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情缘
作者:苏明波
第一章 六月十五成都城中黎明
张若羡催马沿街飞奔。天刚蒙蒙亮,路上并无行人,整条街都被轻轻的薄雾笼
着。她心中仍在思索:六大派的元老们所说的重大任务是什么呢?魔教不是在一个
月前被白道四大势力联合剿灭了吗?江湖从此不是永远太平了吗?
张若羡百思不得其解,但她还是勇往直前去迎接挑战。因为她有不同寻常的身
份。
——在以往的江湖动乱中,代表正义的六大派始终站在和魔教对抗的最前列,
但在魔教高手面前却往往不敌。于是六派元老聚会商议,终论是:六大派本身武功
自是精妙,但单独和魔教邪功对抗则力有不逮,唯一之法,就是将六派绝学融合。
于是六大派遍选门下弟子,找出四个资质最佳者,由各派元老将六派绝学倾囊
传授,并精心训练以克制魔教。张若羡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呀!她的三位师兄都在三月前天山正邪决战中身亡,现在只剩下她一人,
又要远赴天山去执行所谓的“最后一次任务”。
轻风托起她的秀发,使天角的月亮窥到了她的绝代容颜。于是,月儿吃了一惊,
慌忙沉了下去。
张若羡心中突然一颤——有人。
果真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乞丐缓缓迎了上来,张若羡心口竟莫名一痛:“这么
早就出来讨吃的,一定是饿得紧了。”
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张若羡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锭欲抛给他,他却像升出感应
般抬起头,迎上她清澈的眸子。张若羡猛地一震!那是一双多么深邃的眼睛呀!
那双眼睛所发散出的摄人异芒又岂是一个乞丐能拥有的!?可那双眼却又饱含
着无奈。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张若羡清楚地捕捉到了无奈深处燃烧着的不屈不挠,他怎
么会是乞丐?就凭那双眼睛,他又怎会接受旁人的施舍?
可银子已抛出,抛出的银子就如同泼出的水,还可能收回吗?
刹那间马已奔出四丈,张若羡猛勒住马,接着飘然下马,足尖一点,已飘至他
的身后。
就是这么轻轻一点,已用上了八种内力和四种轻功绝技。
他果真没有去拣那锭银子,他甚至连看也没看一眼。但他却像生出感应般停了
下来。那衣着褴褛却挺直的身躯中似隐含着永不屈服的灵魂!
张若羡捡起那锭银子,在他背后轻语道:“我能借给你五两银子吗?”脸上竟
还挂了一抹甜甜的笑。
他转身,伸手收下,却道:“你笑时,很美。”
然后转身,继续走他的路。
张若羡两颊绯红,暗忖自己从接受训练到现在一共笑了几次?嗯,今天应该是
第一次吧!
第二章 七月十五天山脚下正午
这个位于天山脚下的小镇并没有因为两个月前的正邪决战而发生丝毫的改变,
依旧是那么平常而永久。
可今日却有了一丝异常。
全镇唯一的茶馆一大早便关门停业,茶馆内十几张桌子全部被搬走,只在正中
留了一张四方桌,桌上有一壶茶,四只杯。
东首坐着一个满脸红豆的汉子,光凭他那副尊容,便可知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帮
“江湖帮”中的首席杀手——“识遍人”方建白。
方建白正喝着茶,可心思全不在茶上,一双虎虎生威的锐目直盯着店门。
此时“吱”的一声响传到了他的耳中,虽然响声微不可闻,仍瞒不过他这等高
手。
一道灰影溜了过来,却是一个猴头鼠目的小子。他一把抢过方建白手中的茶杯,
一仰脖子,“咕嘟”一下喝了个干净,然后歪坐在方建白对面,嘟囔道:“这一路,
真他妈的累!”
方建白微微一笑,道:“卜兄要是还改不了不走正门的毛病,可就真将周老前
辈的脸面丢尽了。”
来人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道:“我师父?嗨!哪还要什么脸面。”接着悄声
道:“方兄,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
方建白神秘一笑,道:“这须待人都到齐后才可以说。”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马嘶,方建白喜道:“又来了一位。”
“吱呀”一声响,门开了,可来人竟还在三丈之外。但只是眨眼间,一人一马
已到门前。
马上之人是一位英俊无比的翩翩公子。他一脸风尘之色,可一身白衣却纤尘不
染;他背负长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文质彬彬。
方建白起身抱拳道:“东方兄的劈空掌又精进了不少啊。”
白衣公子飞身下马,步入茶馆,抱拳还礼道:“方兄谬赞了。”
言毕南向而坐,却问那猴头鼠目的小子:“阁下可是周擒天老前辈的高徒?”
那小子一愣,自语道:“我是否长得太出众了?”
方建白却笑道:“卜兄这次连周老前辈的擒天袋也背来了,东方兄又怎会辨不
出?”
那小子闻言呵呵笑道:“师父嘱咐我说这次任务非比寻常,所以让我把他的吃
饭家伙也带来了。”
白衣公子眉头一皱,道:“方兄是否该将任务说出来了?”
方建白为难地道:“还有一位未到。”
话音刚落,一把极轻柔且非常悦耳动听的声音传来:“对不起,若羡来晚了。”
三个男人齐齐一震,望向门口——一位素衣丽人已俏立在那里。单凭她背负的
那把天下闻名的“探心剑”,便可识出她便是百年来六大派最杰出的剑手——张若
羡!
张若羡缓缓坐定,方建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若羡小姐只怕不认识这
两位吧,就容在下介绍。”
说罢望向那个猴头鼠目的小子,道:“这位便是天下第一名捕的高徒卜介怀少
侠。”
卜介怀避开张若羡那双流光异彩的双目,憨笑道:“少侠二字,实不敢当。”
方建白改望向那位白衣公子,介绍道:“这位就是四大世家最杰出的青年高手,
东方家主的长公子东方正明,”
东方正明的双目现出一丝迷离,显是被张若羡的绝代容颜所摄。见张若羡望向
自己,慌忙起身施礼道:“在下东方正明向若羡小姐问安。”
张若羡盈盈立起,还礼道:“东方公子不必客气,折杀若羡了。”
卜介怀显然看不惯这一套繁文缛节,催促道:“老方你快把任务说出来。”
言罢又嘿嘿一笑,自语道:“我们四个一起,还有什么任务办不到!”
四人重又坐定,方建白一脸凝重,道:“诸位想必都记得两个月前天山之巅的
正邪决战吧。”见三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又道:“那一战官府、六大派、四大
世家和敝帮四面围攻,虽然摧毁了魔教,却仍有一条漏网之鱼!”
看三人俱是一惊,方建白沉声道:“此人叫殷紫冥,乃是魔君的秘密传人。
他虽已逃脱,但已有情报证明他会于八月十五返回天山魔宫寻找魔君留下的《
无上心法》,然后重振魔教。“
他顿了已顿,道:“我们的任务是——务必于八月十五将他格杀于天山魔宫!”
说罢他长舒了口气,像放下了千钧重担似的伸了个懒腰,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幅
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闷声道:“此人便是殷紫冥。”
张若羡只瞧了一眼,马上闭上了秀眸,胸口像压了千钧巨石般喘不过气——天
哪,竟是他!
第三章 八月十五天山魔宫黄昏
夕阳照耀下,天山之风依旧阴冷。金壁辉煌的魔宫早已成了废墟一片,只余宫
前的广场寂寞地迎接日升日落。
方建白、东方正明、卜介怀、张若羡早已等候了多时,四人表面虽都是一派从
容,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丝紧张。尤其是——张若羡。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男子负手踏歌而来,他白衣胜雪,脸上还带着懒洋洋的微笑,这份泰山临崩
而面不改的从容就连心高气傲的东方正明也不禁为之折服。
而张若羡更是芳心大乱,在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
己对这个魔门余孽生出了别样的情愫,但这份情又怎么可以生出?世人又怎么会允
许她生出?她该怎么办?怎么办?方建白的一声呼哨使她清醒了过来!
四人移形换位,按四方站定,无形中将白衣男子围死。
东方正明首先一礼,朗声道:“能结识殷兄这样的人中龙凤,实乃三生有幸,
但在下出招是绝不会留丝毫余地,请殷兄小心了。”
殷紫冥微一颔首,算是答礼,转而望向张若羡。
张若羡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小半步,俏脸染上一抹红霞。
殷紫冥脸色突然一变,长揖到地,道:“小姐知遇之恩,在下永生难忘。”说
罢暴喝一声:“出手吧!”
身形倏动,拍出两掌分袭东方正明和卜介怀间已退到方建白面前,紧接着撑出
一脚,直踹方建白小腹。
按照先前的约定,此时张若羡应该直取殷紫冥背后空门,但她却怔了一怔,才
拖泥带水地拔剑刺出,剑势虽疾,却再也没有一丝飘逸灵动之意了。
方建白应变极为迅速,侧身躲过一脚,已变掌为爪,直取殷紫冥咽喉。殷紫冥
却猛一挺身,向卜介怀袭来。
卜介怀嘿嘿一笑,“呼”的一声,从背上的擒天袋中掏出一条黝黑的铁链。殷
紫冥一愣,铁链已紧紧缠住他的双臂。卜介怀高笑道:“哈哈殷兄,乖乖受缚吧!”
殷紫冥一声不吭,双臂一震,这精刚打造的铁链竟断成数截。卜介怀脸色一变,
后跃一步,一根棉绳索套已握在手中。
剑气陡至,殷紫冥抬头看去——东方正明人剑合一,当胸刺来。
明月当空。
殷紫冥一掌直捣卜介怀面门,卜介怀伸手探入擒天袋,一探之下,全身都僵直
了——袋子已空空如也。
闪?已来不及了。
殷紫冥突然收拳,一指点中他气海穴。
卜介怀猛地一声惨叫,跳将起来,捂住小腹向山下奔去。
殷紫冥遥声道:“你今天败给我,是因为招式过于花巧,内息不纯,却过于倚
赖那些玩意儿,现下我废去你华而不实的内功,你回去重新练起吧!”
话刚说完,东方正明在他背后喝道:“殷兄,小心了。”
殷紫冥刚转过身,东方正明剑已到,殷紫冥竟滚倒在地,双手抓东方正明双腿。
东方正明叹息一声,显是被这怪招所累,不得已腾空而起避开。方建白忙一掌
拍向殷紫冥后心,殷紫冥左掌击地,借力跃起避开这致命一击。
张若羡娇叱一声,长剑挽了斗大一朵剑花,直刺空中的殷紫冥,剑花炸开,化
作剑光万点。
殷紫冥猛吸一口气,使出千斤坠的功夫,陡然下沉,全不为这万点剑光所惑,
——这都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张若羡踹向他小腹的那一脚。
东方正明头下脚上,从半空落下,连发三记劈空掌,方建白亦腾空而起,双腿
连环,直踹殷紫冥下阴,招招取命。
殷紫冥又吸一口气,身在半空中竟又奇迹般的上升,险险避过方建白的杀招,
双腿一并,竟夹住了张若羡的纤足,再推出三掌,和东方正明硬拼三招。
张若羡俏脸酩红,极力欲摆脱殷紫冥的双腿,殷紫冥硬接东方正明三掌,不可
避免地下落,竟压着张若羡倒在地上,手忙脚乱间还乘机点了张若羡的穴道。
张若羡怒喝道:“殷紫冥,你卑鄙!”
殷紫冥长身而起,又避开方建白三招,畅声大笑,笑到中途,脸色陡红,张口
喷出了鲜血——刚才和东方正明对掌,他是在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东方正明从落地起就伫立不动,脸色已变了数变,最后俊脸黑青,却仍抿唇不
吭一声。
殷紫冥又避开方建白的三记杀招,道:“东方兄武功招式全取刚猛路子,且行
事光明正大,却疏于防范,放心地和在下硬拼三掌,又怎会料到接的是幽冥毒掌呢?
东方兄还是快快下山去吧,两日之内还有得救。“
东方正明拱手一礼道:“领教了!”言毕踉踉跄跄奔下山去。
方建白狂性大发,招招皆取殷紫冥周身要害,却连他衣角也沾不上。
殷紫冥识机抽身后退,盯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方建白,肃声道:“因为你
是杀手,所以往往速战速决;因为你往往只求数招毙敌,所以内力差劲,你现在早
已将内力发挥到了极至,想再出一拳也难了。”
方建白愕然住手,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脸上现出解脱的神色,朗声道:“殷兄
手下留情,在下感激不尽。下山后我当隐退江湖,金盆洗手。告辞了。”
言毕大踏步下山去也。
殷紫冥缓缓转身,深情地望向张若羡,张若羡闭上双眸,不睬他。他无限落寞
地叹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魔宫废墟走去。
第四章 八月十六天山魔宫深夜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月下的张若羡盈盈而立,月光倾泻在她雪白的裙裾上,寒风怒号,长裙飘扬,
她的面容却一片和畅,月光下,她更像是欲乘风而去的仙子,令人心摇神荡,但她
那宛如两眼深潭的眸子,却包含着无穷的迷茫——与忧伤。
蓦地俯身在废墟中苦苦寻物的殷紫冥欢声大叫:“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找
到了,我……”
他手捧一个小木盒,刚转过身,便怔住了。
月下的张若羡挥起了她的探心剑。
一剑探心!
面对这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破绽的一剑,殷紫冥已来不及躲,他心一横,运气
用小木盒挡。
“砰”的一声,剑气和劲气对抗,木盒碎裂,剑已探心。
张若羡如梦初醒般松开剑柄,看着殷紫冥的白衣迅速被染红。
她连步后退,颤抖着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泪,还是流了下来。
殷紫冥一动不动,那双燃烧着激情的双眼紧盯着张若羡。
张若羡哽咽道:“殷紫冥,你莫要怪我,只有杀了你,江湖才可能永远太平。
你放心,我……我会去陪你的!“
殷紫冥苍白的脸泛上一丝喜色,他说:“你……若羡……你喜欢我吗?”
张若羡含泪点头,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要什么矜持了。
殷紫冥叹了口气,道:“得到你的答复,就算立时便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张若羡又哭道:“殷紫冥,你……你不怨我吗?”
“不,我又怎会怨你。”殷紫冥深吸一口气,又道:“早在我决定来这里时,
我就已做好挨你一剑的准备了。你……看这个盒子。”
张若羡诧异地望着满地的碎木片,又那里有什么《无上心法》了?分明是引她
出剑的诱饵。
殷紫冥点头道:“那些八月十五我会来天山找《无上心法》的谣言全是我故意
散播出去的,好利于我逃走。但当我遇到了你时,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认为爱
情比生命更重要!唉,可惜我一手设计好的圈套,末了又自己跳了进来。”
这番话真让张若羡惊得呆了。
殷紫冥伸手封住了胸口几处穴道,猛地拔出剑,血竟没喷射出来,他看着一脸
难以置信的张若羡道:“你拿捏的分寸很准,就因为很准,所以没有将剑探到我的
心中。”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已经被剑刺穿,染上了他的鲜血,在月光下
却更显夺目。
他走近,缓缓地笑道:“要我还你的五两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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