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谁家稚子竞相煎
童叟十分得意,笑意甚奸地道:“姜云,怎么样?你是给还是不给?”姜云叹
口气,自己被磁力网所缚,举手投足,皆为制约,否则也不会让这老小子在此猖狂。
童叟爷孙连同墙上弓箭手一共二十四人,而自己这边只有十人,且在对方的围困之
下,胜算已是十分微小。这一点,崔扬他们都很清楚。李长老低声道:“二少爷,
我挡在你前面,你奋力冲出去。”崔扬摇摇头,道:“不可。静观其变。”童叟把
手一挥,十八名魔龙教徒跳下围墙,将他们困在中心。
姜云道:“没有破刀,给你破刀诀也使不出它的威力,你要来何用?除非你有
本事从独孤劫余那里抢到破刀,不过以你的本事还是有点困难。”童叟笑道:“错
了,错了,老夫从来就不希罕你的破刀诀,本教教主是古往今来第一圣人,龙躯何
等尊贵,却总想会一会你的破刀诀。你这雕虫小技在教主面前固然不足一提,但既
然他老人家感兴趣,当属下的赴汤蹈火也得找来给他过目。”
姜云哈哈大笑,道:“你溜须拍马的功夫还差了点,你是想自己夺去勤修苦练,
将来自立为王吧?”“胡说!”童叟眼里燃起怒火,道,“都给我绑了!”众教徒
一拥而上,除了姜云人人均被五花大绑起来。李长老等想反抗,然而对方的箭头就
抵在身旁,稍动一下便性命被取。
童叟吩咐手下:“把他们看管好,等教主圣驾亲征回来,必有重赏。”看样子
有把水月庵作为抓捕破岛漏网之鱼的据点的意思。他的手下将姜云等押到庵堂里面
去,把水月庵的所有尼姑召集前来,要她们准备吃喝。可怜水月庵乃佛门清静地,
哪里可以为他们提供酒肉?从主持忘云师太开始,都坚决不肯服从,任由魔龙教的
人打骂,就是不依!童叟见一群尼姑哭哭啼啼,不成样子,只好让手下自己去准备,
但庵的厨房的餐具染上血腥那又是不可避免。
忘云师太兀自在一旁数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童叟此举大获全胜,既然抓住姜云抢得破刀诀,又把破岛的漏网之鱼一网打尽,
此功之大比不亚于随教主亲征破岛的公孙楚。想到公孙楚,他就咬牙切齿。魔龙教
的等级设置之中,教主是至高无上的,其次便是使者,依次下去便是长老、堂主、
舵主等,可公孙楚一来便当上了魔龙特使。魔龙特使的位置和权力都是很特殊的,
它在教主之下,又在一般使者之上,可以独行独断,不受拘束。教主不在时,还可
以代行教务,极其尊贵。历代以来十几任教主之中,就只设过四位魔龙特使。
公孙楚是第五位。
教主本来还想邀请独孤劫余成为旗下的魔龙特使,可惜独孤劫余不识抬举,不
肯担任。没想到更为傲慢的公孙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确实出人意料。然而,虽然
屈居人下,公孙楚的傲慢本性一点也没有改变,除了教主,他是任何人也不放在眼
里。包括他这爷孙俩。每每言语相讽,虽心中大怒,却不敢明言,好生受气。
童叟顾盼自雄,立此奇功之后,不把公孙楚赶下台,至少也可以杀杀他的锐气。
一会儿,酒席准备好,魔龙教的教徒在庵堂里面大吃大喝,将佛殿的宁静践踏得干
干净净。童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他看见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心
中一寒,一看却是原来是姜云。不禁冷冷地笑道:“怎么?破刀十三郎不服气吗?
不错,制服你的是你的宝贝儿子,与老夫无关。可你便是力可扛鼎的楚霸王又如何,
与魔龙教为敌的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姜云道:“我的潜儿呢?他在哪?”童叟道:“果然是个好父亲!放心,我还
没有打算伤害你的儿子的意思。”把两名手下唤来,低语几句,那手下领命而去。
一会儿,只见他们抬着姜潜进来,姜潜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童叟道:“他只是给我点了穴道,不会有事。唉,姜云呀姜云,你的这个大儿
子可不如你的小儿子聪明。假以时日,你的小儿子必将成为武林中的一霸,说不定
还是我们魔龙教的一大隐患。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把他老哥放在什么地方?猜不到吧?
是在住持忘云师太的房间!也亏我细心,否则当真想不到啊。”
姜云沉默,的确,崔扬的聪明一直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他的性子像他娘亲,
这本没错,可是将来他继承破岛之后,凭他的聪明才智当有一番作为,可是那不知
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童叟见他不语,道:“我说对了?”
姜云忽然神秘地道:“破刀诀其实只是一篇气诀,语言苦涩难懂,你想不想我
为你讲解一下?”童叟夺得破刀诀的时候,当着手下的面前,恐教主知道,不敢私
阅,可也偷偷瞟了几眼,记下几句,发现的确深奥难解,不知所云。可他对教主实
在非常畏惧,那是教主要得到的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偷看。当下冷笑道:
“这么高深的武功,我学不会,你留着告诉教主吧。不过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还用不用你说也不知晓。”
姜云“嘿嘿”冷笑,大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学的,因为你很想打败魔龙教主。
只有学会破刀诀,才能打败魔龙教主!”众教徒一声轻讶,看着童叟。众教徒虽然
是童叟的手下,可他知道他们是效忠于教主,任何对教主不忠的人和事,他们都不
会放过。他知道,教主对于各堂各舵了如指掌,似乎无所不知,其实有一半的原因,
恐怕便是他的线眼无处不在。童叟怒骂:“胡说八道,我怎么会这样想?”
姜云一字一字地道:“因为你、恨、他。”
童叟哈哈大笑,道:“教主对我们恩重如山,老夫鞍前马后,万死难报,哪有
半点恨意?”他知道姜云要行里间计害自己,如果这些流言蜚语传到教主那儿便十
分麻烦,可姜云虽在网里他也不敢上前塞住他的嘴巴,一则怕他有诈,二则怕欲盖
弥彰,更显得自己有异心,当真又急又怒。
姜云继续道:“别人都以为魔龙双使练功不得要领,走错了门,使得爷孙俩的
相貌变了模样。其实,我知道魔龙教发于苗疆,善于运用药物。你们之所以变成这
个模样,恐怕便是你们教主所赐。以两位的武功才智,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自成
一派,也不是不可能。可却被魔龙教主害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使之如牛马,
心中岂有不恨之理?”
童叟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脸色忽红忽白,他爷孙俩的确被教主惩罚,方
才变得这个模样,只是这恨意只能深深埋藏,否则就有更惨的折磨,知道不能让他
说下去。忽然一把揪着姜潜,道:“姜云,你再挑拨离间,是不是想无子送终?”
姜云最疼的便是一对孩儿,眼里紧张的神色立现。童叟一声狞笑,道:“姜云,你
想害我不成?没那么容易。”忽然又一手揪起崔扬,道,“我教你知道厉害!”
两兄弟都比他高大,可他却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他冷冷地道:“姜云,今日
我要杀你一个儿子,你想我杀你的大儿子呢,还是小儿子?”姜云怒道:“你敢伤
害他们,我非将你碎尸万断不可!”童叟冷笑地道:“你觉得我连杀个人也不敢吗?”
肉在俎上,姜云只好闭上眼,道:“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童叟已经抓住姜云的弱点,道:“你求我?”
姜云声音已失去威严,道:“是的,我求你。”名动江湖的破刀十三郎为了自
己的儿子,居然低声下气地求人!姜潜大叫:“爹,不要求他,我不怕他!”崔扬
的嘴角和眉毛也不禁跳动了一下。
童叟哈哈大笑,道:“不行,求我也没用,必须杀一个!不然两个长得一个模
子般,教人怎么辨认,杀掉一个好。哈哈!”姜云一脸怒容,可是困在铁笼里的的
狮子再凶猛,也不会令人害怕,只会增加人鱼肉的快感。童叟道:“你如果不决定,
我就两个一会儿杀,一个不剩!”
当真欺人太甚!李长老等人看到破刀传人姜云竟被人欺凌到了这个地步,既是
悲伤,又是愤怒。如果要姜云挑一个,他会挑选?崔扬是他们的头领,固然希望他
没事,可是心底善良的姜潜一直也甚得人欢喜,若作出选择确实千难万难。
姜云摇摇头,道:“你把我杀了吧。”
童叟怪笑连连,有如夜枭,道:“人云姜云怕死,我看未必。起码甘愿为自己
的一对骨肉而死,了不起,了不起!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闪过狡猾的笑容,
声音中带有杀气地道:“你不怕死不愿挑,就不见得你的两个儿子不怕死不会挑!”
把姜潜和崔扬高举过头,大声叫道,“你这两个小乌龟王八蛋听着,你们两个只能
活一个,你爷爷让你们自己选择,可以选择自己死,也可以选择对方死,谁说得快,
我就依谁!”
他的用意最明白不过,就是让他们两兄弟自伤残杀,同根相煎。他们不过是十
来岁的孩子,还有漫漫人生要过,试问哪一位少年不爱惜生命?可是,如果他们选
择对方去死的话,便是畜生也不如,从此身败名裂,永远生在不仁不义的影子里,
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姜云大怒,欲放声长吼。童叟喝道:“不许叫!我知道你的‘虎啸功’的厉害,
你一叫,我便要了他们的小命!”双手一移,使得两兄弟正好面对面着,目光相接。
童叟一脸奸笑地道:“你们别无选择,只能从你们两个之中选一个。如果不选,不
但你们两个要死,你们这里的人包括大大小小的尼姑都得死!”语气咄咄逼人,不
容任何选择的余地。魔龙教众人齐声喝采,发出阵阵得意和痛快的笑声。
庵堂里面一片宁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两兄弟身上。姜云心中阵阵绞痛,
只能闭上眼睛,盼望奇迹的出现,无论谁开口说出什么样的答案,都绝对是个悲剧。
李长老是性情中人,哭笑自如,此刻却是泪水涟涟。
到底谁会死?谁先开口?是自己死,还是让自己的兄弟去死?姜潜和崔扬毕竟
是只有十来岁的孩子,虽然身经变故有点早熟,但要他们在片刻之间作出生死快择,
别说是他们,便是饱经沧桑的长辈,也是万分艰难之事。
姜潜和崔扬两颗小心在“咚咚”地跳动,整个庵堂就只有这心跳声了!脸又红
又热,且尽是紧张、恐惧、困惑的表情。忽然兄弟俩闭上眼睛,(是同时闭上的。)
然后,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幅的画面,神奇的是,两兄弟脑海中出现的是同一幅画
面!
仲夏的破岛沙滩,兄弟俩和许多破岛的大小朋友在海边畅游。炎炎热浪,也被
温凉的海水尽数吸取,人在水中游,真是无比爽快!
天高云淡,海鸥飞翔,浪花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两人挺着瘦小而结实的胸膛上,
破浪嬉戏。二人还嫌不过瘾,捧着大朵大朵的浪花,伴着一串串笑声送给对方。
“哥哥,你看好,这是娘亲教我的‘天女散花’!”一滩碎裂的浪花直盖向姜潜,
姜潜笑道:“大侠饶命!”身中浪花,假装向后倒下,却也是一浪花打将过来,叫
道:“这是爹爹教的,叫做‘暗渡陈仓’!”“啪!”,正中崔扬的脸蛋。
接着下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一阵狂泼!引得附近的孩童纷纷加入,一时之间,海
滩之上,乱浪穿空,惊涛拍岸,好不热闹!
众人见他们都没有睁开眼,然而仿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眉角在微微跳动。
最令他们惊奇的是,两兄弟竟然在同一时间地渐渐地、渐渐地露出笑容,整个过程
竟然不分任何先后!两人本就相貌一摸一样,这闭上眼睛之后的表情竟也做到一摸
一样,那真是匪夷所思。
“鲨鱼,是鲨鱼!”小朋友们大声惊呼,纷纷往岸上逃跑。忽然有人大叫:
“不好,小金花被鲨鱼咬走了!”只见海水上面浮现朵朵血花,一块鱼鳍露出水面,
慢慢向远处划去。
两兄弟对望一眼,心领神会。对,小金花是他们的好朋友,不能让好朋友给鲨
鱼叼去。抱着同一信念,口里含着匕首,纵身一跳,钻入浪中。两道水线顺速地向
前划去,二人自小水性极佳,小小的身躯更显矫健。在岸上小朋友大呼小叫中,两
道水线很快就靠近那鱼鳍。只见那里的海水成了一个漩涡,兄弟俩似乎在和鲨鱼恶
斗!
二人是岛主之子,身份尊贵,更何况鲨鱼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庞然大物。早有
小朋友吓得去告诉姜云和崔秀娥,夫妻俩自然吓得赶忙跑来。岸上已经围满人。却
见一条巨大的鱼身跃出海面,那两兄弟的匕首死死地钉在鲨鱼的眼睛上,身体紧紧
地伏在鲨鱼的背上。好聪明的孩子!居然第一时间就把鲨鱼的眼睛刺瞎,夫妻俩喜
忧参半,连忙唤来两只扑天隼赶去助阵。那鲨鱼是一条虎鲨,是鲨鱼里面最凶猛的
一种。这会儿眼睛瞎了,疯也似地到处乱撞,扭挪扑腾,要把两兄弟甩掉。兄弟俩
一只手用匕首插着鱼身,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对方,就是不肯放开自己的兄弟。
扑天隼在空中一个回旋后急降,四只铁爪正好抓住跃上海面的鲨鱼。爪子直插
入鲨鱼的身体,连带鱼背上的两位小孩一把拉出海面,缓缓地带回岸上。二人在空
中不停地往鲨鱼身上插刀,一直到地上。其实,鲨鱼已经死去多时,只是他们不知
道。姜云和崔秀娥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岸上人人为这一对小英雄叫天价般喝采!
两兄弟脸红气喘,都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却听见彼此的心都在“咚咚”地
跳。小金花晕在海中,被救了回来。虽然断了一条腿,性命可是保住了。
那一年,他们才九岁。
多么畅快的海中猎杀啊!两兄弟的嘴角都笑得翘了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童叟
叫道:“别给老夫装死,再不说,我就动手了!”
忽然之间,兄弟俩眼前的那个同一画面一分为二。在姜潜的脑海中是父亲姜云
在默默无闻小渔村百无聊赖地批削竹片的情景,而浮现在崔扬眼里的却是母亲崔秀
娥徘徊石阵前苦苦思索如何退敌的情形!兄弟俩的眉头渐渐紧皱,满是痛苦,扭曲
得凹了下去。忽然之间,猛然间同时睁开眼,崔扬叫道:“杀他!”(姜潜叫道:
“杀我!”)
同一时间,两个声音,一个答案,要死的是姜潜!
姜云整个人软瘫在地,如大堤溃散,他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已经
开口了!童叟哈哈大笑,庵堂就他在笑,令这对兄弟自相残杀,在他眼里是就像完
成了一件不世之作!李长老欲崩断身上绳索,却没有成功。伤心之下,一头撞在墙
上,鲜血长流,只恨得咬牙切齿。
姜潜和崔扬互相对望着,脸上的不解,眼里的疑惑,都和对方一摸一样。只是
哥哥不解的是,弟弟为什么要让自己死;弟弟不明白的是,哥哥为什么要替自己去
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何太急!
(注:关于姜潜和崔扬为什么在同一瞬间会有相同的思想和动作,或者是巧合,
或者是西方所说的双胞胎具有的心电感应。人体本来就有许多奥妙,不是现代科学
所能完全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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