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等候审判等了一个半月。犯人非做不可的工作把我搞得昏昏沉沉的。
我们的工作是装订经书。从那时起,一见到拿着棕榈枝的天使的烫金图形和
“赞美上帝”的金字,就引起我强烈的愤怒。
有一次在散步时,一个囚犯把一张纸条塞到我的手中,上面写道:“卡尔涅洛,
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我准备为您效劳。比格登。”我用出汗的手心把这张纸条揉成
一团,直到把纸条揉碎,什么也没回答他。
夜里我总是睡得很不好。一些念头不断地折磨着我。人类所知道的最可怕的敌
人——成见在和我作对。只有同样突然、同样尖锐的打击才能打败它,在进攻时只
能满怀着胜利的信心前进。
看守狄克司是个没留胡须、长着一对大耳朵的高个子。审判的前一天,他宽宏
大量地准许我饭后可以在床上躺一躺,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把脚跷得比头还高。
狄克司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明儿你可得动动脑筋啦。我觉得你像
个掉到捕狼夹子里的兔子一样倒霉。看你那样儿也不像个这辈子打死过两打入的家
伙。明儿你从狱车里下来可千万别跑。我知道,不久以前九号囚房有个犯人在院里
递给你一张比格登写的字条,你什么也没有回答。”“狄克司,要是您能办到的话,
请您告诉不认识的那位比格登,叫他别来搅拢我。叫大伙儿也都别来理我。”我把
腿跷得更高一些,假装唾着了。
狄克司走出去了。我就用最后的几小时在心中反复想着明天我在法庭上要说的
一切。
当我被带进审判厅的时候,本以为会看见什么动人的场面。可是这间大屋子里
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连那些想知道我在什么罪名下被送上电椅的听众在内,也不
过一百来人。
我很喜欢那个法官,他有些像我们埃绍夫的那个耶利米,结结实实、皮肤红红
的,然而仿佛刚吃饱了早餐一样,有点提不起精神。那些在椅子上面对着我坐着的
陪审员的面孔,我都没有仔细注意过,现在已经一个也想不起来了。检察官坐在桌
前,低头看着我所知道的那个“卡尔涅洛案件”的文件。
看过去,他好像是个身材很小的人,可是当他挺直了腰板、站起身来对法官说
“是啊”的时候,原来是个身材非常细长的、袖口上装着金钮扣的绅士。
我准备碰到最坏的结局:把那个该死的卡尔涅格的一切罪行都扣在我的身上,
而且那个什么伊格纳丘神父也竟然认为我是个南美的土匪,至于从我手里得到五十
比索的可爱动人的梅谢吉丝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法官和陪审员并不怎么追究卡尔涅洛过去的罪状,他们注意的只是杀害
罗尔斯博上的案子。所以,只有说到戴阿伦佐在罗尔斯家里发现的事情的时候,陪
审员和听众中间才出现了一些活跃的气氛。
首席法官懒洋洋地摇了摇小铃,微微撅起嘴唇说道:
“请记者席静一点!”大厅角落一个不大的栅栏后面,坐着两个手里拿着笔记
本的人。那儿就是记者席。一个新闻记者在笔记本上写着记录。另一个高高兴兴地
嚼着口香糖,摇晃着椅子,使它吱吱地响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我并不关心卡尔涅洛的事。我在修指甲,我用这种漠然的态度对付那个迅速读
看起诉书的书记官。
法官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被告,你好像是聋了吧?……”我站起来回答道
:“没有,法官先生。”“你承认自己有罪吗?”我用彬彬有礼和尊严的态度说道
:“请原谅,法官先生。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以前,请法院把我下面的声明记到笔录
里面。我名叫平格尔,出生在埃绍夫市。我从来不认识已故的罗尔斯博士,从来没
有替他工作过,我一生没犯过任何罪……”法官严厉地说道:“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我用同样严厉的腔调反驳道:“请原谅,法官先生,我答应在念完我的声明以后再
回答您。你们的控诉完全是不对头的,因为你们把我当做另外一个人了。这是格列
哥先生的错误,他在侦察过程中专门收集一个土匪的罪证,他所揭发的不是我,不
是在你们城市中非常出名的平格尔……”法官皱着眉说道:“‘非常出名的’这话
怎么讲?你想证明你是平格尔吗?是那个尸体已经冲到海岸上的平格尔吗?”迪仁
学院真是没有白白教给我法律学。啊,我敬爱的老师,奥埃尔先生和斯洛里先生!
只是现在我才明白,什么都应该学习,世界上没有一种科学会一直用不着的。我挺
直了腰,态度端压地举起手来——斯洛里先生在学院里引用西赛罗演词时通常都要
做这种手势——高声说道:“对,法官先生和陪审员先生!我郑重声明,我就是平
格尔,我在本地的‘圆形角斗场’里登台表演过……”这时我停顿了一下,在大学
中奥埃尔先生劝我们“在说出任何激动人心的语言以前”都要这样做。我看见周围
的人那些张大了的嘴、微微眯起未的眼睛和那些含着讽刺的半讥笑的神情。不能停
顿得太久,要及时把话强调出来。
“……表演过‘比空气还轻的人’!”旁听席上的人马上骚动起来。一个新闻
记者屁股下商的椅子发出震耳的劈裂声音。法官疯狂地摇起小铃。
他竭力想让人家听清楚讲话,最后大声喊道:“我宣布现在休息!”审判官们
为了进行合议退出了法庭。一个仪态优雅的绅士走近我坐着的长椅,他说:
“法官准许我和您谈谈。要让您自己从这么一大堆罪状中摆脱出来,您未免太
年轻了。您要是愿意活下去,我可以帮您的忙。我是法学家戈德文,我可以免费替
您辩护。在委托书上签字吧。”从周围的人都尊敬地看着戈德文的态度看来,我明
白,我是犯不上拒绝的,于是在那小张纸上签了名,接着戈德文就走五分钟以后他
回来了,坐到我前面一张对着检察官的桌子旁边。有两个绅士坐到他的两旁,他们
开始从皮包里拿出法律便览、法律汇编、笔记本、拍纸簿、文具用品,他们的桌上
马上变得和俭察官的桌子同样拥挤了。
戈德文转过身来对我说:
“我注意听了全部的起诉书和控诉意见。其中无疑有极大的误会,而且我想,
这个误会不仅是对您一个人。当您对法官们发表声明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更有把
握了。现在应当去说服陪审员们。我和我的同事就要这样做,您不必再耗费您的口
才,简单地回答法官吧。我要是用右手整理头上的头发,您就说‘是’,要是用左
手,您就坚决说‘不’。让我们现在来一场小小的竞赛吧。鼓起勇气来,平格尔。
法官们已经休息过了,苏打水也喝了,这就要来了……”我永远忘不了我的辩护人
获得发言权以后,替我的声明作解释时的发言。嗬,这个戈德文,可真有经验!他
走到大厅中间,站在法官台前,大有奉命把珠穆朗玛峰迁走的气派。他开始用疲倦
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在生活中往往有这种情况……”刹那间,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静得甚至能
听见戈德文表链上表坠哗哗的响声,好像正在给他伴奏。这时,记者席里已经坐得
满满的,新闻记者们都手不停挥地写着。不时什么地方有照相机发出喀嚓喀嚓的拍
照声音。戈德文辩护得越来越起劲了。他很喜欢做各种手势,而且善于随时停顿,
好像在弹一个巨大的弦乐器一样。当他轻捷地回过身向听众呼吁同情的时候,他那
礼服的下摆就随着飘然地展开。他的脸上冒出了大滴汗珠,眼睛闪闪发光。
他用手微微做了个暗示的手势,一个助手马上递给他一本摊开了的法律书。
戈德文一把抓住几乎是扔过来的书,念了一些法律条文,刷的一声把手册扔回
桌上,然后用越来越高的声音接着说下去。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像天使长的号角那样
轰鸣起来了:
“必须马上决定他是谁……”戈德文用右手摸了一下鬓角。我正在出神地坐着,
听着辩护人讲话,并且他越说越使我确信,这个平格尔真算得是地球上最清白无罪
的人了。
“是的,庭上必须马上就决定……”戈德文侃侃地说道,一面用右手抓住自己
汗水淋漓的鬈发,一面急促地用恼怒的眼光瞪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辩护人的教导,就用足了力气喊道:“是!是!”这样一来,我是在
给费米德的最出色的歌手充当伴奏者了。
戈德文说了两个多钟头。根据审讯我的这一州的法律,他有这种权利。
戈德文在整个大厅的情绪越来越激昂的气氛中结束他的发言道:“我要求法庭
审查我的当享人的供词,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正是两年前在我们‘圆形角斗场’表
演过的平格尔。诸位先生、诸位女士,请你们回忆一下!除了这个‘比空气还轻’
的青年,世界上谁也不能表演那个万分惊险的节目了。
只有他曾经被我们大家都无法忘记的那个可怕的发射器发射过。在他以后有几
个人想重复表演那个节目,但是可惜,他们都比空气重……现在,杰出的花样跳水
冠军平格尔先生又在你们面前了。最可怕的罪名:杀人罪在威胁着他。被害人的血
液向苍天呼吁报仇。
恰好罗尔斯的尸体没有找到……但是这里却有清白无辜的人在喊冤。这个青年
并没有罪……”“没有!没有!”我险些号陶痛哭起来,因为现在戈德文的左手正
在揪他的头发。
“平格尔只要求一件事:让他能够证明他是平格尔。”戈德文把右手放在礼服
的衣襟里面,清清楚楚地、音调铿锵得像个崭新的金币那样说道:
“我请求法庭满足这个申请。”他精疲力竭地倒在自己座位上。我清楚地看见
他头上怎样冒着热气。我忽然疯狂地想去拥抱这位辩护人,可是被法官的铃声挡住
了。
“根据具有决定性的这一点……”法官这样地开始说道。我觉得他简直不是在
说话,而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他的话离奇古怪他说得极其错综复杂,时而毒辣地嘲笑戈德文,时而又谈起交
到法庭手里的青年的命运。这个法官也是个狡猾家伙,是个修辞家。他的声调沉着
而富有变化。听着他的发言,我有时像爬上了希望的顶峰,有时又像掉下了绝望的
深渊。可是当法官的声音里出现可悲的腔调时,他忽然降低了声音:
“我决定:给予被告证明自己身分的机会,让他在法官面前表演一下那个惊险
的马戏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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