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航天总站远离市区。这次乘车旅行颇为惬意。我可以靠在晖椅上,一方面欣赏
窗外急驶而过的风景,另一方面也可祝息逻想·我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以哲人的风度
设想一下自己的处境。
现在,我又可以重新享受一下雪茄的美味了。当我以食品商人的身分出现时,
我只抽香烟,即使我孤身独处时,也绝不违背我所扮演的身分的习惯。我口袋里有
一只能保持一定湿度的雪茄烟盒,因此,里面的雪茄吸起来永远新鲜如初,一点也
不会走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飞驶而过的景色喷出阵阵浓烟。悠悠闲闲、无所事事
和忙忙碌碌、埋头苦干,真是各有其乐。真不知道哪个更乐——我想,一个人或忙
碌或悠闲,是会各得其所的。
我的生活与社会上绝大部分人迥然不同。我怀疑我能否向他们解释清楚。他们
生活在一个富饶繁荣的星际联邦之中,“犯罪”一词在人们的记忆中几乎已经消失。
对现实不满的人很少很少,不能适应社会环境者更是寥寥无几。
但是,尽管实行基因控制已有好几个世纪了,仍然偶尔会出现少数不良分子。
大多数心理失常者在幼年时期就会被发现,从而很快就能得到纠正和治疗;个别人
直到成年才表现出他们心理上的病态,但他们也只是搞点小偷小摸而已——盗窃、
在商店里冒充顾客行窃等等。这些人也许能干上一两个星期或一两个月,这完全要
看他们的天赋了。但就像原子蜕变不可遏止一样,警察不久就会找上他们,并把他
们抓起来——这是命里注定的、不可违抗的规律。
在我们这个法纪严明、人人富裕的社会里,所谓“犯罪行为”,仅此而已。至
少,99%的所谓“罪行”,仅此而已。但正是这剩下的1%,才真正算得上“犯
罪”;因而,也正是这最后的1%,使警察忙得不可开交、疲于奔波。
这1%就是我自己以及其他极少数的几个像我一样的人——这些屈指可数的几
个人,分散在无边无垠、茫无涯际的星际世界中。
从理论上说,我们这些人是无法生存的,即使生存下来。也无法活动——但我
们这少数几个人不仅生存下来了,而且还在活动:我们是保护社会的法网里的老鼠
——我们能在他们设置的重重障碍和制定的种种法律之外活动。
如果社会法纪不严,老鼠就会越来越多。这就像老式木头房子里老鼠要比钢筋
混凝土建筑里多得多一样。
目前我们这个社会,可谓是全部钢筋混凝土和不锈钢结构,但就是这样的建筑,
总还在一些衔接处留下孔隙。当然,只有聪明绝顶的老鼠才能发现这些孔隙;这些
孔隙正是我们这些不锈钢老鼠的巢穴!
作为一只不锈钢老鼠,既自豪又孤独——在这个茫茫的字宙世界里,你能生存
于星际社会之内而又逍遥法外,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激动人心的伟大经历!
在沉思冥想中,不知不觉到了航天总站,我也乐得把这些念头搁一搁。干我们
这个行业,最可怕的是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再加上自我哀怜之情一占上凤,准会
把自己毁了。危险和逃跑所带来的兴奋,往往使我头脑清醒。当我付汽车费时,我
甚至还有雅兴在司机的鼻尖下做一番手脚。我把钱交给他时,把手掌一翻,钞票就
给我藏过了。司机竟那样傻,那样容易上当,使我兴致勃发。
但我给他的小费,大大超过了少给他的车费。我开开这种玩笑,无非是为了尽
可能地打消自己的孤独感。
票房的窗口后页,坐着机器人售票员。他有三只眼睛,额头中间在一只——这
是一架摄影机。当我买票时,那只眼睛咔嚓一响,摄下了我的脸和票上标明的目的
地。这是警方采取的常规措施。要是他中间那只眼睛不响一下,那倒反要引起我的
怀疑了。
我的目的地星球只在本星系。以往,当我完成一次重大行动后,往往要作一次
跨星系的星际旅行。
这一次没有必要。但离开作案星球还是必要的。因为,这样一次重大的行动之
后,一个世界或一个星球就显得范围大小了,不可能再进行一次较大的行动。天鹅
座B星系约有20个星球,气候条件均与地球差不多。行星3号现在太热。但这一
星系中的其它行星气候都温和宜人。这个星系内商业竞争剧烈;就我掌握的情况来
看,各星球警察局之间合作欠佳——他们不得不为自己缺乏合作精神而付出代价。
我买了到莫利伊18号行星去的票。这是一颗面积广大、以农为主的行星。
航天总站里设有不少商店,各种物品,应有尽有。我仔细地选择了一些衣服和
旅行用品,整整装了一大箱子——精子也是刚买的。
裁缝动作迅速,很快地给我缝制了几件旅行服装和一件礼服。
我拿了这些衣服来到试衣室。我把一件衣服顺手挂在墙上的窃摄器上,一面用
脚在地上发出试穿衣服的声音,一面迅速地改动了我刚才买好的票子。我有一把剪
雪茄烟头的刀,刀的另一头是一个打洞机。我用这个打洞机篡改了票子上打好的洞
——因为正是这些洞的数目和排列标明了我所要到达的目的地。我把XⅢ改为X;
这样,我的目的地就不是18号行星而是10号行星了。我这样一改几乎损失了2
000元。但这是是改票的诀窍。你千万不能把票面增值,这样做往往会被检票员
发现。如果你把票面贬值,使目己吃亏,那么,即使被检票员发现,他们也会理所
当然地认为那是机器打错了。他们绝不会怀疑你的,因为,有哪个傻子为了自己经
济上受损失而去涂改票子呢?:为了避免引起警方的怀疑,我一改好票子,立即从
窃摄器上取下衣服,并不慌不忙地试穿起来。现在,万事皆备,只等起飞了,离飞
船起飞还有一小时,我把所买的新衣服送到自动洗衣店洗过烫好,消磨了这一小时
的时光。
我这样做也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因为,如果海关检查员发现我一箱子全部是没
有穿过的新衣服,岂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海关工作倒也是一个有利可图的好差使。我等航天飞船上的人大约坐满一半时,
也从容不迫地上了船。我有意识地坐到航天小姐身边,并故意与她调情,最后她不
得不走开了之。毫无疑问,她已把我看作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无赖了。
我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处女。显然,她和航天小姐一样讨厌起
我来了。因此,她故意朝窗外看,表情十分冷漠。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打起瞌睡来,因为,如果被人注目,而且又被人看作某一
类人物时,那要比不被人注意更有利,因为这样你就给人家一个虚假的印象,而这
正是你所要达到的目的。
当我瞌睡初醒时,飞船已接近10号行星了。我两眼半闭半张,迷迷糊糊,朦
朦胧胧,直到飞船着陆。海关人员检查行李时,我悠闲自得地抽着雪茄。我那只放
钱的手提箱是锁着的。海关人员绝不会对此怀疑。因为,我已预先做好了一切准备。
早在6个月之前,我就伪造了银行信使的身分证。在这个星系中,星际信贷业务不
多,一切交易都是现款往来,因此,海关人员已看惯了进进出出的大笔现钞。
大概是出于我的本能和习惯吧,我尽量搞得使自己行迹不定。
我乘车直达离飞船着陆的航天总站一千公里以外的工业大城市布拉赫。我用一
套完全不同的身分证件,在郊区一家幽静的旅馆里租了一套房间。
一般来说,经过一次较大的行动后,我总要休息一、两个月再干,而这次,我
感到没有必要休整。我开始在城里做些小买卖,并重新以商人詹姆士·迪格里兹的
身分做生意。
同时,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准备大干一番。
第二天一出去,我就发现了一桩值得一干的大买卖。以后我每天都去进行观察,
发现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至今一直能逍遥法外,其主要原因是:同样的买卖我从来不干第二次。
我设想出种种赚钱的良谋巧计,并付诸行动,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当然,
各种计谋和骗局,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要能赚大钱!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件事我从未干过,那就是武装抢劫。看来,现在是该换换
花样的时候了,而且,我也可以在这桩买卖中显显我在这方面的身手。
我重新以大腹便便的“无影无踪的吉姆”的身分出现了,同时为这次行动进行
了仔细的筹划。当我把新的指纹手套准备好时,整个计划也搞出个头绪来了。就像
一切成功的计划一样,计划很简单。
事实上,计划越简单,就越不容易出纰漏。是计划中的关键所在。
我把车子停在一条L形的小巷里,离莫拉里奥百货大楼约半英里。大拖车堵住
了小巷。但这没有关系,因为这条小巷里只有上午才有车子通行。我悠然自得地走
向百货大楼,几乎与那辆运钞票的装甲车同时到达。
我背脊紧贴大楼的墙壁。这时,那些卫兵正把钱从大楼里往车子上搬——一那
就是我的钱啊!
对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来说,他所看到的情景也许会使他望而生畏。
至少有5个卫兵站在大楼门口,两个卫兵在装甲车的车厢里,还有驾驶员和他
的助手。作为防备不测的措施,还有三辆单人摩托车护送——确实使人望而却步。
但我祝若无人,悠悠然地吸着香烟。当我想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对这些貌似森严
的戒备是一大讽刺时,不禁想笑,但我还是竭力忍住了。
我一直在数着他们从手推车上运出来的钱包数目。一共应该是15包,不多也不
少。这使我能准确地算出我行动的时间。我应该在第十四包装人车内,第十五包运
出大楼门口时开始行动。
驾驶员也像我一样在数着钱包。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向车厢的后门,准备
等装上最后一包时锁门。
我和驾驶员作相对运动,两人正好擦肩而过。当他走致车厢后门时,我走到车
子的驾驶室。我轻手轻脚地俏悄爬进驾驶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驾驶员的助
手刚要张口瞪眼,我就在他膝上放了一枚麻醉炸弹。他顿时倒在座椅里。我自己则
早已在鼻腔里塞上了过滤塞。我用左手发动引擎,右手从驾驶室后窗向车厢内扔了
一枚较大的麻醉炸弹。我听到里面两个卫兵砰然倒下的声音。
整个过程只花了六秒钟。在大门口的卫兵惊愕未定,刚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
对头,我已从驾驶室的窗子里兴高采烈地向他们招了招手,同时把车子飞速开走,
扬长而去。其中一个卫兵拼命向前奔跑,试图从车后开着的门口跳上来,但他迟了
一步。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以至那些卫兵都呆住了,忘记了开枪。
本来,我总以为,他们一定会开枪射击,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但这些星球上
的人坐着工作惯了,因而他们反应迟钝。
摩托车手行动较为迅速。当我刚把车于开出100英尺时。他们就追上来了。
我减缓车速,等他们跟上来:然后加大油门,与他们既保持一定的距离,又不让他
们追上来。
摩托车上的警报尖厉地嘶鸣着,一边还在打枪。这正中我下怀。落人我的圈套。
我们这支车队在街上急驰而过,所有的车辆都急忙向两旁回避。这些摩托车手根本
没有想到,正是他们在为我逃跑开路。
一切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当时的情景蔚为壮观,也不无讽刺意味。我甚至高
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现在必定已全城警戒,前面的街道上也必定设置了重重路障。但这
半英里的路程,我们急驰向前,毫无阻挡。
不几秒钟,我就看到了我停车的那条巷口。我把车子折入小巷,同时按了一下
袖珍遥控无线电的按钮。
我预先放置在巷内的一排烟幕弹同时爆炸了。当然,所有这些设备和武器都是
我自制的。这时,整条小巷浓烟滚滚,漆里一团。我把车子稍稍向右靠,让车子的
挡泥板擦墙而过,然后就凭着我自己的感觉沿墙开车前进。
后面的那些摩托车当然无法像我这样靠墙行驶,他们要么停止前进,要么冒险
驶人一片黑暗之中。但愿他们那儿个家伙开车技术高明些,不要因此而丧生。
遥控引爆烟幕弹的无线电波,也同时打开了我停在前面的拖车车厢的后门,并
自动落下了坡板。我曾经作过多次试验,效果良好。但愿这次不要出什么差错。
我根据车速估计我离拖车的距离。但我的估计略有误差,结果装甲车的前轮撞
到坡板上,车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型拖车的车厢里——本来应该是稳稳当当地驶进
去的。我被震得摇摇晃晃,但脑子还清醒。我来了个急煞车,刚好把装甲车在大车
厢里停住。
烟幕弹使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这阵阵浓烟,以及被震得昏昏沉沉的头脑,
几乎毁了我整个行动计划。
当我靠着车厢板壁,竭力辨清方向时,丧失了极为宝贵的几秒钟,我自己也不
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当我踉陵跄跄走到车厢后门时,我听到卫兵们在烟雾中互相
呼叫着。我拉起坡板时发出了清脆的了当声,卫兵们顿时大叫起来。我连扔了两颗
毒气弹,好让他们安静一下。
当我爬进牵引车的驾驶室发动引擎时,烟雾逐渐消散了。
只几英尺,我开出了小巷,进入了阳光普照的大街。我见到有两辆警车飞驰而
过。开进大街后,我把车子停下来,看看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辆大型牵引式拖
车。结果发现,既没有人对我这辆大型货车感兴趣,也没有人注意到小巷。很显然,
那场骚动仍然在L型小巷的另一头进行。我沿着大街加速前进,远远驶离了我刚刚
抢劫的百货大楼。
我一直向前只开了几个街区,就转入一条小街。再转一个弯后,就径直向莫拉
里奥百货大楼开回去——那正是我刚刚作案的现场。
清新凉爽的空气从窗外进入驾驶室,使我感到舒服多了。我甚至轻松愉快地吹
起口哨来。
要是能够从奠拉里奥百货大楼前面转入公路,并亲眼目睹一下那儿的混乱景象,
倒是挺有趣的。但这恐怕只会自我麻烦。目前,时间就是一切。我预先计划好一条
路线,可以避开交通拥挤的街道。
现在,我正按计划中的路线行驶。只几分钟,我便开进了百货大楼后面的装卸
区。这儿也略有骚动。但在忙碌的装卸工作中,这点小小的骚动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货车司机和工头们三三两两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抢劫案,但因为机器人不能淡天,
所以一切工作照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那些司机和工头们则由于过分激动而根本
没有注意我开进来的这辆大型牵引式拖车。
我把车子停在另一辆大型货车旁边,关上引擎,高兴地舒了口气。
至此,第一阶段计划顺利完成。当然,第二阶段的行动同样至关重要。我从腰
间摸出一瓶兴奋剂——这是我采取重大行动时经常随身携带的。我一般不太相信这
种药物的作用。
但刚刚装甲车撞进大型拖车牟厢时的猛烈震动,使我至今有点昏昏沉沉,脚步
踉跄。2cc的林诺顿兴奋剂使我恢复了活力。当我走向拖车车厢后门时,又感到
步履轻捷,精神振奋了。
驾驶员助手和工兵还睡得像死猪一样。他们至少还得睡上十个小时。我把他们
在车厢前边一字排开,免得妨碍我工作。
装甲车正好装人拖车的大车厢,这是我早就预先计算好的。因此,我曾先把一
些运货箱沿拖车车厢的板壁一字排开并固定好。这些货箱坚实牢固,上边都打着莫
拉里奥百货公司的大印。这些箱子也是我预先从他们的仓库里偷出来的。偷几只箱
子,当然不会引起他们的重视。
我把箱子取出来,开始着手包装。我把一包包的钞票装进货箱。很快我就干得
汗流侠背,不得不脱下外套。
包装足足花了两小时。每隔十分钟,我总要从后门的小洞口向外张望。外面一
切如常。警察当然已在全城戒严,并正在挨街挨巷地寻找那辆被劫持的装甲车。我
有充分的把握可以相信,他们绝不会想到要在刚被抢劫过的百货大楼后面的运货场
上来搜查罪犯。
在放空箱子的那个仓库里,也放着空的运货单。我在每只箱子上都贴上一张运
货单,每个箱子分别运往不同的地点,并标上运费付讫的字样。这一步行动很快就
接近完成了。
天快黑下来了。据我了解,装卸区晚上特别忙碌。我又一次发动了引擎,把车
子开出停车处,倒车开到发货站台。在发货站台和收货站台之间的一小段地区较为
空闲安静。我把拖车尽量接近分界线。当工人们都面向不同的方向时,我才打开后
门。因为,即使是最笨的傻瓜也会怀疑为什么这辆货车上会卸下公司自己的货物。
我把箱子堆在站台上时,在上面盖了一块防水帆布。我只花了几分钟就把全部箱子
搬下来了。当我再次关上车门时,我才从箱子上取下帆布,然后就坐在箱子上吸起
烟来。
没等多久,香烟都还未吸完,从发货处走出一个机器人。我立刻叫住了他。
“喂,看那边,那架M-19型运货车烧坏了煞闸,你来把这批货照管一下吧。”
他的眼睛一亮,表示他一定尽责。这些高级M型机器人对待工作是十分认真的。
当铲车和M型拖车在我背后出现时,我急忙向旁边一跳为它们让路。装货和分类十
分迅速,一下子我的猎获物就在站台尽头消失了。
我又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那些箱子编上了号码,打上了印记,分别装上了外地
发货车和本地传送带。
现在,我只要把牵引式拖车丢到随便那一条僻静的小街上去就行了。然后,再
重新改换一下自己的身分,就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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