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洛曼斯逐渐恢复了知觉。妹妹终于从蛋的作用中清醒过来。走上前来一个劲儿
地盯着他看。洛曼斯呻吟了一下,伸出双手攥住葛图娃的两条臂膀,然后又放开。
妈妈一把拉开了妹妹。
葛图娃先动手脱下这个人的鞋子,然后脱下他的裤子,留出两条手臂给他握着。
除了最后几排臂膀,她全身都很灵活。
“这时候我不想听你争辩,甘。”葛图娃说道。
“我该做什么?”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到外面去杀一头至少有你一半大的动物回来。”
就算不是用来蛰人,她的尾巴也是一件很有威力的武器,她用尾巴一下就把我
扫出了房间。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忽视她的警告真不是明智之举。我走进厨房,准备用
斧头或刀来宰杀动物,妈妈养了地球上的动物给自家吃,还饲养了几千头当地的动
物以获取毛皮。也许葛图娃想要的是当地的动物,一头雅士蹄。有一些雅士蹄的大
小正合葛图娃之意,但这种动物的牙齿数是我的三倍。并且很会咬人。妈妈、姐姐
和哥哥都曾经用刀杀过雅士蹄。我没有杀过,我连小动物也没杀过。大部分时间我
都和葛图娃在一起,而我哥哥和姐妹们一直呆在妈妈身边学做家务。葛图娃最初说
的话是对的:我应该去电话亭打电话,至少那件事我还做得来。
我走到厨房拐角的壁橱那儿,妈妈把大件的工具都放在这里,壁橱的后面有一
根用来排放厨房废水的水管,现在已经不用了。在我出世前,爸爸把排废水的管道
改道了,老管子现在被折叠在一起,中间就可以藏下一把步枪。我家不止这一把枪,
但这把最容易拿到,用这把枪就可以捕获一头最大的雅士蹄,不过,也许这样葛图
娃就会怀疑我是用什么武器杀的了。在塔园是不允许地球人拥有武器的。塔园建成
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地球人枪击特林克人和代孕地球人的事件,这起事件发生在特
林克人和地球人建立结对家庭之前,也就是特林克人拥有可以支配的地球人、大家
可以和睦相处之前。在我生活的这段时间,没有发生过枪击特林克人的事件,但是
禁枪的法律没有废止,说是为了保护地球人。在发生暗杀事件期间,特林克人出于
报复,曾血洗了许多地球人的家族。
我出门走进笼圈,挑了一头最大的雅士蹄,然后开枪打死了它。那是一头正在
成长中的雄性雅士蹄。长得很健壮,妈妈看见了肯定会不高兴,但是这头大小正合
适,而我也没时间再挑选别的。
我把雅士蹄扛在肩膀上,来到厨房。我先把枪放回藏枪处。如果葛图娃看到了
那长长的、仍带着体温的尸体上的枪伤要没收这把枪的话,我就交给她。没有发现
的话,就放在爸爸原来放的地方吧。
我转过身去,准备把雅士蹄给葛图娃送过去。站在门前。我又犹豫了一会儿,
因为我内心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其实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以前我
没有亲眼看见过,但是葛图娃给我看过图画。还画过图纸给我解释过。她已肯定我
长大的那一天就会了解所有的真相。
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走进那间房,于是我又花了点儿时间在我妈妈那刻着花
纹的盒子里挑选了一把刀,因为我猜葛图娃也许会需要一把刀——雅士蹄毛很长、
肉又厚。
“甘!”葛图娃喊道,因为焦急而提高了嗓门。
我咽了一口唾液,从来没想到挪动一下腿会有这么艰难。我发现我浑身颤抖,
真是丢人。
我把雅士蹄放在葛图娃的脚边,发现洛曼斯又失去了知觉。房间里只剩下我、
葛图娃和洛曼斯。妈妈和姐妹们也许都被打发去睡觉了,那样她们就不必看到这一
切了,我真羡慕她们。
当葛图娃拎起雅士蹄的时候。妈妈走了进来。葛图娃没看到我递给她的刀子,
她伸出爪子,一下子就把雅士蹄一分为二。她看了我一眼,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专
注的神情,说道:“按住这人的肩膀,甘。”
我痛苦地看着洛曼斯,我连碰都不愿意碰他,更别说要我按住他了。这和去杀
一头动物不一样,不可能一下子就了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动手去做。
妈妈走上前来说道:“甘,你按住右边。我按左边。”可是如果洛曼斯苏醒过
来,一下子就会把妈妈掀翻的。
“别担心,”我抓住男人的肩膀,“我行的。”
她还在旁边犹豫着。
“别担心,”我说道,“不会让你丢脸的,别再呆在这儿看了。”
妈妈不放心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脸,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葛图娃如释重负地低下头来,像地球人一样礼貌地说道:“谢谢你,甘,那只
小东西……她总是在我面前自寻痛苦。”
洛曼斯呻吟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倒希望他就这么昏迷下去。
葛图娃凑过头去好让他能看见她。
“我已经蛰了你,好让你舒服点,但不敢用太大的力,”她告诉洛曼斯,“在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蛰你一下好让你入睡,那时你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求你,”他哀求道,“等……”
“时间紧迫,洛曼斯,一结束我就会蛰你入睡的,荷姬芙会来的,她会给你几
枚蛋让你恢复体力,我很快就会做完的。”
“荷姬芙!”男人一边喊道,一边在我的手下挣扎着。
“很快就会没事的,洛曼斯。”葛图娃看了我一眼。
洛曼斯伸出爪子轻轻地放在他的右腹部最后一根肋骨下面。那里有东西在微微
地移动——很微小,就好像是没有规则的脉动,在褐色皮肤下,移动的东西一会儿
在这里鼓起一个包,一会儿又在那里凹下去一块。这种动作持续着,直到我发现了
规律,可以预测下一次动作。
在葛图娃手爪的按压下,洛曼斯全身僵硬起来。好用自己的后半部分身体紧紧
地缠住他的腿,就算他能挣脱我,也不可能逃脱她的缠压。他绝望地挣扎着,这时,
葛图娃用洛曼斯的裤子绑住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到头顶,好让我跪在上面,把
他死死地钉在地上。最后,她把洛曼斯的衬衫卷成一团,让他咬住。
接着,她切开了他的腹部。
他抽搐了一下,差一点儿我就抓不住他了。他发出的那种声音……我从来没有
听见人类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葛图娃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她只是继续向下切,
时不时停下来舔一下伤口留出来的血——她唾液中的化学成分能收缩血管,把血止
住。
我觉得自己像个帮凶,在帮葛图娃折磨他、毁灭他。我知道我马上就要吐了,
奇怪的是我一直忍到现在,不过不可能挨到她做完手术才吐。
她在洛曼斯的肚子里找到了第一条幼虫:它肥胖厚实,由于吸足了血而全身通
红,身上还沾着血。它已经吃掉了卵壳。不过可以看出来还没有开始吃它的宿主—
—洛曼斯。它还会分泌毒液,这种毒液既可以向宿主发出警告,也会让宿主感到不
舒服而想呕吐。在这之后,它就开始吃宿主身上的肉,当它吃完肉爬出洛曼斯的身
体时。洛曼斯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这时他已经不可能为自己复仇了。不过,
在代孕体感到恶心呕吐和幼虫开始吃他的肉之间,还有一段充裕的时间,可以在这
段时间把幼虫从宿主体内取出来。
葛图娃小心冀翼地挑出幼虫,然后盯着它看了又看,几乎没听到洛曼斯发出的
可怕呻吟声。突然,人又失去了知觉。
“很好,”她低下头看着洛曼斯,“真希望你们地球人可以用意念控制自己的
知觉。”她毫无同情心,而她手上的东西……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呀,还没有长出
手足和骨头,约十五厘米长、两厘米宽,因为还沾着血而全身黏稠,看上去就像一
条大蠕虫。葛图娃把它放入雅士蹄的肚子里,它立刻就往里钻,它会一直呆在里面
直到没有东西可吃为止。
她在洛曼斯的肌肉里探寻着,又找到两条幼虫,其中一条比较小但是很有活力。
“雄虫!”她快活地说道。这条幼虫的寿命比我要短得多,在它的姐妹们长出手脚
之前,它就会变形,并且一旦它能抓住什么东西,就会立刻缠绕着它。当葛图娃把
它放进雅士蹄肚子里时,只见它一个劲地想咬她。
颜色惨白的蠕虫在洛曼斯的肌肉里显形,我闭上了眼睛。这比看到爬满了蛆的
腐烂的尸体还恶心,也比在图表上看到的恶心。
“啊,这里还有,”葛图娃说道,拉出两条又长又肥的幼虫,“看来你还得再
杀一只什么动物来,甘,不管什么动物,只要是你们这里的就可以。”
总有人这样对我说,特林克人和地球人这样合作创造生命是完美无缺的。直到
几分钟前我还相信这是对的,我知道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伴随着痛苦和鲜血,但是眼
前的情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看起来更恐怖。我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来面对这一
切,有可能我永远都不能面对,但是现在我已亲眼看见了,即使现在闭上眼睛也改
变不了这个事实。
葛图娃找到了一只正在吃卵壳的幼虫,残余的卵壳还附着在血管上,幼虫通过
吸管使自己固定在血管上,同时用吸管来吸宿主的血。它们在孵出来之前只吸食血
液,然后吃富有弹性的卵壳,最后就吃宿主的肉。
葛图娃咬掉卵壳,舔掉上面的血液,她是不是喜欢血液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是那么不对劲、那么陌生。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事让我
觉得她很陌生。
“好像又有一条,”她说道,“也许不止一条,真是个大家庭。最近这段时间,
能在代孕动物身上找到一两条成活的幼虫,我们都会很高兴。”她用眼角扫了我一
眼,“到外面去,甘,把你的肚子吐干净,趁他还没清醒,赶紧去。”
我蹒跚着走出去,几乎无法站立。就在前门的一棵大树后面,我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我不明自我为什
么会哭,但是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好离得房子远点,免得
被人看见。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红色的幼虫在暗红色的肉里蠕动的情形。
有一辆车朝这边开来,我知道这一定是奎恩带着洛曼斯的主人来了。也许还有
一名地球人医生。因为在塔园除了农用车,地球人是不可以驾驶汽车的。我撩起衣
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甘,”奎恩等车一停下来就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缓缓走出为特林克
人设计的扁圆形的车门,另一个地球人从另一边下了车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直奔
房屋。我知道他这一定是医生,有了他。再加上几枚蛋,洛曼斯就有救了。
“荷姬芙?”我问道。
一个特林克人从车里冒出来,在我面前直立起半截身体。她脸色苍白,看上去
比葛图娃瘦小,也许她是由动物代孕体孵出来的——由人类孵出的特林克人体形比
较庞大。
“六条幼虫,”我告诉她,“也许是七条,至少有一条雄虫,都活着。”
“洛曼斯呢?”她焦急地问道,听到她的问题和提问的口气,我喜欢上了她。
洛曼斯清醒时最后说的就是她的名字。
“他还活着。”我说道。
然后她不再说话,直奔房屋。
“她病了很久,”哥哥一边看着她,一边走过去说道,“我打电话的时候,听
见她身边的人让她别为这事出门。”
我一言未发,对这个特林克人心生敬意。现在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希望哥哥
也到房间里去,就算是出于好奇也该进去。
“最终发现这一切超乎你的想象,是吗?”哥哥问。
我看了他一眼。
“别用她那种眼神看我,”他说,“你又不是她,你只是她的财产罢了。”
她的眼神,我现在都能够模仿她的神情。
“你怎么了?吐了吗?”他耸起鼻子在空中闻了闻,“那么你总算知道你要做
的是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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