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枫逸，霞陨（下）
沈栖没想到一场婚礼可以是如此草率而仓促地举行，并且，还夹杂着如此浓烈
的悲哀。
俞蝶显然是悲哀的，但是她的悲哀除了沈栖和白羽桐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她脸上幸福的微笑是如此明媚而柔美，但也正是这样的强颜欢笑，让沈栖无法不在
内心深处默默地呻吟。
白羽桐的心情沈栖不敢妄自猜度，但是他相信白羽桐不见得比俞蝶好受到哪去，
可是白羽桐终究是白羽桐，她脸上的面具仿佛永远没有拆卸下来的那一刻——“他”
对着每一个或真心或虚假地祝福自己和俞蝶的人露出微笑，然后在别人看不到的时
候不屑地冷哼几声。“他”一直在喝酒，如同在冰魄峰上的那一晚不要命地喝酒，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沈栖无奈，只能也蒙着头喝酒。
酒席上的其余人显然也轻松不到哪去，当前的处境困扰着每一个人，如果说现
在的枫霞山庄里还有谁不担心的话，恐怕也只有不明情况的赵家兄弟和点点、忆羽
两个小鬼了。不过以赵家兄弟的身份，显然是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酒席上，而忆羽，
也跟着点点和赵家兄弟呆在下人的房间里。
最后白羽桐仿佛是醉了，沈栖见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只能苦笑一笑，责无旁
贷地将白羽桐架着扶回稍作装饰的新房。庄里的人其实大多与白羽桐不合，自然也
不会没事找事多惹是非，见白羽桐走了众人也散了，等沈栖回到大厅时只看到俞桦
还没走。
“沈公子，白公子没事吧？”俞桦很客气地问沈栖。
说实在的，沈栖对俞桦的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见俞桦总算还关心一下白羽桐，
沈栖连忙答道：“没什么大碍，不过喝多了点，少庄主不用担心。”
俞桦点了下头，轻叹一声道：“我这妹妹嫁给白公子自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不
过作为兄长，还是很放不下心的。沈公子，你和白公子时常在一起，烦劳多规劝他
几句，我想你也不希望看我妹妹不幸福吧……”
沈栖很肯定地点头，对俞桦的好感又增加一分：“这是自然的了……不过，我
想成了亲之后羽桐自然会收敛一些，而且‘他’也答应了俞姑娘会好好照顾她的。”
一边说着，沈栖一边在心里暗道：虽然羽桐是绝对会好好对俞姑娘的，但是事到如
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唉，俞桦啊，可别怪我骗你……
俞桦自然是无法知道沈栖此时心底里的想法，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他这
么保证过那我也就放心了——哦，对了，沈公子，虽说现在庄外没有任何动静，但
难保敌人会下暗招，况且今晚情况特殊……”
“哦，我明白了，”沈栖看俞桦面有难色，忙直接自己说了出来，“我和羽桐
好歹也算半个朋友，今晚我会留在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会竭力应对的。”
俞桦微微地笑了：“那就麻烦沈公子了！”
沈栖同样一笑：“不送。”
俞桦快步走了出去，沈栖定定地看了门口半天，猛一回神，踟躇了一下走向新
房。
“是沈公子么？进来歇会儿吧。”沈栖惊诧地看着依然身穿红色嫁衣的俞蝶站
在新房门口，微微含笑招呼自己进去。
“这，这……不妥吧……”沈栖虽然以前没经历过婚礼，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俞蝶黯然一笑，淡漠地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什么人，况且你也是知道详情的
——进来吧，我看羽桐今晚有点喝多了……我们闲聊聊吧。”
沈栖无奈，只能跟着俞蝶走进烛光脉脉的新房。刚进新房，沈栖便看到白羽桐
神色平静丝毫不见醉态地坐在桌旁，俞蝶也是一愣，不由自主问：“你没醉啊？”
耸肩而笑，白羽桐从桌上的果盘中挑了一颗蜜枣扔进嘴里：“你们以为我这么
容易醉啊？！沈栖你又不是没和我喝过酒，今天那丁点酒，呵呵，醉不倒我的！”
沈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俞蝶反而略显轻松地一笑，在白羽桐一旁坐下，指了
指另一张空椅对沈栖道：“坐呀，站着干吗？”
沈栖在心底里轻叹一口气坐下，白羽桐忽然问俞蝶道：“你身上的毒怎样了？
有没有……”
轻摇了摇头，俞蝶的脸庞在柔和的烛火映照下显得不似白天那么苍白：“算了，
这毒既然陆前辈都说没办法了，我也不想再多折腾了……人总是要死的对不对？不
过早晚而已……”
“话不是这么说的！”白羽桐一急，刚要试图说服俞蝶却被俞蝶打住：“你就
别多费心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明白！——今天我们好好聊天，别提那些杀风景的
事情！”
白羽桐一愣，盯着俞蝶看了半天，最终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沈栖心口堵得
不舒服，但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移开话题道：“对了，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忆羽的
事？”
俞蝶轻叹一声，淡淡道：“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唉，真的让人很为难……”
白羽桐眼眶有微微的泛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烛光映的。
“我不希望把他留在这庄里，毕竟因为我的缘故，这庄里没几个人会真心喜欢
他的。”
“我知道，”俞蝶点头，“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把忆羽送到庄外去——实
话说，这孩子就连我也没办法照顾好，他太……太奇怪了是不是？”
俞蝶的脸上显出古怪的微笑，沈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不着痕迹、看似相当轻
松自然地道：“不过忆羽倒是很喜欢我的样子呢！羽桐你记不记得，他还说要我照
顾他，呵呵，真是可爱的小孩子！”
白羽桐眼睛一亮，轻叹道：“我都忘了这回事了——蝶姐，忆羽很喜欢沈栖，
我看如果可以的话……”
“沈……沈大哥，”俞蝶一激动连对沈栖的称谓都改了，“你愿不愿意替我们
照顾忆羽呢？”
沈栖不得不慎重地回答了：“不存在愿不愿意的问题，其实我也很喜欢忆羽的，
能看到他开开心心像个正常的小孩子那样长大我也会高兴。不过问题是我能不能照
顾他——你们并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姑且不论我的师门到底有没有问题，单
就是我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恐怕我独自一人想活下去都成问题……”
白羽桐很颓废地一低头，喃喃道：“这世上可以说人人都向往习武，但是习武
一定能百分之一百对自己有利吗？不一定啊……呵，天知道有多少所谓‘武林豪杰
’到了穷途末路那一步时不得不干些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情？！也就是为了活下
去呀，呵呵，说实话，在这个世界上单纯靠自己一己之力活下去，还是件相当不简
单的事呢！”
俞蝶颇有感触地点头：“当时武林大会后我负气离开，怎么也没考虑到银两的
问题，结果……若不是沈大哥及时相救，我怕是早成了孤魂野鬼了。”
沈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我很怕到时候我会连累忆羽跟着我受苦。其实
我倒觉得赵家兄弟很不错，不仅为人坦率质朴，而且他们收养的点点和忆羽也挺合
得来的，为什么不拜托他们继续照顾忆羽呢？”
白羽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实在太不可预料将来
的情形了。首先，赵家兄弟能不能从这次围困里安全脱困。如果他们连这枫霞山庄
都走不出去的话，一切都是妄谈。其次，赵家兄弟和我们的干系恐怕庄里庄外只要
是有心之人都莫不知晓了，难保会有人对他们不利——唉，我现在真是后悔为什么
把他们带来枫霞山庄！把他们牵连进这件事里，都是我的过错啊！”
“而且，”俞蝶有些尴尬地笑一笑，“说句自私的话，赵家兄弟目不识丁，我
不希望忆羽将来和他们一样，至少，至少也要会认字吧。”
沈栖点了点头：“不错，再怎么说忆羽不能被就这么耽搁了……我看那天宫前
辈有心想收点点为徒，我们能不能顺着这条路想想办法呢？”
“得了吧你！这简直是在异想天开！”白羽桐整个身子向后一仰，靠在靠背上
道，“恐怕除了邪道门派之外，武林上所有门派对我以及与我相关的人都惟恐避之
不及！呵，哪个名门正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忆羽为徒，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况且，我现在是看穿了所谓武林江湖了，我希望忆羽别再步我们的后尘，当个普
普通通的老百姓有什么不好？”
“问题是以忆羽的身份能当得了平民百姓吗？”沈栖忍不住反驳，“就算他自
己想要避世，可你就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主动去找他的麻烦？！也许现在我们还能
保护得了他一阵子，不过将来我们都照顾不了他的时候呢？那岂不是我们间接地害
了他？！”
“……说的也是啊……”白羽桐和俞蝶同时皱起了眉，一咂嘴，白羽桐抬眼道
：“我看这样，现在先谁也别托付，等出了这个山庄我们先带着他，如果找到合适
的人家就想办法拜托人家收养他，或者，将来情况有变，我们能亲自照料他也说不
定！”
“也只能这样了，”俞蝶叹口气道，“唉，其实我现在最烦恼的是赵家兄弟的
事……”
沈栖喟然轻叹：“也是啊，他们本来和这些事情完全无关的……而且，我总觉
得好像庄里很多人都看不起他们的样子——哦，这只是我的感觉，也许事实上并不
是这样的。”
“什么你的感觉啊？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白羽桐有些愤懑地道，“这些所谓
武林中人都是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家伙——当然了，很不幸的我们也是这些人
中的一小撮！真不明白，凭什么就那样狗眼看人低？！只不过没习过武不会认几个
字而已，比起他们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赵家兄弟可谓是绝世大好人了！他们有什么
资格看不起别人？！”
“世态炎凉本来如此……”俞蝶轻叹一声，有些疲乏地以手支颚。
“俞姑娘，如果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沈栖好心地提醒。
俞蝶勉强一笑，刚要开口却觉得一阵眩晕，白羽桐大惊之下连忙伸手相扶，俞
蝶硬是撑着道：“我，我没事……”话音刚落，俞蝶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知觉倒
在了白羽桐怀里。
沈栖一晚没睡。
白羽桐一晚没睡。
被沈栖从睡梦中揪起来的陆尝也是一晚没睡，不过在东边天色泛白的时候，陆
尝最后一次给俞蝶搭了一下脉，摇了摇头对白羽桐道：“你还是放弃吧……她的时
间不多了……”
勉强醒过来的俞蝶苦涩地看了白羽桐一眼，最后吃力地道：“陆，陆前辈，麻
烦你们出去可不可以？我，我有话和羽桐说……”
陆尝看了白羽桐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就走。刚走出门，陆尝发现沈栖竟也一声
不吭地和自己一起出来了。
“你干吗也跟出来？”
沈栖苦笑着摇头：“师父你还看不出俞姑娘是想和羽桐私底下说几句话吗？”
陆尝默然半晌，一旁不知何时赶来的俞桦突然间平平淡淡地问：“陆前辈，不
知我妹妹现在情况如何？”
陆尝似乎有些反感俞桦的冷淡，只叹口气道：“不妙啊……”
俞桦低下头，良久没有开口。
沈栖想了想道：“少庄主，能否请人把忆羽带来，毕竟……”
“我明白，”俞桦打断了沈栖犹豫着不知如何出口的话，低声喊来一个丫鬟，
“你到偏院把忆羽小少爷带来。”
沈栖微微一愣，有些诧异于俞桦对忆羽的称呼。当丫鬟将忆羽带来时，一直紧
闭的房门忽然开了，白羽桐从房里走了出来，眼里有一种让沈栖看了心惊并且强烈
不安的神采。轻轻地抱起地上的忆羽，白羽桐淡定自若地道：“蝶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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