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阳光,斜斜地洒落,在城市的脊背上倾注着光的瀑布。
街道,盘根错节,枝丫般四通八达,很抒情地走向远方,房屋错落有致,几近
的高度,沿街两旁一路洒落,最终围聚在城中一圈更高更大的城墙脚下,里面便是
黑鹰城的内城,飞鹰族的行政社区。
内城的建筑物比起外城来,犹如鹤立鸡群,无论站在哪一幢建筑物上,都能俯
瞰外城的全景。
此时,看到最多的却是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是城市的未来,也是城市的主角,
他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上演着一幕幕鲜活奔跳的剧本。
漫步在城市的大道上,大祭司说,孩子,永远都是一个部族兴旺的希望。
风舞的目光涉过陌生的人群,思绪迟涩地蠕动在淡蓝的天幕下,嘴唇微微浮动,
却咬不出一个音节来。
大祭司回头,说,记住,龙族,不能只有战士,龙族还要有孩子。
丁水,偷偷地瞟了一眼风舞,咬白了下唇。
风舞默默地回味着飘荡在耳边的话语,终于,他忍不住问,龙族,真的只剩下
我们三人了吗?
大祭司轻淡的目光掠过梦的旷野,恍如一缕缥缈的白云,在淡蓝的天空下隐隐
遁去,他说,你们听过龙山的传说吗?
风舞点了点,说,记得,龙山是我们祖先的发源地,传说中,龙族最勇敢的战
士死后,魂魄都要回到那儿,守护着圣祖们的神灵。
交织着风舞的目光,大祭司说,你可知道,龙山上葬着龙族的哪些先祖吗?
风舞和丁水迷茫地摇头,有关龙山的传说,年青一代的龙族战士,知道的并不
比他们多多少。
大祭司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犹如卸去压抑心中多年的沉郁,他的声音一下子仿
佛远离的喧嚣,远离了烟尘,他说,传说中,在创世纪的最后一场人魔大战里,先
祖炎龙大帝和十二龙将,在龙山上和魔族最强的破坏神刹帝轮血战了三个昼夜,终
于以圣龙的力量打败了魔界的入侵者,他们,用生命换来了七大陆千年安宁,也用
自己的力量赢得了七大陆人们的敬意。
大祭司的目光放飞在远方,他又说,龙山,不仅是圣祖们安息的地方,同时也
是龙族力量的源泉,可是,你们可曾知道龙山在哪里吗?
风舞摇头,迷茫的目光蜿蜒在苍穹的背景下,他说,不知道。
丁水问,阿爷,你可知道龙山在哪里吗?
大祭司眼里闪过瞬间的失落,他说,我也不知道龙山在哪里,这是龙族的秘密,
可是,却有人知道。
目光骤然凝重,停滞在空中半晌,风舞和丁水齐问,是谁?
大祭司说,那是黄金龙族的传人,一千年了,他们的子孙一直恪守着先人们的
誓言,世代做着龙山的守灵战士,默默地守护着龙族圣祖的神灵。
他停了停,忧伤的眼里扩充着隐痛,又说,为了守护龙山上圣脉,黄金龙族的
儿孙们早在一千年前就隐去了圣龙的图腾,除了他们世代承掌的族长,黄金龙族的
儿孙们早已不记得自己身上还流动着龙族的血。
风舞的眼里绣满了敬意,他说,为了坚守一个誓言,黄金龙族的子孙们情愿忘
却自己骄傲的图腾和血脉,牺牲了七大陆上所有人族最不敢牺牲的信仰,他们,全
都是令人钦佩的英雄!
丁水说,他们,为何要做那么大的牺牲?一千年了,龙族一直是七大陆上最强
的战族,并不惧怕任何的异族人。
大祭司笑了,苦笑,他说,因为龙山上还遗落着魔界刹帝轮的封印和圣龙的力
量,无论在哪个时代,七大陆上觊觎大能力量的人,多得可以足可以站满好几座龙
山,尤其是炎族人,他们有专门的宗氏,寻找传说中龙山,只要龙山的传说还流传
于世,他们就绝不放弃努力。
丁水的眼里纵横着愤怒的烈焰,说,可恶,炎魔人早在一千年前就挠乱圣祖们
安息的神灵。
风舞的凝眸深处,长满了棱角分明的冰石,他冷笑,说,他们是不会得逞的。
大祭司没有回答,目光经略着秋冬的苍凉,萧瑟的感觉已经让他的心灵痉挛,
那是种对未来无法把握的恐惧。
在这深沉的季节里,记忆犹如岁月的一道疤痕,使人想起的只有血和火、战栗
和恐惧。
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们选择了一个小客栈落脚。
付过了三十个铜板之后,店伙计便将他们领进了三楼的一间窄屋,里面除了一
个大床炕,一张旧桌,几张散落的平椅,空荡的清壁便成为了他们眼里最黯淡的景
物。
三人放下了行装,新奇的目光四处打量着陌生的屋子,这将是他们在黑鹰城里
暂居的第一间客栈屋子。
龙族的战士们早已习惯了居住在简易的行军帐蓬内,时刻都准备拔刀迎敌,此
时,安宁的睡梦,倒是让他们很不适应。
丁水推开了窗棂,迎接着城中的风景。
楼阁和街陌是阳光的倒影,而清风正将这些倒影轻轻摇碎,樱花般的眼睛在窗
前绽放着,这满城的繁华瀑布般泄进了流连的眼波之中,丁水有些痴了。
风舞打扫着屋内的尘土,他扭头瞧了瞧丁水,笑了,说,阿水,你的魂魄怕是
收不回来了,黑鹰城里什么东西让你如此痴迷的?
丁水的眼里舞动着一丝慌乱,没……没有。
风舞走近了窗口,看见楼下一群追打嘻闹的孩子,他们顽皮兴奋的笑脸深深地
印在了他的脑海中,阔别已久的童年往事禁不住涌上心头,他轻声说,原来是一群
孩子……他们真可爱。
丁水的声音发酵着迷离的情感,阿爷说的没错,龙族不能没有孩子……
风舞的身体在凝固,目光也在凝固,许久许久,他别过头去,龙族会有的,迟
早会有的……
一句悠长的拖音,轻响在耳际,丁水轻幽的絮语折叠着只有风舞听得懂的叹息。
大祭司盘坐在炕床上,沉默如水,目光似乎谱进了咸腥的风和飘飞的海霞,他
仿佛又回到了年青时代曾经战斗生活过的云大陆。
那里曾经遗落过多少年青时代的往事……
街上,突然传来暴雨般的马蹄声,避走不及的行人们,以各种狼狈姿式翻滚在
地,同时响起的是骑兵们嚣张的暴喝。
丁水惊呼,这是飞鹰族的骑兵队,他们是从内城中来,正赶向城外。
风舞的目光变得凝重,好象有一个大队500骑的人马,他们来势汹汹……
大祭司紧闭着双眼,双手合什,不一会儿,掌缝深处隐隐透着碧蓝的光芒,空
气中悄然流动着异样的气息。
丁水小声说,阿爷在冥想,他的意识流能探取骑兵们的脑波。
风舞摸了摸背负的长刀,说,阿爷的能量抵得上三个剑师。
时间,融化在远去的马蹄声中,渐渐稀疏,而大祭司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合
什的掌心同时褪尽了光芒,屋内回荡着暖洋洋的春意。
丁水忍不住问,怎么样,阿爷?
大祭司用满额的皱纹,诠注着不安和困惑,他说,黑鹰城不久要内乱了。
风舞大吃一惊,什么?黑鹰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祭司轻叹,说,还记得城门口的那个女特使吗?
丁水说,记得记得,她是一个浑身带着锐气的女孩。
隐忧穿行在时间的荒原上,大祭司说,她是飞鹰族的五神鹰之一,银鹰杜秀,
她是刚从金鹰城里逃出的余生。
丁水吃了一惊,说,这么年轻就能名列飞鹰族的五神鹰之一,她的本事可真不
小啊。
风舞目光在凝聚,金鹰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祭司摇头,说,不是好事,恐怕炎魔人已经开始胁迫马错,要他并入帝国的
领邦。
丁水不信,飞鹰族不是炎魔人的盟族吗?怎么他们还……
风舞冷笑,说,炎魔人不需要盟友,他们只需要土地。
丁水说,马错一人做得了决定吗?如果飞鹰族的长老院不卖他这个首领的帐,
他也是一事无成的。
大祭司透过窗棂,落目远方,他说,除非马错对自己的族人真的狠得了心,下
得了手。
风舞的嘴禁不住绽开,惊呼,什么?他竟敢对长老院下手?
大祭司冷笑,说,有炎魔人在背后支持,他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出来呢?
丁水呆呆地看着满城的风景,喃喃说,飞鹰族的噩梦不远了……
大祭司说,这里不宜久留,刚才的骑兵大队正是赶向城外的,好象提防着效外
的帝国虎豹骑强入黑鹰城。
风舞说,阿爷,可我们还没有准备齐干粮、水和马匹,毕竟,我们还有很长的
路要走……
大祭司挥了挥手,现在就走,迟了,说不定就出不了城了。
这时,窗外又传来一阵暴雨般的马蹄声,浑厚沉重的蹄音震得房屋一阵颤抖,
锐利的杀气肆无忌惮地穿行于整条大街,路的两旁,许多惊恐的目光散射着对未来
的迷茫和不安。
风舞才凑近窗前,就把目光搁浅在街道上,他惊呼,阿爷,这是飞鹰族的重装
骑兵,大约有一个中队200骑的规模,奇怪的是,他们去的方向竟然是内城……
大祭司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他说,这真是黑鹰城内乱的先兆,杜秀不仅从金
鹰城带来了厄号,也给黑鹰城带来了噩梦。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远方的天空,现在该是我们走的时候。
三人匆匆走出客栈,汇入了慌乱的人潮之中,推开一个个忙乱的紧张的背影,
却依然看不见街的尽头。
游走的人流,把城市重重的烦恼渐渐抹浓。许多人茫然地走到街上,混乱的足
音流淌成毫无秩序的浊流,人们彼此张望环顾着,覆盖着混浊和忧郁的表情,把未
来剪成了空洞的一种姿式。
风舞说,这不是办法,汹涌的人群,不仅会阻碍我们前进,还可能冲散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大街上,有人敲起了铜锣,在远处嘶喊着,全城戒严了,全城
戒严了,路普斯总督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准在大街上出入,否则一律以叛乱者辑
拿……
天空下,人潮汹涌,怨声沸腾,翻倒的背影和浑浊的喘息声,融为某种斑驳互
织的喧音。无数双惊骇的目光散发着亡命的欲望,暗涌的混乱使所有人失去了矜持
和风度,人们衣冠不整,人们狼狈奔跑,人们嘶声尖叫……
每一个人就象怒海中的一叶小舟,左右着别人,也被人左右着。
在这个混乱浑浊的空间里,只顾自己的人最易迷失自我。
风舞刚一回头,就被涌动的人潮拥出了十几米,等他侧身向大祭司靠拢的时候,
茫茫人潮中,已褪尽了大祭司和丁水的身影。
他大声呼唤,却被更大声的喧嚣淹没,他奋力拥挤,却还倒退几步。
他仰望天空,目光飞翔成鸟的翅膀。他默问苍天,这茫茫的未来,难道真的注
定要一个人背起整个部族的期望?真的注定要一个人去走完充满棘藜和陷阱的复兴
之路吗?
他的眼,湿润了,但,目光,却更加坚毅……
阿爷,我已经学会了不再惧怕未来,也学会了不再惧怕绝望,我,活着,会变
得更加坚强的。风舞的心中一片镜湖,再大的风雨也激不起层层涟漪。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燃烧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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