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留下的财富

    任何时候，都不要期望没有耕耘的收获! 他没有给我一点儿像样的财产，但却
给了我一笔最大的财富。——可贵的人生经验。

    春节前，刚到60岁的老爸退休了，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老爸一直管理
着故乡小城最大的医院的近千名医护人员、数以万计的患者的后勤供给，每年经手
着数百万元的款项。而我们家却看着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他和母亲靠每个月200 
多元的工资供我和哥哥两个大学生。现在，他从这个忙碌的世界孤独地退下来，像
一棵衰老的树，曾经厚密的树皮正一点点从那枯黄的树干上剥离，飘落在生养自己
的土地上。回忆过去，老爸又作何感想?

    我决定回去陪老爸老妈过年。

    过节的日子平静而单调，我开始盘算回程的时间，老爸说：“还是等初七再走
吧。”

    初六早晨，老爸说要带我出去走走。他领我去离家不远的医院，说：“我第一
次来这里上班时，老院长领我去手术室看他做手术，我想我这一生应该是从这儿开
始的。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一个手术的全部过程，这将对你的一生有益处。”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来不及多想，就跟着他来到手术室门外。父亲和医生说了句什
么，我们换了衣服进去。不一会儿，病人被推了进来，这是一个得了胃癌的某局的
副局长。麻醉后手术开始了，我紧张地看着大夫以锋利的手术刀在他肥厚的腹部划
了一下，光亮的肌肤裂开一道缝，鲜血喷涌而出，护士用手术钳夹住裂开的皮，往
两边扯，露出一拳头大小的口子，医生在那口子里迅速有序地翻看查找。血色刀光，
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加上快要凝固的空气，让我全身从上到下紧缩成一团。屋里气
温很高，却让我感到比外面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更难熬。我真有些受不住了，闭上
眼睛靠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我转身跑了出去，到卫生哇哇地
吐。老爸扶着我说：“才20分钟，这是最快的手术速度。癌细胞已经扩散了——病
人顶多还有一年时间。”

    我无言以对。医生出来和病人家属说着什么，顿时一片哭声。我不忍看，跟着
老爸走过医院狭长的走廊。经过二楼妇产科，传来一阵婴儿清脆的哭声。走到医院
门口，老爸拦住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西郊看守所。我听了一愣，老爸充满怜爱
地看着我说：“这是我今天带你去的第二个地方。20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看局
里的一位因贪污公款而触犯法律的老同事。那次探访为我以后的整个人生重新做了
一次定位。今天，我带你进去看看，我想这将是让你一生受益的一件事。”



    显然老爸事先联系好了，一位警官陪同我们走进大铁门，四周是布满铁丝网的
高墙，高墙上是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一队穿着灰色囚服的羁押人员笔直地站着，
听着一位警官的训话。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囚”字的含义：把人放在四周墙里围
着，不再属于自己。在监舍的走廊上，我们碰见一位脚戴镣铐、面目清秀、看不去
不到30岁的年轻女性，陪同的警官告诉我，她已被宣判死刑，今天“高法”来人下
执行令。我听了一惊，警官说：“她现在的生命开始以秒计算了。人生最痛苦的，
莫过于知道自己几点几分死。”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黑了。老爸意味深长地说：“这是犯人们一天中最难熬的
时候。因为，来到这里的人，都很难有一个宁静的夜晚。”我默默不语。老爸说：
“你现在所做出的成绩，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老爸为你高兴，但也为你担忧。你
们这一代人敢闯敢干，是好事，但许多年轻人心里躁，心里好像长了草，不能静下
心来踏踏实实做点事，我真不放心啊! 我今天带你到这两个地方走走，就是想让你
亲身感受感受人生的一种滋味。我这一生，曾有许多发财的机会，但我没为你们留
下什么财产，希望你不要怨恨老爸。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只
能给你一点我的人生经验。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期望没有耕耘的收获! ”

    我望着有些苍老的老爸，忽然间醒悟：这些年，我委屈、抱怨、失望、痛苦，
不就是企图拥有“没有耕耘的收获吗”?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有一个多么好的
老爸呀——他没有给我一点儿像样的财产，但却给了我一笔最大的财富。这样的财
富必令我一生受益无穷。

    ( 本文作者：有武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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