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寻找依戈尔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飞行员最后坚决掉
转机头,迎向太阳,谢明·尼基佛罗维奇没再对他说什么。玛莉莎的心一落千丈。
这意味着一点:完了。她的头昏昏沉沉,如坠九霄云中。一切她都看得到,听得见,
但是,几乎没有任何形迹、任何话语留在记忆之中。只有当周围发生了某种离奇的
情况时,她才仿佛从一个透明的茧壳之中挣脱而出。世界忽又有了声音和色彩。首
先她发现,飞行员脸色苍白。他焦急不安地紧紧握住方向盘,竭尽全力好不容易才
控制住它。随后她就听到父亲惊慌的喊叫声,看见他瞪着大大的眼睛。接着,她听
出了主要问题:发动机出事了。均匀而有力的螺旋桨转动声开始变得不再有规律。
飞行员努力采取措施,但螺旋桨勉强哼了两声便停止了。在这出事前夕的紧张寂静
中爆发出一声积聚起来的呼啸——他们坠落了。下面掠过一块水泥场、一些顶上有
定位器的建筑、几辆黑色的油罐车……接着是撞击……黑暗……
……玛莉莎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白墙白顶的房间里。她躺在一张又硬又窄的沙
发床上。头枕在长圆形的皮靠枕上……她转过头来,看见了父亲。
“娜——斯佳。”她吃力地喊出了一声。
“娜斯佳一切都好,”父亲急忙说,“她现在跟菲利浦和保姆在一起。倒是你
怎么样?”
玛莉莎没有回答。她又转向窗口,看着远方那灰云逼近的森林。不知为什么她
会觉得,那云就是来自依戈尔的信息,她的眼睛顿时湿润起来……谢明·尼基佛罗
维奇摸了摸女儿的手,便起身走出去了。贝加索夫躺在治疗室里。他情况很不好。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口吐褐铁色唾沫,深度昏迷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他
整个脸发生了可怕的改变。开始蜕皮,头发也失去了光泽,并一撮一撮地脱落。指
甲破裂成片状。贝加索夫的呼吸困难,并带有响亮的咝咝声。他好像就要死了。
墙角担架上躺着用床单盖着的飞行员。他在机场就已经死了。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来到玛莉莎身旁。这时他看到一些黑色的大型直升机一架
接一架地悄悄降落在机场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着防护装的人,像豆子从豆夹
里蹦出来似的,从飞机椭圆形的舱口里一个个跳到地上。从莫斯科来的院士到了。
“你太幸运了,将军。”上校说着,用指甲掏了掏牙齿,又吹灰找裂缝地仔细
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当我们到达军区司令部的时候,那里几乎不剩一个人了。
全是密集的灰色团块——蚊子。整幢建筑里总算还有一位将军。这位将军……怎么
称呼来着……是叫巴布金呢?……还是巴巴耶夫?……您的副手……居然想出在全
区森林里撒放杀虫剂的馊主意。一切结束得很糟。他自己却想匆匆逃跑。结果被人
们抓住了……”
从治疗室走出来一位军医,他边走边脱着橡胶手套……最后他蹲下,背靠着墙,
抽起烟来。
“他怎么了?”谢明。尼基佛罗维奇问。
“我好像说过,这是一种缺铁性的贫血。”
“贫血?血液过少?”
医生点了点头,并补充说:“罕见的病症。这种病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若有所思地说,“患缺铁性贫血时,人体的铁含量会剧减,血液里的血红蛋白组成
会受到破坏……”
“请继续说下去。”谢明·尼基佛罗维奇请求着。
“往后一切就简单了,”医生活跃起来,“铁是我们身体里分布最广泛的微量
元素,也是自然界最常见的两种元素之一。在它处于自由离子状态的时候,它是有
毒的,因此它向来都处于化合状态……可是现在,您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方面我们血液里原来饱含着的铁几乎荡然无存——缺铁性贫血表现的典型的症状
有:肤色苍白、指甲易碎、心慌、哮喘、皮肤干燥、头发脱落;另一方面,会出现
大量自由离子状态的铁,从而使机体严重中毒,在野外条件下,在小型试验室里的
一切分析……”话没说完,他突然打住,站起身来。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扭头一看,原来他跟前已经站着一位体格标致的年轻少校。
“将军,院士在等您。”他得意洋洋地说。
院士是一位矮小干瘦的老头,头梳得溜光的。在他那又窄又苍白的头上留着朝
一边梳的刘海。他穿一身司令部的制服,步履细碎、急促……
“您亲眼看到了吧?”他问。当他得知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并没有亲身到达沼
泽的时候,他感到很痛苦:“为了到达那里,我愿做点贡献。”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什么也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已完全衰老了,仿佛他生命的
活力已经被人抽光了似的。
院士又继续说:“您的女婿很有预见性地给我提供了照片。的确很有预见性。
但是现在您没什么可帮我们的了。这是科学家们的事。再说,您可以造成的都是灾
害。正像使用您的杀虫剂那样。在没有征求意见之前,究竟是谁出主意,让你们在
沼泽地施放杀虫剂?请如实地说说吧。唉,多么粗心啊!结果给我们增添了不少令
人头痛的麻烦。”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不打算说明,向沼泽撒放杀虫剂的命令不是他下达的。他
气冲冲地看了一眼院士额头上那孩童般的刘海。院士引起了他的强烈反感。
“我们正因为您的魔鬼试验而感到头痛!”
院士笑了起来,马上又像山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您是在把地狱魔鬼的
特征加到我们身上,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其实一切都最简单不过。也可以说,很
平常。这只不过是偶然巧合的一根悲惨的链条。我听说你们的沼泽富含赤铁矿……
20世纪60年代末,当时有谁会想得到呢?而现在许多事情已不再是秘密了。在
我们的宇航史上经常会出现一些极其滑稽可笑的事故,如果恰当地表述的话,事故
……”他笑了笑,似乎宇航史上那些滑稽可笑的事故很使他心理上得到满足,“就
拿火星来说吧……怎么说呢?我们为它已经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这有何用?、切
几乎都是美国人干的。这是大失败的时代、大谎言的时代。当然我们是有成功之举
的。我们终归最先完成了在火星表面的软着陆,的确如此。或者就拿那这个计划来
说吧。”他用钢笔敲了敲照片,“这是一般智慧所达不到的。美国人只是到现在才
认真考虑‘复活’火星的问题。而我们早在约个世纪60年代末就已经这么做了。”
院士谈得很有兴致,但是,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却听得心里发闷。
“这是一项超密计划,甚至到现在还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工作是与生物武器
研制试验室联合进行的。我们苏联生物学家已经制造出了地球上的转移基因微生物,
这种微生物已经习惯在化合状态条件下生存。获取能量的铁菌有赖于金属的复活。
我们计划把这种微生物投放到火星上去。火星的大气是由碳酸气组成的,里边没有
氮。火星表面受强烈的紫外线照射。您可以相信我,在那里生活是极其艰难的:干
燥、寒冷而且阳光稀少。摆在我们年轻一代面前的任务是艰巨的:要使那里的大气
里富含氧气,要从火星矿石里边提取氧化碳和氮气以此准备好土壤后,我们计划地
球具有转移基因的地衣、树木、昆虫……移植到火星上去……”
“……还有人。”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嘲讽地补充道。
“什么,您说什么?”院士没有马上悟出他的言外之意来,“哎,将军,您真
会开玩笑!……”
“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将军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优先权,不对吗?”
“可现在您的优先权却是在我的沼泽里繁殖蚊子。而且任何杀虫剂都保护不了
我的沼泽。”
“一点不假!”院士翘起了大拇指,“传统的杀虫剂对我们的蚊子一点不起作
用。相反,甚至还为它提供了营养物质。这已经为试验室的试验所证实。”
“那么,您现在下令对蚊子采取什么措施呢?”
“什么都不采取,亲爱的将军。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自行死绝的。当然是因饥
饿而死。眼下主要的任务是:停止铁菌的繁殖。说实话,该怎么办?我还没有考虑
成熟。请不要忘记,制造铁菌是为了改造整个比我们亲爱的地球母亲干燥得多的火
星。这种铁菌没有任何天敌,它们能以惊人的速度繁殖。因此请注意,它们整个的
生命是建筑在金属,首先是铁,复活的基础之上的。而铁则是任何植物、任何机体
的重要组成材料。您已经看到,铁菌是怎样影响人体的。这就是为什么要尽快找到
‘探测器’并把它和周围环境隔离开来的原因。也许我们不得不用水泥将沼泽填封
起来。我已经跟莫斯科说过了。在最短的时期内莫斯科就会派来运输直升机。”
“您究竟在干什么,坏蛋?”谢明·尼基佛罗维奇痛苦地说,“把这么美的景
色毁了。到火星戈壁滩去?哦,依戈尔呢?”他突然想起了玛莉莎,“依戈尔怎么
样啦?”
院士两手一摊。谢明·尼基佛罗维奇激愤争论起来:“您亲口说过,只要能看
上一眼……您情愿做出一点贡献”……去您的吧!您只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鬼混,
从来没有勇气正视你自己创造的怪迹!“
他们把越野车丢在路边吉普车旁,便徒步走去。院士走在前面。他身着鲜黄色
带黑色条纹的特种制服,看起来就像一只黄蜂。谢明·尼基佛罗维奇身穿胶里防护
服,感到又闷、又热,经常汗流浃背。面部前面只开了一道三角形的窗口,连脚面
都望不到。所有的灌木丛都落满蚊子。蚊子懒洋洋地到处乱爬,偶然触碰到的时候,
就一团团散开。森林得了病十分可怕。绿叶几乎不再存在,都变成了淡灰色,用手
指轻轻一捻就碎,就像烧过的纸一样……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声音是从耳机里传来的,当然
也可以听到别人呼吸声。在接近沼择的地方,蚊子就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凶狠。它
们飞到特制防护服上,不断地撞击玻璃视窗,把嘴上的血、肠里的排泄物遗留在玻
璃上。谢明·尼基佛罗维奇试图用手把玻璃擦干净,但结果是越擦越脏。他加快了
脚步,去追赶院士……院士黑黄条纹的背影在前面远远的地方闪动。谢明·尼基佛
罗维奇发现,草丘之间的水全都是白色的,仿佛这里倒了牛奶。到处散落着鸟儿的
尸体。蚊子特别多,它在视窗前胡乱飞舞一阵,又匆匆离开,惹人生气。谢明·尼
基佛罗维奇开始用手去赶蚊子,但这没多大作用。再说,他突然发现,他已经完全
落后了。连院士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本想打开手机,但是一想起院士那尖酸刻薄
的语气他就改变了主意。
……沼泽中间耸立着一个小岛。岛上长着几棵白桦树。院士登岛,几乎是偶然
的。他扒开光秃秃的山楂树丛,马上就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栽到土里的金属圆筒。
金属已经氧化,呈红色。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它立在斜坡上,四脚落地,就像一
名埃及西奈的朝圣者。院士走近圆筒。他面前既是人类的荣耀,又是人类的耻辱;
既是智者的胜利,又是无知者的庆幸;既是一个控制着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残暴的神
灵,又是一只被用做祭祀的温顺的小羊羔。他面前立着的就是一个火星自动探测站。
从前它雪白而漂亮,如今已被烧焦,而且锈迹斑斑。它还有一个如今已空空如也的
带降落伞的集装箱。
金属圆筒的一侧已经被凿穿。从破孔里边流出一股胶汁状的白色液体。在流出
的过程中渐渐变稠,最后变成一团团小块,就像一些含脂酸奶。白色液体流向岸边,
流进沼泽,挤走泽水,浸湿植物。转移基因铁菌已经习惯了极端条件下的生活。只
不过它们坠落之地不是火星干旱死寂的戈壁,而是俄罗斯南方富含铁矿、生机勃勃
的沼泽……
小岛上空,蚊子肆虐。它们是在整个沼泽上空肆虐。森林因蚊子而摇晃。它们
非同寻常,没有天敌,贪婪无情地杀死鸟兽,有时还杀人。它们既是人类智慧的产
物,又是人类无知的产物。
院士围绕略有弯曲的金属圆筒转了一圈。突然他的一只脚陷进了一个洞里。有
个人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脚髁,一双血迹斑斑、用破布缠着的人手从地下向他伸来,
有如地狱的鬼怪。院士失声大叫起来……
……谢明·尼基佛罗维奇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在沼泽地艰难地行走着。他来
这里干什么呢?好吧,是院士带他来的。院士应当感到内疚。总之是好奇心驱使他
到这儿来的。他终归是科学家嘛。
“可我呢?我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比这儿贪婪的蚊子强在什么
地方?难道就不得不跟蚊子干上一战吗?跟自己干上一战吗?只有这样,”他突然
清醒地意识到,“只有这样。自己跟自己斗争一番!只有这样方能战胜蚊子!”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虚弱的叫喊。谢明·尼基佛罗维奇停下脚步,仔细
听了听。声音是从岛那边传来的。他扒开树丛,马上就看到了正在与依戈尔搏斗的
院士。
依戈尔为避免蚊子侵扰躲在大地测量工作者遗弃的小土窑里。头和手都已用撕
破的套衫布条包裹着,两颊下陷,胡子拉渣,目光呆滞,而且有点失去理智。人们
把他从土窑里拖出来,马上给他穿上了防护服。
“就这么结束了。”谢明·尼基佛罗维奇自言自语说。
他忽然惊奇地意识到,他既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激怒。现在他心里只想着一
件事:似乎他已经到了家里。他什么都不再想,只想着扒掉自己身上的这套火星服,
钻到热乎乎的澡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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