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夜谈

    天凉如水。

    沈栖抱膝坐在屋顶上，遥看星空下静谧的冰魄峰。轻微的气流搅动声，程雪痕
坐在了沈栖身旁。静默的客栈依旧沉睡，没有灯火。

    “怎么，睡不着？”程雪痕拍了拍沈栖的肩膀问道。

    沈栖的脑海中滑过墨时雨的面容，不过转瞬即逝。没有回答，沈栖只是温和地
笑了笑，反问：“你呢？”

    程雪痕同样笑了，但笑容掩饰不了神情中的疲倦。

    “我在想俞蝶。”程雪痕认为在这一点上没有必要对沈栖隐瞒什么。

    沈栖的笑容慢慢敛去，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恢复平直。

    程雪痕不再试图掩饰眼中的犹豫与伤痛，仰头看向沉寂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
一般道：“为什么她要离开我？为什么她非得要选择他？他能给予她的幸福我哪点
不能？！我到底输在了什么地方……”

    沈栖叹了口气，拍拍程雪痕肩膀：“感情的事是不可以勉强的。如果你真心爱
俞姑娘，既然她已经选择了白羽桐，那你就应该为他们两人祝福。”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程雪痕有点恼羞成怒，沈栖虽然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
反应——正视现实的必然反应，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可是她所企盼的幸福那姓白
的就一定能给吗？！我可以，我绝对可以！可她为什么就不选择我？！”

    沈栖狠了狠心，轻描淡写但实质上却是痛下猛药问道：“俞姑娘真正企盼的幸
福到底是什么——你，知道吗？”

    程雪痕立时一怔，神色大变地看向沈栖。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沈栖强忍
住不顾一切逃开的冲动，装作完全没有在意程雪痕那道足以杀人的目光，只是一眼
不眨地看向远处的冰魄峰——哼，想杀我我也不怕，反正早死晚死都一个样！说出
事实你没办法接受那是你的事，不过当头棒喝让你彻底清醒也算我积善积德！阿弥
陀佛！

    半天，程雪痕从牙缝中挤出了七个字：“她和你，说过什么！”

    这回换到沈栖发愣了，刹那间他恍然大悟为什么刚才程雪痕的眼神会如此可怕
——程雪痕分明是误会了他与俞蝶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没！没说什么！！”
沈栖慌忙澄清，“我只是猜的！猜的……因为你想，如果俞姑娘想的和你一样那么
她就没道理不选你！你比白羽桐好多了！真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的！！”

    程雪痕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疑惑中夹杂着震惊，痛苦中现出了茫然。沈栖看
着于心不忍，极没说服力地又加上几句：“这只是我猜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这样！
毕竟你比我更了解俞姑娘，你的直觉才应该是对的！”

    程雪痕的脸上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震惊与怀疑变成了失落与漠然，很轻的话
语刚一出口便在风里消散：“直觉？不是……应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局者就是因为太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才会险得如此深，如此沉……如此无可救药
……”

    沈栖想开口，但忽然觉得喉咙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灼烧——也许此时让他一个
人平静一下反倒是对的，既然已经当头棒喝了，再怎么补救也扶平不了已经存在的
伤痕了。

    “沈栖，也许真的是你对的。她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对我说过她希望什么，直到
她离开我的那天才说出来……她说她希望琴棋书画，她说她希望浪迹天涯——呵，
多可笑！谁会想到一个武林世家的女子竟会希求一个江湖浪客所希求的？！我怎么
会猜到！怎么会猜到！！”

    沈栖惊讶地看着程雪痕眼角滑落的泪水，默然道：“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自
己能够掌控的，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程雪痕显然根本没有听进沈栖的话，只
是发疯般地狂吼，“如果她早些告诉我，我也能做到啊！”

    沈栖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心想如此大声地乱吼乱叫还不把整个客栈的人都吵
醒？突然间沈栖觉得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原来程雪痕失去理智地抓住了沈栖的肩
膀，而且不顾一切地把沈栖当拨浪鼓似地拼命摇：“你说呀！她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沈栖惊恐地看着程雪痕失去理智的眼睛，肩膀上不断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也要
失声大叫了——妈的！她不早对你说关我屁事？！你干吗要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痛死了！这个家伙还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妈的，我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我把你一次性打击个彻底，省得你以后再抓住我发疯！！

    “你想过吗？”沈栖忍住肩上的剧痛，尽量不显出痛得“咬牙切齿”的神情问，
“如果她早早告诉你她希望的生活和你的追求完全相反，你还会爱上她吗？”

    程雪痕完全愣住了，十指也溜走了所有的力道，沈栖见程雪痕深受打击的表情，
心下复又愧疚起来——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点？沈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
个字也说不出来。一直都是别人安慰他，这回终于轮到他来安慰别人，沈栖这才发
现这实在是一个比较困难的事情。

    最后打破沉默的反倒是程雪痕。

    “你知道我的追求是什么？”

    沈栖有些仓皇尴尬地一笑，道：“我，我猜以你聚雪谷二少谷主的身份，应该
想的都是如何让聚雪谷更加强大……还有就是提高自己的武艺、威望什么的——这
都是我瞎猜的，不算数的！！”

    程雪痕默然了，良久放下手，和先前的沈栖一样抱住了双膝，下颚轻轻抵住膝
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脚尖。

    “沈栖，你有过喜欢的女子吗？”

    “啊？”不提防程雪痕如此一问，沈栖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喜欢的？我！开
玩笑吧——怎么扯到我了？”

    “说实话哦！”程雪痕狡黠地一笑，却抹不去眼底满溢的伤痛和失落。

    沈栖被程雪痕的刻意掩饰惊得心头一颤，仿佛是出于一种同情，沈栖点了点头
：“有过。”

    程雪痕笑了，云淡风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沈栖看得几乎怔住了——如果
我是俞蝶，打死我都不会放弃程雪痕的！这么俊朗，这么厉害，这么有钱有势……

    “她一定是个可爱温和的女子吧？”

    “不，不是……”沈栖慌忙回过神——亦诗温和？太阳南边出呀！“其实她是
我师父的女儿，从小和我们师兄弟八个一块儿长大的。不过她并不喜欢我的啦，她
喜欢的是我四师弟——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相比与我四师弟，我的条件实在太
差了，根本配不上她！”

    程雪痕没有再多问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心思再多问什么。静默了半天，沈
栖终于忍不住把在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的一个问题拿出来问道：“你说，墨姑娘是怎
样的女子？”

    程雪痕的嘴角浮了浮，又看了看沈栖，带些戏谑的口吻道：“怎么？你对她动
心了？”

    沈栖立时半红了脸，心跳也漏了两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没什么值得脸红的！”程雪痕笑着打断沈栖的解释，“男人之间互相
聊这种事情很正常的！墨姑娘——她很漂亮，可以称得上绝色吧！不过也许我见过
的绝色女子太多了，总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她似的——你知道，很多女子相貌是很
相象的。但是她的脾性太古怪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沈栖是第一次如此“露骨”地与别人谈论“女子”这个话题，虽然程雪痕已经
说了“没什么值得脸红的”，但是沈栖脸上依然是一片火烧云，而且脑子也仿佛乱
成了一团糨糊，只是随口附和道：“嗯，她是挺古怪的……”

    程雪痕却误解了沈栖的脸红和附和，豪爽地一拍沈栖肩膀，道：“喜欢她就直
说呗！反正我们两个都是男的！要不要我帮你啊？”

    “啊？！不不，不是这么回事……”

    “你呀！”程雪痕根本不管沈栖的反对，按住沈栖肩膀道，“放心，我不会把
这件事说出去的！不过你想博得墨时雨的青睐可不简单——老实说，你的相貌、家
世、武艺都不出众，前两个你都改不了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练好武艺！”

    沈栖原本还想辩驳，但听到了后半段便沉默了，半天，方才抬头道：“我能活
多久还是未知数，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我想打还打不起来呢……”

    程雪痕的笑容也顿时黯淡下去，放下手，缓缓道：“看来我们是难兄难弟一对
活宝啊！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难处……哼，老天还是很公平啊！唉，也不早了，
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两道人影自屋顶闪入客栈，躺在床上一直没有合眼的陆尝这才翻个身闭上了眼
睛。

    呵，这两个小子！

    --------
    起点中文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