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过了几天,老蒙特堡的新主人开始行使继承权。爸爸很快就告诉我一个不痛快
的消息:我再也不能到迪仁学院继续学习了,因为梅尔灵拒绝补助我的教育费,这
是一个可怕的打击。我不敢到街上去,我觉得别人都特别注意我。有些跟我年纪相
仿的青年还嘲笑我,弄得我羞愧难当,脸都气红了。
有一次,我非常忧郁地坐在窗户前面,舅舅对我说:“孩子,得找个工作。”
他一面不断划着火柴,抽那老是熄灭的烟斗,一面怒冲冲地大讲其不赞成前勋爵的
话:
“孩子,他把你弄得进退两难,他可一点不管了。我跟你爸爸没有那么大的力
量把你拉扯到过好日子的时候。大善人溜得没有影儿啦。今天‘皇家之虎’里有人
说,他已经离开阳间到阴曹地府去了。这我可一点不反对……”我不赞成地说:
“您别对帮助过咱们的人这样说吧。”舅舅摆了摆那只拿着烟斗的唯一的手:
“孩子,你得正视现实,永远别害怕真理。现在你该去跟生活斗一斗,这就是
真理。得让埃绍夫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胖家伙挤出一个位置,给你个像样的工作。
迪仁学院的毕业证书嘛,总该顶点事的!”对,要去找个工作。可是不久我就知道
:不管毕业证书也好,学校的表扬也好,这些东西既不能给我带来清淡的早餐、像
样的午餐和丰富的晚餐,也不能给我带来一包香烟、一副鞋掌,以及我在宿舍和罗
伯特家中所惯用的诸如此类虽然琐碎但却必需的小东西。
我走访了埃绍大和威斯里的一切机构,想找个工作,可是毫无结果。在我们英
国,实验员、秘书和文牍员似乎都太多了,在故乡我连个小差事都没有找到。
疲倦而烦躁的我,一连几个小时地坐在家里,悲哀地想着心事。
要想个主意。靠着爸爸生活,等着工作从天上掉下来,这是行不通的。
可怜的爸爸,曾经卑躬屈膝地恳求西顿先生把我留在他的事务所里做个起码的
办事员。可是这位法律事务代理人把嘴撅得老高。什么?跟被赶出老蒙特堡的前勋
爵庇护的小家伙打交道吗?不行,即使拿一半的薪金,他也不同意。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处境。我不再期待勋爵的帮忙,更不指望爸爸的帮
助。他把他的心血都花在我的身上,现在我该帮助他了。
我有一个微弱的希望:迪仁学院的校长和教师也许会给我弄到升学的学费。于
是我就给校长写了一封哀恳备至的信,可是根本没得到回信。
在那个时候,我们那些青年男女很难找到一个可以施展才能和努力工作的地方。
许多失业者专门在人行道上溜达,徒劳无益地想捡到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小钱也好。
可是哪儿有钱乱扔在街上呢。不过,在那个时候,在街上捡到钱的机会似乎比从事
务所里找到工作的机会还多一些。
我曾经想过各式各样找工作的主意。有一次我想,艾德也许能求求欧尔菲老头,
把我留在药房里洗瓶子。可是一个拿到迪仁学校毕业证书的学生在药房里洗器皿,
不是有点可笑吗?到欧尔菲那儿工作,有个很大的障碍,就是艾德也在他父亲的药
房里洗瓶子。看他收拾药柜子那副卖力劲儿,他未必肯在配药室里容纳一个竞争者
的。
有个念头常常打扰着我:
“在这么个小城市里能找到什么工作?难道我就在这儿跟欧尔菲、布里吉、弗
利特大夫、红鼻子舅舅混上一辈子吗?”我挨个儿想起了本地有声望的人。耶利米
——副主教,说话的声音宛转动听,出名他讲究吃;柯利——邮政局长,只有一只
眼睛,家里人口多,负担很重;魏思莱——法官,代理人西顿的朋友;傅雷逊——
上校,外号“没底的酒坛子”。埃绍夫的人物一连串从我面前走过去。大批邮政局
长、药房老板都从壁炉里钻出来,挤满了一屋子。他们围着我,互相使着眼色,低
声讲着嘲笑的话。
我感到非常可怕,惊醒过来,原来是个梦。
我记得,我跑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天已经黑了。埃绍夫各处的房子都是灯光
闪闪。我听见温特太太在隔壁房前的小园子里大声喊道:
“梅丽……你这个死丫头,哪儿去啦?爱吉在哪儿?”我听见梅丽那哭泣似的
声音:
“我不知道……”应该承认,那时候使我留在埃绍夫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不愿意
离开爱吉。
她家和我家紧挨着。爱吉的父亲在柯利先生的邮局里工作,有心脏病,所以很
少露面。有时候我看见他在房前的小园子里,坐在藤椅上,消瘦的双手垂在膝头,
忧郁地看着远处的海洋。爱吉说,她父亲正在攒钱,准备将来到遥远的南方去。
我记得,有个星期日,奥莉维雅带我到教堂去。做完礼拜以后,奥莉维雅在教
堂的院子里和几位妇女谈天。她们看见修道院院长耶利米神父从教堂里走出来,都
恭敬地停止了谈话。走在耶利米身旁的是温特太太和一个瘦瘦的姑娘。这个姑娘戴
着一顶垂着两条绦带的圆草帽。
修道院院长温和地说:“亲爱的温特太太,不要失去信心。要相信您丈夫的病
是会好的。我已经告诉弗利特大夫,要对他特别关心。还有,您不要为诊疗费担心。
教会会替你们负担一切费用。”温特太太感激不尽地低声说:“谢谢您,院长。我
老是很难过……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我知道。照顾孩子是我们的责任。鼓
起勇气来吧。”随后奥莉维雅对我说:
“平格尔,向爱吉问问好。难道你不认识她?”我们四个人一道走回家去。奥
莉维雅安慰着温特太太,我和爱吉在前面走。我知道这个姑娘的父亲躺在床上生病,
非常替她难过。
我看出爱吉很爱她的父亲;她父亲生病,使她很烦恼。
那一天,奥莉维雅做了顿丰美的午餐,叫我把一样好吃的东西送给温特家。
奥莉维雅一面用餐巾包着那盘食物,一面用教导的口吻对我说:“平格尔,知
道吗?你去看望病人,就是在做好事。”我到温特家中去了。我和他们的友谊,从
此变得比一般的邻居更亲密了。
那一天,爱吉把我一直送到花园小门边,对我说:
“平格尔,你太好了!我永远、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我什么话都没回答。他
们说我是好人,使我大受感动。
我们常在广场上玩槌球。就是输给爱吉。我也很快活;当她赢了拍手的时候,
我尤其感到高兴。我很喜欢这个鬈发姑娘的快乐性情。去年我回到埃绍夫的时候,
爱吉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几乎不认得她了。她长得亭亭玉立,身材显得更苗条了,
浓密的鬈发梳得很别致,眼睛里流露出过去没有的神秘的光辉,使我非常迷恋。有
一次,我和爱吉去散步,我要求和她通信。她同意了。我从学校里给她写信。她的
回信写得真动人,我读得都能背下来了。
她的信我一直都保存着。
现在爱吉真变成一个美人了。她的微笑征服了我,使我常常觉得自己在这个秀
丽的姑娘面前局促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我不愿意离开埃绍夫的原因。还有一层,就是不久前我听见舅舅和奥莉维
雅在厨房里讲的话。
舅舅夸夸其谈地说:“我吗,我可不拦阻咱们家这孩子暂时离开埃绍夫。
考虑问题要讲究实际,布里吉就爱说:手里没王牌,就先出小牌。让咱们这小
伙子到世界上闯练闯练。碰巧也许会发现个金矿,来一个富贵还乡。那时候,奥莉
维雅,咱们也在办喜事的时候大吃大喝一场……”“先生,您也说这话。”奥莉维
雅不同意舅舅的说法。
“我说的是正经话,”舅舅回答,同时我听见他在砖灶的边上用力磕着巴西烟
斗。“为什么那个弯头发的爱吉不能给咱们家当新媳妇?再过三年她就十八岁啦。
那时候,咱们家这孩子也该赚上钱了,那他就可以搞个小家庭啦。哎哟,奥莉维雅,
一眨眼咱们就要忙着抱孙子喽!”舅舅温厚地笑了。
往下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可是舅舅那些话,我听了很高兴,深深打动了我
的心。
现在我又想起这些话,它们使我丢开了烦恼。
奥莉维雅进来了:
“平格尔,你的信。”我撕开信封,站在窗前,迎着暗淡的晚霞读完罗伯特用
刚硬的笔划写的信。印着金边的厚信纸掉到地板上面了。罗伯特在信上这样写道:
平格尔先生:
自庇护先生之人所行诸事真相大白后,鄙人认为,先生当自行觉悟,应重新考
虑自己之某些私人交谊。鄙友等亦认为,先生今后未必再适于与吾等同读一校。前
与先生约定出游一事,现已全作罢论,此事自不待赘言也。此致敬礼!
罗伯特敬上天哪,简直太没有礼貌了!我的脸像挨了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热了起
来。
难道他们根本不愿意沾着我吗?和他们在一起,我会让他们丢脸吗?这样也好!
看来,舅舅的气愤太有道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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