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于是我就住在旁遮普中部地区密林深处的瓦赫拉杰。这里的何岸附近有几个贫
穷的村庄,村子周围是农民们的小块田地和波洛克先生的广大的种植园。从我和杰
姆住的平房的凉台上,可以看见离得最近的兰比尔村的茅屋。
这里的土地关系非常复杂。土地是属于土王丹比甘朱的。他住在一个很富庶的
果园的两层楼房里,那座楼房到处都点缀着奇形怪状的木雕和石雕。王爷有许多奴
仆和一个名叫赛特纳格的管事人。这个管事人常骑着一匹小马,挨着村子收租税。
波洛克是经过代理人沃尔松的手租到那些种植园的。由沃尔松指挥一批监工来监督
种植园和仓库的工人。
一天晚上,杰姆躺在吊床上,为了赶掉从河上成群飞来的蚊子,一支接着一支
地吸着纸烟。他问我道:“平格尔,你干吗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你碰上什么倒霉事
了?”我同他谈到了我的故乡,但是并没有细说我的一生经历。
他喃喃地说:“原来这样。这么说,你就是回到英国,也能在烟厂里当上一个
办事员。我就不成了,在那儿我连脸都不敢露。警察局对我有点小误会,所以我只
好跑出来……”我一面听着从村子里传来的单调歌声,一面说:“不管怎样,我还
是希望能混得好一点。”杰姆回答道:“平格尔,眼前你也只好这样吧。不过,你
很快就会看出,你想的那些好事,都是没指望的。等到没路可走的时候,你就会常
常觉得,还不如找棵歪脖儿树吊死了吧。”我皱着眉说:“杰姆,你太悲观了。”
“你想想吧。我在克朗顿留下我妈跟我妹妹的时候,还指望往后要帮帮她们。现在
都四年了,可我还没能从赚的钱里省出一个便士。生活费太高,可我又不愿跟承包
人勾搭起来捣鬼。因为要是我把我还剩下的这点实心眼儿也丢了的话,那我就变成
一个狼心狗肺、没有心肝的人了。现在抽点烟还能让我打起点精神,你知道,在这
儿这玩意儿是一个子儿不值的……”杰姆把波洛克刻薄得很厉害: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大概正骑在那匹托利上抖威风吧?天天他都要这样出去
活动活动身体。波洛克的日子过得太舒服啦,所以就怕死。他是又怕瘦,又怕胖,
还特别怕老,总认为一有白头发人就要老啦。他讨厌人家抽烟,可是自己又靠着卖
烟赚钱。他天天早上量体温。大夫每礼拜六都上他那儿吃午饭,给他开出下礼拜该
吃什么的饮食单子。”后来杰姆又把种植园主任沃尔松的生活习惯批评了一通。
“要是你想变成一个穿晚礼服的土匪,那么,甭管他吩咐你干什么,你都闭上
眼睛去干。这样,你要是不让霍乱害死或是不像我这样让恶性疟疾给拖垮,你就能
在这儿狼狠地捞它一把,等到老来回埃绍夫去享福……”杰姆还告诉我这里的许多
奇闻异事。在地球的这块土地上生活着四万万人,他们分属于八百个民族,讲着几
百种不同的语言。
杰姆坚决主张说:“平格尔,学学乌尔都话吧。这是印度斯坦的‘法国话’,
里头有好些波斯话和阿拉伯话。德里的王宫旁边有一个古老的市场,叫做‘乌尔都
—埃—姆埃尔列’,乌尔都话这个名儿就是这么来的。一到过节,印度各地方做买
卖的人都到那个市场去。我想,所以那儿才兴出来了这么一种话。就跟各国外交官
都懂法国话一样,这儿的印度人谁都懂乌尔都话,你愿意学学吗?我可以教你。”
我很感谢杰姆的一番美意。结果,我很满意,因为居然很快就有了成绩,我吩咐仆
人道:
“卡啊—巴那—欧!(沏茶!)帕尼—辟拉那拉—欧!(拿水!来!)”在种
植园里工作的人,除了懂乌尔都话以外,还懂得另外三五种土话。
土著出身的监工给沃尔松先生办理各种投机倒把的事,替他从农村放高利贷的
人手里收买货物。这套学问,我在学校中都没有学过。还有一件事,对我可算是个
新闻,那就是农村里有一种叫做“卡姆米”的农民,他们欠了放高利贷的人的债,
因此一辈子都得带着老婆、孩子去当奴才,也就是完全变成了“奴隶”。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