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阅时代的细节
罗兰·巴特在《明室》一书中写道:任何一幅相片都是一份出席证明。
并不是说,只有那些重要的历史照片才值得我们览阅,尽管那里常常会有重要
人物的出席。在一幅非常普通的相片中,我们就能看到历史影像的登场。所有的相
片均涉及历史,因为只要按动快门,那个瞬间便被锁定,而作为曾经存在的真实则
已经永劫不复,化为历史了。
在浩瀚的来自60 年代初的相片资料中我们突然发觉了它——1961 年的《人
民画报》彩页,而且附有文字,一位名叫杜阿玲的北京第二实验小学的女学生,正
在家里给她的两个弟妹洗手。这是相片呈现的唯一主题,不过那并非是我感兴趣的,
我关心的是相片中敞开给我们的一切细节,也就是在这幅相片里的所有“出席者”。
主题是一览便知的,惟有细节才真正出神入化,遁进时间的另一端。那当时存
有的境况和日常器物,这活生生被使用,处在自己位置上,被握住、佩戴、着在身
上或伫候在背景之中的细节,灰暗却又夺目:红领巾、扎小辫的橡皮筋、浇水的旧
铁壶、印花搪瓷脸盆、收音机、闹钟、插花的瓶、简朴的衣服,以及搁在柜子上的
那幅很小的“全家福”相片。这模糊的易被忽略的“相片中的相片”才是最吸引人
的焦点。它似乎是一个不容易让人觉察的秘密,一旦被发现,便会牢牢盯住不放。
它意味着一个家庭,当时不在场的父母,它处在中心位置。当时,收音机也总是处
在家庭空间的中心位置,不仅仅因为它昂贵,而且因为收音机传出的声音是权威的。
现在,我们的焦点集中在全家福相片和收音机这两个细节之上。因为我们可以
借此判断一个时代的权威性在日常生活中的渗透,以及普通家庭中伦理图景的完美
模式——但它们都不是相片拍摄者所要表达的主题。
主题是热爱劳动、帮助父母和照顾弟妹,这一文学场景是看图识字型的。
作为相片,它有设计和安排的痕迹,因为它把“洗后”这个最日常的小事排到
家庭空间的中心位置来进行。但恰恰在这个时候,相片为我们揭示了家庭内景的重
点所在,即“全家福”、收音机、闹钟和插花,在这个柜子上集中了全部核心:伦
理、权威、时间和美。而主题本身,却因为它的浅显性,反成为一种“盲域”了—
—我们还能览阅出什么呢?
不过,由于时光的飞逝,相片上的一切细节都是能够令我们产生迷思的,陈旧
的物影反使我们一新耳目。浇水的小铁皮壶,印花脸盆和女孩子的毛衣与男孩子的
水手服式的童装,都清晰无误,虽不如闪电,却也足以让人沉思于逝去的岁月和逝
去的质朴风格中,尽管相片中的3 个孩子我几乎只字未提,而且他们的命运也足以
令我们好奇地猜测或想象,但此刻却超出我们能力范围,就允许我存而不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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