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沈栖如往常一样冲到
沈济天床前，跪下。

    “爹，孩儿回来看你了！”

    “栖，栖儿！”沈济天挣扎着坐了起来，苏氏流着泪扶住沈济天。

    “爹，听说你病了……”

    “没事，没事！”沈济天快慰地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你瘦了。”沈栖的眼泪笔直地滑落，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盯着沈济天的脸。

    ——不能，不能看她！爹还在面前，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知道了。不能，
不能！

    沈济天丝毫没有察觉沈栖的异样，一把握住了沈栖的手，急切地说：“爹没事
——倒是你，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快去早点休息吧！”

    沈栖擦了擦眼睛，摇头。

    “我想多陪会儿爹。”

    “快去睡吧，”苏氏开口了，“吃晚饭了没？如果没吃娘让厨子做些你最爱吃
的小菜。这么久不在家，一定连那些菜的味道都忘了吧。”

    沈栖觉得仿佛有一把刀口很钝的刀在一点点挫进心口。

    “娘，我不饿。”

    ——天哪，自己还是叫了这个杀了自己亲娘的女人“娘”！不是说再也不叫她
“娘”了吗？怎么就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了？难道十八年来的习惯真的就是磨灭不去
的……

    苏氏舒心而有些激动地笑了：“那就听你爹的话回去睡吧，你的房间还是老样
子，天天有丫头打扫的。好好睡，别累着了！”

    沈栖憋得几乎快透不过气来了——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如果她狠
狠地对待我，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不，我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是怎么
了，疯了？老天啊，为什么你让她十几年来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爹，一直如同对
待亲生儿子般呵护我，却偏偏让她在十几年前亲手害死了我亲娘？为什么你不可以
让她干脆彻彻底底坏到顶？你为什么要把一颗善心和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同时加到一
个人身上？！

    严叔一声不响地走了进来，不安地看了看脸色微有些苍白的沈栖，然后向沈济
天行礼：“老爷，您感觉好些了么？”沈济天开心地笑了，激动地说：“老严你说
有栖儿回来了，我还能感觉不好吗？”

    严叔拍了拍沈栖的肩膀，微笑着说：“是啊——老爷您看，少爷又长高了，不
过也瘦了。”

    苏氏眼中闪过疼惜：“老严，麻烦你带栖儿回房休息吧——唉，在外头练武也
不容易，回家了就要好好歇着。”

    ——回家？回家……这还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家么？

    严叔冲沈济天和苏氏点头，然后拉起沈栖出去，沈栖只能咬紧了牙关强压住心
头沸涌的感情，迷迷糊糊跟着严叔走到自己房门口。

    “好好休息吧，少爷！”沈栖低着头所以没有看见严叔眼中的担忧。

    “哎，”严叔见沈栖没有反应，叹气道，“少爷你也看到了，老爷病成那样只
怕撑不了多久了。夫人为了照顾老爷也差不多快病倒了。现在总算你回来了，老爷
一高兴也许会好转些。少爷，你多替老爷身子着想些，别惹他烦心，让他好歹在最
后能享上清福吧。”

    沈栖觉得喉咙仿佛有火在灼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点头。

    严叔松了一口气，退后。

    “少爷，你休息吧。老奴告退。”

    沈栖看着严叔微弓着身子蹒跚远去的背影，在也克制不住心头的巨痛。猛地冲
入房内，死死将脸埋入床上的被褥中，强抑住的痛哭声，在浑浊沉闷的空气里，轻
轻飘散开……

    不远处的房间里，苏氏小心翼翼问沈济天：“老爷，你觉不觉得刚才栖儿走时
好象有些怪怪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沈济天不以为意地道：“孩子一回来看到我病成这样当然心里不好受了，你别
挂在心上。”

    苏氏微微展颜而笑：“大概是我多虑了。”

    再远处的走廊拐角处，严叔按着不太舒服的胸口咳了咳，想起沈栖跪在走廊尽
头的样子，沉重的叹息，只有这片浓重的夜色知道。

    沈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逃离这个“家”。这种说不出的疏离感，是沈栖
十八年来从没有感觉到过的。他开始有些明白那些流浪者的心境了，还有那些看似
脆弱的逃避——也许这一切只是为了免除更大的伤痛——不是自己的，而是自己曾
经挚爱并且不愿伤害的人的。宁愿让自己背负绝情的罪名也不愿让真正伤害自己的
人受到伤害，让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只是一个劲迷惑：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他可以对
我报复，可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沈栖看透了这一切，却放不下这一切。他只是尽量避免与苏氏正面接触，不过
这显然太难了——沈济天几乎想时时刻刻与儿子呆在一起，而有沈济天的地方，几
乎就有苏氏。所以当严叔说要去为沈济天抓药时，沈栖主动提出代劳，理由是自己
还从来没有替爹抓过一次药，这一次他不想错过——其实沈栖心里明白，自己只是
想尽可能地逃离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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