听到此处,忽然茅塞顿开,说道:“这不就是‘疯刀’么?只怕这人最后
真会疯掉。”
李嗣业继续讲道:“次日那和尚不等几人练成前面的招数,便又将‘欲刀’的
练法刻在石壁上。晚间悄悄对那名进度稍慢的使刀之人说道‘这里只有你俩进境最
快,但你若不能迎头赶上,最后只怕永远也赶超不过别人了。’那人听后连夜觉也
不睡,奋起直追,但心思始终想着和尚的一番密语,再也无法集中精力,进境反而
更慢。”
萧云沉声说道:“这便是‘欲刀’了,这人存了好胜之心,却又一时比不过那
个暂时领先之人,心神不定说明他已被自己的欲念蒙了心智。”
李嗣业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练得最快那名使刀之人见这人拼命练
功,更觉得那和尚说的话有道理,心下不由起了杀机,整日里就在想着如何杀死另
外那名使刀之人,再也无心做其余任何事,对着墙壁痴痴呆呆。那和尚刻画出‘嗔
刀’后,又悄悄对使剑那人说道,‘使短兵器的三人中你练这刀法进度最慢。’这
人本来一面想着自己不是练得最差的而心怀一丝窃喜,一面又看到使刀的两人比自
己练得更好而心怀不满,时常对着石壁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听了那和尚一番话,
更是感到怒从心起。”
萧云闻言轻声一叹,道:“这人上进不足,不从自身找因由,而是怨恨旁人,
只怕也不能练成这刀法。”
李嗣业微笑着拨了拨火盆中烧得红彤彤的木炭,继续讲道:“这人和那进度稍
慢的使刀之人暗地里勾结起来,约好要找准机会除掉练得最快的那名使刀之人。此
时那和尚又将‘痴刀’刻画出来,等到晚间悄悄把两名使长兵器的叫到一旁说道,
‘他们三人本来都是练的短兵器,习这刀法自然比你二人进境快得多。但他们三人
之间也是存了差距,多半有人已经暗藏杀心了。不过你二人不用担心,你们本来练
的不是短兵器,那三人暂时不会感到有威胁。’这两人私下回想和尚的一番言语,
顿觉自己二人处于大不利的境地,心惊肉跳的商量了一夜,觉得唯一的办法便是将
那三人全部干掉才能保得自身平安。于是两人决定首先要除掉进境最快那名使刀之
人。次日这二人暗地里联合上另外两人,合四人之力杀死了已经陷入痴呆的进境最
快那人。”
萧云明知这几人不会有好下场,听到此处却也心下微惊,感慨道:“这几人至
此都还看不出来那和尚居心叵测么?”
李嗣业嘿嘿笑道:“这几人都是江湖上打滚多年的成名人物,当然早已看出那
和尚费这一番手脚必有深意,不过面对不断出现的神奇刀法yu望缠身,已将自己弄
成个骑虎难下之势,相互之间早已不去想什么朋友情义,一味担心旁人为了独吞这
套刀法加害自己。待到杀死一人后,几人之间又暂时平衡下来,原先进境第二的那
名使刀之人变成了第一,使剑的变成了第二。但那两名使长兵器的却依然感到危机
难解。”
萧云冷笑道:“这两人若非存了害人之心,又怎会担心旁人持有同样心思?”
李嗣业继续道:“那和尚接下来又将‘情刀’刻画出来,对那几人道,‘小僧
现要去另一处刻画下一招,不过却想再次奉劝各位一句,若不想惹出旁人的杀心,
千万别来习这最后两招,如此最后练成之人毁掉壁画、杀死小僧之后,也不会怕天
下还会有人知道这套刀法的全貌,也就不会妄动杀心了。’那四人连声说‘不会不
会,大师的传艺之恩我们怎能以怨报德?’那和尚哈哈大笑着去刻画下一招,那四
人各自在心头盘算,其中一个使长兵器的仔细想了和尚的话,忽然惊醒,顿觉自己
几人连日来一心想要练成绝世神功,一帮好友竟然成了心怀叵测的对手,原是大大
不该,于是他站出来提议大家就此罢手,离开那处已经成为地狱大门的山洞。”
萧云微微点头道:“这人能迷途知返,应有练成此刀法的根基。”
李嗣业呵呵一笑,道:“可惜更多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之人。这醒悟之人见劝
解无果,想来想去决定去杀掉那名和尚,让这套刀法的最后两招永远从这世上消失。
于是他便独自去找那和尚,剩下那三人以为他要想抢先练下一招,也都慌忙跟着过
去,那人眼见如此,知道那三人定然不会允许自己杀死那和尚,心灰意冷之下回到
刻画着‘情刀’的那处石壁,冥思苦想对策。”
萧云再次摇头道:“那和尚早已对他们说明利害,是这几人自己控制不了欲念
堕入深渊,如何能够起心杀那和尚?这人看来还是在迷糊之中。”
李嗣业道:“这人正在苦思,那和尚却已回来,对他说道,‘你现在抓紧时间
练成情刀,或许还可救你三名朋友一命,不过此事过后,你须记住,若你刚才曾起
心想要杀我,则十年后才能练下一招,否则你同样也会走火入魔。’这人听那和尚
已经猜到自己的心思,回想此来那和尚的种种行为,已知和尚不是凡人,当下依照
那和尚的话,埋头苦练‘情刀’。而那和尚却在此时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萧云听到此处,忍不住好奇,问道:“还有一招‘心刀’未刻画下来呀?”
李嗣业神情微变,盯着他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讲道:“抢着去练‘魔刀’那三
人其实自此已经彻底入了魔道。留下来那人谨记那和尚所言,加紧练习‘情刀’,
说来也怪,他练习这招再不似以往那样进境缓慢,反是让他感到痛快淋漓,一气呵
成,只用了三个时辰便练成了此招。他连忙赶去刻画有‘魔刀’的那处石壁,就见
另外那三人习了‘魔刀’后,再也无法控制最后一丝神智,正在相互残杀。他心中
痛极,不顾性命上前劝阻,却被那三名已经形同疯魔的好友群起而攻。”
萧云惊道:“这‘魔刀’威力如此之大,又是三人同时围攻这人,只怕他凶多
吉少了!”
李嗣业嘿嘿笑道:“这你却猜错了。这人不仅未死,还救下三名好友的性命,
只是将这三人的手筋挑断,让他们终身无法再用刀。那三人好在习练刀法未深,自
此醒悟过来,于是四人也都再未出山,留在那处洞中出家修佛,超度亡友,就这样
了却一生。”
萧云奇道:“难道这‘情刀’比‘魔刀’还要厉害么,否则这人怎能将那三名
习练‘魔刀’之人制住?但刀谱上说八招刀法一招更胜一招,‘情刀’却是排在‘
魔刀’之下的啊?”
李嗣业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传我刀谱的那名异人所讲,练成‘情刀
’那人也是一直苦思不解为何那和尚没有传下最后一招刀法,直到他行将就木之前
不久,有天忽然大笑叫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然后写下我传你的那本刀谱,
便即死去。那刀谱上原先便只有最后一招‘心刀’的招名,没有如何修炼的口诀图
画。”
萧云喃喃自语,反复念着“心刀,心刀”,心头似有所悟,却又模模糊糊。李
嗣业拍醒他道:“兄弟你违了常法练这神功,是福是祸孰难预料。当年这四人曾收
了两名弟子,一人留下出家守护那处刻画有刀谱的山洞,另一人则出山闯荡江湖,
成为了一代豪侠。我传你的这本刀谱便是后面这人手里流传下来的。那名看守山洞
的传人也收有弟子,后来便在那山洞附近建立了一座小庙。再后来天竺跋陀大师前
来中土传教,去到嵩山之时被看守山洞的传人准许进洞修炼。这人甚具慧根,只用
了七日便练成了这套刀法,还因而顿悟佛法,于是便留在此处做了小庙的主持。当
时北魏孝文帝极为推崇跋陀大师,特地将小庙大力扩建,天下又正值动荡不安时期,
江湖中不少好手为了躲避战乱,也都投身此处,因此这座佛寺便形成了有别于其他
佛寺之处,不仅仅只是参佛,同时也重武,便是现在少林寺的由来。”
萧云恍然大悟道:“原来少林寺便是这么来的啊!难怪总听人说‘天下武功归
少林’。”
李嗣业道:“少林寺将来投的江湖好汉们的各门绝技整理发扬,专门留出一半
的场地训练僧兵,这才有了后来十三棍僧救唐王太宗的事迹。值太宗临朝后,更是
感念当年少林棍僧的相助之德,对少林寺亲睐有加,不仅命令州府对其大力扩建,
而且还御令天下各门派名师齐聚嵩山传授武艺,少林寺自此成为天下武人心目中的
圣地。不过少林有一套武功却是只传禅僧不传武僧的,便是这套‘霸王神刀’。”
萧云奇道:“这是什么因由?”
李嗣业道:“跋陀大师主持少林后,传下两套神功,一套是‘降魔铲’,另一
套自然是这‘霸王神刀’,他曾说,这套刀法隐含佛理,正是佛祖赐给少林寺参佛
众僧的禅机,世俗之人不可妄习。从此后,少林寺内只有主持方丈和戒律院的长老
才能习练这套刀法,不过这么些年来,从未听说少林僧人有因习这刀法走火入魔的
传闻。反是历代得到我传你那刀谱之人中又出了几名江湖中有名的魔头,传我刀谱
的那名异人对此也百思不解,似乎少林寺已经找到妙法消除这套刀法中的邪气一般。”
萧云沉思片刻后道:“那日释无量与我比武也曾问我,怎会佛门玄功。想来这
套刀法中本就隐含有正反两途,或许少林和尚正好发现了修炼正途的秘诀吧?”
李嗣业呵呵一笑,道:“因此我叫你不可再用这刀法,原是想要让你去少林寺
寻得解救之法。”
萧云问道:“李大哥不曾说过,少林和尚才能习练这刀法么?难道你是叫我去
做和尚?”
李嗣业哈哈大笑,道:“兄弟你年纪还轻,可千万别因练这刀法误了一生啊!
也都怪我,当初念着你去到江湖上闯荡甚是凶险,传这刀法原是希望你多一技傍身,
哪知却令你差点走火入魔。少林寺的功夫本就自天下人处来,现在你去求他们传你
压制邪魔之法,正是少林和尚应尽之义。嘿嘿,可惜少林寺这些年来持着皇恩浩荡,
越来越重武轻禅,因此若你去求他们不动,便想办法偷吧!不过少林寺正如日中天,
你可别当着少林和尚的面再说‘天下武功归少林’这句话了,而要改称‘天下武术
出少林’,哈哈哈。”
萧云闻言心想:“李大哥说这么大一番话,无非是担心我走火入魔,也真是煞
费苦心了。不过他哪里知道公主小姑娘却是比我更加凶险万分。”他感念李嗣业一
番挚情,嘴上答应道:“李大哥说得不错,少林既然能从天下人手中学得武术,自
也应将这些武术拿出来让天下更多的人练习。小弟只等俗事一了便去少林寺看看,
管他是归少林还是出少林,说不得也要用用李大哥教的方法,偷也好,骗也好,总
得知晓少林和尚如何练这‘霸王神刀’。哈哈哈。”
李嗣业见他神色间微有敷衍之意,心中暗叹,也不便多说,转而问道:“与你
同来的小娘子便是你在朅师国救出的丝洁雅丽么?”
萧云一怔,暗想:“李大哥定是听说了我在朅师国的行事,……不过他曾怀疑
‘御剑山庄’和敌对势力暗中有往来,我可不便对他说明公主小姑娘的真实身份,
以免生出误会。”当下答道:“是,这姑娘本是以前楼兰国的公主,现下成了小弟
的朋友,因此顺路送她回去家里。”他话音一落,心中隐约出现一个令他微惊的念
头来:“若‘御剑山庄’真是做过逆反大唐的事呢?”却赶紧又在心中连连否定,
问李嗣业道:“大帅可有任务派给小弟么?”
李嗣业道:“哪里有这么快?你需要先去江湖上混个脸熟,该要你出手的时候,
大帅自然会命人与你联络。不过……”,说到此处忽然打住,似乎余下的话难以出
口。
萧云知他从来都是个豪爽心直的汉子,见他此时吞吞吐吐,问道:“李大哥若
有吩咐,但请明说无妨。”
李嗣业嘿嘿一笑,道:“萧兄弟好不容易脱下戎甲携美同游,原本不该再给你
添事的。不过这事牵涉你的结拜兄长,希望你能帮我参详参详。”
萧云连声应是,听他说道:“温承想来都已对你说过,朅师国的丝丽摩公主现
在是大帅最宠爱的女人,而温承恰好是凭借诛杀丝丽摩的父王立下头功之人,她须
是痛恨温承,使了些手段,让你的结拜大哥现下落得如此境地。”
萧云心中有气,道:“小弟心目中的大帅历来赏罚分明,却不知为何忽然变了
个人似的?”
李嗣业呵呵笑道:“大帅当时跟我说到此事的时候,曾说过,‘凭萧云的性子,
一定不怕在你面前痛骂本帅糊涂的。’哈哈哈,在这安西四镇两万多名男儿当中,
也只有你、我还有封兄三人胆敢如此直数大帅的不是。不过兄弟你却是错怪大帅了。”
萧云奇道:“此话怎讲?”
李嗣业故作神秘道:“大帅是何许人也?岂能被一个小国的公主迷了心窍?”
萧云低头思忖,对李嗣业说道:“这里面有机巧?不过小弟却猜不出来关键之
处。”
李嗣业正色说道:“那丝丽摩公主的娘亲本是江南一家武林大族出身的小姐,
多年前巧逢前去大唐晋见皇上的朅师国三王子米特摩,二人一见倾心,终成眷属,
最后生下了这丝丽摩公主。”
萧云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那女子……嗯……丝丽摩的长
相颇有几分中土女子样貌。”
李嗣业嘿嘿笑道:“我们虽打进了朅师国,杀了她的亲爹,但她现在却将一腔
仇恨全都灌注在温承这个所谓的杀父仇人身上,甚至为了报仇,委身做了大帅的女
人,无非都是想要令温承受尽痛苦打击,以此泻她心头之恨。”
萧云听他如此一番说辞,心中已是隐隐猜到一些关节,但之前心目中的高仙芝
俊朗威武,赏罚分明,一直是他极为敬服之人。此时听李嗣业这番铺陈之言,隐隐
感到高仙芝在此事上态度暧mei ,不够爽快。
李嗣业哪知他心思,接着说道:“大帅身边自然不会缺了美貌女子,不过这个
丝丽摩的娘亲有着江南秦家这么一个武林大族作为娘家,却是现下大帅正用得着的
势力。前日李某收到大帅传书,吩咐李某安排人手护送丝丽摩公主回去江南探访娘
亲家族,其中特别点到了你大哥温承的名字,想来是这公主仇恨温承入骨,利用大
帅请她帮助联络江湖势力的机会,提出让温承随行的条件来,让大帅无可回绝。”
萧云的心“咯噔”一跳,沉声说道:“如此这女子便也能随时折磨我大哥,说
不定一时高兴,就地将我大哥砍成八块也难说得清!”
李嗣业听出他话中的不满之意,道:“大帅也是烦恼这事。虽说大帅为了安西
四镇费尽心机,如今还受这外族女子的公主脾气,却都是为了对得起皇上的恩典和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名声啊。但大帅爱兵如子,自然也怕这女子一时疯狂,真个把
温承给害死了,不仅无法向萧兄弟你交代,更是对不起安西营中所有一起流过血泪
的兄弟们。因此大帅才命李某想个万全之策,保证温承的安全。”
萧云听他这么如此一说,心头火气渐消,想到:“大帅总揽安西民生军务,自
然不能只是考虑一人一事。他现在如此对待大哥,想必也是暂时的无奈之举吧?”
念及此处,缓缓将气平了,问道:“李大哥勿怪小弟心直口快,大帅是安西四镇的
头领,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也不能太委屈我大哥,不知李大哥有什么
好法子么?”
李嗣业微笑道:“李某想来想去,既然与萧兄弟在此巧遇,不如让萧兄弟你顺
道跟着前去,一路上作个调协。丝丽摩公主已经到于阆国侯着了,你眼下只是江湖
人物,温承不好说的地方,你便可以站出来做主,如此万一有何稍显过激的作为,
大帅也好有个说辞,更可避免你的结拜大哥多遭侮辱。你要相信大帅,此事过后,
必然不会亏待温承的。只是李某如此请求,倒让萧兄弟多惹麻烦了。”
萧云听他说得在理,又想到此番回去蜀中找寻成兰陵的师傅,也可从利州入蜀,
当下应承下此事,道:“李大哥言重了,小弟便随温老哥走这一趟。”
李嗣业哈哈大笑,道:“有你随行,李某也就放心多了。你只须将她们一行人
送至利州便可,那里自然有人接应她们坐船自长江而下,前去江南秦家。你也可以
从那处改道回去长安。”
萧云答应下来,与李嗣业攀臂作别,转身出了大帐,却见二人一番谈话竟也费
时良久,太阳已是升至头顶。
他挂念成兰陵的伤势,连忙赶回营帐,正好见她坐在床边洗漱整理,身前摆着
面盆白巾,桌上还有白粥小菜一应俱全。他心知这些都是温承细心做出,不觉更是
在心里感激不已。
成兰陵休息了一个长夜,精神也好了不少,萧云看得心下欢喜,一个箭步跳了
过去,伸手抢过面巾,调笑道:“如此绝世佳人,岂能没有翩翩美少年来伺候梳洗,
真真是怪事了。”
成兰陵被他忽然出现惊得一跳,一口弱气停在胸口再也升不上来,顿时脸色发
白,跌倒床上。
萧云心下大惊,手忙脚乱帮她轻梳心口,嘴里连连骂自己道:“我真是鲁莽,
真是笨猪,真是……”,正欲将能想到的骂人话语通通拿来痛骂自己一番,却见成
兰陵“扑哧”娇笑道:“你若是再敢来吓我,我便真会被你害死了。”
萧云旋即明白成兰陵是在欺他,心下顿时放松,怪叫道:“你怎能欺负我老实
人?”
成兰陵气息依然短促,“咯咯”轻笑道:“你小时候不是很顽皮么?如今长大
当了几年小小校尉,就连玩笑也开不得了么?”
萧云闻言一呆,暗自想到:“这两年来早已习惯听命行事,都快忘记如何与小
姑娘相处了。”他默然无语,拧干面巾替成兰陵轻擦娇颜。
成兰陵见他不声不响,只道他生了闷气,皱眉道:“你是男儿大丈夫啊,怎能
如此狭小的器量?戏弄不得你么?”
萧云嘿嘿奸笑,从旁拿过一面铜镜对着她的面容。只见镜中女子如花似玉的面
上出现一朵用米粒拼成的梅花,与她那绝美的面容相映成趣。
成兰陵顿时惊觉,伸手抹掉米粒,骂道:“萧云,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坏。”
萧云大笑着帮她擦干净脸庞,柔声说道:“只要你快点好起来,以后哥哥我天
天让你贴一朵米花在脸上逗你高兴,好么?”
二人历经生死,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单独静静相处,儿时的记忆犹新,眼前之人
却已变化成了大人,那种既熟悉又新鲜的感觉,终于在这一阵嬉笑中幻化消失,代
之而来全是浓浓的情意。
两人又闹了一阵,成兰陵忍不住疲乏,躺下沉沉睡去。萧云心头本有诸多疑问,
但知此时并非问话的时机,当下替她盖好被子,出帐去找温承,却见他正微笑坐在
营帐外面,拿着自己的紫金大刀随意比划着招式。
萧云面上微红,生怕被他听见刚才自己和成兰陵之间的情话,当下问道:“大
哥可曾见到昨夜小弟带来的那名塔吉克女人?”
温承笑道:“今日一大早李将军已经派人送她们回去族人那里了。当时兄弟你
正和李将军说话,古丽热伊便托我转告你,她会请求真主祝福你与成姑娘白头偕老
的。”
萧云心下感慨,只觉自己对热伊姆和班夏两家人亏欠良多,当即打定主意,将
来有机会一定要去塔吉克族人那找到古丽热伊,想个办法报答救命之恩。
温承见他默然不语,忍不住问道:“李嗣业派了为兄前去护送丝丽摩了么?”
萧云闻言奇道:“大哥已经知道此事了?”
温承干咳一声,道:“前日见到丝丽摩身边的一名亲信快马来此传讯,正好是
我帮着转递信件,不小心看到丝丽摩要回去江南的事来。我原想她记恨我是杀父仇
人,多半会要我随行,以便折磨于我,唉。”
萧云微感意外,道:“看来大哥定是被这女人害苦了,竟连她身边的亲信也能
认得?不过大哥请放宽心,李大哥交代小弟随行,若那丝丽摩胆敢对大哥不敬,小
弟自会给她一顿教训。”
温承嘿嘿一笑,面色略显温柔道:“那倒不必,咱们男儿本色,岂能和她女子
一般见识?她要报父仇,最多拿刀杀了我,除此之外还有啥事能令我皱下眉头的?
兄弟不须为我担心,快去收拾一番,准备启程前去于阆国接她吧。”说完转身欲走,
忽又回转说道:“此时出发,若快的话,刚好能赶上江南烟雨的季节。那可真是美
极了。”
萧云见他突然说出这话,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答道:“江南虽好,却不
及长安繁华。”
温承笑道:“大哥我少小离家已有二十多年了,此番回去也不知是否还能认得
路途?”说完摇头转身回去收拾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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