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想家想得越发厉害了。终于到了一个春天的早晨,
我又强烈地想看看爸爸、舅舅和爱吉,总想在近处看他们一眼。我再也抑制不住这
个欲望,于是决定到埃绍夫去一趟,但是我要神圣地履行合同,在埃绍夫不和任何
人说一句话,只从远处看一下我家的房子和爱吉,然后就回来。那时恰好有个适于
暂时离开的机会。杜比把自己关在楼上。他说,他要忙着眷清自己的文章,不出来
吃午饭。米格里正在厨房里忙碌。我用平平淡淡的腔调对他说,我要在动物饲养栏
里工作,希望他别来打搅我。不然的话,米格里说不定会犯起他的老毛病:忽然跑
到棚子里,冲着我自言自语地嘟哝些什么,然后再走开。
我战战兢兢地迈出了铁栅栏的门。
顺着自幼熟悉的小道,我很快地朝着埃绍夫走下去。这样可以近一些。
我欢喜得像只出笼的小鸟。我觉得,我和那个调皮孩子艾德,还有另外一些淘
气鬼在这些丘陵上顺着长满刺花李的山坡往下跑去的事情,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
我在这儿幻想过漫游世界的事。唉,那时我把环游世界的旅行想成了多么高兴的事
情,可是实际上它对我是多么残酷的考验啊!不过,我并不为这件事感到遗憾。认
识到流浪生活的痛苦以后,我也体会到经常改变见闻的诱惑力量。命运的残酷往往
是虚假的。命运使我在地球上游荡,然而却让我在最有趣的现象中认识了生活。我
一面沿着熟识的曲曲弯弯小路精神奕奕地往下走,一面想着这些事,头也不回地走
近了“两朵玫瑰”山崖。这座山崖还是和从前同样地怪石磊磊,边缘上长看许多在
春日和风与灿烂阳光下面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竹石南。这儿是一棵大橡树的枯焦的
老树桩,这棵大树是从前在一场暴风雨中被闪电烧毁的。在它的附近,有一些巨大
的深色紫罗兰从去年的落叶中探出头来,这种花使我想起了爱吉的眼睛。老树桩发
黑的树皮上布满了苔藓。忙忙禄碌的蚂蚁已经在那里造成了一座怪有趣的小城。
它们是什么时候搞起来的呢?是啊,我的童年已经过去了。它已经随着全埃绍
夫的人都往山上看那熊熊燃烧的橡树的沸腾的夜晚一齐成为遥远的过去了。现在我
又来到了“两朵玫瑰”山崖!风雨已经把这两座巨大的山石的顶端侵蚀掉了。从远
处看过去,它们的外形好像是紧拢着的花瓣。我曾经几次从这里观赏幽美的沿岸风
光,而且百看不厌!在这儿看见的景致更清楚,色调更鲜明,比起从小黑山山顶看
到的要强得多了。雄伟辽阔的海洋和风光绮丽的弧形海湾展现在我的面前。琴恩角
上的灯塔好像一根插在弯弯曲曲的海岸上的不大的火柴。在遥远的天边,低矮的云
层和几条浓烟融成一片,那儿有一些来往欧美的轮船正在航行。沿着海岸往右;老
蒙特堡的村镇都笼罩在心旷神怡、温暖宜入的清晨的薄雾里。我看不见威斯里的小
房子和运河的闸门,因为沙尔皮山挡住了它们。在这座山的后面,应当是圣佛玛隧
道。从树木繁茂的丘陵后面现出一个深棕色的斑点,那是一座有四个哥特式尖塔的
城堡的顶尖,这就是老蒙特堡。我的脚底下已经接近埃绍夫了。我可以隐隐约约地
看见海岸旁边我所熟识的码头、渔船的桅杆和竞赛用快艇的一面面白帆。在左面,
一条小河边上有几排低矮的砖房。再拐一个弯,我就会看见那永记不忘的、和爱吉
在那里告别的小桥了……
我怀着敬爱的心情,慢慢在我的故乡、古老的埃绍夫的街道上走着。我把帽子
低低地拉到眼睛上面,好让别人认不出来。一切都依然如故。不,更恰当他说,是
几乎依然如故。在“海王星”的上空,那个拿着凶恶的三股叉的海神的褪色招牌还
是在生锈的套环中摇荡着。可是海神的脸已经看不见了,它被秋天的暴雨完全冲掉
了。三股叉也弯了,再也不中用了。但是在这家小饭馆的帆布篷下面,现在还是和
往常一样,水手们在掷骰子、抽烟、碰酒杯和用不体面的话谩骂着。药房的窗户里
仍旧惹人注目地陈列着那个干枯的蜥蝎,而它的旁边还是挺神气地摆着装满各种有
色液体的球形大玻璃瓶。
我记得,每到傍晚,老欧尔菲就在这些玻璃球后面点上蜡烛,那时蜥蜴就被神
秘的蓝绿色光芒照亮着。于是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是药房了。
当我走进药房的时候,我看见在那儿应付顾客的不是欧尔菲老头,而是一个年
轻的药剂师。从那双鼓起的眼睛和斑斑点点的雀斑脸上,我认出他是艾德。非常奇
怪,虽然我忘其所以地往上抬了下帽子,而且艾德是清清楚楚看见我的,可是他却
完全不认识我了。我们之间只隔着药房柜台那样一个不宽的距离,艾德径直地看看
我问道:
“先生,您要买什么?”“您这儿有没有治气喘的药?”我怕艾德认出我,在
激动中儿乎是一口气他说了出来。在我来说,走进药房是很冒失的。得快点走开。
然而文德却作出一副售货员应付陌生主顾的面容,和蔼地说道:
“当然有……这就是治喘的药丸……还有一种药水稍微贵一些……? ”他整理
了一下束紧衬衫衣领的领带,他的声音也像他父亲那样带着抒情的味道。
“您两样都拿着吧?我们是按弗利特大夫的处方配成的。请您顺便收下这张广
告和他的名片。他每天都看病。”我默下作声地点了点头,然后忖了钱。这时有个
人走进药房,一定要买甘草粉。这是个身材矮小的人,戴着一顶帽檐很长的便帽。
他走近柜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但是并没有道歉。我把药丸和药水塞进衣袋,匆
匆走出去了。
这儿就是“皇家之虎”小酒馆了,卖报的孩子朝我跑过来,愉快地喊着报上的
新闻:
“瞧瞧阿克西公爵夫人的金刚钻被盗的消息啊!瞧瞧威斯里的矿工集会的消息
啊!”一个单臂的高身量老头,戴着顶褪色的礼帽,穿着一件式样过时的礼服停在
我的身旁。
“嘿,拿报来!”一个头发散乱的孩子塞给老头儿一份新出的报纸,接着又往
前跑去。老头儿一只胳臂灵巧地打开报纸,走马看花地翻了下,并且漠不关心地看
了我一眼。
雷吉舅舅,这是他,他和艾德一样地不认识我了。他舒展肩膀、挺着胸膛沿着
人行道走去。我实在忍不住想赶上去对他喊道:
“舅舅,站一站!是我呀,是您的平格尔呀。请您把我爸爸的情况告诉我吧。
爱吉生活得怎么样?您还是和从前一样到‘皇家之虎’,每晚在那儿喝杯酸橙露酒
吗?好舅舅,您还是一直在那儿和朋友高谈阔论吗?”舅舅拐进小酒馆去了,而我
穿过旁边的一条小街往散发着鱼腥和烂菜叶气味的老集市广场走去。再经过几家小
铺子,就要在拐角后面看见我家房子的房顶了。但是在那个从前很寂静的小街的拐
角上,现在搭着一个圆形帆布帐篷,它使我回忆起我当演员时的种种遭遇。广告牌
上拙笨地画着一些人脸,说明有一个驯兽者在这里作巡回演出。许多顽皮孩子在这
个巡回表演的杂技团的售票处附近兴奋地转来转去。弗利特大夫带着他的两个丑姑
娘,大模大样走来,大概是到杂技场来买票吧。他何从前都认识我。但是现在他们
碰到我的时候;都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我。
我觉得我家的房子好像没有人居住。厨房的烟囱并没有冒烟。我看房子前面主
人姓名木牌上写的是“雷吉”,而不是爸爸的名字。
“我的天……难道爸爸……”我看见老奥莉维雅坐在台阶上打毛线,她也不认
识我了。到她跟前去吧?
可是我的诺言呢?合同呢?要知道,杜比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他应当忠
实。我挥了一下手。温特的小花园也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慢慢往回走,心里
充满了从未体会过的苦闷。
我一面加快脚步,一面想:“该死的合同!回杜比那儿去的时候到了。
对,要赶快和他脱离关系……”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