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阵痛过去之后,他慢慢朝家里走去。
他首先看到,大厅里那一堆穿破了的旅游鞋没有了。
他又来到楼梯前,用手抚摸着栏杆。还在十岁的时候,塞特就在栏杆上深深地
刻下了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一个十岁的孩子,本当知道哪些事该干,哪些事不
能干,可是莉娜不让他管教孩子。这些栏杆是他花了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亲
手做的。后来,他在被刻坏的地方锉了又锉,磨了又磨,但字母的痕迹依然留在上
面。
而现在,这些痕迹没有了。
楼上。塞特的房间。一切是那样的干净、整齐、干燥,丝毫没有住人的痕迹。
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一堆电线不见了,扩音器和麦克风不见了,塞特整天摆弄
“修理”(其实,他既没有乔恩的才华,也没有他所具有的埋头苦干精神)的一大
堆录音机零件同样不见了。整个屋里丝毫看不出这里曾住过一个名叫塞特·哈格斯
特罗姆的半大孩子。这些痕迹一点也没有了。不仅这个房间没有,其他房间也都没
有了。
里查德一直站在楼梯旁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直到传来一阵渐渐驶近的汽车
的轰鸣声。
“是莉娜。”他心里想,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负罪感,“莉娜打牌回来了……
当她发现塞特没有了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杀人犯!”他想象得出她的尖叫声,“你杀死了我的儿子!”
但他并不是杀死了他……
“我把他删掉了。”他低低说了一句,便到厨房去迎接妻子。
莉娜更胖了。
出去打牌的是一个体重将近一百八十英磅的女人,可回来的女人至少有三百英
磅,也许还更重一些。她甚至不得不微微侧过身子,才勉强从门口挤了过来。三个
小时之前,她的皮肤还是白里透黄,略带病态,可是现在,已经变得象病人一样苍
白。她那双被沉重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的眼睛,冷漠而鄙夷地望着他。
她的一只肥胖而松软的手里拎着一只聚乙烯口袋,里面装着一只肥大的火鸡,
火鸡在口袋里不停地滑动和翻滚,活象一具已经毁容的自杀者的尸体。
“你这么死盯盯地看什么呀,里查德?”她问。
“看你,莉娜。”里查德心里想,“我在看你。因为,在这个我们已经没有孩
子的世界上,你就变成了你手里的那个玩意儿;在这个你用不着再爱任何人——不
管你的爱是多么有害——的世界上,你就变成了你拎的那个家伙。我在看你,莉娜。
在看你。”
“看这只鸡,莉娜……”他终于说,“我一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鸡。”
“那你干嘛还象根木头似的戳在那儿瞪着它?帮一把比什么都好!”
他从莉娜手里接过火鸡,放到厨桌上。
“别放这儿!”莉娜气冲冲地叫道,并指了指贮藏室的门,“把它塞到冷柜里!”
他拎起火鸡,来到贮藏室。里面放着一台“阿马纳”牌冷柜,在荧光灯的惨白
的寒光下,活象一口白木棺材。他把火鸡塞进冷柜,然后回到厨房。莉娜从食品橱
里取出一罐夹心巧克力,开始有条不紊地一块块消灭。
“莉娜,我们要是没有孩子,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呢?”里查德问。
她吃惊地望着他,好象他疯了似的。
“我干嘛自寻烦恼?”她用问话回答了他的询问,然后把吃剩的半罐糖放回食
品橱,说道,“我要睡了。你是走呢还是又要坐下来打字?”
“你睡吧,我还再坐一会儿。”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时间不长。”
“那个破烂家伙行吗?”
“什么?……”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于是,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再次涌上
心头。
“你那个侄子呀……总是异想天开。完全象你,里查德。要不是看你这么文静、
老实,我真会以为他是你十五年前的成绩呢。”她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出人
意外的高,是上了年纪的庸俗女人的典型笑声。他拚命压住怒火才没有揍她。接着,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微妙、含蓄,象那台冷柜一样苍白和冰冷。
“我只呆一会儿。”他又重复地说,“要写点东西。”
“你干嘛不写出一篇能获得诺贝尔奖金或其他类似奖金的小说?”她冷漠地问
了一句,便一摇一晃地朝楼梯走去,被压弯了的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不知道,莉娜。”里查德说,“不过,今天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的确是
个很好的想法。”
莉娜回过头望着他,显然是想挖苦他一句:你的哪一个好想法也从未产生什么
结果。但是,她没有说。也许,是里查德微笑中的某种东西阻止了她,于是她一声
不吭地上楼去了。里查德仍站在那儿,听着她那沉重的脚步声。汗珠从他的额头流
下,他感到既虚弱又兴奋。
过了一会儿,里查德转过身,走出楼房,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次,他刚一接通电源,机子便开始发出叫声,甚至已不是嗡嗡声,也不是
吼叫,而是一种嘶哑的、若断若续的哀嚎。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不……时间根本没有
了。乔恩知道这一点,现在我也知道了。”
必须做出某种选择——要么按动“恢复”键,让塞特回来(他毫不怀疑这台机
子能象弄到那些金币那样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要么把已经开始的事做完。
他在机子上打道:我的妻子阿德琳娜·梅布尔·朱琳·哈格斯特罗姆。
他按了一下“删除”键。
他接着打道: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荧光屏右上角跳出两个闪烁不定的字:超载,超载,超载。
“我求求你。让我打完吧。求求你,求求你……”
显示装置格栅中冒出的团团烟雾完全变成了深灰色。里查德朝吼叫的信息处理
装置看了一眼,发现处理装置也在冒烟,而在这团团烟雾后面,机子里面的某个地
方出现了一小片不祥的红色火光。
里查德按了一下“增补”键,荧光屏上的字全部熄灭了,只剩下“超载”两个
字在急剧地闪动,若隐若现。
他继续打道:……只有妻子比琳达和儿子乔恩。
“显示吧。我求求你。”
他按了一下EXECUTE 键,荧光屏又熄灭了。
现在,“超载”两个字闪动得更加频繁,几乎不再消失,好象计算机对这条指
令着了迷似的。机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和吱喇吱喇的声音。里查德绝望了。
但就在这时,昏暗的荧光屏上幽灵般地跳出一行绿字: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
妻子比琳达和儿子乔恩。
里查德一连按了两下EXECUTE 键。
突然,整个荧光屏被两个相同的字挤满了:……载,超载,超载,超载,超载,
超载……
不知什么东西喀嚓地响了一声,接着,机子爆炸了。一股火苗从显示器中钻出
来。但立刻便熄灭了。里查德仰身靠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以防显示器爆炸时出
现意外,但显示器没有爆炸,只是荧光屏熄灭了。
里查德仍呆呆地坐着,望着昏暗的空荡荡的荧光屏。
“是爸爸吗?”
他在椅子上回过头。心咚咚直跳,仿佛马上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门口站着乔恩,乔恩·哈格斯特罗姆。他的脸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不过,毕
竟还是有某种勉强能够发现的区别。那就是,他看上去再也没有原来那种薄命相了。
“是乔恩?”里查德声音嘶哑地问。
“妈妈说,她给你准备好了可可。”
“太好了。”
父子俩一起走进了屋子,屋子里,热腾腾的可可茶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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