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到山上，沈栖还没进听风堂，就看见堂中张远山拿着英雄帖站在众人中间，
亦诗也在一旁。
“你们还不明白吗？”张远山的口气有些发怒，“武当根本看不上我们这样的
小门小派。半个月前他们就发出了英雄帖，如果有我们的，我们应该早收到了，为
何要这时候让程雪痕转交？这分明是后来知道白羽桐要来我们千叶派挑战，他们不
得不来向我们打听，却又怕面子上过不去，只好补了一张帖子。”
“那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南宫衡问得小心翼翼。
“不去不妥，去又气短——这样，反正你们对外都说我在闭关，就以此为理由，
我不去，南宫衡你带几个师弟去。对了，沈栖怎么还没有回来？”
沈栖连忙走进堂内，而南宫衡也把到嘴的话咽到肚子里。
“师父，我回来了。”
南宫衡面露惊喜之色问：“三师弟，你没事？！程雪痕呢？”
“他在山下住宿——白羽桐逃脱了，我们没追上。程雪痕说他不上山了，还让
我代他对大师兄道谢。”
“你和白羽桐交手了吗？”张远山问。南宫衡心下一喜，这倒是省得他自己问
了。
沈栖一边点头，一边将袖中所收的暗器尽数倒在一旁的桌上。“唏哩哗啦”一
阵响后，连张远山都有些失色。
“你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袖子被划破了些。师父，那个白羽桐的暗器真的厉害，这么多暗
器他只出了两次手。”
堂内片刻无人说话，最后张远山开口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众人陆续告退，直到堂中只剩张远山一人时，一声沉重的叹息，陷入微凉的夜风中，
然后被浓重的夜色慢慢吞噬。
一道白影从听风堂屋顶上跃开。白羽桐懒懒地打个长长的呵欠，嘴角浮起诡秘
的笑容。
天下俗物皆一般——武林，也不例外。
程雪痕回到聚雪谷时，俞氏兄妹正要离开。程雪痕赶忙上前阻拦，俞蝶抱剑一
笑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如果我再在聚雪谷住下去，不仅烦扰你们，而且
我这不洁之人——旁人也会说闲话的。”
程雪痕觉得一阵眩晕——这依然是那个敢说敢做的巾帼不让须眉的蝶儿，可是，
她的心，已经不在他程雪痕的身上了。
“你难道不想问一下我究竟抓到那个人了没有？”
俞蝶的哥哥俞箫、俞弦脸色同时惨淡下去，看着妹妹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可能捉住羽桐的，他的暗器你只能挡。”
“我见到他时，他正在青楼里寻欢作乐。他开始不承认那件事是他做的，后来
他说只要你能受得了他夜夜在外寻花问柳纵情声色他就娶你，他还说你应该知道他
是不会娶天下任何一个女子的。”
“他是有苦衷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俞蝶的眼泪笔直地滑下。
“我真不明白你究竟看中他什么！”程雪痕的声音开始发颤，二十三年来他第
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为力。
“妹妹，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俞箫忍不住说了出来，“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会
难过的。”
“就算爹娘活在这世上我也会这么做的——哥，这件事你们谁也别劝我！”
许久，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马不是踩一踩蹄子，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俞蝶终于开口了：“羽桐和你们不一样，他并不醉心于武学，四处挑战暗器只
不过是奉了师父之命。你们谁也不懂琴棋书画，但是他没有一样不是炉火纯青。你
们每一个人的梦想莫不是光大家业，扬名立万，但他想的只是与一知己身背药囊同
游天下大好河山，一路行医，一路逍遥。其实这也是我十九年来的梦想，只是以前
我自己也看不清，我连自己真正的梦想都不清楚。直到我碰到了他，我忽然觉得我
一直茫然寻找的东西终于出现了……也许他不是一个很坚实的港湾给我遮风避雨，
但他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朋友——共同分担风雨的朋友。只有这样的朋友才是真
正的朋友，为你守护一切的其实只是施舍者。对不起雪痕，我只能说对不起，今世
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还有，请你相信，凌须子真的不是羽桐杀的。”
说完，俞蝶掩面而泣。程雪痕孤注一掷地狂喊道：“你为什么要相信那种人？！
难道一个淫荡无耻的登徒子就这么让你相信吗！谁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
被骗了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
俞蝶慢慢抬起头，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对不起，雪痕。我就是相信他。”
说完，俞蝶一甩马鞭，马长嘶一声而去。俞箫俞弦也愧疚地看了程雪痕一眼，
然后勒马赶上。程雪痕一个人站在谷口，静静地看着俞氏兄妹远去。程雪痕真希望
俞蝶能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也满足了，可是……
谷口呼啸的风扬起漫天的尘沙扑在程雪痕脸上，程雪痕慢慢转过身，看到了默
默流泪的父母和坐在轮椅上的大哥。程雪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模糊了
一切。
堂前花落秋风细，半角天宇，云飞无人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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