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一天,弗利特大夫并没有在他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固定钟点吃午饭。他刚走出
傅雷逊的家,教会的门房麦克尔就跑过来,急忙把他请去看第四个病人了。
那利米躺在卧室里,身边放着好几个热水袋。在神秘的昏暗中,弗刊特大夫看
出床头有一张小桌。在修道院院长的床榻周围,还有三位道貌岸然的太太端端正正
地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正低声念经。大夫从声音上听出,这是自己多年的老主顾
贝德沃夫太太,也就是运动员波普的婶娘。但是这三位太太谁也没有注意弗利特的
光临,因为她们全在虔诚地诵读着析祷文。
“愿主的恩惠降与忠实的仆人,”一位老太太念道,她每念三个字就要叹口气。
“主的仆人在称赞主,哈利路亚……”“阿门,”耶利米发出软弱的声音。“谁来
了?是您吗。是最可尊敬的大夫吗?”“晚上好,院长,”大夫郑重其事他说,并
且朝着床头和三位太太鞠了个躬。
“晚上好,”那利米用带着呻吟的声音说,“您来看遭受苦难的人是蒙恩的,
因为圣经上写道:‘生了病,众人来访问我。”弗利特大夫走到床前问这个躺着的
人:“您怎么啦?这儿太黑。得把灯点着……”神父软弱地摆了摆手。
“噢,不,等一等再点灯。我刚听完圣伯尼公爵的祈祷文,他的话正在感召着
我的心灵。”另一位太太发出了庄严的声音:“贝德沃夫太太还没有把祈祷文念完
呢。”“噢,我知道,亲爱的教友、菠莉华太太,”那利米更谦恭地低声说道,
“还有四段没有念完,可是神的恩典也会归与遭受苦难的人了。”弗利特大夫再也
忍耐不住了。今天的这阵忙碌把他弄得又饿又累。他朝着床头俯下身去,打算仔细
看看躺着的人的脸。
这时他感到修道院院长的嘴唇触到了他的耳朵,并且听到一个精力充沛的声音
低低他说:
“亲爱的弗利特,请您想法把这几位太太打发出去。”医生听到这话,立刻仲
直了腰,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请你们几位太太原谅,我要和病人两个人单独留在屋里,”他庄严他说道,
并且晃了晃手提包,注射器和瓶瓶罐罐在里面发出了不好听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被这些小玻璃管的声音冒犯了的三位太太连忙站了起来。
那利米呻吟道:“几位教友,请到客厅去等一会儿。我觉得,往后我还需要你
们宝贵的帮助。心地纯洁的人是有福的。请安心去吧。”三位太太彬彬有礼地从卧
室里走了出去。弗利特大夫关上了门。
耶利米一面继续呻吟,一面低声说道:“请把钥匙拧两下,再把门帘挡上。”
弗利特大夫照着他的话做了。
‘现在……”大夫刚说出这两个字,他手里还拉着那厚厚的天鹅绒门帘的、带
着金色穗子的拉绳。
“现在,”那利米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上,用完全健康的人的声音接下去说道,
“让我谢谢您帮我摆脱了这三位太太。这些令人尊敬的教友,真叫人一点办法也没
有……可是我又不能自己请她们走开……”“那么说,您没有病吗?”弗利特大夫
喃喃地问。
他听见那利米说道:“病还在其次,我让这几位太太缠得头痛死了。实在,我
本该从早上起就躲在围屏后边,什么人也不见……现在您开灯看看吧……”大夫的
手摸到了电门,拧了一下。吊灯的灯光照亮了坐在那里的修道院院长。弗利特大夫
一看,惊讶得直眨巴眼睛。那利米的脸好像里外翻了个个儿。这是那种奇怪的流行
病的第四个病例!对弗利特大夫来说,一天四个,真未免太多了。
那利米向医生探询道:“难看吧?我害怕照镜子。真好像别人把我的脸偷偷给
换走了。我不喜欢变成这个样子。圣经上说:‘脸就是你的证人。’我这个肿脸会
证明什么呢?布朗宁的诗里说:‘噢,亲爱的,你那纯洁的心灵在你的脸上散发出
芬芳’,可是我怎么能让我那些女教友看见这样的脸呢?
这会使她们对我的灵魂产生不良的看法。弗利特,我对您是开诚布公的,只有
医治人类灵魂的医生才能对医治人类肉体的医生这样坦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医生干巴巴地问道。不论是布朗宁的抒情诗,或者是圣经里的警句,都不能使他感
到兴趣。他渴望知道的是事实。
“马上您就知道了,”那利米说着,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的桌子前面,他
揭开盖着菜盘和提盒的餐巾,搓着手高兴他说道,“啊哈!这几个老太婆倒很关心
啊。我从早上起就没吃东西,饿着肚子等您。麦克尔好容易才找着您。您很忙,当
然还没有吃饭。情坐,吃吧……野鸡肉做的酥皮大馅饼。
菠莉华太太做得太妙了。您的病人跟我的教友一样,弄得你饭也不能按时吃。”
弗利特大夫坐到桌旁,叹了口气说:“您说得很对。这个提盒里大概是有馅的比目
鱼吧?”“对,这是贝德沃夫太太送的。来,先吃比目鱼。”那利米拿起一个小瓶
子,拔开瓶塞,闻了闻:
“啊哈,黑茶藨子露酒……罗蒂丝太太做的。足有四英两。”他把黑茶藨子露
酒倒在酒杯里。
神父的嘴巴动得像个加了油、旋转得很快的磨盘,把抹着黄油和干酪的炸面包
片嚼得稀烂。
事后弗利特大夫记录道:“修道院院长之颌骨外形虽有显著变化,下颌尤甚,
已完全成圆形,然而咀嚼机能仍完好无恙。”弗利特大夫吃饱以后,并没露出任何
想在这里久坐的意思,何况傅雷逊认为这种病可能传染的看法使他提高了警惕。大
夫昨天就听说巡回马戏团里出的事,可是他并不认为市民们的闲谈有什么意义。就
算马戏团里的长颈鹿得了口蹄疫,可是不管那利米也好,其余三个病人也好,一点
也没有这种疾病的症状,而且人类根本不太容易传染上口蹄疫。大夫今天已经能够
肯定,尽管这四个病人的外表变化都不一样,然而基本上是相似的:面部变形,使
病人变得难以认识了。
那利米一面用牙笠剔牙,一面说:“喂,弗刊特大夫,您听我说吧。这是今天
早上忽然发生的事。我在镜子前边刮脸的时候,一切还平安无事。我擦完花露水,
把刮脸刀装进盒了,偶然住镜子里一看。起先我想,这是我不小心把脸刮破,划了
一道口子。可是实际上我的脸上是一条裂缝,就好像让什么野兽的爪予把我下巴扯
歪了似的。我把麦克尔叫来,然后躺在床上。不料这些女教友听说我生病,带着圣
经和礼物突然闯了来。帮帮忙吧,大夫!
我看惯了从前的脸,我的教友也都看惯了。他们不习惯听一个不认识的人讲道。
我懂得他们的心理,希望您也能懂得我的心理。”弗利特大夫说:“我要知道真实
的情况。您能把这……变脸的事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吗?”那米利想了想。
“我也弄不明白……昨天……昨天发生过什么事?跟平常一样啊。不过,等等,
大夫……不,这只能是个梦……”弗利特大夫吩咐道:“那就说说这个梦吧!”那
米利说道:“昨天我的女官家肖司太太到胡尔市看亲戚去了。晚饭前,我一直读者
布道文来消磨时间。吃过晚饭,我拿着书来到这儿,打开了窗户。”说话的时候,
那利米拉开了天鹅绒窗帘,“您瞧,这个窗户朝着花园。前边是槌球场,右边是蔷
蔽花圃。左边是一棵老椈树,它的一很大树权横在窗前。我念完《论生活的甜蜜》
这篇布道文,脱了衣服,关上灯。只有教堂旁边的灯光反射到这儿。就是这样……”
耶利米闭了灯。这时卧室里只有床头小灯的亮光和窗外照进来的一条光线,“我迷
迷糊糊地觉得,我的脸朝着窗户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多钟头。突然间,我被一种奇怪
的泊们的声音惊醒了,好像有个小动物在喝什么东西。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小狗
在窗台上跑。我觉得好像是它把玻璃杯子碰了一下,弄得杯子里头的匙子当啷地响
了一声。
这个声音我记得很清楚,我正在想:这只小狗怎么会从椈树的树权爬进窗户里
来呢?这时它忽然回头朝着我喵地哀叫了一声……”大夫纠正道:“您是说汪地叫
了一声吧?”“不是,弗利特,不是!这个梦顶奇怪的,就是这只小狗像猫那样瞄
瞄地叫,接着就跑了。”弗利特问道:“后来怎么着呢?”“我心跳得厉害。不知
道为什么,这个梦把我弄得心慌意乱。我走到窗户跟前。一切都寂静无声,就是椈
树的树枝有点摆动。”“后来您怎么着了?”“后来吗?我不是说了,我有点心慌,
就一口气喝了一杯水。”“就是放在窗台上的那杯吗?”“是啊。怎么样?”“没
什么。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弗利特大夫说,“水是什么味儿?”“普普通
通,一点味儿也没有。我不喝生水。肖司太太非要我喝开水不可。后来我关上窗户,
放下窗帘,就睡了。”“就是这些吗?”弗利特大夫低声问道。
这时门外有女人说话声音。那利米惊慌失措地低声说:
“不好了,她来了!”大夫露出惶惑不解的神色。
“谁?”那利米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拼命摇着手,说道:
“肖司太太。大概麦克尔打电报告诉她说我病了,所以她赶回来了。弗利特老
兄,千万劳驾把灯关了。”那利米在昏暗中赶紧躺回床上。门上咯咯咯地响起了用
拳头使劲砸门的声音。弗利特大夫正在卧室里摸索着他的手提包,因为忘了把手提
包摆到什么地方了。
那利米一面在褥于上翻身,一面哼哼卿卿他说道:“好,我已经用被子把头蒙
好。开开门,让肖司太太进来吧。我的脸有希望恢复原来样子吗?”弗利特大夫找
到了手提包。
他兴致勃勃地回答道:“院长,饮食、生活制度、药物,这三件治病的法宝从
希波克拉底的时候起还没有一次不灵验。”大夫拧了一下门上的钥匙,“请进,肖
司太太。”那利米的女管家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连挂着面纱的旅行帽子也没有摘。
“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干吗锁着门!?”弗利特大夫非常沉着地回答
道:“耶利米院长工作得太疲乏了。他正在研究一些很重要的道德的和哲学的问题,
需要任何人都不来打搅他。是的,连肖司太太您也不能例外。我们到书房去吧。我
要开个药方。请照着我的指示去做。并且请您保持静默,不要说话。至于析祷文,
院长背都背得出,他会在心里默念的,无须乎旁人来代劳。”肖司太太低声说:
“大夫,您太好了!”弗利特大夫已经疲乏了。他一边沉思着,一边慢吞吞地走回
家去,行医以来,他头一次遇到这种奇怪的疾病。人的相貌各有不同,有的人翻鼻
孔,有的人长鼻子,有的人方下巴,有的人圆下巴,有的人低脑门,有的人高脑门,
谁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唯有在原未的相貌突然起了变化,翻鼻孔忽然变成长鼻
子,或是方下巴突然变成圆下巴的时候,这才会使人感到不安,难道人的面部轮廓
在漫长岁月中就不发生变化吗?难道现在在欧尔菲老头的身上,还能认出三十年前
访问弗利特的那个年轻药剂师吗?再说,谁能从现在这位肥头胖耳、皮肤松弛、深
红鼻子上面点缀着青蓝色小血管的弗利特大夫身上,认出那个年轻大学生弗利特来
吗?然而这还是那个弗利特啊。
最后,弗利特得出一个结论:“可见,所谓‘突然’只是时间的作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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