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之中
在对博物馆陈列物品的凝神观看之中,物品不再是以单纯的自然属性构成的一
个独立事物,而同某种复杂的知识网络发生了牵连。它们的职能不在于展示本身的
物理性质,而在于重现特定的历史范畴。因而,对它们的观看,就变成了对思想概
念的观看,一旦它不与人们接受的(或反对的)历史范畴形成联系,它就和人们完
全无关了。
人们通常对周围的物品视而不见,却对那些被郑重其事地安置在某个重要地点
(博物馆就是这样的重要地点)的物品产生浓厚的兴趣,哪怕这些物品丝毫不影响
生活现实,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漫游者之所以不愿意进入博物馆,正基于这么一种疑虑:博物馆内一切藏品的
价值,完全是它依附在各种显赫的理论身上的缘故。而人们身边周围的物品,则由
于理论的疏懒反而变得隐匿起来——这是十分奇怪的颠倒。理论之所以对身边周围
物品表示出诠释上的疏懒,很大程度上是因它们过分庞杂、习见、被常识包围和种
类繁多,难于甄别(况且它们又非常地不定型、善变和易于淘汰)。理论是书斋里
的产物,它当然偏爱那些保留至今、已被反复阐释过以至显得坚如磐石的历史材料,
这些材料数量相对固定、不变,而且已经从公众视野中消逝,又与当事人脱离(死
无对证了),这正是可能用来不断挖掘的、无穷尽的深奥素材。
但是,撇开理论,人们对博物馆所出示的物品真的一无所见了吗?人们并非都
精通历史(即那个被陈述的历史),可是人们照样拥有对物体的视觉自主权。那些
本来就是幸存的、不完整的物品,涌入人们的视野纯属偶然。
它们以零碎的方式进入人们的感性经验之中,它们出现在各个点上,分布在不
同的位置,并不能有效地构造成整合性的历史知识(匆匆浏览获得的印象仅仅是人
们的生活插曲)。在观看之中,只有它们的形状是持久性的,具有固定的轮廓、色
泽、物表,保持着它们自身的不变性质(瓦罐就是瓦罐,纺机就是纺机)。人们顺
便默念一下旁边的标签或说明文字(有时还懒得去看),翻一翻手中的小册子(漫
不经心地),或者对解说者的话语似听非听(不过注意到了她们的职业仪表)。人
们心中漾过一阵感动,念及已故的一切,物是人非,逝者如斯。只有参观者在世,
窗外虽然阳光明媚,万事却已不可追。
人们让亡灵包围,面对着古董、殉葬品、典籍、墓碑残片、瓷器、石块、瓦砾、
青铜器和玉器、图文、动物标本、植物挂图、骨骼、幻灯投影和电影胶片,然后在
沉默中沉默,在倾听中倾听。
漫游者说,你们在博物馆看到了庞大的客观世界已经逝去,但是当下世界却始
终存在。这个当下世界,现在正表现为你们此刻观看到的博物馆藏品——它们顽强
的物性,比它们的思想概念更可靠,更不可动摇。物性对精神性而言,常常更多地
扮演胜者的角色。它跨越时间的门槛,阐释则总是在门槛上绊倒,留在门外成为过
时的标签。你们不可能走回到那个时代,倒是相反,只有那个时代的物品来到了当
世,并且还要继续旅行。博物馆就是这么一个纵贯时代的地点,它在被一代一代后
世者的相继观看中揭示了一个恒新的秘密:物比思想耐久得多,沉默比声音耐久得
多,而人们却总是对思想和声音发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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