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上。莱特从过道里跑过来,一边叫,一边哭,她投进了西穆的怀抱。她又变
了。她又长大了,更加美丽了。她全身哆嗦,紧紧地抱住他。“西穆,他们来逮你
了!”
过道里传来了赤脚奔跑的声音,接着到了洞口。奇昂站在那里笑着,他也长高
了,两只手里都握着一块尖石。“好呀,你在这里,西穆!”
“走开!”莱特猛的转过身去向他喊叫。
“我们把西穆带走就走开,”奇昂向她保证。然后他向西穆笑道。“那就是他
跟我们一起打仗去。”
迪恩克急忙走上前来,他的眼睛眨巴着,双手软弱无力地挥舞着。“走开!”
他尖声叫喊。“这孩子如今是科学家了。他同我们在一起工作。”
奇昂收起了笑容。“还有更值得的工作要做。我们现在要到最远的悬崖那里去
同他们打仗。”他的目光殷切。“你一定会跟我们一起去的吧,西穆?”
“不去,不去!”莱特拉住他的胳膊。
西穆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向奇昂说。“你们为什么要去打他们?”
“跟我们去的人都可以多活三天。‘”多活三天?“
奇昂坚定地点点头。“要是我们打赢了,就可以活十一天,不止八天。他们住
的悬崖有一种矿物质,能保护你不受辐射。考虑一下,西穆,整整三天美满的生命。
你参加我们吗?”
迪恩克插了进来。“你们走吧。西穆如今是我的学生!”
奇昂反唇相讥道:“你去死吧,老头子。到今天日落时,你就烧成焦炭了。你
算老几,可以命令我们走开?我们还年轻,我们要活得长寿一些!”
十一天。西穆觉得这话有些不可信。十一天。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要打仗。
要是你的生命可以延长几乎一半,谁不会去打仗呢?可以多活那么多天!是啊。为
什么不去打仗!
“多活三天,”迪恩克的声音刺耳地说,“但是你得不死,但是你得在打仗时
没有给打死。但是,但是!你们从来没有打赢过。你们几乎总是输的!”
“但是这一次,”奇昂失声说,“我们一定胜利!”
西穆感到不解:“我们都来自同一祖宗。我们为什么不合住最好的悬崖呢?”
奇昂听了大笑,握紧了手中的尖石。“那些住在最好悬崖的人认为他们比我们
高明。有权的人的态度就是那样。而且那边的悬崖小一些,只能住三百人。”
多活三天。
“我跟你去,”西穆对奇昂说。
“好啊!”对于这个决定奇昂很高兴,简直太高兴了。
迪恩克听了目瞪口呆。
西穆转身过来向迪恩克和莱特说,“我如果打赢了,就可以走近飞船半里。而
且我有额外三天的时间可以想法到飞船那里去。我看只有这么办。”迪恩克悲哀地
点点头。“只有这么办。我相信你。现在去吧。”
“再见,”西穆说。
老头儿听了一惊,接着又对西穆对自己开的玩笑感到好笑。“是啊——我不会
再见到你了,是不是?那么,再见。”他们握了手。
奇昂、西穆、莱特他们三人一起走了出去,后面跟着别人,都是一些马上要长
成好斗的青年的孩于。奇昂的眼中露出的眼光可不是好玩的。
莱特同西穆一起去了。她为他拣了石块带着。不论他怎么说,她都不回头。太
阳刚露出地平线,他们走过了山谷。
“莱特,请你回去吧!”
“等奇昂回来?”她说。“他打算在你死后要我嫁给他。”她倔强地摇一摇头,
她的一头秀发,黑得令人难以相信。“我要同你呆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西穆的脸色严峻起来。他长得很高,一夜之间,世界似乎缩小了。成群的孩子
兴高采烈地叫喊着过去,寻找吃的,他冷眼看着他们,不禁觉得奇怪:难道四天以
前自己也是那样?真奇怪。在他的脑海中有过了许多天的感觉,仿佛是真的已经活
过了一千天。他所经历的事件和所想过的念头重重叠叠,丰富多采,多种多样,使
人难以相信,在这样短的四天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打仗的人三二成群。西穆抬头看那黑色小悬崖。原来我的第四天就是这样过的
——他这么想。但是我仍没有走近那条飞船,也没有走近别的,甚至——他听到莱
特在他身旁的轻巧脚步声——也没有接近她,为我带武器、拣果实的人。
他的一半生命已经完了。或者说,三分之———如果他打仗得胜的话。如果。
他跑起来很轻快,两条腿一前一后地举起又放下。这一天使我意识到了自己的
体格。我一边跑,一边吃;一边吃,一边长;一边长,一边看莱特,看得我有些目
眩。她也那样温存地看着我。这是我们青春的日子。我们是不是在把它浪费掉?我
们是不是在把它浪费在一场梦里,一件蠢事上?
他听到远处的笑声。小的时候他会奇怪。现在他懂得了笑声。这种笑声是由于
爬岩石,摘绿草,饮晨冰,吃石果,尝新味而发出来的。
他们走近了敌人的悬崖。
他看到了莱特挺秀的身材。她的脖子又白又嫩,你一碰到就能摸出她的脉搏,
握在你手中的手灵活、柔软、不安份……
莱特侧过头去。“瞧前面!”她叫道。“要知道将来——只要瞧前面就行了。”
他觉得好象是在他们的生命旁边跑过去,留下了青春在路旁,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老看石头,眼都看花了,”他一边跑一边说。
“那么再拣几块石头。”
“我看到了石头——”他的声音柔和起来,象她的手心一样。他眼前的风景在
飘过去。一切都象一阵和风,迷迷糊糊地吹了过去。“我看到了石头的深谷,在清
凉的阴处,那里的石果多得象泪珠。你碰一下石块,红色的果实就象默默无声的山
崩一样落了下去,青草如茵……”
“我没有看见!”她加快了步伐,掉过头去。
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绒毛,象在石块阴处长的发白发亮的青苔一样,你对它轻
轻吹一口气,就会颤动起来。他低头看一眼自己,一边跑向死亡,一边双手紧握着
拳头。他的手这时已青筋毕露,强壮有力了。
莱特把吃的递给他。
“我不饿,”他说。
“吃吧,吃个饱,”她厉声命令道,“那样打起仗来才有力量。”
“天听!”他痛苦地叫道。“谁管它打仗不打仗?”
他们前面已有石块扔下来。有个人脑壳开花倒了下去。战争开始了。
莱特把武器递给他。他们一言不发跑进战场。
大石块从敌人的碉堡上滚了下来,象山崩一样。
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人,把别人的寿命夺为己有,在这里夺得一个落
脚点,能够活着跑到飞船那里。他东跑西窜,躲躲闪闪,抓起石块投扔出去。他的
左手握着一块石板做盾牌,挡住弹如雨下的石块。到处有石块落地的噼啪声。莱特
跟着他跑来跑去,一边给他打气。有两个人在他前面倒了下来给杀死了,胸口露出
了肋骨,鲜血进流。
这场争斗实在没有必要。西穆马上觉察到这件事简直是发疯。他们根本没有办
法攻打那座悬崖,崖上石如雨下。有十几个人倒了下来,脑袋开花,另外六、七个
人给打断了胳膊。有一个尖叫一声,两块石头连续击中他的膝盖,结果皮开肉绽,
露出了关节的白骨。人都绊跌在一起,倒在地上。
他的面部肌肉紧张,开始后悔来到这里。但是他仍抬着头,眼光四射,警惕地
望着那些悬崖。他非常想在那上面居住,非常想有那个难得的机会。他必须坚持到
底。但是他已无心作战。
莱特失声喊叫。西穆的心一沉,转过身来看见她的一只手软软低垂,指节上受
了伤,鲜血直冒。她把手夹在腋窝里止痛。他怒从心起,大喝一声。一怒之下他向
前猛冲,把石块扔了出去,目标异常准确。他看到一个人中了他的投石,四肢朝天
地倒了下去,从上层洞穴上掉到下面一层。他自己大概是喊叫得太厉害了,只感到
肺部膨胀得快要裂了开来,唇焦舌干,在他奔跑的脚底下,地面仿佛在疯狂地旋转。
有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脑袋,使他晕头转向,朝后倒去。他口中尽是砂石。整
个天地一片昏黑。他站不起来。他躺在那里知道这是他的末日,他的最后一息了。
他的囚周战斗仍在进行,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莱特蹲在他的身边。她的手摸着他的额
角,使他感到清凉。她想把他拉到战斗圈子外面去,但是他躺在那里,喘着气,叫
她走开。
“停手!”有人喊道。整个战场似乎停了下来。“后退!”那人马上下命令道。
西穆侧着身子躺在那里,看到周围的同伴们都转身向家里逃跑了。
“太阳出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他看到他们强壮的背部,看到他们双腿紧
张地飞奔。死的就扔在战场上了。受伤的大声喊救。但大家都没有时间顾得上受伤
的。腿长的人气急败坏地,抓紧时间逃回家去,在太阳升起把他们烧死以前冲进地
道。
太阳!
西穆看见另外一个人向他跑来。那是奇昂!莱特已把西穆扶了起来,轻声地鼓
励着他。“你能走吗?”她问道。他呻吟道,“我想行吧。”“那么走吧,”她说。
“先慢慢走,再加快速度。我们来得及的,我知道我们是来得及的。”
西穆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奇昂跑了上来,他的脸上表情奇特,目露凶光。他
把莱特推开,拿起一块石头,在他脚脖子上猛击一下,结果皮开肉绽,这一切都是
一声不响地做的。
他现在站了开去,仍没有说话,咧开了嘴笑着,好象夜里从山上下来的一头野
兽,胸口一起一伏地,一边看一眼自己干的事,一边又看一眼莱特。他喘过气来以
后,朝着西移点头说。“他来不及了。我们只好把他留在这里。莱特,跟我走吧。”
莱特象只野猫似的扑向奇昂,要抓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喊叫。她的手指在奇
昂的胳膊和脖子上都留下了血淋淋的抓痕。奇昂骂了一声,跳了开去。她向他扔了
一块石头。他嘴里咕啃一声,躲了开去,又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向她叫道:“傻瓜!
跟我走吧。西穆马上就要死了。走吧!”
莱特转过身去。“你不背我,我就不走。”
奇昂的脸变了色。他的眼睛发暗。“没有时间了。我背你的话,咱们两个都得
死。”
莱特向他身后远处望去。“那么你走吧,我就是要这样。”
奇昂一言不发,害怕地看了一眼太阳,就逃跑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
消失。“但愿他跌了一交,摔断脖子,”莱特轻声说,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身影跳过
一条沟。她又回过来对西穆说:“你能走吗?”
他的脚脖子上的创口发出一阵痛。他居然挖苦地点头说,“我们走着回去,来
得及在两个钟头之内赶到洞口。我有一个主意,莱特。你背我。”他对这个玩笑还
感到好笑。
她挽着他的胳膊。“我们还是走。来吧。”
“不,”他说。“我们留在这里。”
“为什么?”
“我们到这里来找个家。要是我们走,我们就会批要死,我宁可死在这里。我
们还有多少时间?”
他们一起衡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几分钟,”她说,她的声音迟钝。她紧紧
地挨着他。太阳光一开始普照,一悬崖上的黑色岩石就变成了紫色、褐色。
他真是个傻瓜!他本来应该留下来同迪恩克起工作,一起空想,一起做梦的。
他猛舱抬头,向悬崖上面洞穴里的人叫喊道:“派一个人下来,同我决一死战!”
一片静默。他的喊声在悬崖上发出回响。空气很温暖。
“没有用,”莱特说。“他们不会理你的。”
他又大声喊叫。“听到我吗!”他用一只没有受伤的脚站着,受伤的左腿血液
流过伤口就发痛。他挥了一挥拳头。“派个不怕死的战士下来!我决不回身往后跑!
我是来打一场光明正大的仗的!派个愿意保卫他的洞穴的人下来!我一定杀死他!”
又是一片静默。地面上滚过一阵热浪。
“是啊,”西穆双手插腰,抬起脑袋,张开了嘴讥嘲道,“你们那里肯定有人
不怕同一个被于打仗的!”一片静默。“没有人?”一片静默。“眼么我把你们算
错了。我错了。那末我就站在这里,一边等着太阳把我的皮肉烧焦,一边等你用难
听的活。”
终于有人回答了。
“我可不喜欢有人骂我,”一个男人的声音。
西穆向前一步,忘记了他的破腿。
第三层的一个洞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下来吧,”西穆叫他“下来吧,
大胖子,下来杀死”_那个人狠狠地骂了对手一阵子,就慢慢走了下来。双手空空,
没有带武摄这时上面洞口上都出现了人头。他们是看热闹的。
那人走近了西穆。“我们按规矩来打,你懂得规矩吗?”
“我边打边学吧,”西穆说。
那人听了这话很高兴,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西穆,但是态度并不是不友善的。
“那么我告诉你,”他毫不吝啬地说。“要是你死了。戏就收容你的伴侣,她愿意
怎么过就怎么过,因为她是个好汉的妻子。”西穆很快地点一点头。“我准备好了,”
他说。
“规矩很简单。我们除了用石块,互相不许碰身无!只有石块和太阳,可以送
我们的命。现在是时候了许——”
地平线上出现了太阳尖。“我叫诺杰,”西穆的敌手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拣起
一些小石块,掂了一掂分量。西穆也这样。他感到饰物,他已好几分钟没有吃东西
了。饥饿是这个星球上的人的克星——空肚子老是要不断地填饱。他的脉搏软弱。
血液流过血管时一阵紧,一阵热,他的胸口急切地一起一伏,一伙一起。
“动手吧!”悬崖上三百个观众喊道。“动手吧!”他们男女老幼都有,都挤
在悬崖边上齐声叫喊。“马上动手吧!”太阳好象是应声而出般地升了起来。他们
好象被一块烫手的石头打了一下。两个人在热浪冲击之下站立不稳,光着的大腿和
屁股都流出了汗,胳膊底下和脸上更是一片湿透。
诺杰站稳了,看了一眼太阳,并不急于作战。接着他一声不响,突然用拇指和
食指弹出一块石头,打中了西穆的脸颊,他不觉往后一退,脚脖子上一阵疾痛,直
捣心窝。他尝到了面颊上的血腥味。
诺杰的动作极稳健。他的神手弹指三下,就有三枚很小的似乎不能伤人的石子
象飞鸟一样疾飞过来,都狠狠地击中了目标,都是西穆的神经中枢!有一枚击中他
的肚子,几乎把他在十小时内吃的东西都翻同上来,到了喉咙口。第二枚击中他的
额角,第三枚击中他的脖子。他躺倒在发烫的沙土上。他的膝盖碰在硬地上发出一
声难听的声音。他面无血色,眼睛紧闭,热泪夺眶。但是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
也排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石头投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疾飞,有一块,也是唯一的一块,击中了诺杰。打在他的左眼珠上。
诺杰叫了一声,马上伸手去按住受伤的左眼。
西穆禁不住发出一声苦笑。这就是他的全部胜利。他的敌手的眼珠。这使他能
够有时间。哦,天呀——他心里想,肚子一阵紧,喘不过气来——这是个讲时间的
世界。只要再给我一些,只一点点!
诺杰只剩了一只眼,痛得摇摇晃晃,但仍弹如雨下地把石头投向西穆的东躲西
门的身子。但是他现在瞒不准了,石头不是投空了,就是软弱无力。
西穆拼命站立起来。他从眼角里可以看到莱特等在一旁看着他,嘴里说着鼓励
和希望的话。他全身汗湿,仿佛淋了一阵大雨。
太阳现在已经完全升上了天际。你闻也闻得到。石块晶晶发亮,好象镜子一样,
沙土开始发烫冒泡。山谷里到处出现了幻影。西穆觉得同他对垒的不止诺杰一个战
士,而有十几个战士,个个站好了要投出石块来。十几个战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象青铜铸的一样,在他的面前晃动。
西穆拼命喘着气。他的鼻孔一张一闭,他口渴的嘴巴吸进去的不是氧气,而是
火焰。他的肺部一吸进火焰就象丝绸做成的火炬一样易燃,他的身体精疲力竭,毛
孔里的汗珠一流出来就蒸发掉了。他觉得自己在萎缩。越缩越小,仿佛看到自己象
父亲一样,又老,又枯萎,逐渐消亡!沙土在哪里?他动得了吗?是的,世界在他
脚下摇晃,但是他还是站起来了。
不会再打了。
这是悬崖上的一阵嗡嗡声告诉他的。上面那些脸上给太阳照得发烫的观众大声
叫喊,鼓励他们的战士。“站起来,诺杰,留着力气,站着出汗!”他们这么向他
喊叫。于是诺杰站着,在天边发射过来的炽热阳光中,好象钟摆一样稍许有些慢慢
摇晃。“别动,诺杰,留着你的力气!”
“考验!考验!”高处的人们叫道。“太阳的考验!”这是这场战斗中最艰苦
的部分。西穆痛苦地看了一眼悬崖,在他的眼光中,悬崖已经变了形。他觉得自己
仿佛看到了他的父母;他的父亲的颓丧的脸,黯淡的眼光,他的母亲的头发在热风
中飘着。象上阵灰色的烟雾。他一定要到他们那里去,何他们一起,为他们而生!
西穆在他身后听到莱特在轻声便咽。沙上上有一阵皮肉磨擦的声音。她已跌倒在地。
他不敢口头。回头所化的力气会要他的命,教他痛得陷入一片昏暗。他的膝盖发软。
他心里想,我要是倒了下去。我就会死在这里烧成灰烬。诺杰在哪里?话杰在那里,
离他几尺远,弯着腰站着,全身汗如雨下,好象腰椎上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一样。
“倒吧,诺杰,倒吧!”西穆心里想。“倒吧,倒吧!你倒了,我就可以接替
你的位置!”
但是诺杰不倒。他的软弱的左手里的石块一个个地掉在发烫的沙地上,诺杰的
嘴巴干枯,唇焦舌燥,眼睛发直。一但是他不倒。他的求生意志强烈。好象是有一
根头发牵着他不倒似的。
西穆的一条腿却跪了下来!
“啊!”悬崖上的人们发出了早已期待的叫声。他们等着看他死。西穆抬起头,
好象在做一件傻事时给人捉到一样傻笑着。“不,不,”他迷迷糊糊地坚持站了起
来。他全身痛得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这时四周响起了一阵沸腾的声音。悬崖顶上
发生了山崩,“好象给一场无声的戏剧降幕一样。除了一阵嗡嗡低语,一切寂然无
声。他现在看到的诺杰有五十个影无个个都穿着汗水的盔甲,眼珠痛苦地突出,双
颊干枯,嘴唇焦裂,好象一只干了的水果皮一样。但是那一根头发仍牵着他不倒。
“现在”,西穆口齿不清地说,他的发烫的嘴巴里,舌头已经给烘干了。“现
在我要倒下去,躺在地上做梦了。”他说这话时心中反而感到很高兴。这是他原来
的计划。他知道必须这样。他要按计划去做。他抬起头来看一眼观众是不是在看他。
他们不见了!
是太阳把他们赶走了。只留下一两个胆于大的。西穆象喝醉了似的发出了笑声,
看着干枯的手上流出了汗珠,一颗颗掉在沙土上,还没有着地就化为蒸气了。
诺杰倒了下去。
那根头发断了。诺杰俯身倒在地上,口喷鲜血。他的眼珠泛白,茫然无神。
诺杰倒了下去。他的五十个幻影也一起倒了下去。
山谷里刮着唱歌的风,呻吟的风,西穆看到了一个蓝色的湖,有一条蓝色的河
与它相连,河边有低低的白色房子,人们在房子之间,高大青葱的树木之间来来往
往。河边的树木比七个人还高。
“现在,”西穆终于向自己解释。“现在我可以倒下去了。倒——到——湖—
—里——去。”
他向前倒了下去。
他发觉倒了一半马上有手扶着他,感到很吃惊。那些手把他抬了起来,高高地
抬在空中,飞奔而走,好象举着火炬一样。
“死真奇怪,”他心里想,接着眼前一片昏黑。
他醒来发现脸上有凉水流过的感觉。
他担心地睁开眼睛。莱特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她的手指送吃的到他嘴边。他
又饿又累,但是恐惧把饭和累的感觉都忘掉了。他看到了头顶上异样的洞穴形状,
挣扎着要坐起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他问。
“仍旧是比武的那一天。别动,”她说。
“仍是那一天!”
他高兴地点点头。“你没有损失什么生命。这是诺杰的洞穴。我们是在黑崖里。
我们可以多活三天。满意吗?躺下吧。”
“诺杰死了?”他躺了下去,喘着气,心怦怦地跳着。他慢慢地缓和下来。
“我赢了,我赢了。”他深深地吸一口气。
“诺杰死了。我们也几乎死了。幸亏他们及时地把我们抬了进来。”
他粮吞虎咽地吃着。“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们必须强壮起来。我的腿—
—”他看了一下腿,试了一下。创口上包着黄色的长草,痛楚已经消褪了。他一边
看着,他身上的血液就加速流通,清除了绷带下的污秽。他心里想,在日落之前必
须复元。必须那样。
他站了起来,在洞里跛着腿走来走去,好象关在牢笼里的猛兽一样。他觉察到
莱特的眼光注视着他。他没有敢正视她。最后他还是没有办法,转过身来。
她打断了他。“你要到飞船那里去吗?”她轻轻地问。“今天晚上?日落之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是的。”
“你不能等到早晨?”
“不能上”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
“要是我跟不上,就不用管我。我对这里没有什么留恋的。”
他们久久地看着对方。他软弱地耸一耸肩。
“好吧。”他终于说。“我知道,我不能拦阻你。我们一起去吧”
他们在自己的洞口等着。太阳落山了。石块凉了,可以在上面行走。现在差不
多可以跳出去,奔向激处山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金属飞船了。
马上就要下雨。西穆想起了以前几天每天晚上他看着雨水流进小溪,流进河道
的景象。第一个晚上河是向北流的,第二天晚上又有一条向东北流的河,第三天挽
上向西流放河。也谷里不断出现激流冲刷而成的新的河床。地震山崩把旧的河床填
平。每天都出现新的河床。他动脑袋里好几个小时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个每天出现新
河和河流方向问题。也许可能——反正,得等着瞧。
他注意到了在这个新悬崖上的生活已经放慢了他的脉搏,放慢了一切。这是矿
物质造成的结果,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太阳辐射的伤害。生命仍很短促,但已不如以
前短促了。
“跑吧,西穆!”莱特叫道。
他们一起跑去。跑在热死和冷死之间,一起跑出悬崖,跑向远处向他们招手的
飞船。
他们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跑过。他们赤脚的奔跑声在大块岩石上,山谷里,山
边上不断发出回响。他们的肺部大口大口地评吸着空气。在他们的身后,悬崖迅速
后退,现在已无法再反顾了。
他们一边跑,一边没有吃东西。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在洞里就吃饱了肚子,他
得几乎肚子要服裂了。现在要做他只是跑步就行了,双腿一前一后,双臂一抬一举,
绷紧了肌肉,呼吸进空气,那空气本来还是火辣辣的,如今已开始清凉了。
“他们在看我们吗?”
莱特的气吁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盖过了他的心跳。
谁?但是他知道指的是谁。当然是悬崖上的人。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赛跑了?
一千天?一万天?多久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全族人民众目睽睽之下冒险穿过清凉的
平原奔向溪谷?后面有没有相爱的人停止了笑声,来看远处成了两个黑点的一男一
女奔向他们命运所系的地方?有没有在吃新鲜水果的孩子停止了玩耍,来看这两个
人同时间赛跑?迪恩克是不是还活着,视力消退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长眉的眼皮,
用微弱的声音挥舞着瘦小的手鼓励他们往前?有没有人嘲笑他们?有没有人叫他们
是傻瓜,白痴?他们这一阵叫喊是不是鼓励他们向前跑,希望他们能跑到飞船那里?
西移很快地看了天空一眼,夜幕将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乌
云开始密集,在他们前面二百尺的地方下了一阵小雨,飘过了溪谷。远处山顶上有
闪电,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臭氧味。
“跑到半道了,”西穆气吁吁地说,他看见莱特的脸有一半转过去,留恋地想
看一下她丢在后面的过去生活。“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如果要回去,还来得及跑回
去。再晚一分钟——”
山间间雷隆隆。开始出现了山崩。先是小小的,后来却越来越大,最后大得怕
人。阵雨掉在莱特的光滑白皙的皮肤上。她的头发马上给淋湿了,晶莹发光。
“现在太晚了,”她赤脚奔跑着,大声喊叫。“我们一定得勇往直前!”
现在太晚了,西穆从距离来判断,知道现在已不能再跑回去了。
他的胆开始痛起来。他放慢了脚步。马上起了风。寒风刺骨。但是那风是从后
面悬崖那里吹过来的。顺着他们的方向,帮助他们前进。他心里想,是不是吉兆?
不是。
因为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他慢慢地发现他算错了距离。他们时间不多了,
但是距离飞船仍远。他没说什么,但是腿部肌肉的迟钝引起了他无可奈何的愤恨,
眼睛里流出了热泪。
他知道莱特心中的想法同他一样。但是她象一只白色的小鸟一样在他身边飞掠,
脚跟从不着地似的。他听见她喉咙里的呼吸声,就象一把擦得崭亮的利刃插进刀鞘
又拔出来一样。
天空有一半已经黑了下来。星星开始在乌云后面张望。他们面前山边的一条小
径上一阵闪电,大雨和雷电劈头盖脑地浇在他们头上。
在长满青苔的光滑石块上他们跌跌撞撞。莱特摔了一跤。一边咒骂,一边又爬
起来。她的身上弄脏了,但雨水又把她冲出干净。
大雨猛扑西穆。雨水流进他的眼睛,流在脊梁上象河水一样灌注下去,他真想
大声呼喊。
莱特倒了下去,爬不起来,她进住气,胸口起伏。
他扶了她起来,搀住她。“快跑,莱特,快跑!”
“别管我,西穆。你跑吧!”她的嘴里尽是雨水。到处都是水。“没有用。别
管我,你跑吧!”
他站在那里,全身发冷,一无办法,心中一阵徐希望的火沙灭了。整个世界是
一片黑暗,冰冷的雨水。还有绝望。
“那么我们慢慢地走,”他说。“一边走。一边憩。”
他们慢慢地、毫不吃力地走了五十彻好家孩子出去散步一样。他们前面的溪谷
涨满了水。很快地流向天际,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西穆叫了起来。他拉着莱特向前奔跑。“一条新河道,”他指着说。“每天雨
水冲刷的一条新河道来。来吧,莱特!”他俯身在河面上。
他跳进水里,把她带着一起跳了进去。
洪水把他们带走,家小木片一般。他们拚命想在着身子,水灌进了他们的嘴里,
鼻腔里。他们两旁的陆地飞快地向后掠去。西穆紧紧地抓住莱特的手指,只觉得自
己打着筋斗给河水冲走,他还看到夫空上的闪电,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新希望。既然
他们跑不动了,那末让河水给他们跑腿吧。
这条新出现的激流速度极快,不断地把他们握在岩石上。把他们的肩膀和大腿
擦伤撞破。“他边来!”西穆在雷声中大喊,拚命向对岸划去。飞船所在的那座山
就在前面。他们可千万不能错过。他们在激流中挣扎着,终于给撞到了对岸。西移
纵身一跳,抓住了岸边的一块是石,双腿夹住了莱特!引身向上爬去。
暴风雨来的迅猛,去的也突然。闪电消失了。雨停了。乌云淡薄,终于散开。
风也停了,一片寂静。
“飞船!”莱特躺在地上。“西穆,飞船!这就是飞船停泊的山,”
现在寒冷袭来。彻骨的寒冷。
他们踉跄地拚命向山上爬去。寒冷次坏了他们的四肢,钻进了血管里,减慢了
他们的速度。飞船就在他们前面,给雨水冲刷一新,晶晶发亮,就象一场梦。西移
不能相信真的到了那里。还有二百码。一百七十码。
地上结了冰。他们跌倒又爬起。他们后面的那条河已结了队成了一条淡蓝色的
冰凉的蛇。不知从什么地方掉下来几滴雨,硬如冰雹。
西穆一下子趴在飞船船身上。他真的摸到了它。摸到了它!他听见莱特高兴得
硬咽着说不出话来。这是金属做的飞船。在过去漫长的日于里。能有多少人摸过它?
他和莱特终于做到了!
这时,他的血管冷得几乎要凝结起来。
进口的地方在哪儿?
你跑啊,游啊,差不多淹死,你咒骂,流汗,排命,你到了山下,爬上了山,
你碰到了金属,你高兴得喊叫,但是——你却找不到进口的地方!
他找命让自己镇静下来。他对自己说,慢着,可是也别太慢。绕飞船走一团。
他伸手摸着,那金属益是冰冷的,冷得他出汗的手几乎马上要结冰了。他现在绕到
边上,莱特跟着他。寒冷把他们摒在一起,紧紧地象只拳头。
要找进口的地方。
仍是金属。冰冷的沉默的金属。合上的地方有一道细缝。他这时不顾三七二十
一,用手捶打起来。他感到肚子里一阵冷。他的手指冻得麻木了,眼睛几乎冻住在
眼眶里了。他开始用拳头插打,寻找,叫喊。“开门!开门!”他忽然发现碰到了
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这是气锁的声音。金属在橡皮垫上膺擦了一下,门就悄悄地向旁移开了,缩了
进去。
他看见莱特跑上前来,手抓住胸口,掉到一个光洁的小室里。他盲目地紧跟在
后面进去。
气锁门在他身后又关上了。
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心脏开始慢了下来,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他们现在已掉在飞船里了,但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慢慢地蹲了下去,
喘不过气来。
原来他为活命而投奔的飞船使他的脉搏慢了下来,使他的脑海一片漆黑。他隐
隐约约地感到一阵快要断气的恐惧,心里明白他快要死了。
接着是—片漆黑。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时间的逝去,感觉到自己在思索,在挣扎,要使自己的心
脏跳得快一些……要使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楚些。但是他体内的血液在血管里慢吞吞
地流着,不慌不忙,他听到自己的脉搏一跳一停,一跳。停,间歌之长,令人昏昏
欲睡。
他动不了,手,脚,甚至手指都无法动弹。要抬起眼皮也得费千钧之力。他甚
至没有力气抬头看一看躺在身边的莱特。
他听到了她的不规则的呼吸。听上去好象是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鼓那张开的翅膀。
她就近在身旁,“他可以感到她的体热;但是又似乎远在天边。
我怎么越来越冷,他心里想。死的滋味就是这样吗,血液流通逐渐减慢;心跳
逐渐减慢,身体逐渐冷下来,脑子越来越昏昏沉沉,死的滋味就是这样吗?“
他看着飞船的天花板,视线跟着复杂的管子和机器转移。关于这条飞船的构造
和怎样操纵的知识慢慢地渗透到他的脑里。他开始慢慢地了解他所看到的那些东西
是怎么回事了。慢慢地。慢慢地。
有一个仪器上面有块白色发亮的面盘。
那是干吗的?
他象潜在水底的人一样,只能慢慢来。
有人用过这面盘。有手碰过。有人修理过,安装过。有人在造这面盘,安装它
以前,在修理、使用它以前就梦见过它。这个面盘里有使用和制造的记忆,它本身
的形状就是一种梦一般的记忆,把为什么制造它,它的用途是什么告诉了西穆。只
要有时间,不论什么东西只要好好看一下,他就能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知识。他的
思想深处在拆卸这些东西的内容,然后加以分析。
这个面盘是记时间的!
上面记了好几百万小时!
但是怎么可能呢?西穆睁大了眼睛,炯炯发光。当初需要这个仪器的人到哪里
去了?
他的眼睛里面血液汹涌。他闭上他的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这一天已过去了。他心里想,而我却躺在这里,听任生
命飞逝。我动不了。我的青春在飞逝。我多久才能动了他从船窗口中看到夜去昼来,
昼去夜来。星星在隐隐闪烁。
他心里想,我在这里要躺上四、五天,身体很快衰老干枯。飞船使我动弹不得。
要是我当初留在悬崖上的家里度过我这短促的一生也比在这里强呀。到这里来有什
么好处?我错过了黎明和黄昏。莱特尽管在我身边,我碰也碰不到她。
他神志昏迷,各种各样的想法在飞船里旋转。他闻到了合金的刺鼻气味。他听
到了船身日胀夜缩。
天亮了。又是一个黎明!
今天我该完全长大了。他咬紧牙关。我一定要起来,我一定要走动,我一定要
享受这时光。但是他动弹不了。他感觉到血液睡意朦胧地从一个心房流到另一个心
房,流过他全身,通过一张一收的肺部的净化。
飞船里暖和起来。不知什么地方机器咔嚓一下,气温就自动降了下来。一阵气
流通过室内。
又是夜。又是白天。
他躺着,看着自己的生命又过去了四天。
他不想挣扎。挣扎也没有用。他的生命完了。
他现在也不想侧过头去了。他不想看到莱特的脸象他受苦的母亲那样——眼睑
死灰,眼珠发暗,面颊枯萎干瘪。他不想看到她的脖子象一根干木头,手象火中升
起的烟雾,胸脯象干枯的树皮,乱蓬蓬的头发象野草一样!
那么他自己呢?他成了什么样子?他的下巴陷削了下去没有?他的眼眶深陷了
下去没有?他的额角添了皱折没有?
他的体力开始恢复。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动慢得出奇,一分钟一百跳。不可能。
他感到十分清凉,舒服,悠闲,自在。
他的脑袋掉到一边。他看到了莱特。他吃惊得叫了出来。
她又年轻又美丽。
她也在看他,因为身体太弱,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象银镜,圆圆的脖子象孩
子的胳膊。她的一头秀发如云,身体纤美。
已经有四天过去了,但她还是很年轻……不,甚至比他们刚进飞船时还年轻。
她仍在青春期。
他不能相情。
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下去能维持多久?”
他小心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们仍很年轻。”“这是因为飞船的缘故。我们有金属保护,切断了阳光和
阳光中使我们衰老的东西。”
她的眼光若有所思。“那么,如果我们呆在这里——”
“我们就会年轻下去。”
“多六天?十四天?二十天?”
“也许不止多这么些天。”
他躺在那里不响。过了很久,她说,“西穆?”
“唔?”
“我们留在这里吧。我们别回去了。要是我们回去,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
“我们又会开始衰老的,是不是?”
他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和指针移动的钟。“是的,我们会衰老的。”
“要是我们马上老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一出飞船,变化就会很大,我们是
不是吃得消?”
“也许。”
又是一阵静戳。他开始挪动四肢,试一试。他很俄。“别人在等我们,”他说。
她的下一句话叫他吃了一惊。“别人早已死了。”她说。“或者再过几小时就
死了、我们认识的人都很老了。”
他想象不出他们的老态,想象不出他的姊姊小黑年迈龙钟的样子。他把一摇头,
不再去想它。“他们可能死,”他说。“但是还有生的。”
“那些人我们连认识都不认识。”
“不管怎么样,是我们自己人。”他答道,“我们不去帮助他们,他们只能活
八天,或者十一天,”
“但是我们年轻,西穆!我们能够保持年轻!”
他不想再听这话,因为这话太有诱惑力了。留在这里,活下去。“我们已经比
别人长寿了,”他说。“我需要人工作。修理这条飞船的人。我们现在站起来吧,
先找东西吃。再看一看这条飞船能不能动。我不敢自己发动。它太大了。我需要帮
手。”
“但这就需要再跑回去!”
“我知道。”他软弱无力地撑起来。“但是我还是要这样做。”
“你怎么能把他们搞来?”
“利用那条河。”
“如果它仍在那里,它很可能流到别处去了。”
“那么就等到它流回来。我必须回去,莱特。迪恩克的儿子在等我,还有我的
姊姊,你的哥哥,他们都老了,快要死了,但在等我们的消息——”
过了很久,他听到她移动的声音,听到她吃力地挪到他身边来。她的头靠在他
的胸口上,闭着眼睛,摸着他的胳膊。“对不起。请原谅我。你必须回去。我是个
自私的傻瓜。”
他笨拙地摸一摸她的脸颊。“这是人性之常。我了解你。没有什么要原谅的。”
他们找到了吃的。他们在飞船上走了一遭。船上空无一人,他们在控制室才发
现有个人的残骸,那一定是首席航天员。别的人肯定是用紧急救生艇空降在空间了。
这个航天员独自坐在控制定整把飞船降落在这座可以看到别人空降,把救生艇撞毁
的山上,由于地势高,才免遭洪水。首席航天员在降落后不久就死了,大概是因为
心脏病发作。飞船就留在这里,完好如新,象一只鸡蛋一样,但是默然无声,几乎
就在其他幸存者的附近,这么过了几千几万天?要是航天员当初没有死,西移和莱
特的祖先的遭遇就会完全不同了。西穆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感觉到了遥远的不祥的
战争的余波。星球之间的大战的结果如何?谁胜谁败?还是两败俱伤,想不到来找
回幸存者?究竟谁有理?谁是敌人?西穆这个人种有罪还是无罪?他们可能永远也
不会知道了。
他匆匆忙忙地把飞船检查了一遍。他根本不知道飞船航行的原理,但是他一边
走。一边抚摸着各种机器,他就学会了。飞船只需一批机务人员。要发动起来飞行,
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他把一只手放在一只圆形的猪鼻似的机器上,好象烫手似的,
吓了一跳。“
“莱特!”
“怎么回事?”
他又碰了一碰机器,摸弄着它,手哆嗦得厉害,眼眶里满孕着泪水,嘴巴张开
又合上,他看着机器,说不出的喜爱,接着又看一眼莱特。
“有了这机器——”他轻轻地、几乎无法相信地、结统巴巴地说。“有了……
有了这机器,我可以——”
“可以什么,西穆?”
他把手插进一只酒杯样的玩意儿中,里面有一根扳手。他通过面前的舱眼,可
以看到远远的悬崖。“我们原来担心这座山边不会再有条河流过,是不是?”他兴
高采烈地问。
“是的,西穆,但是——”
“会有一条河的。我今晚就可以回来!我要带他们一起来。五百个人!因为我
可以用这机器开一条河道直通悬崖,河水就会汹涌而来,把我们的人很快的冲过来,
这是回来的可靠办法!他抚摸着那机器的桶状机身。”我一碰到它,它的用途和方
法就传到了我身上!“他一按扳手。
飞船前面喷出了一道白热的火光,尖叫作响。
西穆不慌不忙地。正确地开出了一条河道来。他一边开河,一边就夜尽昼来了。
回到悬崖去的任务由西穆独力完成。莱特留在飞船里。以防万一发生意外不测。
起初看来,回去的行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河水把他冲向目的地,节省时间。
他得在天明时分一股劲儿地跑毕全程,很有可能没有安全到达日的地。太阳已经赶
上他了。
“唯一办法是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开始。”
“但是你要冻死的,西穆。”
“你瞧这里。”他把那个刚才在山谷底里岩石中间开出一条河床的机器调整了
一下。他抬起了枪口,按下杠杆,放了下去。这时就有一股裂口喷向悬崖。他调整
了一下距离,把火焰发射到三里以外。然后他转身向莱特说,行了。可是莱特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开气锁门。“现在外面冷得很,离天亮还有半小时。如果我按这喷射的火
焰方向平行奔跑;只要挨得近一些,虽然温度不够,但就不至于冻死。”
“这可不安全,”莱特不同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事情是安全的。”他向
前跨了一步。“我这样可以抢先半小时,这就来得及跑到悬崖了。”
“要是你在挨着火焰跑的时候,机器失灵了呢?”
“但愿不会这样。”他说。
他马上就到了外面。他好象腹部给踢了一脚一样站立不稳。他的心脏几乎要爆
炸了。周围的环境又迫使他过高速度的生活。他觉得脉搏加速,血管里血液的涌流。
外面还是很冷。飞船发出的一股火焰穿过山谷,嘶嘶作响,传来一股暖气。他
向火焰靠近了几步i $得近近的。如果在奔跑时稍有差错——。“我会回来的,”
他向莱特叫道。
话音未了,他就随着火焰向前飞跑出去了。
大清早,洞穴里的人就看见了长长的一条橘红色的火焰和旁边在飞跑的一个白
色的人形。大家都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惊叹的份儿。
等到西穆最后跑到他童年时代的悬崖时,他看到到处都是陌生人的脸孔。没有
熟悉的人。他马上意识到要想见到熟人的脸是件何等愚蠢的事!有一个年纪大一些
的人盯着他问道:“你是谁?你是从敌人那里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西穆,是西穆家的儿子!”
“西穆!”他上面的洞穴上一个老妇人失声一叫。她蹒跚地从上面下来。“西
穆,西穆,原来是你!”
他不解地看着她:“但是我可不认识你呀!”
“西穆,你本认识我吗?哦,西穆,是我呀。我是小黑!”
“小黑!”
他心中感到一阵难受。她投到了他的怀抱里。这个年老颤抖的女人,眼睛已经
半瞎了,原来是他姊姊。
上面又出现了一张脸。一张老头子的脸。一张凶狠、怨毒的脸。他看着西穆叫
道:“赶他走!他是从敌人那里来的。他住在那里,他仍年轻!到过那里的人决不
能再回到我们这里来。叛徒!”一块大石头扔了下来……
西穆拉着老妇人跳向一旁。
大伙儿一阵呼叫,他们挥着拳头向西穆跑来。“宰了他,宰了他!”那个老头
儿叫道,西穆也不知他是谁。
“站住!”西穆举起双手道。“我是从飞船来的!”
“飞船?一大伙儿停了步。小黑紧紧地拉着他,看着他的年轻药脸,不明白为
什么这么光滑。
“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那个老头子挤命叫,又拣起了一块石头。
“我给你们再多活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大伙儿呆了。他们张大了嘴,露出不信的目光。
“三十天?”大伙儿重复着。“怎么可能呢?”
“跟我一起回飞船。到了里面可以永远活下去!”
那个老头儿举起了一块石头,接着全身痉挛。向前一冲,从石块缝里跌了下来,
趴在西穆的脚下。
西穆低头看一看这个老头儿,看一看他的茫然的眼睛,耷拉的嘴巴,踯缩的身
子。
“奇昂!”
“是他,”小黑在他身后说,声音苍老。“你的仇敌奇昂。”
那天晚上有两百个人奔向飞船。新河道上水流汹涌。其中有一百个人给淹死或
冻死了。其他一百人同西穆一起到了飞船那里。
莱特在那里等着,打开了金属的门。
这样过了几个星期。悬崖上有好几代的人生了下来又死了,而科学家们和工人
们在飞船上努力工作,学会它的操作。到了最后一天,二十多个人在飞船上各就各
位。现在就马上要启航了。
西穆按了手指下面的操纵面盘。
莱特擦着眼睛,来到了他身旁,坐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大腿旁。
“我做了一个梦,”她瞧着远方说。“我梦见我住在一个又冷又热的星球上的一个
悬崖里,那里的人在八天内就衰老死亡。”
“这梦多么古怪,”西穆说。“这样一个恶梦般的生活是没法过的。忘掉它。
你现在梦醒了。”
他轻轻地按着操纵面盘。
飞船升了起来,飞到了太空。
西穆的话不错。
恶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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