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期天上午,罗伯特开车到山顶接贝蒂·弗雷尼。他们必须赶在10点钟礼拜
开始前半个小时到达卫理公会教堂,才有可能找到好的停车位。
沃尔特是个天主教徒,在他们婚后的41年里,罗伯特一直同丈夫一起到米迦
勒教堂参加聚会。虽然她从未要求成为天主教徒,也一直没有改变原有的信仰,但
似乎绝大多数牧师都把她当成他们教徒中的一员。20世纪七八十年代,提摩大神
父还允许她参加圣餐仪式。沃尔特死后,罗伯特改到街尾的联合卫理公会教堂做礼
拜。现在的联合卫理公会教堂与她自小聚会的卫理公会教堂没啥两样。罗伯特希望
在她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她的信仰可以得以安宁。
做完礼拜,罗伯特和贝蒂一起帮忙收拾丢弃在长凳上的简报,贝蒂问,“今天
上午,你有没有注意在这里聚会的那一对夫妇?”
罗伯特说:“什么?”
“坐在后排的那一对夫妇,你知道大家称他们什么吗?野蛮的爱!”
罗伯特看到他们了,却视而不见。真是不走运,怎么到哪儿都能见到这对活宝。
“哦,那两个呀。星期五我在博物馆做义工时,他们顺道到过那里参观。男的是个
工程师。”
贝蒂弯下身,低身说道:“女人总喜欢那些男人,因为他们有大大的——”她
意味深长地点着头。
“贝蒂!”罗伯特小声打断她。她抬头看见牧师还在教堂的前厅同后来的人握
手。
贝蒂一把抓过罗伯特手中的一叠简报,从椅子中间穿了过去,到走廊另一头清
理最后的几排长凳。
“这就是为什么美丽的金发女孩要嫁给杀害她的那个名叫什么来着,哦,辛普
森的原因了。”
罗伯特跟着贝蒂:“他们同别的夫妻没什么两样,她老婆快要分娩了。”
“我不认为他们两个人应该在一起,对小孩来说更是种负担。”贝蒂摇摇头,
“但有些女的就是喜欢野蛮的爱,我所能说的就这些。”
罗伯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简报都给揉皱了。她对这对夫妇的到来打破了她长
期以来谨言慎行的生活状态感到懊恼。同时,贝蒂议论他们也令她生气。罗伯特双
唇紧闭,嘘了一声,说:“那只是偏见。”
“如果是对的,就不是偏见。你好,凯利牧师,上午过得如何?”
罗伯特立即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将弄皱的简报藏到身旁。
“祝福你,好心的贝蒂,”牧师笑着说,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也祝福你,
罗伯特。谢谢你们的帮忙。”
罗伯特说没什么,他们对牧师道别。等牧师走出了圣坛后面的门,贝蒂和罗伯
特也离开了教堂。街道两旁高大的绿树后坐落的房子,每一栋都有80年左右的历
史。除了空气中散发的湖水的气味外,这里的一切都能让罗伯特想起自己出身成长
的小镇。
“有色人种也是正派的人。”她一半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
吓了一跳。
“我父亲也是称他们为有色人种。他认识沙利文上校,我以前有没告诉过你?
他说上校每天都会在领子上戴一朵白色的康乃馨。当然除了在称呼黑人为黑鬼时,
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但是那时候人们都是这么叫他们的。”贝蒂说。
“我以前老是听人这么讲,已经听了成千次了。”罗伯特尖声说道,随手将手
上抓着的简报扔掉。
“我指得是康乃馨盛开的季节。”贝蒂说着,一瘸一拐地径自下了台阶,向罗
伯特的车子走去,把罗伯特留在身后的教堂台阶上。
小小的石灰石岛有一个死胡同、死角。没有什么人会碰巧来到这里,甚至幽灵。
罗伯特开车离开教堂,将贝蒂载到家门口,贝蒂留她吃午饭,她找借口走了。
她不想同贝蒂的那一大群猫斗,它们散发出的气味令她反胃。她驱车环岛,一刻不
停地开回家。到了家门口,绕过屋子往后门进去,顺便将纱门打开通风。
一进门,她便看到桌面上的金属盒盖子打开着,旁边放着相片。除此之外,屋
里其他东西都各就其位。
相片是罗伯特家里保存的最古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将它给任何人看过,哪怕
是沃尔特。沃尔特被打之前曾偶然见过一次。
罗伯特拿起相片,走到水池边,打开水池下面的柜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
相片撕成小纸片,然后丢入垃圾桶。她的手不住地颤抖。
为了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罗伯特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但却忘记要掺
一半的奶了。只好将就倒了一杯,勉强呷了一口苦涩的未加奶的黑咖啡。当她转身
去锁盒子,想把它藏到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她发现刚才被撕碎扔掉的相片又搁在那
儿了。所有的碎片重新拼凑到了一起,放在要支付的账单中间。
过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被打了一下。顷刻间,心跳得好像被撕裂一样。头痛欲
裂。她坐到桌子边,用手托着脸,同时捏住鼻梁,嘴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声。
罗伯特挺直了后背,用指尖擦拭眼角。
她没去四处寻找幽灵,相反,她坐在桌旁,指尖放在父亲的脸上,将弄皱的这
一方形纸片与其他的碎片分开,问:“是你吗?”相片中父亲的眼睛不是直视着照
相机,而是半斜着朝他的孩子看。“是你在那吗?”
听不到任何回音,就像当年她搬到克利夫兰时对父母的来信置若罔闻一样。
罗伯特把手指放到了母亲的脸上。两个姐姐,还有弟弟。不管他们的肤色多么
浅,在黑白照片中,他们脸显得特别黑。在过去的那个年代,只要你身上流着一滴
黑人的血,你就被认为是纯粹的黑人。
罗伯特等着幽灵碰她,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罗伯特用指尖为另一块碎片镶着边,碎片上的女孩年龄最小,脸弄脏了,站得
离其他人稍稍远了些。女孩知道父亲正用眼睛示意她不要动来动去,要有耐心。
小女孩的父亲在联邦县的非洲卫理圣公会教堂担任执事一职。他们一家居住在
俄亥俄州杰斐逊地区的一个小镇外,父亲是那里的农场主和机修工。他曾在威尔伯
福斯大学学习两年,为自己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而引以为荣。父亲经常给她读韦伯·
迪布瓦的《黑人的精神》。
“他长得非常漂亮,”他读道,“橄榄色的皮肤,浅褐色的卷发,蓝棕色的眼
睛,完美的四肢,非洲血统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是一头柔软性感的卷发!”迪布瓦
的儿子死于一种可以治愈的疾病:亚特兰大的黑人医生不肯给他治疗,理由是他的
肤色太白。法律禁止黑人为白人看病,而白人医生也不肯为他治疗,因为他的父母
太黑。
罗伯特的心跳开始正常了。她又呷了一口咖啡,头痛也减轻了不少。于是她将
所有的碎照片扫到手中的杯子里,朝水池走去。打开垃圾处理器的开关,拎开水龙
头,把碎片一片一片扔进排水管,她听着机器发出的研磨声和水的冲刷声,一直到
确信照片完全被销毁后才松了口气。
忙完这些后,罗伯特将剩下的咖啡全部倒掉。
在罗伯特16岁的时候,她偷走了父母藏在床垫底下四分之一的钱。那时,黑
人仍然不能把钱存在银行里。她对自己说,这些钱我有权继承。随后,她逃到克利
夫兰过上白人一样的生活。因为哥伦布离她家人太近了,她兄弟在那里工作。甚至
当发现克利夫兰似乎仍离得太近时,她选择嫁给了沃尔特,跟他到了小岛。在她自
己的圈子里,沃尔特无论长相、头脑、前途都无法与她相比。但是,他是她跨越种
族界线的一座桥梁。哪怕有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就会毁掉她全部的生活。这就
是为什么她从来不敢为罗伯特生小孩的原因所在。她担心生出来的孩子肤色太黑。
记得,总算盼到绝经期到来时,她是怎样的一身轻松,大哭了一场。
“不公平。”她大声叫道,希望幽灵听得见。声音听起来就像照片中那个拍照
时无法安静坐着的10岁小女孩在对自己使性子,“真不公平,世界变得这么快。”
她走进客厅,坐在那儿等着相片再度出现,等待着再有什么状况发生。到底为
了什么,她要完全生活在谎言之中,结不必结的婚,居住在本可以不住在那里的地
方,不敢怀孩子。这一切为了什么?
相片是她同过去最后的联系。销毁相片意味着再也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了。
贝蒂不会,任何人都不会。
一切都很正常,幽灵没有和她说话,罗伯特于是轻声说:“好,那么,下地狱
去吧。”也可能是说,“对不起。”
罗伯特自己从床上醒来已是傍晚了,又到了每天散步的时间了。与往常一样,
穿上长袖衬衣,戴上帽子,再抹上防晒霜便出发了。走到水街大厦与码头之间的路
段,她看见那部灰色的凌志牌小车正在排队等渡船。那对夫妇手牵手坐在车旁边的
岩石上,注视着湖面。罗伯特不禁暗自窃喜,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不会再见到
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幽灵将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背上,轻轻将她推离了她一直固守
的道路。
幽灵握住罗伯特的手,像领小女孩似的牵着她往前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
起来,在别人看来像是在招手。在她还没完全弄懂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她听见自
己说:“威廉·卡罗尔·休斯先生、休斯太太。”
笑声中断了,他们回过头,吃惊地看着她。她感觉幽灵又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接着,伴随一阵寒颤,像吹过冰面的一阵风,幽灵从她身边穿梭而过。
这一刻,她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至于后果如何,她的余生会怎样,等到下次
见到贝蒂再说吧。
“是的?”威廉说。
“有事吗?”卡罗尔问。
此刻,橘黄色渡船的货轮刚从湖对岸的圣达斯基开出。要过20分钟才能到达
这边。
“我想起一个关于逃亡者和幽灵的故事。”罗伯特说,她坐到岩石上,不等他
们说不,便开始讲述起这个从未对他人讲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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