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察·宾到洛杉矶以后还不敢贸然给西妮维亚写信。他不知道自己寄出的信会
不会被人截走,也不知道自己去取信的时候有没有人监视。他寄了一封信,地址是
邮政总局信件候领处,收信人写上自己的名字。他躲到一个角落里观察,见邮局职
工从信筒里取出信装入邮包,后来又投进分类柜里,说明信可以顺利寄出去。他又
到信件候领处,在四周转悠、观察,见确实没有人监视自己,才去把信领了出来。
看起来写信不会出什么问题,他给西妮维亚发出了第一封信。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从此,两个人书信往来不断。几个月以后,由于西妮维亚在信中一再要求和李
察·宾在电话里谈一谈,他们又在信中约好,两个人都到公用电话亭,在预先商定
好的时间通一次电话;当然事先要将公用电话的号码告诉对方。电话也顺利地打通
了。西妮维亚在电话中要求尽快和阿宾见面,李察·宾说恐怕布拉杜赫的人并没有
放松监视,需要再等一段时间。等有适当机会再说。
一晃又是几个月。西妮维亚终于收到李察·宾要她去洛杉机的信。
这一天,西妮维亚拿了一个平时上街用的小提包走出了家门,向四周看了看,
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她搭上公共汽车到了城里,买了张电影票,走进电影院,又
从侧门走了出来。转了两条街以后,她叫住一辆出租汽车,告诉司机就在四处兜圈
子。司机还没拉过这样的乘客,感到莫名其妙,看了看她,但是没说什么,就开着
车在城里转来转去。西妮维亚一直注意观察有没有尾随的汽车,当确信没有人跟踪
的时候,就叫司机把车开到飞机场去。
西妮维亚买了机票以后,就到餐厅里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
直到飞机快要起飞的时候,她才急匆匆地走上登机的舷梯。
在候机大厅里,有一个中年男子一直在注意着西妮维亚,等她登上飞机以后,
这个男人马上走到放在墙边的一架电话机旁。
到洛杉矶以后,西妮维亚按照李察·宾告诉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公寓。“马上
就可以见到阿宾了!”她按捺不住自己喜悦兴奋的心情,迅速跑上了二楼。可是她
却忘了阿宾多次提醒,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找到了阿宾的房间号码以后,她
刚要敲门,突然发现走廊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她着实吃了一惊。这个人朝她走过来
了,“是阿宾!”她高兴地扑了过去,阿宾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李察·宾那间摆着几件粗劣家具的破旧房间里,此刻充满了欢乐,两个人搂坐
在一起亲昵地说着知心话……
“你饿了吧?我们该出去吃点东西啦。”李察·宾想起女友下飞机后还没有吃
饭,两个人亲热了这么长时间,早该饿了。
“好吧,不过我们得赶紧回来。”西妮维亚一边梳理着蓬乱的头发,一边照着
镜子,“我是不是比以前难看了?”
“不,你越来越漂亮了”。
“我就想听你说这句话。”西妮维亚咯咯地笑起来。
当他们锁上房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西妮维亚笑着对李察?宾说:“我小时候
很喜欢顺着楼梯扶手滑下楼去。”
“我现在还喜欢这么溜呢。”李察·宾说着,一抬腿骑到了楼梯扶手上,想让
西妮维亚看看他能多么快地溜下去。他坐在楼梯扶手上突然愣住不动了,怔怔地望
着下面,又迅速回过头来看了一下西妮维亚,只见西妮维亚也在伸着脖子向下边看。
下面,三个男人已经登上楼梯。
“阿宾。”西妮维亚问,“他们是……”
“快走!”李察·宾跳下楼梯扶手,拉着西妮维亚向三楼跑去。
李察·宾使劲拧第一间房门的把手,门从里面锁上了,打不开。
“是谁?”屋里一个男人在问。
“我就住在你楼下,有人在追我们,我还带着个姑娘,请你开开门……”
“我不认识你,我还有妻子儿女,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开门。”
“那么请你给警察局报警可以吗?”
“亲爱的,给警察局打个电话报警吧。”这是屋里那个男人对他妻子在说话。
“阿宾,他们快上来了!”西妮维亚焦灼地说。
李察·宾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望了一眼,立即拉着西妮维亚的手跑向楼梯顶门。
他们打开门跑到楼顶平台,上面堆满了垃圾。李察·宾捡了一条生锈的铁条,把门
从外面顶上。他们跑向平台另一头的楼梯顶门,想从那里跑到楼顶平台边。向下望
去,围栏下边有一层檐篷,再往下就是大街了,下不去。他们想再回去顶住那扇门,
等着警察来,可是这时看到那个门已经被打开了,陆基带着两个人站在那里盯着他
们。“李察·宾,乖乖地跟我走吧!”陆基得意洋洋地说着,指挥那两个人一左一
右逼了过来。
李察·宾和西妮维亚退到了平台边缘,李察·宾犹豫了一下,跳过围栏站到了
下边的檐口上。陆基和那两个大汉全愣在那里不敢动了。“陆基,你知道布拉杜赫
要的是我,如果我跳下去,你只能拿我的尸体去交差,布拉杜赫是不会原谅你的…
…”李察?宾站在那里大声说。这时传来了警车的啸叫声。
陆基掏出手枪瞄准了西妮维亚,“李察·宾,快跟我走,要不就让她吃我一枪,
你看着办吧。”
“阿宾,别听他的,他是吓唬你呐。”西妮维亚大声喊着。
李察·宾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檐口爬回了楼顶平台。
“阿宾,你不能这样,警察很快就要到了。”西妮维亚又转过身来对陆基说
“你有胆就对我开枪好了。”这时警车声越来越近了。
西妮维亚突然向另一边跑去。
陆基被她这突然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马上大喊一声:“小姐,你……”同时
枪口也转向她跑去的方向。
“西妮维亚,你等一等……”李察·宾从陆基的表情中看出他要下毒手了,便
不顾一切地向西妮维亚猛扑过去。可是已经迟了,随着一声枪响,西妮维亚慢慢地
转过身子,战抖着倒了下去,冲过去的李察·宾正好把她抱住。
警车已经停在楼下,陆基望了李察·宾和西妮维亚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带着两个大汉从楼梯口跑了下去。
“西妮维亚,西妮维亚……”李察·宾看着怀中满身血污的女友,悲痛欲绝地
叫着。
西妮维亚张开了眼睛,可是眼神呆滞,失去了光泽,瞳孔已经放大了;她的嘴
唇动了动,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来。
西妮维亚被警车送到医院急救室。
急救室外的走廊上,一个警察正在问李察·宾:“他们干吗要追你?你认识他
们吗?”
“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
“你还是说实话的好,你不把真实情况讲清楚,我想帮忙也帮不上啊。急诊室
里那个姑娘可是快死了……”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打开了,西妮维亚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你是那个姑娘的未婚夫吗?”一位瘦高个子的中年医生走到李察·宾面前问。
李察·宾点了点头。
“子弹洞穿了她胸部,我们为她缝合了伤口,止住了外部的出血。我们一直在
为她输血,可是她却一直在失血,是内出血,我们没办法止住它,我怕她是不会好
了。”面容疲惫的医生显出既同情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把我的血输给她!”李察·宾说。
医生惊诧地望着他没说话。
“你干吗望着我?我说把我的血输给她!快一点吧,她都快要死了。”李察·
宾生气地说。
“请原谅。”医生解释道,“你未婚妻刚才醒过一阵,说了好多不可思议的话
……她要求输你的血,似乎她认为你的血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效力,我当时认为她是
在昏迷中的胡言乱语……现在你又提出要给她输你的血,那么……”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快一点吧!”李察·宾已经不耐烦了。
“好吧,不过我们还要检验你的血型是否合适,做一些交配试验。”
检验结果完全符合伤者对血液的要求,只是又耽误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输完血,李察·宾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那个警察又在问他:“你心里难过我
们可以理解,可是我的公事也要办完呀,你要跟我讲实话,不能总是这么耗着吧…
…”
“警官先生,您的电话。”一个护士喊着。
警察接完电话回来,凝望了李察·宾一阵,没好气地说:“城里有人为你作保,
要我放你走。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俩之间的事就算完了,祝你好运。”说完他
就转身走了。
病房里,血已经输完了,西妮维亚的呼吸舒畅多了,开始低声呻吟。医生为她
检查了心跳和脉搏对护士说:“她的心跳和脉搏都有力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西妮维亚把头向两边晃动,轻声叫着“阿宾……”
护士高兴地走近病床前对西妮维亚说:“小姐,你醒过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你未婚夫在外边等着见你呢。”
西妮维亚睁开眼看着护士,抬起头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头一歪又躺回枕头上去
了。医生过来掀起被单检查她胸部的伤口,一边检查一边嘟哝着:“真是不可思议。”
李察·宾站起来迎向从病房走出来的医生,“她怎么样了?”他忐忑不安地问。
“可以肯定地说她已经好转了,溢血停止了,脉搏正常,人也清醒了……可以
说有一种说不清的神奇力量使她迅速康复了。”
李察·宾可算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宽慰地
闭上了双眼。
医生凝视着李察·宾说:“再过几天是否让我为你作一些检查?”
李察·宾站起来说:“医生,我过去已经作过各种各样的检查,再检查没什么
必要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跟皮尔斯医生谈谈。我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你。”
说着,他很快写好地址交给医生,“现在我可以去看看西妮维亚了吧?”医生点了
点头,目送他向病房走。
李察·宾俯下身去温柔地招呼西妮维亚。
“不要看着我,”西妮维亚把脸扭向一边,眼里噙着泪水,“我……我没脸见
你。”
“为什么?你是为了救我才……”李察·宾感到莫名其妙。
“当我知道我要死了的时候,我害怕了,我不想死,我也不管你会怎么样了,
我把你的事告诉医生了,我要他为我输你的血……”西妮维亚转过脸,负疚地看着
李察·宾,希望他能理解自己。
“这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告诉他了,让他为你输我的血,到底怎么回事,他
恐怕还不清楚呢。”李察·宾安慰地说。
“他现在已经知道我讲的是真的了,因为我已经活过来了,这全是我做出来的
傻事……”
“不,你别这么想。”李察·宾握住她的手说。
“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连……连我也不能信任……”西妮维亚还想说什
么,可是身体太虚弱了,又昏了过去。
李察·宾低下头去,吻了吻西妮维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
一会儿,最后再一次吻了她,转过身走出病房。
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两个大汉在盯住他,一辆黑色轿车正向
医院门口开过来。“不好,他们还在这儿等着抓我,怎么办?”李察·宾心里一时
没了主意。
七、生死搏斗突然,一辆红色跑车停在他跟前。
“到车里来吧。”坐在车里的珍纳特对李察·宾说。
那辆黑色轿车在停车场中央停下,陆基和一个大汉跳下车来,车里还留一个人。
这时远处那两个大汉也围了上来。
李察·宾把珍纳特那红色跑车的门拉开,说了一句:“你坐到那边去。”珍纳
特赶快从驾驶座挪到旁边的座位上。李察?宾关上车门,马上发动了汽车,向陆基
直冲过去。陆基吓得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跑车向停车场出口驰去。
“你差点把他轧死。”珍纳特说。
李察·宾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想轧死他。”
“你上次从地下避弹室逃走,得谢谢我。”
“原来是你……”
“对,是我把手枪放到了餐车下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洛杉矶?”
“是从我丈夫和别人的谈话里听到的。”
陆基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上来。
跑车飞速开出城市,到了郊区人烟稀少的高速公路上。在一个岔路口,跑车一
个急转弯驶上一条泥土路,车子剧烈地跳动着,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奔驰。轿车紧
紧咬住跑车,距离越来越近。
“油装得够不够?”李察·宾问。
“加满了油,足够用的。”珍纳特回答。
“那好,这简直就是一次试车。”李察·宾一边说着,猛转驾驶盘,汽车一个
急转弯,冲进了路旁的树丛中,在矮树和灌木丛中横冲直撞。
珍纳特不再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欣赏李察·宾的驾车技术了,她用一只手抱住椅
子背,另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身体,用以抵御汽车的冲撞。她开始害怕了。
冲过矮树丛之后,前面出现了一道河。
“你会游泳吗?”李察·宾问。
“我能学。”珍纳特讷讷地说。
跑车嘭的一声插进了河里,河水漫上了车头盖,但是很快汽车就开上了河对岸,
驶进起伏不平的旷野。黑色轿车也开过小河追了上来。
李察·宾因为摆脱不掉黑色轿车,心里有些着急。这时候前面又出现一道河,
这段河道比刚才那一段要宽,看上去河水也比较深。李察·宾想,这里的河水说不
定会淹过汽车的马达,可以使一辆笨重汽车陷在河里;自己这辆轻捷的跑车,说不
定可以从这边一下子飞到河对岸去。他先在河边转了个大弯。
“我要试试让车飞跃过河,你要下车吗?”李察·宾问。
“你能飞过去吗?”珍纳特吃惊地问。
“我也不敢说,试试看吧。”
珍纳特犹豫了一下,果断地说:“你既然敢开,我们就这么干吧!”
李察·宾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车速每小时一百公里的跑车停住之后,轮胎转了
个大弯,又猛地像箭一样向前边射出,朝河边驶去。轿车也来了个急转弯,又跟了
上来。
跑车车速越来越快,已经到了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李察?宾双手把稳方向盘,
两眼直直地望着前边;这时,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珍纳特看到车外的景物飞一般向后逝去,脸上露出了紧张惶恐的表情,不由自
主地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李察·宾的肩上。陆基看到跑车以最大的车速向河边飞
驶,似乎明白了李察?宾的意图,大声喊道:“别开了,你不要命了!”
跑车冲上通向河岸的一道小斜坡的时候,时速已经越过一百五十公里,它冲上
河岸以后,就像一颗炮弹似地离开河岸向前方上空冲去。跑车跃过了河面,在对岸
着陆时又被反弹了起来,李察·宾紧紧把住方向盘,以免翻车。弹起的跑车又一次
着陆后,摇晃了一下,李察·宾没让它停住,又把车开进田野间。
轿车紧随在跑车后面冲向河边的时候,陆基大喊:“刹车!快刹车!”可是晚
了,轿车在河岸也是一冲而起,却一下子插入河心,车轮深深陷进河底的淤泥里动
不了啦,马达也熄了火。
陆基眼看着跑车渐渐远去,消失在田野上。他抓起车上的电话机,拨通了布拉
杜赫的电话。
“你抓到他了吗?”听筒里传来布拉杜赫那沙哑的声音。
“没有,我追不上他。”陆基说。
“陆基先生,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那你就另找工作吧!”布拉杜赫气狠狠
地说。
陆基冷冷地说:“我想你不敢辞退我,恐怕还得给我加薪水,不然的话,我会
下决心把那小子抓来,供我自己享用。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的价值。至于说开
玩笑,我倒要告诉你一个笑话,帮助他逃跑的人就是你太太。是你太太在医院门口
用跑车把他接走的。我猜想,上次偷偷把手枪送给李察·宾的,肯定也是她。”陆
基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布拉杜赫想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可是双手抖得厉害,话筒摔在了桌面上。他
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干瘪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褐色的斑点,皮上突起又粗又弯曲的
紫色血管。他抬起头,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老态龙钟的容貌和黯然无神的双
眼。他发出了狼嚎般的呻吟,头慢慢地垂了下来,倒在了桌子上。
在飞机起飞前,李察·宾给西妮维亚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你现在已
经好了吧?你一定会康复的。我永远爱你,我会时时刻刻想念着你,可是我们不能
再在一起了,我会给你带来灾难。我求你忘掉我吧!我是想为别人带来生命和希望,
可是我无法实现我的理想。即使布拉赫不再追捕我,可是还有别的人会追踪我。布
拉杜赫的太太,他的助手,给你治病的医生,他们都知道我的底细,慢慢地还会有
更多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
“我今后的生活就是逃走、躲藏,时刻警惕着,任何地方都不能住得时间太长,
否则就有可能被人抓到。
“在我逃亡的时候,我要想尽办法寻找我的弟弟,要提醒他注意保护自己,不
要让布拉杜赫找着他。
“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也不管我的命运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将
永远失去你了……”
登上飞机以前,他把信投进了信箱。飞机载着李察·宾飞上了蓝天,一会儿的
工夫就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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