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学院派
写下这个题目,我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些与世隔绝,一辈子关在书斋里饱疏经典
或沉思默想的苍苍老者。他们深居简出,穿着睡衣拉起厚厚的窗帘,古籍和书卷从
他们脚边直堆到天花板。他们手握烟斗,用放大镜阅读故纸,他们在夜深时分和浩
瀚的历史会晤,他们伸手抚摸那不可企及的终极真理。
这些苍苍老者每天黄昏外出散步,对熙熙攘攘的世事却无动于衷。他们读报,
偶尔和邻人攀谈几句,然后又钻进了他们的书斋中。他们神情淡泊,穿戴简朴,过
着一种杜绝世俗诱惑的学术生活,他们崇尚智慧和真理对实用和易朽的时髦毫无兴
趣。他们蜷缩在自己的房内,世界的各个角落却有他们的声音。
他们有时会外出授课,或在家中接待来自远方的求知者。他们是些世界之外的
人物,但他们会对世界以及未来世界发生影响。在他们之前,世界上已经有了无以
计数的书籍;在他们去世后,这无以计数的书籍中又悄然增加了若干本。太阳升起
太阳落下,他们追随天地运行的规律,在文字里度过平静的一生……
不过,这些想象毕竟是太古典了。那种远离尘世却又以极高的智慧把握着宇宙
内涵的学者早就是传说中的形象——如今,凡固守书斋的人似乎都成了迂腐的背时
者,成了虽满腹经纶却和现实格格不入的冬烘先生,成了一味奉守教条缺乏建设性
的教书匠。他们不再是因为天生热爱书斋生活、热爱沉思默想、热爱各种充满启示
和悟性的书才成为这类人的;他们根本就是由于无力参与世事,无力在现实中求得
证明同时又害怕变幻莫测的时局才逃回书斋的。他们是守成的、封闭的、自卑的缺
乏行动能力之人,他们用躲入学术堡垒来抵御世界洪流的入侵。用学问探讨作为他
们脱离现实的借口。事实上,在他们的阅读生涯中已享受不到多少真正的乐趣,世
界的诱惑时常在窗外和梦里出现,令他们心不在焉;他们也思考,可是他们已思考
不出什么新鲜见解和新的价值;他们还写作,但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能写出什么有
意义的书。
这一切的维持是如此的勉强,他们实在是力不从心,他们原创性和想象力早就
萎缩了。返回书斋,逃入学院,不是出于内心的选择,不是由于智慧生活的召唤,
而是出于无奈,为了一种最简单的理由,即谋生——除了继续与书本文字为伍,从
中获取一勺羹,他们还能干什么呢?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已涌现了那么多的新职业
和新技能,然而他们对这一切太陌生了。
书斋生活和学院生活在当代生活中越来越不重要,这种生活完全像孤岛生活,
一旦和外部世界建立起频繁的交通,它就难以维持原先的宁静与固守。
在外部世界的挑衅下,书斋生活和学院生活正暴露出一种脆弱的性质;这个外
部世界正在把它的物质力量和现代传播力量发展到覆盖一切人类生存领域的程序,
使曾经是少数人创造、传授以及享用的文化艺术变成一种人人都可以获得的东西,
丧失了它原有的高尚性和神秘性。书斋生活愈来愈成为极少数读书癖的个人生活方
式,而学院生活则成了社会生活的一个预备阶段,不再有以往那种作为知识和传统
的中心地位。政府部门,大众宣传和公共事业、现代传播机构、商业文化、公司形
象、广告和消费、对物质生活的鼓吹已经成为这个社会全部声音的策源地和组成部
分,学院的重要性在降低,降低到连它自己都丧失信心的程度。
学院的危机不仅来自外在条件的惊人变化,也来自本身的衰落。在一般情势中,
学院的衰落在于一种饱和,一种知识和传统因素的饱和导致了它的停滞与缺乏活力。
学院派一度是个有贬词的称谓,狭义地说,这个称谓代表着某种老年文化,代表着
一成不变的教学制度与治学方法,还代表着对年轻人文化的反感以及压制。从广义
上来说,学院派是指那些脱离生活的学者,他们根本不管世俗事务,一心一意在精
神思想的领域从事他们自己的事务。
就这两种解释来看,我认为狭义的学院派乃是必须予以坚决反对的,当前学院
所面临的危机仍然来源于年轻思想的挑战,对这一点我们无疑是站在学院派的对面。
但是,广义上的学院派却是应当竭力鼓吹和倡导的。学院的衰落是由过渡的历史沉
积物造成的,可是这不能成为取消学院的理由,作为知识的传统的博物馆与资料库,
学院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这是迄今为止人类一切探讨活动以及有关记录的保存者。
但是,毫无疑问,保存知识和文化,把传统一代代传授下去不是学院的唯一任务,
甚至不是它的主要任务。学院兼有博物馆的职能,也兼有教学的职能,可是,学院
的主要作用,学院在当今文化中的作用,在于它是文化的领导者,它是一切新思想
的策源地,它是知识革命和价值革命的中心。它是开放的同时又是封闭的:作为开
放的学院,它不仅不拒绝世界对它的影响、渗透和冲击,而且有力地对世界发生影
响、渗透和冲击;作为封闭的学院,它对世界保持着距离,它不时时刻刻卷入具体
的社会事务,它有独立的声音,它对一切新潮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学院应当是独立于社会权力机构之外的文化中心,应当是独立于商业文化、公
司和大众传媒之外的文化中心,它是人类社会的良知,是理性的化身,它是政治和
商业之外的精神之邦。在理想的学院中必然会生长出新的学院派,他们一定是些独
立不羁的学者,他们一定有知识分子的良心,他们一定代表着公正,他们一定推动
着民主和进步。学院派应当是些有着整体意识的学者,但是他们又是不盲从的,他
们彼此间也不盲从。他们对知识的尊重往往表现为对知识的怀疑,他们对传统的尊
重往往表现为对传统的再估价。他们是传播者,在浅薄的商业中心主义下,他们传
播着也许并不新鲜但又迫切需要的学说;他们是修正者,在人类的知识错误和制度
错误中,他们以自己的学术活动将它勉力修正;他们是改造者,在社会偏见和大众
谬误中他们改造着人的精神素质;他们当然更是创造者,在似乎是饱和的文化里,
他们中的天才人物仍然不断提出新异之说,对现有的一切达到了一种超越。毫无疑
问,学院是社会文化的中坚领地,学院派是社会文化的中坚分子——那些亲睹了过
去的学院和学院派的衰落,又亲睹了今日的学院和学院派处境的人,是否想到过理
想的学院以及理想的学院派不仅是必要的,而且也是必然会有的呢?
没有别的地方比学院更纯粹的了。学院为社会输送人才,但是它在自身云集着
自己的人才。学院保持着它的批判地位,它是精神文化的最高象征。
学院派不卷入社会事务不是由于它的无能,而是由于它的超越。学院和学院派
的价值观是自足的,它根本不需要政治权力和大众社会的首肯。政治权力和大众社
会都是共时性的存在,而学院则是穿越许多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它是绵延性和持续
性的,它沟通了各个时代的文化,它还把眼光投向未来。这些特点,使学院类似教
堂,而学院派则类似僧侣——当然,它们并非主要解决信仰以及其他人类的终极问
题,而且要解决人类的知识问题、伦理问题以及艺术问题。学院和学院派的意义主
要不是涉及技术的,而是涉及生存意义和生存方式的。要是没有这一点,要是我们
没有这样的学院和学院派,我们的社会必然会趋于腐化和堕落。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