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永远是有问题的
文学的处境发生了不少问题,这已经是仍在关注文学的少数人士所反复谈论的
焦点。但是,广义的写作,却覆盖了我们身边的空间,并且保持着持续增长的势头
——它们是欢乐的、信手拈来的、表面的、易吸引人的、迅速过时的、容易出名的、
有利可图的,而且,是与时代同步的。
现在,“波普式”的写作已经赢得了评论家们的正面肯定,新闻媒体为这种写
作提供了最大的版面。传统文化的脉络被割断了,呈现给读者的是庞杂的“印迹”,
他们看到了这些“印迹”,却不清楚它们的背景;他们读到的是“消息”,而不是
历史记忆;他们接触到的是日新月异的“文化划痕”与“事件”,而不是具有稳定
性的精神传承。
就是印迹,就是消息,就是那些文化划痕——它已经形成当前文化的架构和传
递模式,同时,它又是我们和当前文化的真实关系以及精神状态的镜子映像。
这样的现实,并非是超意志地涌现在我们的生活境况中的,而是——由我们日
趋萎缩、迷乱和贪图表面享受的内在需求造成的。这种内在需求已经沦为商业的奴
隶,它需要的阅读材料,仅是商业生活的一个附言、一个注解、一个旁白、一个剧
情、一个指南,总之,是一份庞大的商业说明书。写作,当然,是波普式的写作,
无例外地卷入到这份说明书的印制中去,成为其中的一个句子、一个词或一个标点
符号。
这也就是我们常在这类写作中只读到作者的笔名,而很少见到他们真实的署名
的缘故。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写作中消失了。也许,“他们”已经在更多的
境况中“消失”了。
当然,真实的署名依然不会改变这种“消失”的境遇。写作者,以及写作者所
写到的一切人与事,全都在当前文化舞台上“失名”,任何一个个人或一个事件,
都可以被别的个人或事件所取代,他们(或它们)都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临时符
号,某个版面的临时充填物而已。
浮现,大量的短暂印迹,然后消失,这便是当前广义写作的必然命运。
这是广义写作的致命结局,也是它不可摆脱的困境。
但是,还有另一种精神性的写作,它的命运却要好得多。它沉没,但会在不同
的时刻反复浮现。它不是浅表的印迹,而是精神的“踪迹”。它会持久地存在下去,
复活、显身、现出真相,对不同的历史间隙产生影响。
可是人们却在说,这样的写作“过时”了、“失落”了、遇到“困境”了!
人们用什么尺度来衡量精神写作的呢?这些尺度是谁制造的呢?
生活永远是有问题的,这才是精神写作的一个永久理由与背景。是精神写作向
生活置疑,而不是生活向精神写作置疑。精神写作永远是有优越感的,尽管那些写
作者在生活中常常会失败。
不能说所有的文学写作都是精神写作。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由从事文学写
作的人来贬低精神写作,只能是这些贬低者双重失败的证明——现实中的一文不名
和精神能力的低下。
精神始终是傲然不屈的,而生活总是这样那样的自以为是。怪不得享誉世界的
塞尚说道:“生活真令人生畏!”生活可能是一个次要的东西,特别是当它宣称自
己拥有评判一切精神事物的优先权的时候,精神将对它说:
“去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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