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皇家之虎”的大厅里镣绕着潮湿的水蒸气和烟草的烟雾。厨房的门一开,门
里就冒出一股煎羊肉、酸白菜和啤酒的气味。壁炉里发出来的浅红色光芒照亮了聚
集在柜台旁的人的腿。在柜台后面,布里吉正神气十足地往小酒杯里倒白酒。一团
团浓烟从他那朝下弯的大烟斗里冒出来。每吸一口烟,红光就在布里吉的鼻尖上一
闪。他灵巧地运用着舌头和牙齿,把烟斗从一边嘴角挪到另一边嘴角,他一面数钱,
一面和十来个人谈话,同时还不时朝厨房嚷嚷。
“再来一杯吗?劳驾……应该找钱给您……凯蒂,这儿来!……裴姬!
别拿嘴逮苍蝇,它们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吃……裴姬!给左边角落上那位先生拿
两杯麦酒……”在那些笨重的、油腻的桌子旁边,坐着埃绍夫的渔民、码头工人、
矿工以及一些安详地吸着烟斗听旁人谈天说地的人。
布里吉见了我,朝着一张没人坐的小桌子努了努嘴,小桌旁边放着一张高背的
木头椅子。这个地方倒挺合适。我能躲在椅子背后听到小酒馆里的一切谈话,而且
还能从挂在柜台后边餐具柜上的、向前倾斜的椭圆形镜子里,看到大厅里发生的一
切情况。那个亡命之徒“狼崽子”当初是不是也常坐在这儿呢?
火红色头发的裴姬给我端来了晚饭。我炮餐了一顿,把骨头上的肥羊肉啃得精
光。窗户旁边有几个人正在打扑克,兴高采烈地大声叫喊,引得在柜台旁边尽了酒
兴的人都觉得应该到赌钱的人那儿瞅瞅、说几句风凉话。
“麦克又没吃牌……别舍不得出爱司!”“啊哈!出王牌揍他们!”一双锐利
而异常熟悉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我。这是那个捕鸟的小矮子,他和一位只有一条胳
臂的老头儿站在门口。后来他们穿过整个大厅径直走到柜台边。布里吉眉开眼笑地
招呼道:
“晚上好!……”捕鸟人看来兴致很好。椭圆帽檐的呢便帽推在后脑勺上,衬
衫的袖口也没有扣。他大声说道:
“嗬,好什么?来酒吧……两杯酸橙露酒。喝吧,雷吉先生。”舅舅用哆里哆
嗦的手抓住了酒杯。
“好,我喝。”捕鸟人说:“请喝吧,您把刚才的话说完了吧。”舅舅和捕鸟
人站在离我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喝着酒,他们对谁也不注意。
舅舅滔滔不绝他说开了:“是啊,这孩子不走运。他本来是个挺淘气的孩子,
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安息。我要是说他是个天生的流浪汉,那也不委屈他。埃绍夫
的人都劝他爸爸揪着他耳朵揍他,因为他真该揍。他跟着十来个淘气鬼到城外瞎跑,
捣乌窝,钻废矿井。让布里吉来说说他怎么把我们那个淘气孩子从山沟里拉上来的。
噢,布里吉,你忙吗?谢谢,我就喝。真不该多喝……多喝一杯,就会舍我早死一
天。有一回,这孩子瞎闯一顿回了家,搞的那份脏啊,气得奥莉维雅一边在盆里给
他洗,一边哭。真叫怪,他居然没掉到那个没底的‘长鼻子’矿井里……可是我姐
姐,就是他的妈,跟我姐夫可疼这孩子啦……”我哆嗦了一下,差点把骨头卡在喉
咙里。他说的是我。这时候那几个牌迷争吵起来,把舅舅的话压得听不清了。布里
吉把争吵的人劝好以后,我又听见舅舅说:
“可是,等他领了毕业证书回来的时候,他完全变了样啦,真像一位大少爷了,
可是我总觉得,贵族学校把他的禀性给弄坏了。他拿了他爸爸手里剩下的一点钱,
出去谋事。起先还来信,说过得挺好,后来就没音信了。他爸爸一直盼着他的消息,
可是到死也没有盼到。”舅舅生气地摇着头,弄得我心乱如麻。我这才知道:爸爸
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阵伤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头脑清醒过来以后,我又听
见舅舅的声音:
“这个淘气孩子也给我带来好多麻烦,简直要把我气疯了。您想想看,有一回,
代理人西顿把我叫去,跟我说:‘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你家那个小伙子在美洲坐牢
了。’我说:‘西顿先生,要是他的爹妈还活着,准会难过死了。能不能想办法救
救这孩子?’你想我该多么着急。可是代理人光是给我念了一段法律条文,还直发
脾气!后来他又把我叫人,气呼呼他说:‘雷吉先生,你那个外甥这回可完了,’
我这才知道,这孩子在加利福尼亚随着一条捕蟹船淹死了。我只好在袖子上戴上服
丧的黑纱。”捕鸟人回答道:“这事儿可太让人伤心啦。剩下的话您明儿再说吧,
好不好?”舅舅痛苦地低下了头,后来慢吞吞地走出去了。这时那个捕鸟人四下看
了看,接着就走到我的桌边。
“对不住。座儿都满了。我坐在您……”我张开嘴刚要说不行,可是捕鸟人已
经坐到我的对面,用手指头咔吧地弹了一声响:
“我的美人裴姬!请这边来!”布里吉在老板的座位上嘎哑他说:
“裴姬,别打吨!到右边那位先生那儿去!”捕鸟人摘下帽子,拿它当扇子扇
着风。
“先生,真热啊……”我一声不响。过去我和陌生人谈话的次数大多了,可是
并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这个矮予找我千什么?喝完一杯酒,我掏出最后一根纸烟。
“来个人吧?”捕鸟人说,同时迅速地把打火机凑近我的脸。
用点着了的火去端详可疑的脸,这套手腕我懂得,我气呼呼地吹灭了打火机,
掏出自己的火柴,点着纸烟,吸了口烟,朝着捕鸟人的脸喷去。
他让烟呛得打了个喷嚏,可是仍旧谦恭他说:“我不生您的气。很多人抽烟的
时候都喜欢自由一点。您别介意我来打搅您,因为咱们本来是见过面的。您于吗不
说话?我在树林里碰见过您。也许还要早一点。噢,是啦!应当给您赔个礼……我
在药房里撞过您一下……我的天,您怎么不理人!”裴姬拿来了麦酒。捕鸟入学起
酒杯。”“还是为您的健康干一杯吧。”我对他的唠叨连一句话也不回答。我在思
索舅舅的话。那番话使我完全相信,我已经见不着爸爸了。我又把一股子烟直仲着
不速之客的鼻子喷过去,可是这个厚脸皮的家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麦酒,低声嘟哝道:“现在埃绍夫城里城外的人真叫人纳
闷。怎么没有从前那种礼貌啦?都不爱称呼‘先生’。你把别人当朋友,请他喝酒,
可他反倒冲你的鼻子喷烟。我想,这都是那种神秘的瘴气闹的。天上刮来了这种瘴
气,让咱们受了毒。什么?您不知道这回事?别装傻啦……难道您没听说那利米神
父的事吗?您不知道弗利特大夫看的那些病人的事吗?简直太奇怪了。难道您是从
月亮上头掉下来的?”我慢吞吞地捏灭了烟头,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冲捕鸟人点点
头说:
“对,你算猜着了。我是从月亮上头掉下来的,这个酒杯说不定也会掉到你的
头上。现在你永远记住,我天生又聋又哑。你那套花言巧语,就像雨点落在火炉上,
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你顶好趁早给我滚开。”我穿过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小贮藏室的
时候,对正在木盆里哗啦哗啦洗匙子的凯蒂说:
“小姐儿,明天早点叫醒我。”“先生,您放心。睡吧。”在厢房的门口我像
个被迫捕的人那样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了听。是啊,这个捕鸟人使我又恢复了
流浪汉的老习惯。
但是布里吉的院中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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