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中本是老子经行处
一、 诸神退位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人定是面部神经萎缩。所以,尽管夏国剑、施主、东
阳桢修习的是佛门内功心法“三法印”,讲究“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仍不免齐齐动容。《悟剑谱》被人掉包了!
施主头顶冒汗。他倒非害怕承担失窃责任,而是惟恐被师门怀疑为监守自盗。
夏国剑拿过那本线装册子,就火烘晾,再用水沾湿了细瞧。终于,他双眼直盯畏缩
一旁的伙计,东阳桢已站在身后。
独孤寒撤剑,感到自己跟那册白纸一般已然多余。施湛露兀自想着:他居然能
嗅出香粉味来。
跑堂的伙计忽然从眼前消失。耳边有长剑劈空,衣袂挥动,大喝轻呼之声。施
湛露眨眨眼,见这人已立在厅堂之中。东阳桢、夏国剑显然出手了,却未能将他截
下。施湛露怀疑他才是真正的有鸟有鸟丁令威,否则轻功怎会如此高明。
“你们误会了。我根本就没偷剑谱。”他异常镇静。
“那你为何要逃走?”夏国剑冷笑着,“以你的身手,自然不怕在掉包时露出
马脚。”
“笑话。我为什么要掉包?难道是想嫁祸施主不成?我不掉包,你们又能拿我
怎样?”小伙计的口气变大了。
刚运功疗伤完毕的胡不归懒洋洋道:“梁上君子姜太公,别来无恙乎?”
九华众人又是一惊。“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这姜太公是天下第一神偷,
介于正邪之间。与“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董大友善,都是极为难缠的人物。
江湖中人将他俩并称为“北董南姜,明偷暗抢”。
胡不归道:“如果不掉包,一旦九华派发觉剑谱丢失,便会大举搜店。你有把
握躲过我的火眼金睛么?更何况,你未料到独孤寒能识破你的形藏,以为上前掉包
的风险不大,值得一试。”
纵使姜太公能从胡不归手里逃出,他也会惹下一身骚。武林中传开他身怀《维
摩诘经变玄机悟剑谱》的消息,只怕会有无数个“周文王”寻上门去。
姜太公破口骂道:“老狐狸,你瞎凑什么热闹。方才若非我暗中替你挡了七巧
唐图的‘一针不见血’,你的‘心静自然凉’有个屁用,假死只会变成真死。”
其时,民间上大梁,在梁上奉姜太公神位。传说是因为当年姜太公封诸神,惟
独忘了自个,候不着缺。可他又着实是劳苦功高,所以给了他齐地封国不说,还授
予他一个特权: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五通神便是因为他在此地,这才遁去?
胡不归默认了。“我本不想插手此事。你死了对我未尝没有好处。大神捕铁面
无私,不会领这份情。却不料你还倒打一耙。”
“老实说,我真是冲着宝物来的。但不是九华派剑谱。”姜太公道,“山贾会
找到我,要我从徽商帮处偷出一件东西。酬金着实不菲。”
“待我发觉店中另有不少高人,血案频出时,已打算撤手了。犯不着与五通神
结怨。方才灭灯之际,我不由技痒,便从施主身上掏出那个信封。不想,那里头只
是一册白纸。当时我想,难道有人在暗中捉弄我么?抑或有人抢在我前头下手?不
成,我不能替人背黑锅,于是便有璧还之意。”事实上,姜太公也有些怀疑九华派
以假书蒙人耳目,真书仍在施主身上。所以他返身回来,梅开二度。象他这等神偷,
焉有入宝山而空手归之理?
施主沉吟,缓声道:“在此之前,剑谱根本就不可能失窃。”
姜太公胸有成竹,道:“果真如此,令师给你的本是一册白纸。”《悟剑谱》
名扬天下,曹之其以“剑圣”之尊,难道会开这种天大的玩笑?纵便是那曹老儿老
糊涂,四香阁也不会送一本无字天书给二弟子贺寿。“我开封启口之前,留意到它
未被人动过手脚。……施大侠怀中还有一个信封,内中似乎只有几页纸,想是令师
给李者也的手谕。请拿出来念给大伙儿听听。如果剑谱真是白纸,令师会跟李者也
讲明的。”
“否则,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施主你早就将它掉包了。”施主的脸色很难看。
他受不了别人的怀疑。不知为何,他既有愤然拆信大声念出的冲动,又有极大的忧
虑,想一口将信吞下。
胡不归道:“方才姜太公确实帮了我一把,但谈不上救命之恩。我跟他打交道
十多年了,他的为人我清楚。小错误不断,大错误不犯。再说,九华派的剑谱于他
有何用?”如果胡不归两不相帮,九华派根本就留不下姜太公。
夏国剑三人互望一眼。他们早就闻听了《悟剑谱》的大名,却无缘见识。师父
们也很少谈起。人们掌握的仅为掌故,传说的仅为传奇。师父们做不到“忘掉天台
三千剑”,不想去练剑谱上的剑法。弟子们都会背诵那段极有名的名言,熟悉曹子
语录,从不怀疑剑谱真的存在。
东阳桢长声道:“信是给二师兄的,我们如何可以拆看?咱们拳脚上见个高低
吧。”武林信奉的真理不外乎四个字:弱肉强食。制服姜太公,难题迎刃而解。如
果拆信后,个中内容表明剑谱存在。那时,纵拿下偷儿,脸上亦已无光。
天似乎亮了,雨声却也歇了。姜太公的神情有恃无恐。夏国剑当机立断,要过
信笺,拆开。他在江湖中混了多年,晓得妥协有时比对抗更有用。
施主窃喜,东阳桢面如死灰。夏国剑不动声色,审视着笔迹、文法、语气。他
有些怀疑这信乃是同门伪造的。施主师弟携家下山,会不会……?姜太公没有时间
放回此信,不可能见过师父的墨宝。总而言之,他,夏国剑,死活不相信《维摩诘
玄机悟剑谱》仅是一册白纸。
坐忘?嘿,李者也不会相信这番鬼话。好不容易到了拥有剑谱的年龄,却又节
外生枝。棒喝顿悟,惮宗不着笔黑文字,师祖不会如此故弄玄虚吧?大师兄一向自
谦,说什么不到花甲之年必不能窥剑谱门道,坚谢不学。会不会是他在捣鬼?……
夏国剑有点幸灾乐祸,不愿与姜太公翻脸。
他的反应很快,当即道:“确实是一册白纸。我师父为了点醒二师兄,训诫他
不可耽于习武。他老人家行事,出乎我们当弟子的意料。此中良苦用心,一时之间
往往无法领受。”
姜太公大笑,额上的皱纹使他显得较为老而睿智。
胡不归道:“姜太公,昨晚你一直装聋作哑,难道你当真如此惧怕五通神?”
“是。单单一个丁令威就够难缠了。”
“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你可是犯了他们的名讳。”胡不归寻思着。若能与
独孤寒、姜太公拧成一股劲,五通神不在话下。
“我与凌迟交情不浅。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姜太公面容严肃,压下嗓子道,
“有时他的头脑不太正常。但任谁有他这般经历都非得发疯不可。少年凌迟大义灭
亲,亲手刺死了疼爱自己的双亲。后来,他发现道貌岸然的师父更是禽兽不如。他
弑父杀师为武林同道所不容。最后,他对世人失去了信心。”
“胡不归,你抓过迷神引、唐图,该清楚他俩的经历吧。迷神引小时是个家奴,
被主人施于宫刑。唐图在唐门时,上下老少没人瞧得起他。族叔们拿他试毒,甚至
于充当暗器靶子。唐门不允他习暗器,所以他只能玩着七巧唐图长大。”
胡不归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呢?每一位人犯都有他们的苦衷。当你理
解了所有人,你便会原谅所有人。……难道昨晚店中惨死之人个个该死么?难道我
胡不归便得割肉饲鹰么?不在江湖,更是身不由己。”
“上回黄河改道,凌迟托我带去五十万两庄票。”
“根本无济于事,无济于世。五千万两都没用。”
姜太公直盯着他,低声道:“可你连一钱银子也舍不得。”
胡不归不耐烦了,道:“你在充当说客。其实现在是他们要我的命,我哪里奈
何得了他们。”
“最近五通神复出江湖,似乎聚在某一个人或帮会帐下,正准备轰轰烈烈地干
上一把。江南步入多事之秋。”有迹象表明,五通神皆是城隍庙组织的首脑人物。
“象凌迟这般狂傲之人,也会听命他人?”
“听命于信仰。胡不归,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会否定某些知识,以便给信仰留个
位置。你们压抑了他们五人五个春秋,免不了要付出代价。”
“我姜太公是小偷儿一个,不以天兴亡为己任,不留恋这个哀鸿遍野的社会。
但也不意因为自己不喜欢河底的淤泥、垃圾,便指望老天降下洪水猛兽,从新来过。
有些河流泛滥之后,会留下肥沃的土壤,黄泛区却只有盐碱地。所以,本质上我反
对五通神。”
胡不归有些吃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偷儿长进多了。
“你不用如此看我。我这个姜太公只合在大街上卖姜鸭。有些话我听自于郑中
孚郑大侠。”
胡不归沉吟着。他也不想招惹五通神。只是五通神此番大闹京师,越狱天牢,
如入无人之境,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天牢看守房微、杜渐武功皆不在他之下,居
然死于非命。御前侍卫总管“丁是丁,卯是卯”丁卯称劫狱之人,很可能包括东岳
帝君沈魂。
江南大案迭出,刑案高手半数离京,胡不归、刘连南下。大理寺、京城九门提
督、提刑按察司悉心防范有人趁机闹事。丁卯甚至有个想法:诱贼进京劫狱,聚而
擒之。房微、杜渐吃住均在天牢。单以他二人计,凌迟、哭夜郎、丁令威便无法取
胜。更何况,天牢守卫有近千人之多。所以,很可能是沈魂也参与了劫狱。
事情闹大了,几不可收拾,胡不归无法壁上观。弟子沈无名、助手悍棒接连归
西。他对南北二商、五大门派殊无好感,却希望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城隍庙。
郑中孚的意思是不愿见到他与刘连都死在江南,刑部为丁卯所把持。为什么不
能放手让明教与这股神秘的势力火并?或者,让五通神灭灭徽商帮、山贾会的气焰,
借以打击官商浊流?
二、风雨如晦
风雨如晦,鸡鸣不巳。君子,云胡不喜!
风停雨止,天色还很早,周乐与谢清发登舟上路。小谢吟诵着诗经中的《风雨
如晦》。周乐则有些心事:给胡不归的信送到了没有?冉苒会在那儿么?李者也的
寿辰上会上演什么样的好戏?
“即见君子”,独孤寒算不上君子,剑法却直可君临天下。姑苏五陵年少中以
王堂剑法最高。周乐相信王堂在楚新狂剑下走不过百招。其父王臣,也就是小谢未
来的岳父,王贞吉亲爹,交游广,见识多,脑瓜灵,平江王氏剑得其先祖真传,大
概还可与孤寒一战。胜率估计为零。
小谢先看到施湛露,续而才发现孤寒。王江泾的船都被五通神放走了。一干人
都在运河边上等船。姜太公孤身南下。
没有人想告诉周、谢昨晚之事,虽说他们记忆犹新。胡不归拉过周乐叙旧。小
谢见猎心喜,无暇多问。独孤寒给晾在一边。
四人重上船后,小谢依依不舍,总以为施湛露还在望着自个。几乎有了留在王
江泾的冲动。胡不归正在劝周乐到刑部供职,道:“你不愿当公门鹰犬,但至少也
得看在私人情面上帮我一把。刘连、钟馗、蝙蝠远在金陵。”
周乐不置可否。他在刀尖上摸爬滚打多年,在验伤方面是个行家,瞧出独孤寒
身上带伤,眼中极见关切。
独孤寒在想,五通神会不会放过九华派。他发觉自己心中惦着那位巧笑倩兮、
顾目盼兮的少女。她不象大家闺秀,又非小家碧玉,清丽可人、聪颖妩媚。孤寒已
然明白,如非为了施湛露,自己不会挂怀一帮陌生人。
船到姑苏,上岸时,小谢吟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象个小
孩一样开心。四人入住城中上好的客栈清嘉馆。胡不归做东,到最有名的松鹤楼摆
了桌酒席,点了松鼠桂鱼、雪花蟹斗、松子东坡肉等姑苏佳肴。
不知不觉折腾到了黄昏时分,西南方传来寒山寺钟声。谢清发已有了几分酒意,
叫嚷着要上寒山寺找寒山老和尚。周、胡只好奉陪,孤寒却自回馆歇息。待他走后,
周乐笑道:“如果我不喜欢武学的话,很难想象会与他交上朋友。”小谢摇头晃脑
地道:“我恰与你相反。”
“与孤寒在一块,我看到了自己的所有不足。良友镜鉴也。我欣赏他,一如向
往寒山拾得。他就象虎丘塔,值得钦佩。”他吃了两只八宝鸭,喝了花雕、女儿红,
居然还想朝拜黄墙古寺,追仰寒山、拾得。
寒山寺名气大,其实不好玩。三人又去了吴中第一峰灵岩山,也不过三四十丈
而已。在灵岩寺中转了个圈,小谢游兴不减,提议上姑苏西北的虎丘。虎丘有云岩
寺塔,有剑池,有“天下第三泉”,为吴中第一名胜。胡不归曾到过姑苏数次,但
行迹匆匆,难有雅兴游山。今晚他乐得忙里偷闲,携酒扶醉上虎丘。出城先见塔,
入寺始登山,虎丘山藏寺里。三人由白莲池转到千人石。小谢指着石上那殷红之色,
大笑道:“阴雨使之然也。千人为禾,故知百姓饥苦。”
沿海人民遭罪台风,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宴游合适么?周乐勇于放纵自己。
剑池在铁华岩与千人石之间,古木森森,崖壁耸立。天上无月,四下里寂静黑暗。
胡不归小心提防谢清发跌入池中。
昨日昼夜大雨倾盆,周乐觉得池水似未上涨。他在姑苏呆的时日不短,知晓此
中传说。当下道:“剑池呈剑状,相传是春秋时期吴王阖闾藏剑埋骨之所,因而得
名。池中据说有不少机关暗道,古往今来不少人下水搜寻宝剑,一无所获。”
“干将、莫邪,金凫玉雁,名剑三千把。对于帝王将相,豪侠武士来说,诱惑
力颇大。始皇帝来过此地。前年快哉风董大告诉我,他曾花了一个半月功夫研究池
水的补充、泄漏问题。池水一向干净,必有进水泄洪之道。”
“他每个夜间都到天下第三泉,往水中放入许多小木块。结果有不少在剑池中
发现了。这说明剑池水是打铁华岩下,自天下第三泉来的。然后他猜测池水是由千
人石下,流入至白莲池的。于是又买来不少姑苏罕见的小河鱼,一古脑儿丢入剑池
中,然后天天上白莲池边守株待兔。他在那儿找到了几尾翻着白肚的河鱼。”
小谢睡着了,样子比醒时斯文多了,鼻息轻微。胡不归仔细听着:“这与寻宝
有何干系?”董大的目标肯定是宝剑。
周乐道:“董大干过盗墓贼。他说这条水道如此隐密,如此神妙,必是人工所
为。剑池下说不得真有宝藏。只是池下淤泥不浅,水又深,不容易发现洞口罢了。
他折腾多日,最后悻悻放弃。”
两人只是坐着,觉得身边的剑池是有性灵的生物。它在听着。
夜已深了,夏虫断续地唱过春秋。千百年来游人如织,却未能令它们绝迹。周
乐看不见剑气,想着唐人古诗《宝剑篇》:虽复掩埋无所用,尤能夜夜气冲天。
吴国以剑利胜越,越学铸剑而灭吴?这如同越女剑的传说,如同西施误夫差,
可信么?周乐很好奇,但绝不贪婪。没有钟声,不见明月,他想起了一句话,俳句、
偈语:听静夜钟声,惊醒梦中之梦;观澄潭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胡不归如老僧入定:田园将芜胡不归?剑池水清兮,可以洗手。
有几人正从云岩寺内下来,提着灯笼,边走边谈。听得几句,周、胡均已上心,
寻了个暗处躲下。原来王堂,王家的千里驹也在打剑池古剑的主意。他们一行共七
人,王琛、王玢兄弟也来了,另有雷堂的雷池,墨家的匡宽,及两个贴身小厮。王
家交游甚广,王堂想借匡宽之力识破机关,靠雷池炸石。
几个风流少年、世家子弟凑在一块,自然是意气风发,目空一切。墨家古来有
侠义之风,非攻尚俭,敬神去礼,很令人敬佩。到得后世却变味了,如今的墨家已
沦为江湖帮派了,但约束子弟还是较严。
王堂俨然为这伙人的领袖,较为老成慎重,先打发小厮四下搜寻,再到外边守
备。他道:“昨日雨大,不知咱们挖开的淤泥是否又填了回去?”王堂不是挖塘泥
的料,周乐甚至没法想象他泅水的模样。可他居然这么干了。
去年冬旱,徽商帮李家使了几十个人用木桶提水,再而开挖池底的千年淤泥。
最后,活干得差不多了,大的石洞一个也没发现,徒增笑柄。不过,王堂等人倒是
从中捡了便宜,省了力气。
周乐见他们站在剑池北端“剑尖”处,便悄声对胡不归道:“是了,董大也说
最有可能的石室入口应在那儿。王堂倒也非省油的灯。”
王堂说道:“独孤寒那小子大概快到姑苏了,搞不到一柄削金断玉的宝剑,我
真害怕与他交手。”王家以剑法见长,孤寒肯定会找上门去。匡宽微笑道:“咱们
已发现了那三角形的洞口。有一个晚上的功夫,我便可识破石室中的机关。”
雷池也道:“我们雷堂有一种炸药可在水底爆炸。扫除巨石障碍不成问题。”
周乐、胡不归都有点儿吃惊。这些纨绔子弟干得不赖呀,已经发现洞口了!王
堂得意道:“王琛的功劳也不小。如非你在杭州搭理那个姓岑的书呆子,从他嘴里
掏出有关洞口大致方位的推测,咱们也不比李家那帮人强到哪去。”
岑寂知古不通今,学识渊博,自能考证出“剑尖”直指墓室、倒执太阿的由来。
这几个月来他出入杭城所谓的士子名流家中,居然凑巧受到王琛青眼。
胡不归对宝剑没有多大兴趣。他关心着这班少年的胡闹会不会招来五通神。他
轻手轻脚地“巡山”去了。
周乐自己一人独处时,总免不了想想那古里古怪的冉苒。他倚靠在背后巨石壁
上,思绪万千。……好似被石壁推搡一下,他猛然挺身,抬头四望。他隐隐约约听
见了极细微的女子之声。冉苒?
周乐的听觉一向过人。这当儿他有些疑惑。是不是想疯了头?难道她在天上么?
他有些明白了,俯身就石倾听。如果她在石壁上方,石壁虽厚却可回音。当下施展
壁虎游墙功,要上去瞧瞧。
待快到顶端时,一只玉手作势击打。周乐笑道:“你要拉我上来么?”他翻身
立定,见冉苒蒙着面纱,在危崖之上,夜色之中,当真是弱不经风。她的心情似乎
不错。
“咱俩挺有缘份的,我误打误撞跑上虎丘,没料到会与你相会。六月荷花二十
四,中秋无月虎丘山。冉苒,我陪你上塔,如何?”他一开口便如抚琴奏乐。
冉苒一言不发,作势让他闭嘴。周乐却想,只要不翻脸,便要谢天谢地了。雷
池、王玢下水。
周乐低声道:“方才你是不是在叫我。”他想到被扔在下边的熟睡的小谢,重
色轻友?
冉苒不语,似乎默认了。远处有人走了过来。周乐抬头,冉苒垂首。
胡不归走过来,笑道:“好个周乐。……教主,气神长老这厢有礼了。”周乐
惊呆了。
胡不归身为刑部要员,天下第一神捕,居然会是明教长老!难怪他不相信王江
泾凌迟造谣明教的言语。
“明教是一种信仰,我信明教,正如皇上信佛一样,没什么奇怪的。”
周乐却想到了老古董。怎么我的朋友都是明教中人。胡不归道:“如今江湖中
的有志之士,不是加入十三行,就是成为我教弟子。周乐你交友慎重,不愿媚俗,
自然要与我们攀上一些交情了。”
冉苒想走开,却又觉得不合适。她知道不论如何反抗,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免
不了有异样的感觉。她怯生生地站着,竟不敢多看周乐一眼。
胡不归倒也知趣,道:“我先背小谢回去。教主小心了。”
冉苒的俏脸不向着剑池。小姑娘家看男人潜水总不成体统。周乐嘴角含笑,身
畔吹气如兰,幽香阵阵,心中叹服姑苏真个天堂。两人相距已近。周乐狠狠地盯着
她,似乎可以看到脸上的红晕,忍不住道:“冉苒,你不想理我么?静夜荒郊、孤
男寡女,如果不聊聊天,很容易令人想入非非。”
一语双关,想入非非的人既有可能指长舌妇,似乎也包括了他自个。冉苒说也
不是,不说也不是,一颗芳心嘭嘭嘭地跳。
周乐也不敢放肆,道:“你瞧那胡不归连真实身份都未瞒我,便是因为他认为
我可靠,应加入明教。”
冉苒轻声道:“如今你已害得我在教中弟子面前……,还待怎样?我本不该…
…,唉,跟你说不明白的。”她说话时没有面对周乐,吞吞吐吐,尤如“减字花木
兰”。
不过,语句里的意思足于令周乐欣喜若狂。剑池中一声闷响,水花四溅,两人
方才回过神来,相视一笑。
王堂等人赶回池边,雷池下水检查爆破效果。匡宽拿出一把曲尺,跃跃欲试。
周乐见到冉苒一双柔荑之手伸在外边,双眼却已合上,不由心猿意马,直想将
小手握了,佳人拥了,好生温存。当下呼息略为急促,自觉笨拙之至。他算不上欢
场老手,却也是个过来人。今晚这等情形,于他相当新鲜,令人兴奋。
《会真记》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
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以知其非忘情者也。”周乐好色。
现在他有限的几分理智已经不是用来盘算冉苒喜欢不喜欢自己,而是如何将这一切
挑明。
他还在想:我是否在以貌取人?说王贞吉很漂亮,是有些恭维的成份。但未见
冉苒前,周乐对她也有些上心。聪颖明慧的人儿总是讨人喜欢。与她相比,冉苒较
为神秘,身份古怪,能够以自身的魅力支配周乐。
匡宽入水。静夜泛了道觳纹,欲皱还休。周乐惊回千里梦,留意到剑尖左首浓
浓夜色中的虫鸣似乎有些异常。虫儿并不畏人,但人们乍然踏进,它们会齐齐歇住,
再而引吭高歌。
周乐怀疑又有高手摸上虎丘了。来的会不会是五通神?五年前,姑苏是他们的
大本营。传说中的城隍爷与五通神都是神道方面的人物,包括东岳帝君。所以沈魂
是城隍庙组织的头儿?听说,沈魂学富五车,当过官,做过和尚、道士,是个不世
出的天才。
周乐不担心胡不归与小谢在路上撞上强敌。 只要往小谢脸上扇上一巴掌, 说
“你老子来了”,纵酒未全醒,也会逃得比任何人还快。有分教道,他老子小时似
乎痛打过他,培养了这种过激反应。
周乐深知胡不归的底细,神龙飞索只是幌子,最厉害的是他的气功,最长于捱
打。
匡、雷爬上岸。洞口的巨石已为除去,可容二人共进,似乎有很长的甬道。这
回轮到王堂与王琛下水。
冉苒开口道:“周乐,你听说过工匠们被吴王杀死陪葬的故事么?”她的声音
轻得不能再轻。他们的尸体就埋在剑池底下。
周乐道:“吴灭国后,西施并未得以隐退。越王夫人将她杀了,也等于是给吴
王夫差殉葬。”虎丘的名胜有不少是吴王建给西施游玩的。
冉苒听懂了话中之话: 西施不该放弃浣沙的平静生活, 别理会越国的兴亡。
“结局悲惨,是么?所以它无法流传下来。我的意思是,不该强迫别人以性命为社
会陪葬,不管它如何腐败,如何老朽,如何拙劣,甚或如何尊贵,如何高尚,如何
美好。”
冉苒静默一会,道:“你就会借题发挥,我只是想说……。”她望着周乐的样
子天真无邪。“游人欣赏虎丘美景,有几个想到了工匠,想到了脚下的根基是建立
在累累……之上。”她比同龄少女担子重,见识多,言下之意是:当教主总要做出
牺牲,也许爱情便是殉葬品之一。周乐绝顶聪明,用话语趁先开导。
冉苒道:“咱们换个话题罢。……听说你认识王堂的妹子。她曾请你修琴调声,
很欣赏你的才华。通过她,你才认识小谢的?”周乐大奇。她消息如此灵通。
冉苒笑靥喜人,如春花般灿烂。“我可以帮你的忙,告诉她小谢及你的想法,
如何?”周乐张口结舌。她认识王贞吉?
两人间的窗纸已经捅破,虽然尚隔了一道墙。周乐知道冉苒并未当真。王堂、
王琛湿漉漉地上岸,水珠遮不住笑容。王堂气喘吁吁地说道:“甬道尽头正是墓室。
那儿气流不畅,室中只怕还有毒气。”他把火折子封在竹筒中,带下水去,但见火
点不着,便无意涉险。
他们已打算离去。明日可领了大队人马前来开掘,扬威武林。
四、金凫玉雁
四下里又恢复了平静,远古般的漆黑。未过多久,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王家
众人竟熄灯掩回细瞧有无盯哨。周乐觉得世家子弟中也不只小谢一人成器。敢情,
王堂沾了他妹子的光,不仅不是个草包,而且有些谋略。
其实王贞吉人挺好的,可小谢见到她,便想到令人肃然起敬,却不觉可亲的把
儿子推给奶妈的娘亲。是她为小谢找的娃娃亲,是她将小谢推向各种各样的女子的
怀抱。
周乐见到王贞吉,首先想到小谢。这与王家的围墙、家丁一样,是横在中间的
障碍。他寻思着:我不该在冉苒身旁想到另一个女子?她待在剑池边,为了什么?
为了我,还是为了宝剑,为了对付王家?
王堂等人第二次离去。不一会,有说话声响起,王臣现身。还有王琮——王臣
四弟,王琛、王玢之父。他俩已藏身多时。原来王堂等人的“晚间功课”早被留意
了,二王是来“保驾”的么?
只听王臣道:“四弟,其实这些孩子还是相当出色的。世人皆谓江南三大家中
数咱们家教最宽,子弟最不正经。殊不知只有如此才不至于抑其性灵。他们也得以
广交朋友。”
“但少年心性只想着风光一把,未防着树大招风,忘记了韬光养晦。咱们得当
头泼盆冷水。……这就下水,如何?”他俩要拆儿子们的台,抢先拿走墓室中的干
将、莫邪、金凫、玉雁四柄上古神兵,免得他们四下张扬,惹鬼上身。习剑练武之
人,有时把宝剑看得比性命还重。
王臣风流有雅量,好玄谈,平生仰慕阮籍、刘伶等魏晋名士,放浪形骸,似乎
了无心机,却不想是只老狐狸。周乐想,明日王堂等人的神情一定很好笑。众目睽
睽之下,大伙都信了王家功亏一篑,宝剑早被人拿走了。因为王家子侄不象在演戏。
况且王家完全可以选择暗中寻宝,瞒过众人耳目,何必费事出丑。
姑苏王家各个厅堂的博古架上摆设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古董名玩。他们好
出风头,不怕露富。
剑池亮起了火光。王臣、王琮留在岸上的衣物烧着了。有人负手而立,冷冷地
说道:“死者的衣物定得象纸钱一般烧毁么?死亡是火光后的灰烬?水葬的由来可
看出什么样的集体意识?”他向着周、冉的方向说话。
周乐走出,道:“阁下可是沈魂?”此人年纪不轻,神情自负,内力深不可测,
居然可瞒过周、冉耳目神秘地出现,并发觉二人隐匿于十来丈之外。“下笑世上士,
沈魂北罗酆。”周乐直觉他一定是鬼帝。
“正是。……能否在火光未灭之际,让我见识一下贵友的容颜。”话正说着,
人已到了跟前,伸手去掀冉苒面纱。冉苒后闪,周乐横挡。他使了“古西州阑干十
二曲”,展开快攻,瞬间布下一阵,封了任何可能的后着、叠劲。
沈魂见他身手,点头道:“不错。”一拳直击。他的拳法不但力重,而且简单
到无迹可寻。冉苒取出光阴箭。周乐知她心意,身形一变,以“十六天魔舞”的繁
杂手法,硬生生地将沈魂逼退。
当时中土人士极少闻听“天魔舞”的曲子,故而周乐的招式显得极为古怪。纵
是沈魂这样世间数一数二的大高手,乍然撞见也会措手不及。武功上的过招与下棋
有些相似。最高明的棋手可以预推下几步的走法,棋路慎密,思虑周全。比武时也
是如此,强者知道对手应付之道,自然占据主动。周乐的武功有时是异想天开,好
比下棋时马走田象走日小卒过河往后退。
沈魂停手了。他见到冉苒手中的光阴箭,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我不知可
否躲过。光阴奔袭,唉!”他有些感伤。
光阴箭的威力在于威慑,在于没有必要发射,却可令敌人知难而退。它仅有一
枚弹子。冉苒的手微微颤动。待火光一灭,它便不好派上用场。周乐点了火折子。
“咱们讲和罢。”这会儿沈魂象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匠,神光内敛。他对着冉苒
微笑道:“小姑娘,我觉得你很象一个人。我对你的容貌相当好奇。”
江湖上传言沈魂喜欢破坏,破坏一切似乎很强大、有地位、有声望的东西。他
似乎不近女色。
冉苒天生丽质,纵是黑夜,纵有面纱,亦是容光逼人,象仙子一般美好。“你
的武功很奇怪,年轻人,有武当的底子。除了冷苔老道,没人能调教出这样的弟子
来。”
“老了,都老了。不知郑中孚有没有长进。他的门生弟子遍天下,七绝圣手,
五言长城。哈,我不收弟子,但想着一日天下人均为我的门生,天父门生。”大魔
头沈魂,武林中人人谈而色变,可似乎不如何凶狠、无情。老人孤独、偏执、多言?
“你是周乐?新游侠的大周正乐。还有大学士小谢,大祭酒尉迟杯。有人提起
过你,是个人才。……小姑娘,你是姓冉么?”
气氛开始紧张。冉苒拉了周乐之手。“故人之女初长成。可是,我呢?我的夫
人,我的女儿呢?”沈魂突然暴怒,咆哮着。火折子为他一吓,登时灭了。“如果
你喜欢人,最好统治他们!如果你仇恨人,那么只能杀死他们。”
“我憎恶西来的宗教。老子并未西出函关。……周乐不复闻,冉苒物华休。”
“这句诗如何?”
沈魂笑道:“我这人反覆无常,把你们吓着了。方才想到别一种可能的人生,
觉得老天待我不公。其实,我又不相信鬼神、运命。”他莫名发火,转眼间又平静
了。表情淡淡的,言语中自我解嘲的味道很明显。
“你是跋帝之女。他对我有恩。但是。”沈魂语气加重,恶狠狠地说道,“但
是,我是受不得恩惠的。况且,我没有宽恕人的习惯,我对被杀者一视同仁。你俩
只有各自猜一猜,王臣、王琮会不会拿到宝剑上得岸来?猜中了免于一死。”
“我不愿如此成全你们:噢,我只杀一人,谁愿受死?这等把戏只在书上有。
以生别死离来证明爱情乃是再虚伪不过的乐事,温馨、甜蜜、令人同情。女人轻易
地上当,交易做成了。其实,时常迁就对方比代之一死还难。爱情只能在日常生活
中接受考验。”
沈魂这一着很绝。如果冉、周选择不一,理论上有一人免死,却显得两人并非
爱得死去活来。如果选择同一,便失去了争先恐后为情人赴死的可能。
周乐没有借表白心迹。他冷静道:“王臣、王琮上岸后,你分身乏术,我们大
占便宜。”他大可如是说:我选择死。待二王上岸,纵沈魂不放过他,只怕也是鞭
长莫及了。周乐没有。
沈魂似乎在皱眉沉思。“你拆了我的戏台子,如今我意兴索然。战还是不战,
这是一个问题。光阴箭有传说中可怕么?选择令人痛苦。你把烫手的山芋扔还给我。”
……
冉苒与周乐拉了一段距离,道:“以后他会利用你来对付明教。”
周乐笑道:“如果他抓了我,你会受他胁迫么?沈魂太自负了,不屑于干这种
事。”他心下清楚,冉苒不会妥协。
冉苒马上移开话题。“估计二王也能保命。”
“为什么?”二王的武功可能还不如他俩,纵有千柄利剑,亦非沈魂对手。
“因为他终归放了咱们。十年前的沈魂极为狂傲,不会在乎光阴箭的。
他败给郑中孚的‘心应手’,忍了十年。洗耻的想法很强烈,却不愿让天下人
以为他很在乎。所以他大闹天牢,并未自报家门。你收藏过青瓷珍品么?工匠们在
瓷器上刻了自个名字。”沈魂想让天下人活着,以便看到他战胜郑中孚?
冉苒发现周乐异样地望着自己,不由脸上发烧,闭口不语,向前赶了几步。她
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我得走了。”
“万一又撞上沈魂,五通神也可能在左近。”周乐不容商量地将她带回清嘉馆。
胡、谢、独孤三人都不在。店家不明原由,只道有人曾给孤寒捎过口信,让他上玄
妙观三清殿。胡、谢曾回来过,跟着便也外出了。
独孤寒在城中另有熟人?深宵比武,道观约斗?周乐来了兴致。
五、玄妙三清
玄妙观是个道姑修行的地方,观前街为城中最繁华所在。此时倒也冷清。两只
大灯笼如紫金锤一般,没有月光的观前街趴在地上求饶。观门宛若侧身的贞节牌坊,
似乎原本立在街心,如今被挪到一边侍立。两边的围墙非礼、生硬地搂搂抱抱,飞
檐青筋突起。
玄妙观的彩绘雕画因阴暗而变形,显得怪异。大门紧闭,里头有人声,四周似
乎弥漫着惨绿色的薄雾。
胡、谢掠上三清殿房顶。仅有夏国剑、施主、东阳桢三人在场,不见孤寒,也
没有五通神金身。九华的同门师兄弟低声吵着。夏国剑怀疑师父给李者也的信有假,
认定了剑谱不可能空无一字。东阳桢觉得应该将事情经过向李者也合盘托出。施主
总以为自己有过失,正担着几分嫌疑,夹在中间不便多言。
夏国剑道:“咱们最好将争论搁在一边,否则会让外人笑话的。他们也该来了。
对方武功最高的哭夜郎有伤在身,穴位受制。以四敌四,咱们应无性命之虞。”
以四敌四?五通神来四人,九华派却只有三人。施主与东阳桢也不明所以。
“我让湛露去请独孤寒前来助阵。”夏国剑道,“这位少年剑术通神,沉默寡
言,对我们九华派似乎颇有好感。”他隐隐觉察到独孤寒在留意施湛露。由美丽可
爱的小侄女出面,自能将他唤来。
请外人帮忙是迫不得巳,施主与东阳桢也不表示异议。他俩对独孤寒的为人都
很放心,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比如,为何要让湛露而不是旁人去请呢?在他们的印
象中,孤寒没有杂念、没有欲望。
“老实说,纵使真有剑谱,我也不敢肯定剑谱已落到五通神手中。但凌迟捎话
过来说,有件东西想归还我们,让我带钱来赎。师门重宝自当完璧,所以我宁可信
其有。但我们又不能不防着点,说不得这是五通神设下的圈套。”
“五通神中没有使剑的,剑谱跟他们用处不大。所以凌迟开口只要了十五万两
的赎金。我辛苦半辈子,走镖多年,积蓄也有四万余两。”
施主与东阳桢默然不语。
夏国剑的样子慷慨激昂。“再将我家的院子押了,勉强凑足了数。”
施主与东阳桢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不归心中雪亮:夏国剑口中的那件东西不是剑谱,而是徽商帮的宝贝。五通
神将它从毕氏兄弟的鞋底夺走,要徽商帮拿钱来赎。东西是在夏国剑手中丢的,做
为镖头,他有责任追回,所以得出点血破些财。五通神还有可能提出了一个附加条
件,即徽商帮中只允许夏国剑一人前来。夏国剑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便捏了句谎
言骗来两位师弟。
小谢与施主、东阳桢一样蒙在鼓里,哪里猜得到夏国剑竟有如此一箭双雕的妙
计。既可骗来帮手,又可赚得同情。
胡不归坚信五通神没有机会搞到九华派的《玄机悟剑谱》。他甚至在想,剑谱
纵然存在也不见得有多大价值。剑圣曹之其盛年时创下的剑法已是巅峰,风烛残年
后绝不可能逾越。
但胡不归还是想不出毕氏兄弟丢失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盐引还是银票?
小谢不明前因后果,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吱呀”一声,大门被缓缓推开,
门边立着独孤寒。身后丈许另有一女子低眉垂首,居然是那施湛露。两人的神情都
有些不自然,感觉象是头一遭进妓院且刚好撞见熟人。
夏国剑当即道:“湛露,你怎么也来了。我不是叫你传话后回屋休息么?”施
主更是着急,女儿呆在这儿有危险。
施湛露上前,只唤了声“爹”便不言语。她不知道今晚玄妙观三清殿将有一场
交易,交易的另一方是五通神。她只是觉得既然是自己去邀请孤寒,便该陪他一块
前来。
房顶的小谢觉得施湛露娴静得一如道姑。她与孤寒走到一块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小谢忍不住展颜窃笑。
独孤寒站了一会儿,见九华派众人没有理会自己,反倒镇静下来了。
“人都到齐了,神也该现身了。”凌迟仿佛永远由黑暗的角落中踱出。唐图把
七块七巧板拼成方形,变戏法一般地立在掌心之上。迷神引涎脸笑着。
夏国剑道:“钱我带来了。”
凌迟摇头道:“我向来讨厌商人,也不喜欢为了钱财而替人做事。但这一次是
个例外。”
夏国剑面有喜色。“看在十五万两银子的份上,我愿意替李者也杀你。至于那
块庄票雕版,我不小心将它扔入运河了。”
夏国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凌迟已向他扑来。
胡不归按住小谢,不让他暴露形藏。不知丁令威是否在暗中伺伏,胡不归无意
贸然涉险。他还想看一看凌迟的武功路数。
小谢却想着“英雄救美”,笑道:“你拉我干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
辈中人份内之事。我下去帮那位姑娘。”他知晓己方尚有胜算,乐得充好汉。
凌迟面色不变,微笑道:“胡大人,你也来赶庙会么?清嘉馆的伙计真帮了不
少忙。”敢情他另有安排对付胡、谢等人。
唐图揸摩着手中的七巧板,恶狠狠地盯着胡不归。他这七巧板喂过毒,有个名
堂叫“玲珑七窍”,见血封喉,剧毒无比。云南边境荒山野林中有一种“见血封喉
树”,树脂可凝血。唐图的七巧板上便涂有这种毒物。迷神却对胡谢二人正眼不瞧。
他与小谢一样,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胡不归理一理衣襟,叹气,然后取出神龙飞索。夏国剑的手从剑把上松开。
这时,观门外走进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女子,发髻高耸,分着红、白、青
色道袍。拆开来看这三人,个个稀松平常,除开头顶发式外,浑身上下土里土气。
将三人凑在一块时,却只会让你觉得妖艳、怪异。
三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珠子一动不动,举手投足较常人缓慢。如非她们头上戴
有金银饰物,留有长长的指甲,你难辨雄雌。
胡不归心中暗暗叫苦:三尸也来了,五通神什么时候与她们勾搭在一块。江湖
中“三尸五通神”并称。“三尸”,道教谓人体内之神,上、中、下分别为青姑、
白姑、血姑。
凌迟以灵犀指迎向胡不归。三尸也不吭声,整齐划一地出掌,迫开独孤寒,围
住夏国剑。单对单地比试武功,三尸不如夏国剑。但她们从不单打,且长于用毒,
指甲间可弹射出毒粉,一丈之内神仙难逃。夏国剑不及防备、不明就里,所以不明
不白地死了,长剑咣啷掉在地上。
九华派众人给震住了。唐图掩护,迷神引趁机制住施湛露。施湛露又气又恼,
却作声不得。
眨眼之间,玄妙观中的局势已起了很大的变化。小谢在盘算着如何窜出去,找
周乐来帮忙。胡不归也退到墙边。
独孤寒走向迷神。迷神引暖昧地笑着。慢慢地,孤寒近了,引没来由地害怕,
叫道:“唐图,快将他杀了。”抱着施湛露退向观门。迷神已是个“太监”,虐杀
过不少女子,手段残忍。
独孤寒看着迷神引,握着剑把,非常冷静。
他不知迷神引有天下第一迷药“轻扬落花风”,有名震江湖的绝招朝天脚。他
知道唐图正在一旁虎伺,手中玩弄着喂毒的暗器。他只觉得这小姑娘很可爱,男人
们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应该善待她。
他意料之中的“图杀”活动正在进行。“图杀”的刑具为一副七巧板,五个三
角,一个方板,一个四不象,七个喂了“见血封喉”树脂的七巧板。
“倏忽出七窍,而浑沌丧!”
孤寒只见到一大块方板射来,尚来不及散成七片。当下掠身迎向“图杀”。长
剑没头没脑地挥舞,前递,抵在唐图腰际。唐图本意是以七巧板分打他身上七处穴
道,却不料他反应奇快,七巧板刚一离手,便被斫落。唐图蒙了,怎么也料不到游
戏结束得如此之快。
七片铁板落叶般地铺在地上。从岑寂手中飞出的暗器是破壁的神龙,获得了自
由与灵气。唐图的暗器脱手之后,有如树叶离枝,虽有肃杀之气,却已断了生机。
暗器的精髓不在于毒,而在于力道。
唐图害怕如七巧板般被肢解,斗志已被剑上寒气冻结。小谢拍手道:“咱们走
马换将,如何?”
凌迟点头。迷神引怔了一会,忽然转身跑出门外。独孤寒点了唐图穴道,一把
提了,冲向三尸。三尸不知他的来历,见他剑术通神,显然也有些心虚,下意识地
闪身。施主、东阳桢、凌迟相继追出门去。小谢趁此良机以“对影成三”轻功身法,
晃过三尸,逃之夭夭。
三尸似乎死了心只想缠住胡不归一人,如蛆附骨一般环伺着。胡不归找不到空
当脱身,数招过后,开始落在下风。
六、王者之风
孤寒提了唐图,眼见着追不上迷神引了。当下仿照天竺掷象功将唐图扔出。迷
神已是惊弓之鸟,回手扬撒“轻扬落花风”。唐图未及开口说话,迷神引转身飞出
一个“拐子脚”,把他由迷雾中踢出,直直地撞在道旁墙上。
施湛露吸入迷药,顿时晕了。迷神淫邪地笑着:“你是不是喜欢她呀?她长得
很漂亮,只惜撞到砖块上,头破血流。”他兴奋之下,神智不清,似乎已一脚将施
湛露踢死了,双手在她头上乱摸。
“轻扬落花风”一旦施放,没有人可以由中穿越。因为即使你屏息静气也没有
用。它会附在你鼻孔之中,嘴唇边上。除非你永远不呼吸,否则只要粘上一丁点儿
粉末便足于令你躺上一两个时辰。它又名“王者之风”,是天下第一迷药。
它会逆着微风扩散;它不但会沉至地面,也会上飘空中,轻功上佳者也无法幸
免。它会附上眼睛,令你流泪;钻入鼻道,使你昏迷。迷神引为了保住“轻扬落花
风”的配方,在天牢中多遭了无数罪。
御前侍卫总管丁卯尤其关心引与唐图两人。因为他二人可以令整个带刀侍卫营
死得不明不白。牢中五年,唐图棱角渐没,迷神日趋颠狂。
冲得太急的独孤寒也应付不了这种“王者之风”。他长剑拄地。迷神大声笑着,
放手令施湛露摔下。地上铺着青石。
孤寒快撑不住了,眼中的“她”变得模糊,正离自己而去。头又沉又疼,忍不
住想合眼睡上一会。
街上很暗,距玄妙观已有一段路了。凌迟在观门口截住施主、东阳桢,三人正
战成一团。迷神狂笑着,喊着:“我要杀了你们这一对奸夫淫妇,让你们横尸街头,
丢尽脸面。呜呜……。”他古怪地哭着。他发现了浑身是血,死在墙边的唐图,不
顾一切地爬了过去,嚷着:“是谁害得你死得这么惨,是谁!呜呜。”
他喃喃着:“人都死了么?凌迟上哪呢?”他的头脑开始有些清醒了。担心着
那战无不胜的少年,便靠了过去,夺下长剑。迷神引打量一番,猛然一剑砍向孤寒
左腿。剑刚触肤,划开一道血口子,孤寒缩腿,抬头坐起。
迷神吓了一跳,迟疑中又是一剑。孤寒翻身,左手骤长抓住剑柄,顺势撞中他
的“膻中穴”。两人齐齐倒地。
独孤寒吸入迷药后,昏昏然几无知觉。但由于他天生异禀,后天训练有方,内
力根基极为扎实,生存意志极为顽强,所以还留有一分元气。待腿上吃疼,本能中
便会有反应。
孤寒迷糊听得有马车辗地而来,似乎不只一辆。车子停了下来。有人在说话。
车上走下不少人,个个头大身斜。孤寒的眼睛发黑,脑子与听觉一同消失了。待他
醒来时,记不起那时刻最后一幕的情形。“我似乎也没有听到什么;我滑入舒适,
丧失了自我。临界,一如情窦初开般混沌。”
王堂、王琛、王玢等人下了马车,发现了躺在街心的男女。灯笼下,雷池失声
道:“他便是迷神引,五通神之一。我见过官府的通缉告示。他还没有死哩。”
王堂却只注意着地上的少女。这少女并非漂亮到了极点,但神质绝佳,明艳可
人。王堂一向认为自己定力不错,却差点儿听不到观前街打斗之声,以及雷池的话
语。
他伸手重重地点了迷神、孤寒身上几处要穴,吩咐家丁将三人抬入马车中,微
笑道:“咱们过去瞧瞧。”
迷神引蜷曲着身子,面容绝不猥琐,但很是苍白。至于孤寒,给王堂第一个感
觉便是:我不可能胜他。手中紧握长剑,牙关紧闭,衣裳带血,森然侯在大地之上,
黑暗边缘。有一种比五通神的名头更令人敬畏的剑士之气。
王堂等人不认得“人不人、鬼不鬼、半仙凌迟”,却记下了他的指法。施主、
东阳桢剑招门户很紧,反击有力。而凌迟笑着,白衣飘摇。“灵犀指”挥洒自如、
酣畅淋漓,快捷、任意。其玄思灵感是利剑所挥不去的。即兴之作气势逼人,盛气
凌人。
指东指西令人发指千人所指仙人指路,心无所指而无所不指,无关宏旨却可比
世尊五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指头指甲……。灵活、犀利,故名灵犀。
王堂五人早无睡意,惶惑、奇怪、惊讶等等表情均留在了马车上。他们兴奋,
却苦于不知打哪下手。凌迟令人气愤地不在乎他们的存在。他的武功正如一件旷世
奇珍的艺术品,又如一位绝代舞女,令人眩目,令人血脉贲张。
王堂再一次给震住了。漆黑的地上掠过影子,有如雪白的神驹过隙。缥缈的精
灵戏弄着持剑作法的道士。
玄妙观中抢出几人,凌迟立马长啸而去。东阳桢与施主亦朝王堂等人身后撞出。
施主略略回头道:“有无见着一个小姑娘?”他脚步不停,咬字清晰。
王堂微笑道:“有的。您是九华派的师伯罢?小侄王堂。方才有一男子抱着一
人与小侄擦肩而过。”黑暗中他的脸色很自然。他有点儿不安,却未到咬啮灵魂的
地步。为了追求道德文章,险韵美文,从小他便认定了虚伪是高尚的兄弟,矫饰做
作不著于文字,但研和于墨中。
王堂总能为自己出格的举止找到好听的借口。他看到了未来的妹夫谢清发,以
及引诱他毫不迟疑地撒谎的大周正乐。周乐身边有一个蒙面少女,一个老者,同站
在凝重的暗中。
暗中白色的石狮尤如传说中触不直、触不正的獬豸。王堂笑着打招呼,目送四
人隐去。
小谢在路上碰到了周乐与冉苒。三人赶到玄妙观,三尸知趣地知难而退。王堂
不知道观中发生的好戏,挂念着马车中的人儿。他目睹着施湛露为丫环送入房中。
为了一个不如何肮脏的念头,他流了不少冷汗。声音也变了罢?
王堂猜到那少年男子便是新近光彩夺目的剑客独孤寒。除此,他想不出还有哪
位年轻人能杀死唐图,击败迷神引。
今晚,老天爷似乎特别垂青王大少爷。御史中丞舒用舒大人由金陵便衣南下,
为避人耳目,此刻就寄寓在王府。王臣要儿子抓住良机,攀个宦道大宗师。
王家惹不起五通神,如今舒大人在此,更不可无事生非。王堂打算扣下迷神引
的“轻扬落花风”,私下里将他放走。至于施湛露,王堂还未拿下主意。他乐于有
英雄救美、千里送京娘的壮举,可又舍不得那种偷偷摸摸胡来的滋味。
天快破晓了。王堂有些犯困。
“刀笔吏”刘连天未破晓便已醒来。舒大人并未出事。此行只他一人护卫,着
实睡不安稳,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果然,上司胡不归、李府师爷臧三耳由王大
少爷王堂陪同,找上门来,发布了一系列的坏消息。胡不归略略地讲了五通神、三
尸的事情。
臧三耳的外表没有师爷的样。他没有尖钻小脑袋,鼠须斗鸡眼。他更象个饱学
儒士。他足智多谋,消息灵通,所以得了个外号“臧三耳”,本名倒被人忘了。据
说,天下第一大组织,以消息来源广、快、准、多著称江湖的“十三行”也有求到
臧三耳的时候。
象他这样的人才,最大最难得的好处却是不多嘴。他与胡不归一样,一句话便
道出了事情经过。昨晚丁令威拜会过徽商帮苏州会馆,李、叶两家高手包括帮中帐
房总管卞梁、李者也的师弟申猛、武当殷清客均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
王堂说话时腔调不太自然。胡、臧两人上门时,王堂想找到父亲大人,通报有
客来访,却得知父亲与四叔均已外出,不知去向。他俩不愿惊动旁人,似乎不是遇
上敌人。
更奇怪的是,就在他合眼小憩的当儿,不见了独孤寒与施湛露。王堂很是懊丧:
天底下没有几个象他这样坐怀不乱的君子了;做为美德的报偿的人儿居然飞了。
正在王堂懊丧之时,胡不归、刘连、臧三耳齐齐扭头朝向房外。胡不归做了个
手势,刘连追出。待他进房时,手中捏着一张纸,沉声道:“止夜哭状。”纸上书
有“三日之内,舒迟丧命”。来人轻功绝佳,想是丁令威。五通神怎会知道舒大人
在这儿呢?
刘连盯着臧三耳:徽商帮是知道的。“我们有金陵来的消息。李老爷、叶老爷
想结识舒大人,所以让我过来,请王家引见。”在朝中,舒用是庶族,属于浙东集
团。徽商帮与淮西集团往来甚密,常巴结南渡侨姓。胡不归忽然道:“我有一种感
觉,迷神确在府中,但他早已脱离监制。他长于化装术。”众人都听明白了。金蝉
脱壳之术!迷神引有足够时间找一个下人化装成自己穴道受制的模样,再弄走独孤
寒与施湛露,探听舒用的住所,改头换面、偷梁换柱地接近。
这个猜测马上被证实了。迷神不见了。王府危机四伏。哭夜郎写下的“止夜哭
状”比军令状还要讲信用,不仅排山,而且倒海,从未失手。
王堂在想:那迷神引是否是故意让我擒住,目的只是为了卧底?不象。也许是
我低估了独孤寒。
胡不归、臧三耳的共同意见是王府太复杂了,不可留。最佳的避难所当是虎丘
云岩寺塔七层上的石室。虎丘塔高近十六丈,天下无人有能耐一跃而上。塔在矮山
上,地处城郊,旁边没有什么高层建筑。风景很美,舒大人大概也不会反对。
当下商议已定。王堂、雷池等五个年轻人守在塔下。姑苏精干捕快遍布虎丘,
禁止游人上山。臧三耳、刘连塔中策应。李者也、胡不归陪着舒用呆在塔顶。
李家派人打扫塔室,备下酒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寻一番,
连塔顶的相轮刹柱也未放过。
胡不归提防着“小咬”。王堂留心着剑池。年轻气盛的他还在着恼。迷神引在
他房中贴了张纸条,曰:“‘轻扬落花风’藏在你枕下,殊为不当。清白的大少爷,
只合使爽身粉。小心你妹子。知名不具。”
七、虎丘古塔
小谢问周乐道:“他俩怎样了?我这个月老不赖吧?”
周乐道:“两人大概能睁眼了,手脚依旧酥麻。方寸之地,四目相对,估计少
不了发生一些事情。”
“我又一次忍痛割爱了。唉,小谢总是如此伟大。”他作痛苦状,“要不是看
到孤寒对她如此关心,关系已有一些眉目,我真想趁火打劫,装大尾巴狼,大献殷
勤,定可手到擒来。”
“迷神挺听话的,帮咱们化装。胡不归将他怎样了?”
周乐道:“我也不清楚。老胡做事,你我放心。”胡不归把迷神交回官府手中。
昨晚,周乐等人看到地上的唐图尸身,不相信迷神奈何得了孤寒。在自称了解王堂
为人的小谢的坚持下,三人潜入王府,终于有所收获。小谢当时说了三点:王堂心
眼坏;孤寒剑掉了;马车。胡、周折服。
“你胆子也忒大了,居然敢到王府中装神弄鬼,还进入王贞吉的闺房中。幸好
王臣未归。”周乐没有发现二王踪迹。他俩似乎躲在吴王墓室中不愿出来。
“王贞吉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老公关心媳妇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我本想装作
迷神吓唬吓唬她。可转念一想,不行。此事传到外间,不是给小谢我戴绿帽子么?
虽然。”他得意之极,“我看不上她,老早便想将她休了。只是担心小女孩受《列
女传》毒害至深,会闹出人命来。”
小谢内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甜甜的,很受用。与她之间有个名份,似乎也不
全是坏事。两人连系在一块,便有了亲切与怜爱?
周乐道:“王贞吉有什么不好?你俩一静一动,刚柔相济,性格互补。她有容
人雅量,凡事看得开,不会死缠着你。”
“我也没说她不好。她长相过得去,似乎很贤慧,不会让人腻烦。脾气好,却
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好象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在美女如云的吴中,她还是可以倾
苏城,迷吴县,惑淞江。我好人做到底,再贡献一个老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周乐,
你要她么?”
小谢看着周乐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大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一念之差,
没有冒你周乐大名,给她留张粉红色的信笺,让她茶饭不思地呆上几天。”王贞吉
认识周乐,似乎对他这样懂风雅、真性情的布衣侠士极有好感。
小谢喜欢沾花惹草,但很少来真的。他是那种在众多女子身上寻找一个女性原
型——一个空幻的、理想的女子的男人。
如果王贞吉较有生活情趣一些,开心活泼,也许我会考虑。小谢忍不住窃笑。
独孤寒醒来后,几乎再次昏迷。施湛露与他相距如此之近,吹气如兰,幽香阵
阵,足于令这个铁打一般的人狂乱。他怀疑药物仍在身上起作用。
他鼓起勇气,欣赏眼前的绝世容颜。她尚未醒来。她的睫毛、发丝、玉颈都是
美到了极致。
幸好此时我手足酥软。纵身跳入清凉的高原错子,内心依然是燥热的。施湛露
娇羞无限,怯生生的,垂首不语。她下意识地审视自己身上的衣着。不是当心受辱,
而是一种女儿家“为悦己者容”的本能。
……一时便胜过人间无数。天堂,这儿便是天堂么?我俩的灵魂坐在这儿,眼
神、形容、心跳、喘息声,均是天上的花儿与仙乐。
两人渐入佳境,恢复自然。施湛露开了个头,两人聊了起来。孤寒暗自松了一
口气。他还担心着哩。有些不知所措。
在爱情的战局中,岑寂有孤寒防守之能,未求胜先求不败;小谢耍着轻功,四
处游击;周乐大军长驱直入;孤寒围而不打,积极备战,尤如乐毅破齐的尾声,攻
心为上。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岑、谢读书多,未免华而不实。认真的讲,仅有
岑寂将意中人当成了对手,过于陪着小心。这是他性格上的弱点。
周乐担心施氏夫妇挂念,终于现身。他发觉这对“新人”神采飞扬,脸色很轻
松,却有些不好意思。周乐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
孤寒送她回李府。两人一路上不敢说话。施湛露在想:爱情也是一种顿悟,先
有“积学”,再得良机经当头“棒喝”,最后是质的飞跃。
“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独孤寒一夜未睡,却无乏意。“轻扬落花风”是
王者之风,还是郑风?他知道自己还是躲不开那样东西,想不到这种结果。
姑苏的风光很好。章台柳顺眉顺眼,画楼蓝天一样的清纯可爱。他忘了自己是
如何回到清嘉馆的。差点儿踢断门槛,脑中尽是倚门回首的定格。
孤寒开始有了回味无穷的回忆。
“周乐,你说我跟御史中丞大人开的那个玩笑如何?臧三耳、刘连居然相信了
那是真的止夜哭状。人家都说小谢我志大才疏,只会吹牛。可昨晚夜间,我一连干
下几桩大快人心之事。这又该怎么讲呢?你小子不是周公,亦非伯乐,但请你说句
公道话。”小谢的嘴巴与脑瓜一样闲不住。“舒用是来调查苏州知府被炸案的,可
能会对徽商帮不利。徽商帮乐得认为那张夜哭状是真的,借机将舒用变相软禁,令
案子不了了之。只苦了云岩寺的和尚,救大人一命,胜造几座七级浮屠?浊物污胜
景。”
小谢又道:“对了,周乐,你说王臣、王琮会上哪呢?”总不成双双出入烟柳
之所吧。
“我还以为你全然不关心泰山大人。总算有点儿良心。”周乐在脑中想象二王
的狼狈样。
王大、王四身着水靠,抖着水珠爬上岸,笑容尚且湿漉漉的,却发觉衣物不见
了,正待破口大骂。东岳帝君沈魂飘然而至,伸手抢下宝剑。二王被点了穴道,扔
在草丛中,留待今日出丑。
天气很好,登虎丘而小姑苏。周乐想着冉苒,不知她会不会来。剑池边没有发
现二王。他俩没有资格做干将、莫邪千年后的陪葬?
今日虎丘没有游人,可热闹非凡。周乐笑道:“不管怎么着,舒用死不了。沈
魂不屑于出头,哭夜郎道行尚浅。”
小谢偏就不信,出言抬杠。然后,远远地望见七层高的塔顶跳下一物,转眼不
见,代之以惨叫。地上想必绽放一大朵状元红大金粉,炒作一道姑苏名菜:烂焐肉
丝。小谢闭上眼睛。
是否是古塔吐出一口浓痰,抑或咳血?
周乐难堪之至。自信的他完全猜错了。凌迟、哭夜郎各提着泥鳅般的王臣、王
琮,似乎也呆住了。王堂五人泥塑一般,不知是惊讶于长辈之洋相,还是震惧于大
人的惨相。雷池与匡宽另有一个想法:王臣、王琮着水靠干嘛?莫非王家留了一手,
想暗渡陈仓,过河拆桥,独吞剑池宝藏?刘连、臧三耳已赶出塔来。四下里一片混
乱。
凌迟与哭夜郎大笑,扔下手中二王,扬长而去。唐图尸体上的伤明显是“朝天
脚”的杰作。至于迷神引,既是落到刑部手中,便与江南富贵三家无关。
周乐很奇怪塔顶全无动静。他曾见过一份刑部重案宗卷,讲的是一件陈年旧案。
此案相当经典,却与武林无关,不喜读书的胡不归肯定不知,刘连外号“刀笔吏”,
理应过目才是。
有一伙惯匪仇恨某富翁,扬言于某个乡间鬼神的生日杀他。那富翁便躲到高塔
之顶,并请了不少保镖把住入口。
鬼神生日当天,匪徒们在塔下叫嚷,也不强攻。他们乱蹦乱跳,指天划地,似
乎在举行某种古怪的宗教仪式,施用某种神秘巫术。塔中所有人都探头出望。后来,
保镖们发现富翁不见了,尸身躺在塔外不远的地上。谁都认为他被匪徒的巫术暗算
了。
小谢摸着脑袋,想不明白。匪徒们不会轻功,暗器想也不如何高明。富翁自个
失足掉下塔?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多年后,一匪徒自首,道出真相。原来,有凶犯预先伏于塔顶檐间。当保镖的
注意力被塔下巫术吸引时,他用绳索套住探头出窗的富翁,勒死后拉上,再将尸身
用力扔出。
小谢歪头听了,不解地问:“凶犯怎么可能预先藏在塔顶呢?”
此为疑案关键。“富翁家无坞堡,不足于自保。最理想的避难所在当地只能是
那座塔。”周乐道,“我也是觉得有些古怪,故而将这件案子记得忒牢。”
胡不归、李者也均是当世绝顶高手,逗留在虎丘塔顶的飞鸟亦逃不过他们的耳
目。旧案不会重演,舒用舒大人究竟为何会坠塔身亡?
小谢笑道:“丁令威不是尚未露面么?会不会是他在背后耍花招?比方说,放
出一只大风筝,借脚直跃塔顶。或者在顺风的上方向,利用纸莺扬散毒物。”
“主意相当新奇、花哨,只惜难有成效。我怀疑是李者也为了讨好五通神,保
全自身,趁胡不归不注意,将舒用推下塔。”
徽商帮与官府勾结,世人皆收入眼底,对它颇不以为然。城隍庙做的那几件江
南大案,目的在于将徽商帮拉下水去,利用朝廷中的派系斗争打击它,捞些钱财,
占些地盘。徽商帮炸死了参本告状的苏州知府,适逢江浙二省几位长官及苏无名惨
死,自然担心事态闹大,受到牵连。
目前京里头有不少人正盯着徽商帮,想寻它的把柄,捅它一刀。徽商帮便借杀
舒用之机立威,警告对手不要乱来。
小谢洗耳恭听,居然忍住不插嘴。他徐徐笑道:“周乐,你当过琴师、磨镜工、
货郎,想也曾是个说书艺人。交代了这么一大通,就为了掩饰你先前的失误。你只
是在耍嘴皮子。天下大势你看得很透彻,可要命的是你据此牵强附会。什么事情都
力求复杂化。”
他一本正经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舒用未死。”也就是说,他改口
了,认为周乐先前并未猜错。
八、 所以解惑
周乐有几分惊讶。舒用未死?那并非没有可能。问题是,舒用为何要装死?欺
骗五通神?不可能。李者也、胡不归、刘连等人不会如此示弱的。况且,舒用是何
等身份,装死太没面子了。
胡不归、李者也出现在人群中。周、谢招呼着胡不归,走到塔门口。小谢笑嘻
嘻地问,舒大人是否正躲在某个销金窟享乐。无人应和,大家脸上都很阴沉。步入
塔中,刘连道:“舒大人死了,不是玩笑。”
李者也接腔:“说来惭愧,我居然想不明白舒大人为何会掉下塔来。不太可能
是中了毒手。他身上没有其它伤痕,也未中毒。事情发生时,胡大人与我均没有发
现异常之处。”
胡不归闭口不语,似乎心情沉重。李者也又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老实说,
我以为舒大人是自杀。除此别无可能。”
小谢张大了嘴。以御史中丞之尊,有什么想不开的?害怕五通神?担心回京后
无法交差?都不可能。或者,他早萌死志,向佛厌世?据内部可靠消息,舒用喜欢
写些悲悲切切、凄惨忧愁的诗句词调。他与他夫人间据说也有别扭。
文官,尤其是京里的文官,在人们的印象中是弱不经风的。有人害怕马,几乎
无个不晕船。他们长期苟活在皇帝的淫威之下,处于复杂的官场之中,心态不太正
常。所以舒用自杀并非绝无可能。
胡不归与周乐在塔室中单独辞别。胡不归告诉他,哭夜郎便是疯子白痴,行事
不可以常理论之。周乐只是一笑,问舒用之事背后有什么文章?胡不归盯着他,道:
“不出月内,岭南剑派、罗浮组、南拳门会放弃对广州十三行的支持。石塘会独木
难支,十三行的西洋货船堪忧。跟着,昆仑派坐壁上观,高昌沙堡及山贾会的镖局
都不会插手十三行西域驼队被抢之事。”
十三行靠的是金山银山,以及其慈善声名,各地会员中练家子不多。武林左圣
人郑中孚久不理事,财路被截断后,十三行行么?
周乐想了想,又道:“老胡,舒用真的死了?”
胡不归点头。
“你该不会替李者也欺上瞒下吧?”
“是我杀了舒用。”
周乐只觉得整座虎丘塔都要塌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胡不归的神经
是否正常。他问:“为什么?”
胡不归低声道:“舒用十年前在浙省任上,参与围剿明教。”
“难道你不怕暴露身份么?李者也有什么反应?”
李者也不愿轻易得罪胡不归,如果有他的把柄,对于李家可是大大有用。李者
也老奸计滑,以为胡不归在替朝中某个派系卖命,只想置身事外。
朝廷中有四个朋党,两个山头。徽商帮支持南渡侨姓、淮西集团。山贾会以关
西、山东郡姓大族及浙东集团为后台。浙东集团与淮西水火不相容。南渡侨姓一心
压过北方的郡姓。
胡不归官拜刑部左侍郎、总捕头,吃公门饭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如若为李
家所用,无异于争取了南北各省的三班六房公差。
李者也是绝顶聪明之人,知道胡不归胆敢这么做,必有十成把握。自己何必自
讨苦吃。说不得,这只是个圈套,应该装傻。李者也很清楚,在官场上要比做生意
多十分慎重。
天下无人会傻到认为胡不归如此之傻:当着不是朋友的高手之面,将从一品的
上司推下塔去。他保护舒用南下途中,尽可以有其他更完善、更安全、更隐秘的毒
手杀着。甚至,他完全可以不出面,假旁人之手除之。胡不归行这一步险棋,只为
了报仇?据说,百年来凡与明教为敌者,均不得善终。明教弟子前仆后继,势在必
得。
周乐目送胡不归远去,突发奇想。听说“梁上君子”神偷姜太公与“一点浩然
气,千里快哉风”董大新近加入十三行。这“北董南姜,明偷暗抢”会不会是明教
派入十三行卧底的奸细呢?
周乐回味着胡不归的话语:“我真捉摸不透刘连。刀笔吏没有伪装,我却是虚
伪自私。我俩合得来,总觉得不该提防他,却又做不到。”
笔落惊天地,书成泣鬼神。刘连有进士功名,有望于四十五岁以后升任刑部尚
书。山东郡姓旁系破落子弟出身,为人坚忍,办事极为认真,没有朋友,有妻室。
地上与天边均有一滩温温的血。一行不知名的鸟儿优雅地飞着。它们上下交错,
前后交织,似乎合了某种阵式,象吹箫时按眼的十指变幻着起落。而这一切正在远
去,消失于物象之外。
看不到二十四桥,玉人何处?
这日,杭州,崔府,岑寂读《庄子内篇》。他喜欢其行文,观点则无法接受。
他对个人独立及尊严相当敏感,所以他喜欢读书,讨厌学堂;耽于幻想,不敢表白
爱慕之情。住在崔府,令他颇为难堪,自觉斯文扫地。岑寂很想再见她一面。他也
知道真有那个机会,自己说不得不敢抬眼。但只要能遇到她,便会给岑寂带来极大
的喜悦,并用以证明所谓的缘份。他认为天下人如恒河沙数,只要双方能有几番见
面,留些许印象,便是有缘了。
正想着,有人推门而入。
九、 幽人贞吉
来人请岑寂入内府,说几位少爷想向他讨教武功。岑寂不识得这个家人,武功
二字他没放在心上,进内宅可是投其所好。
他心跳加速,眼睛进退维谷。只一群毛头小子,似乎不可能有佳人在帘后窥视。
岑寂有些失望。崔家的少爷们个个服饰光鲜,自己如鸡立鹤群。少爷们提出比试拳
脚。岑寂推脱着。比试而非比划,可见有丁点火药味。岑寂不喜欢与少女之外的人
肢体接触。君子善假于物,徒手相搏,正如以手挟饭。
“非危不战”,打架有失儒士风范,成何体统。
少爷们却不肯罢休。这等好玩的事岂可放过?岑寂问,叔伯长辈们是否知晓此
事。回答是一阵哄笑。他觉得自己与这儿、与这儿的人格格不入,傲然抬头,瞥见
杜蘅这丫头正在门外偷笑。他脑中开始发晕,手脚不自在。她会不会也在左近?
某一人出拳了。岑寂分不清是哪个。太阳穴处给打中了。没待他反应,衣袖扬
动,小腹又是一阵疼痛。张张年轻的笑脸,雪白的牙齿。他没有开口,笑声抽打着
他的耳光。没有女子的惊呼之声。
岑寂于拳脚功夫所知不多。而崔家的“天保九如拳”乃是拳中之祖,稳、狠、
重。他不大会躲闪格架,似乎注定只能挨打。
他害怕动粗,在打架方面胆小怕事。他狼狈地叫声“停手”。一少爷住手,很
有礼貌地问:“你准备好了么?”一个上步冲拳,跟着化为炮锤。岑寂吃了个正着。
众人以为他在装蒜,马上有人过去关上房门。四五个人一块儿围了上来。“你不还
手,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岑寂知道他们年纪尚小,只是在寻自己开心,但他仍然生气了。气愤之下,却
只想着离去。
拳头擂来。岑寂手中多了把小刻刀,右手挥动。刀尖躲过拳头,刺入笑容之中。
惊呼、扭曲、奔跑、尖叫,房中极为热闹。岑寂这当儿神志极为清醒。不可伤人,
他想。刀贴着对手的肌肤掠过眼际。
他于心中念念有词: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
帝王,庄子内七篇。他仿佛沉缅于读书的快乐之中,感到心旷神怡,痛快舒畅。庄
子肆无忌惮、一泄千里的文风很奇怪地溶入他的自制力之中,似乎合着《桑林》的
节拍,在皮肉间游刃有余。
使出逍遥游时,少爷们还未看清他手中的刀。德充符出现时,眼前尽是刀的影,
刀风几令他们昏倒。岑寂想到了斧正的典故。这才是大宗师!我要用刀削去你们脸
上的白灰。
应帝王,应帝王讲了些什么?他扬手挥刀,竟然将五个活宝的衣袖串到一块。
在他们惊慌地挣扎中,袖子撕裂,岑寂飘然出门。
他开始高兴,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大凡拿刀子唬人,总不会有什么招式。
不过是胡乱挥舞罢了。目的是告诉对方:别乱来,我不会在乎你的。有人索性合了
双眼,为求逼真,以示无忌。
而岑寂高明之处便在于:少爷们看不清他的出手,却已为森严刀气吓坏了;刀
法在伤人与不伤人之间优雅地走钢丝。他们忘记了岑寂手中有刀,下意识地抬手格
挡。岑寂的刀却连他们的手也避开了。收发在于一心,这是“决气法”的作用么?
杜蘅的叫声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收刀入怀,听清她在喊救命。岑寂道:“我
没有事的。”杜蘅睁大眼睛,很奇怪地道:“你自然没事。我担心少爷们被刀子划
伤。喂,你怎能掏出刀子拼命呢?”
岑寂哭笑不得。反而是我的不是。这小姑娘也站在他们一边。杜蘅、杜若均有
仙草香芷之意,却也不能免俗。
岑寂有些后悔,但很坦然。转眼间,却又六神无主。那位崔小姐居然闻声而来。
她瞧见了我的眼光,似乎嗔怪我轻薄失态。
岑寂低头转身,略略抬脚,走了一小步。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并不
夸张、急切。他针芒在背。
快步走出数丈,他忍不住回头。稍远一点的打量令他放松。她的样子极美,似
乎不食人间烟火。岑寂在想:仕女画应该有大突破,否则无法描绘气韵生动的真正
的美人。
留给她什么样的印象了?很糟!没有礼教,一介武夫。他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似
乎是郁郁寡欢。在这个小大夫看来,那绝非病态的娇弱。她只是有心事,只是对眼
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对杜蘅的大惊小怪也不生气。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岑寂
想。漠然的羞涩,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岑寂心想,我应该离开此地,再也不能作茧自缚了。看见她又能怎样?令我更
觉自惭形秽,令她看轻我,视我如草芥?根本没有机会。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岂不尔思,子不我即。《诗经》讲得真好。
岑寂回房,算卦。他不信天运气数,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不适于读书。他想
到《周易》上的一句话: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周乐、小谢回到清嘉馆,见孤寒躺在床上发呆,各觉有趣。谢清发一晚没睡好,
嚷嚷着要歇息。周乐笑道:“方才你没跟泰山大人打招呼,不算过错。午后再不登
门拜谒,恐怕说不过去吧?”
小谢不情愿地出门,晚饭后满心欢喜地回来。周乐问他,他反常地含笑不语。
周乐马上猜到与王贞吉有关。可这也不至于让他乐成如此模样啊。
小谢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这会儿,周乐再问,他必定乐于倾诉。他自个傻笑
着,觉得王臣真逗。王氏夫妇苦口婆心地劝他学好。王堂自以为比他出色,高他一
等,也在一旁鼓励劝勉。小谢只是含笑地听着。终于他们似乎对他失望了,抑或认
为他听进去了。
王家在诱导他主动解除婚约。小谢原本巴不得如此,现在则存心唱反调。世家
大族都爱面子,女方总担心为人笑话。王家不敢公然悔婚。小谢父母却着实喜欢王
贞吉这女娃娃,想靠她稳住儿子的心。
王贞吉已到了婚嫁年龄。所以王臣告诉小谢,他已向亲家翁修书一封,希望早
日下聘书,择日成亲。小谢第一反应是:姑苏不可留,小谢赶快溜。王家问得他寄
寓客栈,大惊小怪地说道,虽然讲礼避嫌是应该的,可也不能生分见外呀。
小谢怀疑自己是因为烦王家的人,故而先入为主地有意排斥王贞吉。她这女孩
有什么不好?我早晚得成家,夫人不可能是舞女歌妓,王贞吉也不赖。他与周乐、
岑寂有个相近的看法:大家闺秀要得,世家子弟少来。喜欢前者,因为她们有才识、
有教养;厌恶后者,方显得小谢他们有才识、有教养。这也是对立的统一。
次日,用过早膳,周乐自个出去逛大街,指望着能找到明教的秘密联络记号。
谢清发继续上床,追忆碰见王贞吉的情形。
每当他看见这个小姑娘,想象着与她一块生活的情景,总以为是件很荒唐的事
儿。他亲姨妈则一个劲儿地努力玉成美事。她说,女儿家图个什么呢?你爹娘很疼
她。你小子哪点都不太好,可至少从不打骂丫环婢女,就冲着这一点,王、谢两家
没几个比得上你。
王臣知道小谢的性子,知道他二人相互看不上。所以他从不阻止他俩来往,却
希望破坏他俩的婚姻。
王贞吉面对着自己未来的丈夫,应该是深恶痛绝,虽然她外表安适恬静。小谢
如是想。她看着我时象个无锡泥娃娃阿福,又如祭祀的牺牲品,大义凛然,神圣不
可侵犯;似乎是观世音,决心下嫁强贼,度其成佛。他让这些不伦不类的比方给逗
乐了。
小谢心里明白:王贞吉实际上是挺活泼的一个女孩,至少不会冷若严霜。只不
过自己不是她活泼的对象罢了。她想要的可是周乐那般的郎君?
昨日王贞吉神色较为轻松。小谢脱口而出道:“如果我家不退亲,你会不会去
寻死?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救人的机会。我这人心眼坏,但也不想害人性命。如果你
想私奔,我还可以帮忙牵线送信。”
王贞吉也不生气,一言不发。房中只有他二人。
小谢又道:“如果你没意见的话,那就上我家,守活寡,改名谢王氏。”小谢
很干脆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不在乎家里多一张嘴吃饭,更不在乎煮熟的鸭
子飞上天。他在暗示对方,谢家可是个大火炕,连你老公都呆不住。
“总有嫁人的时候,想想能到你家也是我的福份。”王贞吉说道,“身在尘世
中,何处非樊笼。……有时我在想,现下的我已具备了寡妇的心态。”独立、自由、
坚强、封闭、苦闷、谨慎、平淡、怀旧、清醒、禁欲……,已失去过不少东西,心
灵负有重担,却还有希望。也许这种情绪是病态的,却也是正常的。
在中国古代历史中,这种寡妇的心态构成了独立女性的主流意识。
“也许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婚后的行为。”王贞吉幽幽道,“我不会哭哭啼啼地
四处投拆告状,不会缠着你、管着你,也不会败坏家风、不守妇道。……对我而言,
嫁与不嫁没什么两样,嫁给你或者他人也无甚区别。”
小谢很奇怪,觉得王贞吉真他妈的古怪,似乎心如止水,小小年纪看破世情。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不会懊丧,心中反而有些得意。没有黄金屋,也能贮阿娇。只
要她不约束我,我乐得看着她自生自灭,乐得让王臣的阴谋落空。
十、莫非王臣
小谢正自陶醉,听得房门撞开。跟着肚子吃疼。他从床上跳起来,发觉刺中自
己小腹的是一柄长剑。他没有盖被子。天幸那剑还连着剑鞘。他使出家传轻功“退
避三舍”,再而“对影成三”,闪至墙角。他两眼还不大能睁得开,依稀看见对方
身材纤小,蒙面,包着头发。
小谢糊里糊涂地吃了记重创,直不起腰来。他叫道:“你有没有搞错?独孤寒
住在隔壁。”他心下想,孤寒怎会没有过来援手呢?“你是个女子?……你是借刀
杀手么?”
对方不语,转身关门,然后凶巴巴地持剑砍来。小谢赤足闪避,见这人掌中有
剑,剑中有掌,嚷道:“绵里藏针!你是武当弟子么?我认识很多武当道长,比如
……。对不起,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小谢慌乱中捞了张凳子,挥舞开来,也有些谢家剑法的味道。那蒙面人劲力不
沉,索性扔了剑鞘,剑芒突现,剑光缥缈。凳上四只腿只余其一了。小谢分明看到
了自己被肢解的下场,斗志全失。
“喂,你别来真的。我投降,成么?……我认出来了,这招叫‘斜汉左界’。
你是空山灵雨樊家剑的……。哎哟!”小谢被剑势迫得丢掉手中凳几,睁目待毙。
那蒙面人反手别剑,左手当胸点穴。
小谢见对方没有杀意,勇气大增,涵胸出拳封了上三路。他小时学过“查拳”,
此时使来,似是而非,倒也威猛。那人一愣,正待出剑,却见他迎面撞来。
小谢一记“坠飞絮无影”旋身闪出,跟着是“帘压卷花影”、“云破月来花弄
影”,将“对影成三”的逃身轻功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一脚跨过门槛,脖子迎上一
截剑尖。蒙面人的轻功居然也不错,已候在门边。小谢苦笑:“如非房间太小,如
非我分心开门,你抓不到我。”
他摊手道:“现在我认栽了。”纵使他手中也有剑,也得落败。反抗无益。
两人退入房中。小谢猜想自己的前胸要穴可能会遭受剑柄撞击。这倒点醒他:
怀中还藏有迷神引的一小包“轻扬落花风”。他立马蹲身就地十八滚。
那人有恃无恐,倒也没出手伤他,困兽犹斗?小谢摸出药粉,捏在手心,慢腾
腾地站起身,猛地将它掷出。
那人滑步,随手一剑撩开。药包破了,粉末洒落。小谢早已掩了鼻嘴合眼夺门
而出。“轻扬落花风”飘散全屋。蒙面人意料不及,弃剑倒地。小谢在门外呆了好
一阵子,看清客栈中并无别的动静,孤寒、周乐人去房空,这才回房。他小心地进
门,掩扉开窗,伸手扯下杀手的面罩。果然是个雌儿!
既然是个小姑娘,那么应该相当漂亮吧。“阵前招亲”在许多故事里都是备受
欢迎的保留情节。小谢很失望。眼前这位女杀手姿色一般,怪不得她要蒙面。搜她
全身,竟一物也无。
小谢想到,瞧她身材挺不错的,会不会另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他在女杀手
脸上乱摸一气,却未发现什么,悻悻放弃。
她不施杀手,是否意味着其背后主使是王家?小谢总算理清了头绪。这女子年
纪不过二十出头,武功居然不错,说不得真是“借刀”杀手。“借刀杀人,水到渠
成”。他见识了三次杀手突袭,次次侥幸逃身。
这三个杀手不一定都属“借刀”组织。“借刀”杀手不可能失手?小谢将这女
子抱上床,点了几处要穴,藏起利剑,直往王府而去。
独孤寒说不得已在那儿。如果王臣想害我,他会指望我成什么样子?毁容破相,
缺胳膊少腿?那容易令人联想到悔婚的借口,太露骨了。况且,那时王家也不一定
敢悔婚,王贞吉可能还得嫁与残疾的小谢。
小谢脑袋突然灵光:杀手是个女人,她会与自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并肩出去,
到得荒郊野外,将自己杀了,毁尸灭迹。再将客栈房中整理一番,令人相信自己乃
是因为逃婚而隐姓埋名,不知所终。大家会以为风流小谢看不上王贞吉,与别的女
子私奔了。谁也不会想到王家在背后捣鬼。待时日一长,王家名正言顺地解除婚约。
老爹老妈说不得还要表示万分歉意。小谢愤然,虽然对自己的推断只信了几分。他
买了张面具,快步前往王家。
门房认得他这姑爷,却挡了去路,言语支支吾吾,神色不自然。小谢知道孤寒
肯定来了,王家怕丢人现眼,不愿外人观战。他大声道:“独孤寒正在府中吧,大
老爷特意让我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径往里闯。王府他熟门熟路,一会儿便寻
到了演武厅。
他挨近,戴上面具。在场的王家子侄、叔伯正议论纷纷。迎面站着孤寒。王堂
刚刚落败。小谢有些幸灾乐祸。从小,比剑就没赢过王堂,念书也没他用功。当然
在搞女人方面,两人各有千秋,一明一暗,一唱红脸,一唱白脸;一个广种薄收,
一个兼收并蓄。
王臣进场。小谢欺近,极细声道:“我把谢清发摆平了。”众人皆没反应过来。
他又飞快地取下面具,大笑道:“伯父,是我。”四处哗然。由于小谢行为一向怪
诞,王家众人也未觉有异。
王臣先是一怔,继而嘴角抽动,有些许惊讶。小谢没看出什么名堂。王臣的反
应似乎很正常。莫非是因为我视力不好?小谢想。
王臣拉开架式,随意、自如地拔剑出鞘。兵者,以恬淡为上。孤寒没读过《孙
子兵法》,却遵循着另一个书本上的原则,“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
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他知道王臣不会抢先出手,当下跨步,挥剑提挑。
王家子弟中有人轻声道:“齐州九点烟,杯中一泓水。他怎也会琅琊王家的剑
法?”王氏分为好几个宗系,山东琅琊王家出过大书法家王右军父子。
姑苏王家的平江剑法,闲逸、高灵、超脱、空幻,小处玲珑别致,有当地园林
叠石、 堆山、 理水的味道。“平江第一剑”王臣王大好整以暇,不慌不忙,一招
“长桥串月”轻松拆解。跟着清啸一声,使出“快雪时晴四十二剑”。
长桥串月是姑苏石湖一景。“快雪时晴贴”是书法中的瑰宝。王家的剑招名称
均起得相当风雅。小谢抱臂旁观,笑道:“伯父,这一招‘花迎剑佩星初落’真让
您给使绝了。”
据“借刀”组织月前由三槐堂印发刊行的“黄金榜”之“刻舟求剑”排名,王
臣的剑法位于天下第十二名。冷苔老道依然第一。东岳帝君沈魂十五年前以毫无章
法的“大道天遁剑法”大败太白金星后,早已是名列第二名的解元。
借刀的“黄金榜”包含两个部分:概观论定,刻舟求剑。前者基于综合的武功
实力,后者只是考评剑法。“黄金榜”编排天下英雄,具有极大的权威,影响深远。
上榜的武林人士多半不愿公开加以评论,似乎不关心自己在榜中名次,其实心里着
实在意。一帮好事者茶余饭后也很喜欢嚼此话题。
人们曾怀疑过借刀杀手评选“黄金榜”的动机。但不管怎么说,它做得相当成
功,立场不偏不倚。
目前王臣的排名高于孤寒。但小谢相信这个次序马上要颠倒了。
孤寒只守不攻。王臣将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爽快酣畅。众子弟中有人数落孤
寒盛名之下,不符其实。可他不动声色,非常顽强地拆招破招。
王家众人听说过他的剑法,知道他一旦反击,便不可收拾。王臣见久攻不下,
当即变招,速度慢了,剑意更是灵动。
王玢嚷道:“月赋剑法!”他相当兴奋,似乎拾到了什么宝贝。王氏剑法自成
一家,号称江南无双,非同小可。王臣自幼被誉为神童,“月赋剑法”是他盛年时
自创的,历十年才定型。它把王氏平江剑的宗旨演绎得炉火纯青。
白露暧天、素月流天、长河韬映、圆灵水镜,……。王臣的样子相当潇洒。小
谢打量四周,想:王贞吉是不会前来观人打斗的。
王臣转入防守。姑苏园林闻名天下,有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沧浪亭等。王
臣又换了一套剑法,叫“拙政网师剑”。它的本义在于经营自我的小天地,与世隔
绝, 曲折深邃, 别有洞天。它讲究自足的防守,根本不理会对手出招变化。是为
“拙政”。
“网师”可能是指引来京城名妓李师师收于园中。小谢如此曲解。
事实上,苏州园林苦心追求的是:当你身处其中时,不论从哪个角度,在哪个
地点,眼前都是一幅别致、和谐、美丽的山水画,而且绝不会雷同。王臣的剑法也
似如此。
孤寒的反击是如此的莽撞,大大破坏了王氏剑法的素雅。他任意挥斫,一剑欺
入中宫,点眼,寻了个“漏窗”,绕过“障景”,当胸直刺。王臣微惊,退步划上
几处假山,添加一汪池水。可他对牛弹琴了。
孤寒的剑尖指在他眉间。姑苏园林着眼小处,未免不够大气,有些短视,较不
实用。王臣败了。孤寒止剑不刺,在那瞬间,众人尚未瞧清楚。甚至于王臣本人也
不明所以,看不出败笔所在。他兀自吟着:“妙手解连环,片绣点重茵。”语声方
落,两人分开。
孤寒对胜负手最为敏感。他清楚自己胜了。王臣最后两招先绞杀己方攻势,再
而清辉点点,水银泻地般奔来,凌厉至极。所以他退了一步。而王臣之所以跃开,
也是想躲开凝在眉间的剑气。
王臣自觉侥幸。胜负未分,可他已想不出拿什么招数来款待这位少年了。园林
的失败不在于为人摧毁破坏,仅在于不被欣赏、劳而无功。未能令人叹服。
目送孤寒远去后,耳边听着子弟们的议论,王臣又有些后悔。还有一套“包孕
吴越横云剑法”尚未使出,应该与他缠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后怕。
王臣在想:方才若是失手,英名与声望会付之东流!与孤寒战成平手绝不丢人。他
安慰自己。后悔与后怕?王臣终于领悟:我还是输了,心理上已经垮了!
小谢坚信孤寒胜了。他问:“你用了几招击败王堂。”
“我只反击一次。你用谢家剑法中的‘雨花石’与他游斗,再用‘殒石流星’
间隙反击,应该不会落败。”孤寒知道小谢曾败在王堂手中。“姑苏还有什么剑道
名家么?”
“徽商帮的帐房总管卞梁,长相不堪,斜眼鼠须,武功却与臧三耳齐名,剑法
在王臣之上。‘悲秋剑气’和‘轻生一剑知’皆为武林绝技。”
“他为人极为心细,追求完美近似于偏执。非常谨慎、稳重,跟你的风格有些
相似。据说他的剑法是天底下破绽最少的,先已将自己置于死地,轻生而不拼命,
冷静地悲伤哀愁。”
“许久没听说他与谁动手了。从小到大,我从未听说他曾与谁动手交战、比划,
也不知道他如何成名。”小谢道,“不过,据江湖传说,和合二大仙之白胖子曾碰
到卞梁,避战而去。”
白胖子、太白金星都比三尸、五通神厉害。太白金星与白胖子齐名,在“刻舟
求剑”上排名第五。连白胖子都怕与之交战,可猜知卞梁的水平如何。他的剑法能
排到天下第十。
小谢很高兴。似乎孤寒已经打败了卞梁,进入黄金榜的前几把交椅。
两人回到清嘉馆。小谢当先奔向自己的房间。他看到房门未由外面锁上,先是
吐舌惊讶,再而释然。敢情是自己走得急了,忘了上锁。他推门而入,却发现躺在
床上、中了迷药、点了穴道的女杀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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