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天,亨利没有做出决定,第二天也没有。他第二天租了一辆车,开车到了卡
斯卡特山脉。卡斯卡特山脉海拔四千英尺高,一路凄风冷雨,路面蒸气缭绕,盘旋
上升,直达山口。
亨利在瀑布前下车,在薄雾中站了很久很久,就那样一直站着。刚开始,根本
无法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观察瀑布,一会儿把它看作是单一静止的实
体,一会儿看作是汹涌的奔流。
我应该作首诗,他想,可是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是茫然的盯着山和瀑布,无
限的大自然。或许,这并不重要,亨利几乎要回去了。这时太阳突然从云层后面钻
出来,穿透瀑布和周围的薄雾,射出七彩的光,彩虹!
它和水一样哗众取宠,亨利想。水在吟诗,吟咏彩虹;彩虹也在吟诗,吟咏太
阳,吟咏阳光。
只有一小会儿,美丽的彩虹就消失了,诗也作完了。只有一小会儿,我做出了
一首诗,亨利想,但我看着月亮,想着那里的生活——那里没有诗,什么也没有。
我需要的是韵律和生命。我不能和尘土一起工作。我是属于大自然的,属于生命的
诗人。在月球上,我的诗就会死亡。那里没有生命。
我必须留下来。
但是奈儿。
没有奈儿,世界将会怎样?他们的爱最初并不热烈,而是慢慢变热,就像加了
新柴的炭火,逐渐达到炽热。他们的爱在燃烧吗?是的,哦,是的。
“我是属于生命的诗人,”他回来告诉她,“在月球上我没法创作。”
“亨利,我要留……”
“不要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低声说。她的话像遥远的雨滴,静静滴落。
“不要说。”
他必须留下来,而奈儿必须去,去月球。
准备工作相当庞大,五个多月之后,奈儿才会离开。他们住在西雅图,但是亨
利在那段时间中几乎看不到她。还好,每周他们可以共渡一个夜晚。
奈儿尽力让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有意义,亨利也能够体会到她的努力。但是
现在,项目——项目总是占据着奈儿的心,挥之不去。他们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星期
里,亨利提出想看看那个计划,委员会批准了的计划,还有图纸和系统算法。他第
一次想看看带走他爱人的那个项目。
他几乎看不懂蓝图,尽管那段时间奈儿已经开始教他入门,如何从蓝图中看建
筑。三维的CAD透视法似乎更容易一点,但是,要么是他的头脑或心理有障碍,
要么就是透视法太抽象,需要太多的背景知识,亨利始终也没明白那乱七八糟的一
大堆东西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群建筑物,另一个城市而已。为什么不把它建在亚
利桑那州或是其它什么地方,假设那儿就是月球?为什么不——不要和自己开玩笑
了。奈儿就要离开。而他还会继续留在地球。
奈儿地球上的最后四天是与亨利共同渡过的。这时,他们的爱情又出现了激情。
那激情是粗糙的、匆忙的,仿佛最后的疯狂,像风中碳火,熊熊燃烧。
奈儿星期二从SeaTac乘飞机离开。亨利本想不去送行的,但是,他还是在奈儿
离开之前,早早起来准备好了一切。他们默默的开车到机场。在那儿,奈儿将乘轨
道超音速飞机到斯蒂文森空间站,空间站位于北美上空的地球同步轨道上,然后乘
每星期四的飞船前往月球。
他们最后的吻深情无比。一个星期以来的绝望消失了,此时此地,就是永恒相
依,他们吻着,直到永远。亨利明白,那个吻是他永远的剧痛,包含了他全部情欲,
一生一世。我终其一生寻找你,亨利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另一半。
超音速飞机起飞了,带走了亨利的爱人。
摘自论文《月球上的生活:关于月球建筑的可能性》
作者:奈儿·布兰妮根
我设计的这座城市,是以活细胞为模型的。
在我设想中,光滑的、温暖的墙壁,蜿蜒上升,直达低低的拱形的天棚,其透
明度随光线和地形而变化。按设想,环境支持的系统和细胞中的操作机械直接作用,
并与整体的功能和结构相结合,正如活细胞中的线粒体和叶绿体的行为。
我设想,城市的光彩和变幻的颜色以优美的曲线延展,如同神经细胞的精灵在
闪动,跳跃在密集的树状晶体和神经轴突的末端。这闪光将辉映着地球,辉映着广
漠的天宇。
清晨的天气也还不错。亨利最终没有去斯坦福工作。他搬回乔治亚州住在祖父
闲暇时间建造的小木屋里。亨利沉浸在诗歌之中,不到半年,第二本书也写完了。
他现在小有名气——至少他感觉是这样,因为他已经不在乎这种事情——出版商寄
来了一大笔订金。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不必靠教书或是靠别人生活。另外,无论他
是否需要,奈儿定期寄回大笔薪水,在月球上几乎没机会花钱。
这个项目每年提供一次往返月球的探亲旅行。亨利在希望和动摇之间数着日子,
直到最后时刻。探亲,而不与奈儿长相厮守,还不如没有这短暂的相聚。他不知道
该如何表达,一会儿,他决定不去了。
亨利很害怕夜晚。奈儿经常会用虚拟星际传真和他见面,每星期一次。亨利想,
若祖父还活着,走进这个小屋——肯定认为屋子在闹鬼。每星期的传真中,奈儿的
影像像她本人一样动作、谈话,然后又消失了。尽管传输延迟很短,亨利还是觉得,
地球上乔治亚州身边的影像,不是奈儿。他闻不到她的发香,也不能亲吻她的面颊,
相隔384000公里,只能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
没让奈儿看到自己的软弱,亨利很自豪。但是很多个难眠的夜晚,他流泪到天
明。尤其在满月的时候。月亮压抑地挂在黑夜里,心事重重,月光也盛满忧郁,但
是月亮所有的光芒只是反射太阳的啊。月球是遥远的,没有生命的,那只是一个虚
拟的世界,是幻影,是眼睛的错觉。亨利尽量坚强,但是很多次他受不了月光,呜
咽着猛地拉上窗帘。
他强迫自己看新闻报道,看更多的他能找到的建筑学刊物。月球上项目的进展
很快,但是将图纸中的殖民地变成一个真实的城市,巨大的工作量可想而知,需要
不断的追加投入资金以及建造更多的相关建筑。很快就看得出,这个项目需要延期
了,而且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但是,城市仍要建设。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运输成本大大降低,同时低重力制造
业应用了更多新型微构造技术,基于月球的通信和传输业也开始向原本几乎停滞的
殖民地投入了大量的资本。月球开始赚钱了。很快,月球上需要数以千计的技术工
人和徒工,更多的人也会移民到月球了。
他们在为现有的和即将到来的人们建造城市。完善的系统已经形成,可以进行
精确的相互协调。只是有一些小失误或随机出现的异常分子需要调节。奈儿遇到了
无数的设计问题,为此她得经常到月球的表面上去,不停地与同行和承包商、工人
们讨论修订细节、内部监视命令、控制虚拟仿真等等问题。同时,月球上正在建造
防护罩,这些纸一样薄的墙壁可以对抗真空和流星。因为只有六分之一的重力,月
球上建筑可以有长长的拱形结构,厚重的过梁,而这些在地球上根本不可能。在亨
利看来,整座城市如同一幢雄伟的大教堂。
随着城市初具规模,亨利明白妻子设计工作的巨大,而她呈现的作品简直就是
奇迹。然而,月球还是月球,唯一的生命就是人类——他必须承认,数量巨大。但
那里没有天然形成的瀑布,没有长满野蔷薇的田野,也无法承载除人以外的生命形
式。
那天,是和奈儿会面的前一天,亨利接到月球管理中心的信号。
他立刻感到不对劲儿,因为奈儿太忙,不该有时间通话。
他马上把虚拟传真置于全交互的模式,期待奈儿的解释,一定发生了大事。
可是,一位较胖、穿着职业装的女士出现在他面前。
“您是……考特曼博士?”
“称我为先生吧。”亨利对她视若无睹。房间里有灰尘,有些灰粒在她的图象
上轻快的跳动,像在阳光下一样。
“我是埃尔迈拉·郝娜。”
“您是——”亨利对这个名字有点儿模糊的印象。
“月球计划监察员。”
“啊,奈儿的老板。那,有事?”他说得言简意赅。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打电话
给乔治亚的他,提醒他月球的事?
“很遗憾我带来了坏消息。”
哦,上帝啊。他有些喘不过气。那些死气沉沉的没有生命的建筑……也许没那
么坏——“您的妻子今天下午遇难了,考特曼先生。奈儿·布兰妮根去世了。”
她在监督通讯中心地基施工时,死于建筑事故。微机械把她当做岩屑,进行—
—几乎是立刻——分解,一个分子一个分子的,分布范围达两万公里以上,同时遇
难的还有另外二个人。引起这起事故的算法不是奈儿开发的,而是由承包商改造的
标准地球程序。故障原因是算法假定月球表面没有生命。以前的算法在月球表面上
确实不必识别生命,所以这个错误没有被发现,直到现在。
亨利什么也没有说。他低下头,让痛苦像潮汐般淹没自己。奈儿,在在不存在
生命的月球上死了,奈儿啊。
郝娜礼貌地等了一会儿。亨利模糊地知道到她还没有挂断信号。
“考特曼先生?”她说,“考特曼先生,还有一件事。”
亨利的眼里满是泪水,但是他还没有哭出声。短暂的传输延迟。384000
公里。可是悲痛也不会快过光速。“嗯?”他说,“你还有什么事?”
“您的妻子留下一些东西,是给您的。它在一座僻静的环形山的边缘,距离殖
民地有几千公里远。”
一些东西?亨利想不到是什么。“那是什么?”
“我们也不能确定。我们想也许你本人会明白。”
“嗯?”
郝娜现在看来更加不安,手足无措。
“您得亲自去看看,考特曼先生。这些东西,传真不能真正的……表现出来。
另外,我们也不能确定该如何处理它——。”
“不。”
“考特曼先生,您,我非常诚挚地——”
“难道您看不出来我不想去?不去。那儿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他突然呜咽
起来。他不在乎,他痛哭失声。
“考特曼先生,请节哀。考特曼先生,奈儿曾告诉我她希望您能来看看。她说
这是唯一能让您来月球的方式。”
“她告诉你的?”
“我是她的朋友。”
“她真的想让我去月球。”
“我也很难过,考特曼先生。如果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奈儿她想让我去月球。”
在乘坐超音速飞机去史蒂文森站的旅途中,他只是麻木地盯着地球。在去月球
时,他完全沉浸创作和修改诗歌的工作中。这首诗就是《虚空》。着陆月球的时候,
它刚刚完成。
郝娜在机场等他,他们一起乘小飞船来到环形山,奈儿为他留下了……无论如
何是奈儿的遗物。亨利看着小型飞船周围灰黑色的尘土,他想,那就是奈儿。现在
尘土有了名字。
到达环形山时,亨利开始也不知道看到的东西是什么。郝娜示意下船,他们穿
上薄如皮肤的宇航服,亨利在传真中见过,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真能起到保护作用。
但很明显,它们确实有作用。他走到环形山的边缘,来到一座信号灯前,它在夜空
中闪着微光。信号灯设置在绿色的石头上,石头的一面凿刻成平面。上面有简单的
题字:献给亨利。
他凝视着环形山,目光顺山势起伏,想要看得清楚些——“这不是真正的环形
山,”郝娜说。声音听起来像从她站的位置发出来的,亨利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头盔里内置了灵敏的无线电收发装置。当然,这里没有空气。
“你的意思是……”
“我们查看过她的笔记,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是
奈儿……‘种植’的,我们能知道的就是这些。”
“种植?”
“习惯说法。这里以前没有环形山,还有,它不断发生变化。我们不是说它变
得越来越大,可是我们确实很关注它的存在。你知道,使用微机械有时会有危险—
—”郝娜看起来找不到更好的措词来表达她的忧虑。她走过来,与亨利一起站在环
形山的边上,“它的动力好像是地球反射的光,如果你肯相信——”
这是奈儿种植的。这句话在亨利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了。一片片一行行,随
风起伏的玉米和麦浪,枝叶横生的西红柿,纤细的小草,一望无垠。不是影印,也
不是赝品。
它们是由月球上的岩石和尘土组成的,身体里充满了微机械灵魂的造物。奈儿
的算法给了它们生命。那是奈儿的杰作。奈儿。那是奈儿深情的呼唤。是的,是的,
它们是月球上的生命。
“那是花园。”
“什么?我不明白。”
“这是雕塑——不,是花园。我认为月球上的人们会喜欢的。”
奈儿说过,艺术是生命的象征,是生命的外在体现。这并不是真实的花园,就
像画中的西红柿不是真实的西红柿。但是它给人的感觉就如同真正的花园。没有人
能比我和奈儿更了解身在花园,躺在一片西红柿中的感受了。哦,是的,就是花园。
亨利抚摸着绿色岩石上雕刻的字母,“奈儿,它真的很美,很美。”他说。
婵娟
作者:亨利·考特曼
我已跋涉于虚空,将繁华离弃,
虽然短短的位移间,
铁石与电闪之星,左右逶迤。
我已放逐于婵娟,漂泊于月之尘迹,
流浪在空渺中的琼楼玉宇,
枯干的月表,
荒芜的矿脉与岑寂的痕迹,
我仍无法找寻到你。
贴近的,拥着你的气息,
远远的,不能触摸的别离。
你的元素,仍栖游于星际。
亲吻不到如瀑的发丝,念你,
何时再静静相依,梦你。
梦断婵娟。
无声划过,璀璨星际,我的你,
你于物质之中,婀娜舞起,
如石的清凉,水晶的明丽,
一如睡者的呼吸。
渐醒,溶入婵娟之梦,归去来兮,
梦似敏感的唇,
梦如冰冷的,温暖的呼吸。
月,潮汐。
为了爱,奈儿,
其实,你就是月球的,我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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