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组成了一批古怪的船员:两个倒霉的恋人、法庭成员、海军部律师、一些
军官,以及所有委员。这还不算那另一个版本的我。
从592基地出发后,一路上气氛都很紧张。瓦森叫我们去地球也是一个办法。
海军部并不于打算就这样向“历史真实”委员会让步。关于是否把法庭质询转移到
地球上的问题他们争吵了很久,内容涉及到转移的合法性及权利等等。最后,一队
海军律师被派来参与调查。
然而现在,所有分歧及政治和情感上的纠葛都被放到一边,因为我们全体都挤
在飞船上,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地球!
怎么形容呢,这是一个满足岩石的圆球。它位于螺旋臂的一角,围绕着一颗毫
不起眼的恒星旋转。它的周围是无数装在巨大船壳里的“雪花”侦察卫星,一直延
伸到孤单的月球。一队队活体飞船游荡在覆盖了地球表面一半的海洋里,随着海浪
起伏。另一艘“歼击火炬”就停在下面的某个地方,是那艘不久前一瘸一拐驶进港
口的“歼击火炬”的年轻版本。这种念头真是够古怪的。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小小的地球居然是“第三次扩张”的首都。
“第三次扩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帝国,其疆土延伸到我能看到的所有星球,
还远远不止。同时,地球也是所有人类的真正家园。
我们的飞船划破大气层,被裹在一片粉白色雾气之中。塔科悄悄拉住了我的手。
至少我们有时间待在一起了。我们互相交谈,甚至还能马马虎虎地做爱。但这
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因为太多的人知道我们的未来,我们似乎根本不可能有其他选
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陷入迷宫的老鼠。我能在哪里找到快乐呢?
我始终认为委员会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没有比预测未来更需要智慧的了——这
是一种能力,它可以知道那些还没有进行的战斗的结局,或者找出那些还没有出现
的战事转折点——但是,如果未来是固定的,如果我们不得不沿着一条事先规定好
的生活道路一直走下去,这种能力又有什么用?
自然,我并不是担心战争和人类的命运。我只想知道我是否真的注定会成为达
克舰长,那个饱经风霜、痛苦、自负、背离正统的舰长。
飞船掠过一片大陆。我看见了拥挤的陆地,以及为地球的最后保卫战而准备的
巨大炮台。飞船在一座大都市降落。这儿到处是水泡式住宅,运河纵横交错,把一
片片住宅连在一起。但一万五千年前夸克斯占领期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许多地方
的高原和山脉都被射束武器和纳米战斗机夷平,成了一片片毫无特色的硅酸盐土地。
瓦森委员说:“这座城市是夸克斯式建筑,是古夸克斯人修建的。它更像一座
劳动营或饲养圈,而不像是人类的城市。11729年,它成了委员会总部所在地。
正是在这里,哈玛·德鲁兹创建了他的教义,从此改变了人类命运。规定不改造这
里的夸克斯风格,目的是让人们看到,如果我们失败,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脸严肃,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有点吓人。
我们被带到城市中心的一片综合建筑群。它基本属于粗陋的夸克斯风格,但内
部却是新型的水泡式住宅,一直延伸到地下,构成了一个几乎看不到边界的庞大建
筑群。
瓦森说这就是未来图书馆。图书馆曾经是一个独立的机构,但三千年前委员会
接管了它。
塔科和我各有一间房。我的那间很大,有很多层。装修豪华,有厨房,甚至还
有一个吧台。从达克舰长的表情看得出,她对这些财富和花哨不屑一顾。
在这个有着标准“天”、“年”的地方,我们感到有些陌生。当然,扩张地所
有日期的标准都是以地球的日历设立的——再自然不过了,还能用其他的什么标准
呢?
第二天,法庭打算恢复质询。但瓦森说,他想在质询前和我们——我,达克舰
长、塔科——一起浏览一下委员会的调查材料。
因此,在那个具有决定意义的上午,我们三个人被叫进了一个瓦森称作地图室
的地方。
它像一个巨大的蜂窝,有很多层,巨大的中厅四周是凉亭和草地。一些剃着光
头、身着长袍的人表情严肃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或单个,或一群人聚在一起,周遭
围着一圈闪闪发亮的虚拟云。
军阶低微的我们被镇住了,感到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瓦森站在大厅中央,微笑着挥挥手臂,有些夸张,颇有戏剧性。
一连串虚拟透视图从我们眼前扫过,像一页页巨书。
我看到了被逐条收录在此的人类的命运,不禁战栗了。
我看见巨大的战船正在奔赴战场,或者遍体鳞伤地返回;我还看见了像珠宝一
样闪亮的星球,代表着人类的财富和力量——还有那些已被遗弃,伤痕累累,像地
球的月球一样毫无生气的星星。
还有声音。胜利的欢呼,无望的哭喊。
瓦森说:“有五十万人在这儿工作。大部分传译依靠自动化设备——但是没有
什么能代替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细微感觉,人类的思维判断。你知道,离一个地点
越远,越不能确定那个地点的时间线和你所处的时间线的不同之处。”
“但你看到了战争。”塔科说。
“是的。只要向下游看,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下去,都是战争。”
我仔细看着。无论哪个方向……“委员,你不仅仅是预测未来,对吗?”
“是的,当然不仅仅是。”
“我知道了。”我高兴地说。他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但我却被我的猜测震撼了,
“你可以改变未来。所以如果你看见一场未来的战争将损失惨重,你就会阻止它。
你一个简单的决定就可以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你可以预先看到来犯的埃克希里人,”塔科激动地说,“就像SS433那场
战事。你可以把战船安置在最佳位置——真是完美的伏击——”
达克说:“记住,埃克希里人也有同样的能力。”
这我还真没想到。“所以,如果他们预先看到了SS433,他们就不会派出战
船。”
“是的。”瓦森说,“事实上,如果双方的智慧都是完美无缺的,就永远不会
有任何失败和胜利。正是因为未来的智慧不是完美无缺的——埃克希里人就没有预
见到SS433的伏击——所以这种方法是可行的。”
塔科说:“长官,那场战斗,头一次,是什么结果?在双方都开始摆弄未来之
前,SS433之战的结果是什么?”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少尉。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战事,只是某一方看到了一
个可以填补的战略上的漏洞。当然,那样设想没什么用处。你应该把未来想成一幅
粗略的草图,我们——以及埃克希里人——都可以在上面进行修改、变形,甚至擦
掉它。这就好像我们正在编造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我努力想找出关键所在。“长官,你们怎么解决时间悖论的问题?”
达克厉声道,“哦,该死的,怎么老揪住这个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指着透视图,“比如说,你收到一束搭载信息的射束,
从中获取了战事数据。但是你又打算改变未来,这样一来战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那,那束射束该怎么办?让它突然消失吗?现在你拥有了一场未来战争的数据,而
那场战争是永远不会发生的。那么,有关那场战争的情报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塔科急切地说:“也许存在另一个平行的宇宙。在这个宇宙,战争会发生,而
在另一个宇宙却不会。信息射束可以从一个宇宙渗到另一个宇宙——”
达克一脸厌倦。
瓦森挥挥手,“没有这么玄。宇宙大事其实可以用常识解释。如果你造成了一
次时空矛盾——不会发生什么异事,只是……一束找不出发射者是谁的信息射束,
一种找不出发明源头的新技术,等等。是有些麻烦,但跟平行宇宙之类相比,算不
上什么大事。我们真正最关心的,是提前知道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
“后果?”
“举例来说吧。把未来的信息渗透到过去,这种做法会影响人类的进化。比如,
把革新成果传到过去有一个副作用,我们变得越来越——保守、呆板。当然,以这
种规模操纵时空,对战争有极大的好处。但就以战争为例,由于双方都有对战争的
预测能力,战事不仅没有缩短,反而陷入僵局,延长了。”他的脸阴沉下来,“我
想,在这儿工作的时间越长,你就会越——小心、保守。你知道,操纵的对象越深
入下游,操纵的后果就越复杂。我只要在这间小屋里挥挥手,就可能使上万亿人消
失——或者说,从来不存在,永远不存在。”
我感到体内血液奔涌。“可我们能够预知未来呀。这么大的本事,却只能带来
一个接一个僵局?”
瓦森并不喜欢一个无知的少尉以这种方式向他提问。他厉声说:“现在的战争
和从前完全不同!我们在摸索,知道吗?但是,请相信我,我们会尽力的。
“请记住,知道未来并不意味着能改变战争的基础。埃克希里人比我们的历史
更悠久。他们在各方面都比我们强大,比我们先进。从逻辑上讲,如果他们有足够
的谋略,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会击败我们。显然,我们不能确保在这儿策划的
每一次行动都会赢。但如果我们策划错了,肯定会输。因此我们惟一的希望是至少
要保证有赢的可能性。如果不是有预测未来的能力的话,人类早就输掉了这场战争。”
他没有说服我。“你们能够改变历史。但为什么明明知道塔科会死还要把他派
出去呢?”
瓦森的脸扭曲着,竭力想掩饰自己的不快。“你应该了解作出决策的过程。我
们要赢的是一场战争,而不只是战斗。我们不能把眼光放在单独的战斗事件上,要
考虑全局。那就是为什么我们有时会派出战船去进行一场注定要输的战斗——为什
么让我们的勇士去牺牲,明明知道他们的死得不到一点立即的好处——甚至为什么
让一场胜利的战斗变成失败。这些都是为了长远的胜利。这就是我们要指控你的理
由,舰长。”
达克冷冷地说:“有话直说,委员。”
瓦森作了个手势。
在未来透视像的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发光的虚拟像。它是一个半透明的球,有很
多层,像一颗洋葱。外层是绿色的,里面逐渐变深,呈黄色。中间是一颗密度很大、
像针尖样小的白色的星。一群群雾一样的东西在其中窜来窜去。我们都感觉到了它
散发出的绿色火焰。
“太美了。”我说。
“这就是单极,”达克说,“只是粗略的演示像。”
“‘日出’鱼雷的弹头。”
“是的。”瓦森走进图像,指出它的一些特征,“它的结构和原子核差不多。
外壳是W 和Z 玻色子。在里面的某个区域,弱原子核和电磁能结合在一起。但强原
子核的相互作用还是很明显。在这个中心区域——”他拥住那颗白色小星星,“—
—可以达到最大的结合……”
“就是用这种武器,”达克握紧拳头,“我们才在‘糖块’上炸出了一个大洞。”
“但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瓦森推开单极鱼雷,给我们看了一场战术演示。那
是银河系的中心区域——绵延的旋涡紧紧围绕着这个区域。上面刺眼的蓝光表明这
是一个人类的前沿基地,像592基地一样。埃克希里人则被包围在中心。
在那里,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着。蓝光一波一波推向中心,冲破了发着冷冷红
光的埃克希里人防线。
“这是下一阶段的战争。”瓦森说,“在将来,这些进攻有极大的意义。我们
最后将冲破埃克希里人的防线,到达中心——或者说,通过对未来的预测,这种结
果是有可能的。但我们在很多场战斗中付出了巨大牺牲。”
达克说:“这些牺牲,难道都是因为我那颗鱼雷?”
“是的,因为你的不明智。你首次使用了单极鱼雷,使埃克希里人知道了我们
的秘密武器。我们本来不想在‘雾’这场战斗中过早使用这种武器,所以才下了撤
退命令。但你违抗了命令。攻击冲锋线严重影响了更上一级的决策。”
“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更上一级的决策。”
“但是,如果理智地判断,你应该想到这种可能性。你的错误将招致巨大的很
失和人员伤亡。托尔曼数据证明了这一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
银河系图像坍塌成了一个个像素。塔科呆呆地站在我身旁,达克也沉默不语。
瓦森对我说:“少尉,我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很难。但也许你现在明白了为什
么让你担任起诉人了。”
“我想我明白了,长官。”
“你能接受我们的判决吗?”
我想是的。但如果我是达克。在那样激烈的战斗中,我又能怎么做?当然了,
做出和达克一模一样的事。而这种事必须禁止,以避免未来的巨大灾难。我当然会
接受委员会的结论。我还能做什么呢?这是我的责任。我们必须完成法庭质询,看
来有罪裁定是不可避免的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疑问都该烟消云散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又使我迷惑不
解。
瓦森站在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中间。“我们将要作出一个严厉的制裁。”
“我确信达克舰长——”
“对不起,少尉。是对你。”
我知道我不会被海军部开除。但他们会在我的档案里放进一封申斥信。我再也
当不成舰长了——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担任太空勤务。
不仅如此,我和塔科生育孩子的申请也不可能得到批准。
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一时几乎难以承受。根据瓦森的叙述,我开始理出了一点
头绪。为了改变未来,你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行动。对达克我们已无法改变,她会用
她的余生来承受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为了这场战争,我的生命将会被抛弃。
我看看塔科。他脸色苍白。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起真正的关系——没有真正
有过那个孩子——然而这一切却已经失去了。和许许多多被瓦森一笔勾销的未来一
样消失了。
“真像爱情故事。”我说。
“是的。真倒霉,大桶脸。”
“是的。”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分开,或许永远没有机会谈论这事了。
塔科转向瓦森,“长官——我必须问一下——”
“你不会有什么大变化,少尉。”瓦森柔和地说,“你仍然会在未来担任‘火
炬’的副舰长——你会成为一名能干的军官——”
“但仍然要死在‘雾’上?”
“是的。非常遗憾。”
“用不着抱歉,长官。”他居然好像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敬重这
一点。
达克直直地看着前方。“长官。别这么做,不要抹掉我们的光荣。”
“我没有其他选择。”
达克的脸扭曲着,嘶声道:“去你妈的委员会。你们坐在金巢里,像心胸狭小
的上帝一样决定着我们的命运。难道你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们的行为吗?”
“一直在怀疑,舰长。”瓦森悲哀地说。
空气紧张得凝固了。最后,达克道:“好了,看来,我现在冲到了另一道冲锋
线。我的一生都将不复存在,我甚至不能挨一枪完蛋大吉。”
瓦森扶住她的双肩。“我们会照顾好你的,你不会孤独。来自消失的未来……
这样的人有许多,有的甚至来自比你更远的下游。他们的许多事迹非常——有意思。”
“可是,”达克生硬地说,“我的前程结束了。”
“是的,那是自然。”
我看着达克,“那么,我们丧失了一切。”
“对我们来说,没有丧失一切。”她痛苦地说,“对我来说,发生的一切已经
发生了,永远不会消失。”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露出扭歪了的笑容。“换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值得,少尉。因为我
们打击了埃克希里人。还因为,哈玛——我们的儿子——献出了他的生命,用最值
得的方式。”
我终于理解了她。
毕竟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从小就被灌输“平安活到老是不光彩的”——即使是
现在的达克,仍然受这种思想的影响。她不想做一个活下来的英雄。
她让哈玛实现了自己的梦,尽管违反了规定,尽管有损人类的利益。她甚至忌
妒年轻的哈玛的自杀,那么荣耀。
达克还想说什么,但我转身走开了。我不愿意和老了的我讨论丧失的生命。但
我还是有些高兴——尽管因为从未有过的犯罪而声名扫地;尽管我的军人生涯前途
黯淡;尽管失去了我从不知道的孩子;尽管我本来有可能和塔科的关系已经破灭—
—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不会陷于面前这个人的极端利己主义。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些?达克失去了她的生命,她的记忆,她的成就,以及所有
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那些使她之所以成为她的东西。但我就是这种想法,
我无法控制自己。毕竟,我永远不会再经历这一幕了:站在房间的一角,看着我自
己的脸。
我不会和达克分开,罪恶感和自我认识把我们连在了一起,比父母和孩子的联
系还紧密。然而我是自由的。
塔科又问了一个问题:“长官——我们会赢吗?”
瓦森面无表情。他拍拍手,我们头上的图像马上变了。
场面好像大了许多。
我看见了比星星还多的舰队,行星在燃烧,恒星也在闪耀的亮光中死去。银河
系充满了那些深红色星星的阴魂,像燃尽的蜡烛一样到处流淌。我还看见了一些人
——我从未听说过的人:他们孤独地悬浮在空荡荡的星际空间,在星星之间游走。
在这个陌生而复杂的太空中,他们像神一样穿行,全身发光,赤身裸体。
我还看见无数的人在死去。
瓦森说:“在以后的几千年,银河系的中心将有一场关键的决战。许多历史都
会在那点改变。而且,还会有更多的不确定性。在越远的下游,视线会更模糊,人
物也更陌生。人类……有可能走向荣耀的未来,也有可能走向失败——甚至灭绝,
人类所有的一切可能全部丧失。”
达克、塔科和我面面相觑。我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但我敢打赌,我们三个人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我们仅仅只是海军战士,轮不到我们来对付这些问题。
这就是结局。正式的法庭审判时间到了;会议该结束了。
但我还有一些疑问。“委员——”
“什么事,少尉?”
“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吗?”
达克舰长做了个鬼脸。“哦,不,少尉。我们都不自由。我们有自己的职责。”
我们走出地图室。那里,还没有实现的未来像飞蛾的翅膀一样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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