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架直升机向西飞去,看上去速度有点慢下来。J想它一定会马上转过头来。
第二架又掠过头顶,还是朝西飞去。
J开始回过神来,什么都在,他那机灵的脑袋也在。如果他的把戏奏效的话。
民兵们还以为他朝北飞去呢,那会怎样?
一架直升机真的飞回来了,而且越飞越近。J的飞机已用泥巴巧妙地伪装起来,
飞机又飞走了,飞机的轰鸣声渐渐地淹没在一片昆虫声。
好长一段时问J都不想动。他透过树枝凝视远方,搜索追踪者,慢慢地吸了口
气,感到后背发痒,就用手挠。他知道第一件事是把鞋子踢到飞机头下面,用巴掌
敲打僵硬的腿,爬到飞机的侧面。有个活的东西在他左脚根下扭动。他来到飞机前
面,抠出脚趾间的泥土,抓住拉杆一拉,轮子开始运转。泥巴太多,费了好大的劲
才把飞机弄到岸上。在拉飞机前,J先跳到一个大树枝上稳了稳自己。
他肯定一只水蛭已钻到他的左膝里,可是他却看不见。
他饿得饥肠辘辘。正常的午饭时间已过,但他连早餐都没吃。
所谓的岸实际上是一个细长的栅栏,它实际上把一个泥塘和一个干净的水塘分
开。他坠落后一直在找演习的地方,要是民兵来了他才找到的话,那他就暴露了目
标。
他脱下衣服挂在树上,潜到清水池塘里,洗去头上和脸上的泥浆。他心里还惦
记着那只水蛙,便匆忙回到岸上,又回到水边洗那件泥乎乎的蓝色羊毛衫,洗完后
显得干净多了。可是太湿没法穿,只好把脏兮兮的牛仔服和衬衫穿上。他把毛衫挂
到飞机的座背上,心想飞机为什么不回来拦截他。如果能的话,现在该离开了。
开始,他想,可沿着岸边起飞。但是这样一来又躲不开那些树。一会儿,他又
想出办法,决定试试。他爬进机舱,穿好鞋子。直升机只是动了动。泥土和水溅满
了他的脸,他用手抹去。轮子好容易才到了干净的地方,可是水又使飞机朝下栽去,
但没有翻,只是向左边倒去,左翼直戳进池塘,飞机又退回原处漂浮着。
J心想飞机要是能够像船那样就好了,直接从水上起飞。但飞机只能在水里缓
慢地移动。一旦踏板踩得太快,机头就向下栽,这时,飞机就劈开水花,掀起水波,
溅到腿上,飞机就再也不走了。
失败了,他又重做一次。这次踏板踩得更狠。飞机飞向池塘时,水都溅到他脸
上。不加油时机尾便插到水里,机头翘起。又过了好长一会,他想再试一次,这一
回的结果出乎意料。飞机东倒西斜地前行,尾部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离开了水面,碾
过纵横交错的树枝,惊起四周的鸟群。
他先向南飞,再向东飞,没有发现追踪的直升机。地平线上的高塔,在西下的
太阳里抛出长长的阴影。
塔是圆形的,金黄色,有一部分还透明。巨大的电梯在里面上上下下。中心商
场是一个圆型大盖子罩在底座上。
J走进商场。头上尽是泥土,奇形怪状。鞋里的泥土还是湿的,满身上下哪儿
都痒,好像贴着一身昆虫。它们似乎还在剥夺他的权利。
商场很大,巨大的拱形塑料椽柱支撑着天花板。地板光滑平整。从前他每次来
门口都有人在闲逛。今天却不见顾客,只有一名售货员弯着腰在整理柜台。这个人
J认识。只有一次J在这里碰到一个平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J跳上一堆装满种子的麻袋,优雅地抚摸着。
“你在干吗?”一个售货员边喊边走过来。头的左侧有一个草毒色的斑点。
“找面粉。”J回答。
“你可以在地上找,”那人接着说。他左眼眨了一下,“靠墙那边有面粉。”
“谢谢。”J说着,跳下30英尺,轻轻一弹就跳开了。
“慢点,这不是操场。”售货员喊道。但是J没有放慢。
他小心前行,把妈妈要他买的东西装在袋子里扛在肩上。他以很快的速度穿过
房间。
“我告诉你慢点,”售货员说着便来照顾他。
“快点,先生,”J说着,故意显得很疲倦,“我着急,我要是不马上离开这
里,天黑前就送不到家。”
“家在哪?”
“戴勒维尔。”
售货员一边点头一边把J的信用卡塞进收款机里,一会儿就找出了零钱。
“快走吧。”售货员说。
J咕哝着扛起袋子,快步走出大门。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草坪来到飞机旁,把东
西扔到座位后面便开始起飞,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因此J没有绕圈子,没有低飞,也没有笔直爬高,拖着疲惫的双腿尽力直飞回
去。
夜幕降临了,路标渐渐隐去,无法辩认了。于是他向南飞去,试飞另一个目的
地。
夜彻底来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房子里的灯光从玻璃窗里射出来。上面,
玻璃外边,漆黑一团,没有星光闪耀。他很想知道凯莉现在何处,也不知是否明智
地再往北飞,去找她。
他为她发狂过,也为曾帮助过她感到格外欣喜。他不知道在北方她过什么样的
生活。不少人到过那里,说民兵抓捕所有的人,但仍有关于非法殖民的事。
他看到一个仓库的门开着,里面透出黄色的光亮。他知道这个仓库是谁的,所
以便要降落下去。J驾驶着飞机摇摇晃晃地掠过一块大石,降落在模糊不清的跑道
上。飞机突然滑向一侧,机尾几乎冲进花园,相当危险。J跳上飞机,一直到飞机
拖住不动为上。然后冲着亮光跑去,麦克马努就站在一个精制的宽翼机旁,他称这
种飞行器叫“脚踏滑翔机。”
当麦克马努喊“谁”的时候,J才意识到跑得太快。这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从阴
影里走出来,他走得太慢。还没来得及前去迎接J,J就扑到桌子上。桌子塌了,
一个飞行物砸碎了摆在远处工作间架子上的胶水。
“太抱歉了。”J说。
“你最好如此,”麦克温和地说,一边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他的右腿不能打
弯了。“你出什么事了?”
“今天糟透了。”J说。
“你搞得一团糟。”麦克马努说。他们摆正了桌子,J开始取回从桌子上掉下
的工具。
“我在沼泽里出了点事。”J解释说,他没有必要说在沼泽里,但心想麦克马
努一定能看出。
“沼泽?”麦克马努轻声地笑了,“很遗憾,好像对你来说并不可笑,那么你
是怎么出来的?如果我说对了话,一定是你不小心。”
“基本正确。”J说。他又想到凯莉在何处。
“你迟早会明白,这么晚你在干什么?”
“想回家,可是太阳不等我。”
“你想打电话叫你母亲来接你?”
J点了点头。
“好吧,”麦克马努说,“首先你得把你的飞机固定好,今晚我们可不需要二
次灾难。
J拿着麦克马努给他的手电筒出去了。天已黑了,他尽力想星星看起来像什么。
这使他想起一天晚上他和妈妈坐在一辆卡车的后面,行驶在乡村的路上,去迎接太
空船。他妈妈叫它“博爱船”。那天晚上满天星斗,但是他对这天晚上的记忆却越
来越淡。
当他把桩子打进地里时,蟋蟀冲他欢叫。检查完绳子后,慢慢走回工作间。
麦克马努正在清除溢出的胶水,胶水从书架上淌到书桌了,滴在书上。在维斯
塔生活期间,J只看过五本书。二本放在这个桌子上,一本放在右侧,还有一本湿
了,打开放在桌子中间,上面画着古代飞机的图型。麦克马努擦去一件衣服上的图
案时,一滴沾着胶水的墨水显现出来了。
“我……”J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
“我确实很抱歉。”
麦克马努把破衣服丢进垃圾箱里,连看都没看就走了,穿过草坪,走进屋里。
他走过前门时用手指了一下起居室墙边的电话。
“你好,J。”麦克马努夫人从餐厅进来时说。
“你好,麦克马努夫人。”J尴尬地交叉着胳膊,周围干净整齐,而他头上和
衣服上都是泥巴。
“他又遇到麻烦了,”麦克马努说,“你能看出吗?”
“我总是猜到他。”她说,笑着快速走进厨房。
J朝麦克马努投去为难地一瞥。麦克马努的反应是把他轻轻地朝电话推去,并
用手在J的肩上按了一下,传递了语言不能传达的谅解。
这个家伙拨了电话,并让电话响了14下。“她不在。”他说。
“拨错号了吧?”麦克马努说。
J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麦克马努问。
“不知道。”J说。
J看着麦克马努。麦说:“我们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他刚刚往家里打电话要车
来接他,但是没人接电话。我看还是把他送到那儿,看看出什么事了。”
“你妈妈是民兵吗?”麦克马努夫人问丁。
J生硬地说:“不是。为什么?”
“我想他们今天有事。人数比他们周末出来训练得要多。要是事情重要的话,
他也许去帮他们的忙。”
“我怎么没有听说?”麦克马努问。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她轻蔑地说。
“不总是。”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她说,“J,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心情愉快,我还
为你留着热乎乎的饭菜呢。”
J跟着麦克马努出屋来到车库后面。他们在拖拉机的顶棚上装上一个接合器。
他进了驾驶室,麦克马努发动了马达,打开了前灯,拉回了控制风扇的操纵杆。
“讨厌的家伙!”他喊道,“这几天来我就是这样飞的,烦死我了。我正想法
用胳膊来驾驭这个脚踏滑翔机。”
“他们能治好你的腿上的伤?”J问。
“我不喜欢医中,我想对你不是个好样板,但是事情就是这样。”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J说。
麦格马努耸了耸肩。
“你不喜欢的不是医生,是城市医生。”J说。
“我尽力自立,”麦格马努说,“我不喜欢医生,从来就不喜欢。”
“你怎么能说自立呢?他们说你是个农民,即使他们让你白天晚上修造飞机,
你还是个农民。”J说。
“够了!”
“说我怎么错了,”J说,“实际上我们是奴隶。”
“你什么都不知道。”
J不吱声了。现在他该明白在年长者跟前说城市的坏话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
在那些对地球上的艰苦生活铭记在心的人。一想麦格马努在工作室里插空手活,也
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满意,J就感到痛苦。顾客从他们的收获里拿出一份给他,从来
都是仅此而已。
他们爬上了纽约山脉,家就在那边。
“如果你被击中几次,你就明白了。”麦格马努无望地说。
J只是望着他。
“如果在地球上,一年里就会有一二次有人想杀了你,为了只是抢你口袋里的
那点零钱。这里像大堂一样安全。”
J想到了人们在燃烧的楼顶上开枪的情景,老人说的就是指这个吗?
拖拉机穿过山脉,直升机在往下降,螺旋桨轻柔地在空气里转动,机头的灯照
向外下面,黑暗中看见了J的家。
“你去哪儿了?”J和母亲在前门相互问道。J那紧绷的下额则表现出气愤。
她心想别太激动了,但坚持说:“你先告诉我。”
“说话得像个母亲样。”麦格马努说着,便跟着J进了屋。
“别到这儿来,”她说,尽管她尽量故意把话说得严厉,听起来还是挺刺耳的。
“我路过他家门时,曾问过他我是否对我失踪的母亲做点什么。”J说,和母
亲对视着,头往旁边一侧,“该你说了。”
她几乎被他的顽皮逗笑了,“你知道凯莉吗?”
“当然知道,”J尽量平和地说。他害怕了,他怕妈妈问他为什么弄得这么脏,
但好像她没注意到这些。
“凯莉决定到北面去了。”她说。
“她是那种年轻人,是吗?”麦格马努问。他刚想把帽子摘下,心不在焉地在
手里折来折去。
“我不认为是年龄原因,”她说,“要是年龄问题,你现在就不行了,因为你
的确年龄很大。你可以和克劳斯夫人在极地做玩具。”
“主意不错。”
等待着母亲说些关于他第二次跑出的事,但她没说。那个跟踪J的民兵飞行员
一定以为他的飞机是凯莉的。
“你抓住他了吗?”
她母亲和麦格马努交换了下眼色。J看出他们知道他正在关心谁。
“是啊,我们抓到了。”他母亲说。
“她自己的人要比警察好。”麦格马努和气地说。
J没说话,但是他注意到她对飞机制造者投去制止的目光。
“凯莉真笨,她以为自由的机会来了。”J说。要是她不和他一块飞行几分钟
的话,她会成功的,他想做的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切都是他想的。
“即使城里的人也没有闲暇时间,J。”麦格马努说,“自由不是说你想做什
么就做什么。”
麦格马努留下来喝咖啡,可他嘴上却说他不会在这呆得太久。
“谢谢你看着他。”J洗餐具时听见他妈妈在说。
“哦,你也得看好他,我看。”麦格马努说。
J的母亲在小声地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麦格马努说。
显然,J还是不放心,虽然他没被逮着。
“我对凯莉没有什么好印像。”J的母亲边下楼边说。
“什么?”麦格马努问。
“这个傻孩子刚得到一个奖学金,我想他们想把她塑造成一个公民,你听过她
妈妈在吹嘘。但是凯莉也惹了不少麻烦,……唉,太不好了!”
上楼时,J希望他妈妈能够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他自己眨了眨眼,下楼吃
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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