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偶然来到了贝尔港,有条铁路从城市通到这里。这条铺着混凝土枕木的铁路,
路基修筑得和水面一样高,所以列车行驶的时候,好像是在波涛间横渡贝尔湾似的。
贝尔港是大洋岸上一个市郊的别墅区。漆着鲜明悦目颜色的房子,整整齐齐地排成
一条条直线。它们的建筑样式几乎都差不多,都有露台,都挂着花条布的窗帘,都
有用矮墙或栅栏圈起来的小花园。小花园里虽然缺少树木,却山绿草如茵,鲜花盛
开。沿着海岸有条柏油路。从柏油路到海边是一片宽广的沙滩,也是海水浴场。贝
尔港是个驰名的洗海水浴的地方。
一座高大的跳水台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一个懒洋洋躺在沙滩上抽烟斗的绅士喃喃地对我说:
“噢,你问那个大家伙吗?那是给黑蛇修的……什么?你连黑蛇都不知道?”
那个绅士兴奋起来了,他趴在热沙子上说道,“哼,我猜你不是个本地人。告诉你,
咱们这个黑蛇是花样跳水的世界冠军。后天在这儿举行的比赛,就有他参加。能有
十万人来瞧这个不要命的家伙。”“这可有意思,”我一面说,一面蹲了下来。
那个绅士突然对我说:“嘿,拿一毛钱来,不然就给我走开!”我惊讶道:
“干什么拿钱?”“你瞧,我已经占了三十平方英尺的地盘,”那个绅士说,接着
就翻过身来,脸朝上,把胳膊跟腿伸开,好占去海水浴场上一块地方。“今儿晚上
看热闹的就要陆陆续续地来了,为了先占个好位置,仔细瞧瞧黑蛇的表演。
在这儿瞧,哪怕是个独眼龙,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咱们这位冠军的每一个动作。
所以我这块地盘每一平方英尺暂时要一毛钱。到了晚上还要涨价。你要是上那
边占一块地盘,蹲到太阳落,准能多赚一半的钱。”这个贼头贼脑的家伙显然在拿
我开心。我不吱声,心想报复一下。那个跳台的确非常高。我在学校里被公认为是
第一流的游泳健将,但是那儿的跳台没有这么高。
我对这个绅士冷笑了一下,说:“我想,你那条黑蛇也不会同时连着转三个圈
跟翻一个斤斗吧。”那个绅士说:“这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才有过一回,就是在魔
鬼从天上倒栽葱掉进地狱的时候。小子,别说那些你没弄明白的事吧……”“那你
顶好现在给我一毛钱,我就让你看看这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把戏。你就可以去告诉
大伙儿,后天不用再辛辛苦苦赶到这儿来了。”这样,我也耍笑耍笑这个绅士。
他沉下脸说:“要是真的,我给你一块钱。可是你这个坏蛋敢拿我开心,那我
马上就揍你一顿,叫你永远不敢再跟别人开玩笑。知道吗,小子?”他跳了起米,
面色相当难看。
“跳去,小子!”他恶狠狠地低声说。这时,我从他跌跌撞撞的神情看出,这
个人从早上起就灌饱威士忌酒了。他揪住我的衣领子,说:“我倒要瞧瞧你怎么转
三个圈。黑蛇才能转两个圈,真他妈的活见鬼!”这个古怪的运动迷揪住我的衣领
子,把我拉到跳台脚下。我挣开了他的手,握紧拳头说:
“到一边清醒清醒去,饭桶,预备好钱。看我赛过你那条黑蛇。”那个人又抓
住了我。
“上去!去跳,不跳,我就吃了你!”他推了我一下,为了避免栽倒,我抓住
了跳台下面第一根横梁,那里有一个窄梯子通往上面。这时,我又产生了运动员所
惯有的感觉。要知道,我在学校里就以表演各式各样极其惊险的花样跳水出名。现
在我又想表演个花样跳水来赢那一块钱,因为我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这个跳台建筑得又结实又漂亮,顶上是个四面没有遮拦的小平台。平台上朝青
海洋伸出一条像弹簧那样有弹性的长跳板。我脱了衣服,挺直身体向四外眺望。前
面是万里无云的长空和波涛浩渺的大海。
我想,也许爱吉正站在大洋对岸埃绍夫的海边往这边看呢……
两艘汽艇在下面急驰,它们在波浪上划出两条白色波纹。人们大概看见我了,
因为海里游泳的人从四面八方向跳台游来。岸上也很快地麇(q ūn )集了许多看
热闹的人。
清凉的海风吹得我心旷神怡。我走上跳板。它在我脚下轻轻地响着,平稳地垂
下了一些。我向来不怕登高,在陡峭的悬崖边上行走也并不头晕,因为我已经习惯
了。我站在离跳板前端不到一步的地方往下面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连日光
照耀下蔚蓝色海水中鱼鳞的反光都能分辨出来。
突然,我看见下面有个游泳的人,古怪地挥舞着双手从水面消失,很快地沉向
海底。有人溺水了。应当去救他。我用足力气蹬了一下跳板,就在这一刹那,跳板
把我弹到空中。我一边翻着一个弧度很大的斤斗,一边旋转着身体。最后,当我本
能地感到就要扎进浪里的时候,我才伸直了胳臂。
在海里睁开眼睛以后,我看见了那个溺水的人。我抓住他,带着他往水面游去。
后来,只觉有人抓住我的头发,抓得生疼……再一看,原来我是在岸上,周围
都是人。我从人们递给我的扁酒瓶里呷了一口威士忌酒,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一个油头滑脑、穿着虎皮花纹游泳裤的人问我:
“您叫什么名字?跳得真棒!您救的人已经让汽艇送到市里去了。您是个职业
游泳家还是业余游泳家?”这时,从人群中挤过来一个矮胖子,他喊道:
“他在哪儿?让我瞧瞧。”大家都尊敬地给胖子让路。他敞开两臂站在我的对
面,后来用胖胖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真可以用一百对一来赌你,真是个好样的……”穿虎皮花纹裤的人还在我身
旁转来转去。
“让我们谈几句。我是给体育杂志采访新闻的。您在哪儿学的跳水?”胖子大
模大样地用左手的小指头摆了摆,那个记者就悄悄地溜走了。
“诸位,请别妨碍这位跳水冠军穿衣裳。喂,他的衣裳拿来了吗?”原来有两
个黑孩子已经爬上跳台把我的衣服拿下来了。我开始穿衣服。
两个孩子在沙滩上忙着捡起扔给他们的钱。
胖子瞧着我说:
“您是我的了!”我找着我那破烂的便帽。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什么明白不明白?您是我的……咱们走吧。”
他这种说法让人非常惊讶。我无意识地顺从着胖子,在人群陪伴下随着他走出了海
水浴场。新大陆的成年人比埃绍夫的孩子们还好奇。胖子并不注意周围的人,一再
温和而执拗地说:
“我决不把您让给任何人。您的前途很了不起。您就会在金子里头游泳。
转他四个圈!太漂亮啦!真能把人看傻了!”海水浴场旁边的马路上停着一辆
华丽的汽车。司机必恭必敬地打开了车门。
“请吧,”胖子殷勤地说,为了表示尊敬,他请我先上车。
我坐上了汽车,因为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反正躲也躲不开了。但是当我们离
开海水浴场和送行人欢送的声音在远方消失的时候,我才想起,我还没跟那个贼头
贼脑的人要我赢到的一块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遗憾。
“哼,欠我的这一块钱非要到手不可,”我在心里盘算时低声说。
胖子笑了:
“我到底听见你说出真心话来了。对,就连一块钱的债也不该不要。我告诉您,
您要是一订了合同,就会有成千上万块钱……”我转身对他说:
“您说得这样天花乱坠。您是个什么人?难道是魔鬼吗?”那个人笑得更响亮
了:
“不对。我是马戏团里的小丑。谁都知道我。我叫克利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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