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要请这部笔记的读者原谅我暂时离开一下本题,因为我应当谈谈这段时期
在埃绍夫发生的种种奇怪事情。这些事是我从许多亲身经历的人的谈话中知道的,
并且由许多亲眼看见的人证实的;任何人都不能怀疑它们是没有根据的瞎说。
医院的病历卡,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是一种最枯燥无味的文件了,然而弗利特
大夫却坚决认为,这种由各位主治医师用不同字体写成、并附有温度曲线表、调光
照片说明以及化验单的医疗卡是一种最珍贵的文件,因为其中最客观地反映着日常
生活中的悲剧和喜剧。诚然,埃绍夫市警察局局长傅雷逊对于刑事案件的记录,以
及代理人西顿对于遗嘱,也具有同样的看法。但是,医生的看法似乎最接近真理。
他还说,往往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疑难疾病,尽管听起未很不寻常,却完全是实有其
事的。
五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弗利特大夫本来坐在欧尔菲的药房里,他拐到那儿,
为的是去拿应该付给他的卖治喘药丸的钱。艾德刚打开一瓶苏打水,准备祝贺一下
这笔小交易,忽然埃绍夫市法官的女仆像阵狂风似的闯进了药房,她说法官大人要
请大夫去急诊。这个女仆只是催促,却说不清她主人的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过了整整两分钟,弗利特大夫才不慌不忙地迈着方步朝法官的家走去。
他手里拿着装着医疗用具的手提包,心中想道,诡谲的大自然这次不知道又给
他带来了一件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不知道现在他又得去解决一个什么样的诊断任务。
那个糊涂的女仆在旁边走着,像连珠炮一般以每秒钟三百字的速度叽呱叽呱地讲着,
医生只能听懂,法官早晨曾经去过市司法局,可是很快就回家了。走进家里的时候,
他说:“希丽,别看我,”接着就用手帕捂着脸,跑到楼上卧室里。希丽,根据她
自己的说法,是个从不少见多怪的人。
可是这次她却走到卧室门口,名正言顺地等候着差遣。结果她没有猜错。她听
见门里有玻璃摔碎和法官叫喊的声音:
“希丽,你在哪儿,见鬼!快去找弗利特,不管是死是活,马上把他找来!告
诉他说,我病了。”在弗利特大夫一生的缺点里面,并没有“匆忙”这一条,相反
地,越是吵吵嚷嚷地要他快去看病,他就越发慢条斯理和从容不迫。
现在,他就要走到法官的公馆了。他放慢了脚步,踏上大门的台阶,读着熟悉
的门牌:
埃绍夫市首席法官魏思莱公馆希丽打开了门,大夫带着政府官员执行职务时那
种并不使在场的人高兴的阴沉的庄严神情走了进去。他一言不发地摘下了黑色大礼
帽,用手帕擦擦冒着汗的秃顶脑袋瓜,探询地看了希丽一眼。希丽像往常一样地踮
起脚尖在前边带路。
穿过大客厅和小各厅,医生登上了二楼。在装满法学著作和法律汇编的高大书
柜之间有一扇柞木的屋门。希丽敲了敲门,接着医生又敲了敲,这才听见魏思莱法
官的声音。
“用不着敲门,弗利特,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么着急。进来吧,还有,请你把
希丽赶下楼去,省得她偷听。她有这种下流毛病。”医生走了进去,把门关严。虽
然阳光从窗外欢快地照了进来,但是卧室里仍然明晃晃地点着电灯和蜡烛。魏思莱
法官坐在一张背朝着门的椅子上。
医生走到他的身旁,他也没有回过身来。他太专心端详着他手里拿的东西了。
“魏恩莱先生,早安!”医生用他惯用的温和口吻大声说道,这种口吻通常会
使病人产生信心。
法官还是没有转身,他哺哺他说:“弗利特,早安。请别走过来。先把你的手
提包放在什么地方,然后请坐下。你将要看见一件使你不舒服的事。
我怕会吓昏了你,把你带来的药瓶打破了。”“究竟出什么事了?”医生大声
说道,同时把手提包随手放在一只软椅上面,因为他一向惯于执行司法界人士的要
求,此外,他也心痛他父亲——从前也在埃绍夫行过医——遗留给他的那个两英两
的注射器。
法官不耐烦地喊道:“弗利特,站在那里!别看我,光听我说。别信希丽跟你
唠叨的那套闲话。不要跟我争,我知道这娘儿们多会饶舌……”弗利特非常熟悉法
官说话的习惯,于是一语不发地看着魏思莱头发花白、肥头胖耳的后脑勺。法官非
常激动他说:
“今天我审讯一个不知悔改的二流子。我已经开始写判决书了。忽然听书记官
说:‘魏思莱先生,您怎么啦?’我抬头一看,周围的人都张大了嘴,就像看见阴
间来的活鬼那样看着我。我宣布暂时退庭。回到办公室,书记官给我拿来一面镜子
……”“后来怎么样?”医生安静他说道,根据一个老练医生的本能他感觉到。
正是现在不能失去自制力。
研究个别的流行病学问题的人,只要向埃绍夫档案保管所索取第121 /14 号
文件来看看,就能亲自从弗利特大夫的笔记中了解一切。这份文件的第一百二十九
页是弗利特大夫给医学会写的报告草稿,上面写着:
“魏思莱法官之疾病甚难判断。由于疾病过程之影响,面骨、皮肤及皮下蜂窝
组织等处均已发生变形。至于疾病过程之实质,则非余所知……”看到法官转过来
的脸以后,医生惊慌地叫道:
“魏思莱先生,这哪儿是您呀!”的确,只能根据声音和法官穿的礼服才能认
出坐在弗利特大夫前面、手里拿着镜子的绅士是魏思莱法官。
这个人唠叨道:“我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照了照自己的
鼻子,吓得把镜子都摔碎了。我觉得我变成一个食蚁兽了。啊哈!希丽在门外头喊
哪。她又来偷听,这个贱货……”弗利特大夫保持着镇静。他用脚踢开碎玻璃,握
住了法官的手。
“安静一下。我们来检查一下脉搏。把舌头伸出来。”神圣崇高的医疗检查工
作开始了。过了半小时,检查完毕。弗利特大夫写着处方:
“饮食应当……洗鼻剂……”法官喃喃他说:“我大概要在家里禁闭上三昼夜
吗?不反对。我不能这个样子到市司法局去。我这辈子也只好坐一次牢了。”这时
候电话铃响了。老医生拿起电话听筒,原来是代理人西顿扫”听弗利特大夫在不在
这里。
医生回答:“是,我恰巧在这儿。啊,您要我到您那儿去吗?好的。没什么为
难。正相反,这是我的责任。魏思莱先生的健康情况吗?很好……啊哈,您已经听
说了吗?唉,没什么了不起……有点牙龈脓肿。什么?您也闹牙龈脓肿了吗?太好
啦。不,不,这是说,我想告诉您,牙龈脓肿没什么了不起……”弗利特大夫向代
理人西顿家中走去的时候,步伐已经不怎么安详自在了。他那习惯于埃绍夫市风平
浪静的生活的头脑,现在正被一些不安的念头骚扰着。似乎是在那最安全的水面发
现了水底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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