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我离开故乡埃绍夫的时候起,将近三年光景,我在地球上都没有找到安身之
处。经过环游世界的旅行以后,我又来到了浓雾迷漫的海岸。祖国并没有亲切地欢
迎我。我不愿意干一辈子烧煤工人,心里总还抱着美好的希望,但是在我上岸的那
个大城市里,并没有我的工作。
秋天不知不觉地到了。一天夜里,我和另一个流浪汉为了取暖,背靠背坐在一
个小公园里。
这个人发表他的哲学见解道:“流浪汉活着还不如死了。我在世界上没有一个
亲人,上哪儿对我也是一样。唉,老弟,我这辈子犯了多少回错误!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问:“什么事让你翻不了身呢?是不是脾气太孤独
了?”他回答:“头一样就是穷跟失业。你瞧,我现在坐在这儿等半夜,在隧道那
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列空车。有两个朋友要上这儿告诉我,打哪头爬上运煤车方便
点。过一天一夜,那列车就把我们拉到威斯里了……”这话引起了我思乡的念头,
于是我决定也跟他们一道去。我们这些免费乘车的旅客,巧妙地混过了“公牛”—
—看守空货车和煤车的人——的眼睛,四个人在湿淋淋的泥泞中往货车爬去,后来
我躺在一辆发着臭气的平车上,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蜷成一团。污泥的臭气强烈地钻
进了我的鼻子。我口渴得说不出的难受。后来平车上爬进来许多衣服褴楼的人,大
家紧紧地挤成一堆。
列车忽然像发疯似的抽动了一下,使我的头撞到一个铁螺丝上面,我口渴得更
想喝水了。于是把头朝上面转过去,张嘴接那稀疏的雨点。
躺在我的肚子上面的人气愤愤地嘟哝道:“别他妈的乱动!”旁边一个人没有
恶意地、但是非常重地踢了我一脚,大声打起鼾来了。
列车慢慢地加快速度,朝着旷野,朝着黑暗,朝着不认识的地方驶去。
到了白天,我在铁路旁边的壕沟里呆了一天,等着天黑和空车。终于我又爬上
了平车。我本打算一直坐到威斯里,可是被迫提前跳下了平车。前面还有一大段路,
现在只好步行了。不久我就要走到埃绍夫,看见爸爸和爱吉了。
但是,越往前走,不愉快的思想就越厉害地折磨着我。我有权利回去吗?
要知道,我从缅甸寄给爱吉和爸爸那寥寥的几封信里,把我的情况大肆夸耀了
一番。我把它形容得非常辉煌灿烂,吹嘘说自己就要成为一个工业实验室的助手了。
我臆造、渲染、夸张着我的情况,拿这些话去安慰老人家和贫穷的姑娘。他们当然
相信我的话了。我干什么告诉他们这些幻想和不能实现的希望呢?现在我落到什么
地步?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穷,而且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为什么要听克利
浦斯的话?我早就该撞到演技场的沙地或是法官的桌上,摔断自己的脊背,一切不
都了结了吗!?
被这些疑问折磨得非常苦恼的我,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终于站住了。
我捡了些道旁的石头,装满了那陈旧的旅行袋,然后扛在肩头,吃力地一步一
步向前走去。
不久,我就来到了深邃的威斯里运河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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