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蜕变”过程全部结柬,穿衣镜映出的不是丑陋的畸形儿,是十风华正茂的男
子。他身材修长,略带几分消瘦。最最奇怪的是,新布里斯特的部元可厚非的外貌
里,仍有某种细微的、与布里斯特相似的地方。丘思大夫检查布里斯特时,简直象
一位艺术家得意地检查他的杰作。
“好极了!”他说,“祝您幸福。机体的重整过程已经结束。”
兴高采烈的布里斯特握住大夫的手不放。
他把随身带来的几百万美元悉数留给了医生,给塞巴斯蒂恩一个电报,说他明
儿一早到家。出租汽车约定时刻到达布里斯特的别墅门口,塞巴斯蒂恩忙走下台阶
迎接,但……他目瞪口呆,站住了,他见到的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个风姿秀逸的
美男子。
“怎么,认不出我啦,老头儿?是我,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医生把我变了,
快把箱子接过去!”
但塞巴斯芝恩仍旧站着不动,他是个忠心的奴仆,懂得美国百万富翁的人身和
财富随时可能遭到抢劫,布里斯特是其中之一,此时他毫不怀疑这个和他说话的是
个骗子。
“我可不会上你的钩儿!”老头儿暗自说,“喂,站着干吗?”布里斯特不耐
烦地问遭。
“你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塞巴斯蒂恩一边骂。一边转身登上台阶,准备
占领靠近门的有利地位应付万一。
“瞧你这怪人!我不是说过,我就是主人布里斯特吗?”
他那不耐烦的手势确使睾巴斯蒂恩想起了自己的主人,声音听来耳熟,塞巴斯
蒂恩又觑了陌生人一眼,“真是怪事!这人既象主人,又不象主人。”
他们问的谈话使一旁的汽车司机发生兴趣,他投去一眼,当然,不是他,谁不
认得布里斯特!司机朝老仆砭眼表示警告:“别放他进去,危险!”
塞巴斯蒂恩理会了司机的暗示,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往门后一闲,关上门,上
了铁闩,加上锁,搭上曲子,再拴上了铁链。
“进不了吧,你这小子?”他在门后挖苦说。
安东尼奥擂了半天门,塞巴斯蒂思巍然不动,“倔老头儿!笨老头儿!”布里
斯特在心里暗骂。
他思考怎么办,可能,他的私人司机能明白事理些?布里斯特向车库走去。私
人汽车司机就住在车库旁一幢小屋里。车库是空的,司机住所的门上了锁。
“该死的家伙!大概他把汽车租给其他人了。”布里斯特喃喃自语,除了找家
旅馆休息外别无它法,于是他走进城里的一家豪华饭店。
布里斯特掏尽口袋,方凑足支付出租汽车的费用。幸得他的西服十分考究,他
的皮箱上贴满了欧美两洲大饭店的旅行票签,所以守门人恭恭敬敬地为他打开大门。
“您尊姓?”一个坐账房间里、戴副大眼镜的年轻人问他。
“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电影演员。”他没好气发说。
如果在以前,他根本用不着报姓名。守门人仆欧、领班,一律先跟他打招呼,
他比总统的名字更响亮。
“大概您和著名电影明星布里斯特恰好同姓?”
这一次,布里斯特胆怯了,他不愿将自己摆进盗用他人姓名的尴尬局面?
“是的,我俩同姓。”布里斯特回答后匆匆登上电梯。
“今后怎么办?”他忧心忡忡地想,“丢脸是件最不愉快的事。”
布里斯特肚子饿。幸好旅馆供应早餐和午餐,不必当场付款。布里斯特用过了
早点,心情也大为好转,如今他打算实现在丘恩医院日夜紫怀的向往:出院后首先
拜访格迪·露克丝,请求她的原宥,然后……而露克丝会怎样接待他呢?布里斯特
再次对镜审视自己,不错,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完全有资格演高尚的悲剧!理想即
将变为现实……他想到这里,立刻换上薪装出门去了。
格迪·露克丝的别墅在郊区,布里斯特没有雇车的钱。“步行去!”他作了决
定。天气燠热得叫人受不了,来往不绝的汽车掀起大量尘土,布里斯特呛得透不过
气来。他终于走到了露克丝的家,这时,他的外形已不象刚出门时那样潇洒脱俗,
脸、衣领因沾满灰土和汗水而发黑,头发糊得成了饼块,衣服及皮鞋覆满风尘。
“我想见露克丝小姐。”
数以千计想当影星的年轻人都希望看到露克丝小姐并得到她的关怀,但是,所
有的来访者她都要接待的话,那就连上班的时阃也没有了。
“露克丝小姐不在家,”女仆推托道。
“对我来说,她应该在家!”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她的旧友,她见到我一
定会感到高兴。”
“我该怎样向她通报呢?”女仆换了副亲切的语调问他。
又是这要命的问题!
“您瞧,”布里斯特呐呐地说,“我想让露克丝小姐出乎意外地感到高兴。您
去对小姐说,有个旧友想见她。”
女仆半打开门,把布里斯特让进客厅,自已人内报禀女主人去了。
“女人生性好奇,”布里斯特暗暗想,“她这回儿进去,一定会把我的外貌描
述一番,格迪小蛆听了想必很想亲眼瞧腺是个什么样的旧友……”
“请进!小姐请您上她的卧室。”
露克丝半卧在躺椅上,她见布里斯特进来,坐起身,望了他一眼,心里不免怀
疑:一定是场骗局!
“您来有事?”
布里斯特一鞠躬。
“小姐,虽然您不认得我,但我并未欺骗您,我确实是您的旧友。”悦耳的男
中音和真诚的语调叫人听来非常愉快。
“请坐!”露克丝指着一张窄小的椅子说。
布里斯特坐进椅子,露克丝又卧倒在躺椅上,有分把钟时间俩人都默不作声。
后来布里斯特看着露克丝含蓄地说:“为了使您相信我并非骗您,我可以说一件除
您和……另一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的事情,我能够把安东尼奥·布里斯特与您最后
一次见面时的谈话重复一遍,而且一字不漏。”
“他把这些话都告诉您了?”露克丝问。
安东尼奥微散一笑。“是的,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他感到非常抱歉,因为他
……打扰了您,使您笑得如此之多……”
“但这事和您有什么关系呢?”格迪问。“是安东尼奥请您来道歉的吗?”
“是的,他……曾嘱咐过我。”
“他死了?”格迪惊骇地坷。安东尼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管自说:“那次他
曾向您求爱,现在。请允许我重提您那时的……”
“我的天!我怎能知道他由此去死呢?您是他的朋友,现在,您想为他复仇?”
“请别过早地下结论,而是听我把话说完。好,那时您对布里斯特说,您俩之
问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鸿沟是指他那丑陋的外形,如果投有这条鸿沟,他便有
成功的希望。”
“是的!”格迪回答。
“那么,”布里斯特说,“现在再也不存在这谨障碍了。安东尼奥·布里斯特
没有死,但改变了外貌。布里斯特就是我。您总不能说我面貌丑陋吧?”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露壳丝不由眼里露出驻怕的神色,这个奇怪的人是谁?
是疯子?是骗子手?
“您要我做什么?”格迪强作镇定,问。
“我来讨您的答复,现在我已经收到了,”布里斯特说。“您刚才说了:”是
的‘。“
“但您并非布里斯特呀!……求求您,别再纠缠我!您到底要什么?”
‘请放心,露克丝小姐,您不用害怕,我不是疯子,也不是歹徒。我明白,现
在很难使您相信跟您说话的人就是被拒绝的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然而我将用事实
来证明事非虚妄。“
于是布里斯特向格迪叙述了别后的经历,拿出有关丘恩大夫的“奇妙整容术”
的剪报,最后,又掏出用以说明布里斯特的形体变化过程的照片。这些照片比之一
切解释都具有说服力。格迪把眼睛从照片上移开,再次看了看这个漂亮的年轻人,
拿他和原来的布里斯将作了对比。不,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会有这种变化。
她在思考,终于开口说话了:“布里斯特先生……假定您说的全是事实,丑陋
的外貌已不再成为我俩间的障碍,然而……”
“从哪儿来的‘然而’?”布里斯特急忙问。
“我已听完了您所说的一切,现在请您听我说,请您回忆一下当您还是畸形人
安东尼奥的时候我们那次的谈话。我曾向您说明,我们有义务面对客观事实,如果
我出嫁给一个真正的英雄……”
“嫁给神或半神——当时您是这么说的。”
“是的,嫁给一个观众所一致推崇的人。”
“难道布里斯特不是神?”安东尼神气地阃。
“您再也不是布里斯特了,问题就在于此。您曾是个可怕的神,您的形象是别
人所无法摹拟的,现在,您象美男子纳尔索斯①,但观众不认识您,您只是个一无
名望的漂亮男子。漂亮而无名望,比之布里斯特的丑陋更糟。”
「①纳尔索斯是希腊神话中河神凯菲新之子,容貌非常美丽,他爱上了溪水中
的影子,憔悴致死,变成了水仙花。」
“谁说我没有名气?难道我不是安东尼奥·布里斯特?换了副脸就不是安东尼
奥吗?难道我的才能不复存在?”
“但您投有了最主要的东西——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的土耳其靴尖式鼻子。观
众不可能承认您,”
“我会叫他们承认的。瞧,您在借故推托。那么,好吧,当我载誊归来,重见
您的时候……”
“到那时我俩再继续这次谈话。不过,布里斯特,请您记住,我从未作出任何
承诺,因此不受任何条件的约束。”
面目一新的布里斯特现在去见皮茨先生,但这比见格迪·露克丝更难。皮茨先
生寸金难买的宝贵光阴由他手下的仆人严密地守卫着。布里斯特用语言失灵,决定
以强力冲破封锁。他推开仆人,迅速往前走去,幸好熟悉地形,片刻便到了皮菠先
生的办公室门口。
布里斯特看到了他所熟悉的陈设,如今皮菠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地方,正
和法律顾问奥尔科特交谈。
“合同规定违约一方应交纳五万美元赔款,”皮茨先生斜眼瞧了瞧布里斯特,
迳自说道。“如果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先生不辞而别,放弃拍摄《爱情与死亡》,
那么他应偿清赔款及其它损失。营业部将提供给您一份备忘录。那是相当大的一笔
钱,请您就此准备发出诉状。”
“我们控告谁呢?”法律顾问问道。“可能他已不在人世。”
“死了更好,我们可以接法律规定扣押他的财产。”
他们的谈话被仆人打断了,仆人在门外瞟一眼布里斯特。“这位客人不听我劝
阻,擅自走进了您的办公室……”
皮获先生瞧了瞧布里斯特,命仆人出去,然后问找他的这位先生有什么贵干。
“我可以向您提供有关布里斯特的某些情况。”安东尼奥说。
“啊,原来如此,这倒有意思。快说,他还活着吗?”
“是,叉不是。那样的布里斯特已不再存在了,”他指指壁上镀金木框里自己
的相片说。“但安东尼奥·布里斯特还活着,他已改变了面貌,他现在就站在你们
面前——敝人就是。”
皮茨和奥尔科特交抉了一下眼色,表示怀疑。
“您不相信布里斯特就是我,是十分自然的事,即使生我的母亲也未必能认出
我。但我立即就能向您证明我便是安东尼奥·布里斯特。”
“哦,不必劳驾,我当然信。”皮茨先生赶忙回答。“那么您,布……布……
布里斯特先生,找我有事吗?”
“刚才我已听到你们的谈话,说由于我未履行《爱情与死亡》的拍片任务而擅
自出走,打算向法院起诉。我现在想说的是:没有起诉的必要了,我可以偿付全部
违约费和亏损费,不过,我要求重拍,让我仉演宫廷歌手,并且,这张片子不拍成
喜剧,而是拍成悲剧。”
“嗳,悲剧……”皮茨模棱两可地说……看来,您深知我们的内情,但……无
法办到,年轻人!“
“这么说来,您不信我就是安东尼奥·布里斯特?”
“当然相信,当然相信,但不过您……来路不明。不管您是布里斯特也罢,不
是布里斯特也罢,您这样的阿波罗式美男子,要多少有多少,而安东尼奥·布里斯
特的丑相盖世无双,效摹不了,他是希世之珍。我们暂假定您是安东尼奥·布里斯
特再世——但您凭什么权力来改变尊容呢?您我签有十年长期台同,曾签订拍摄许
多影片的协议,这些合同和协议比一国之君的诏书还要值钱。为什么我们付给您大
得吓人的天文数字?就为那希世之宝——您的鼻子,我们已用高于黄金的价格买下
了您的鼻子,现在鼻子在哪儿?您把鼻子搁到哪儿去了?即使是一块价值连城、硕
大无比的钻石,比起布里斯特先生的土耳其靴尖式鼻子来也不过是婴孩手里的摇铃,
不值一钱。无论从道义或法律角度来说,您都元权丢失您的鼻子。鼻子是我们的,
不是您的。安东尼奥·布里斯特的鼻子作为大自然的一件杰作,属于所有的人。您
怎么敢从各阶层的人民手中夺走这件珍品?”
“我不想用语言,而是用实际千亍动来为我辩解。您如能给我再次公演机会,
您就将看到,新布里斯特不输老布里斯特一分一毫……”皮茨跳了起来。
“您不是布里斯特!现在我已清楚,您不是布里斯特,您只是一个想当电影明
星的年轻人。您偷听了我们关于布里斯特的谈话,企图冒险玩一场骗局。安东尼奥
·布里斯特绝不会说出象您那样的话来。他明白,天才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名气。
富有才能却默默无闻饿死街头舶人,到处都是。只要有名气,庸才同样可以显赫一
时。布里斯特是位空前绝后、大名鼎鼎、富于魅力的人物,没有名气的布里斯特我
们随手在市场上可以我出好几打。”
“方才您还说到布里斯特的鼻子是稀世之宝!”
“是的,我绝不改口,稳们不需要您,年轻人,代我们亲切的吻他,吻那神圣
的靴尖式鼻子。”
“我坚持……”
“白费劲!”皮茨按了下铃,吩咐仆人送年轻人出门。
这着棋下辅了。
“那人是谁?疯子还是无赖?”当安东尼奥身后的门掩上时,法律顾问向皮茨
先生打听。“您这番话,象您多半相信那人便是安东尼奥·布里斯特。”
“岂但多半,几乎是百分之百。格迪·露克丝来过电话,她告诉我,她看到各
种照片和记录,说明安东尼奥·布里斯特凭借医学之助改变了自己的面貌。我只是
在他提出请求、要我们考验他是否是一个真正的演员时,才有点儿怀疑他。不过,
这只是一刻儿功夫。笨驴!他自己找死!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他的财产——动产和
不动产——很快就要完蛋的。这也是拢忙着向法院提出诉状的原因。”
“您真是位足智多谋、富有远见的人!”奥尔科特说。
安东尼奥从皮茨那儿出来,直觉得两腿发软。现在他走在电影城滴榴光滑的宽
马路上。
马路右侧,在舞台布景贮存仓库旁边,有一家小酒店。
有两个初登影坛的青年在大理石餐桌边对坐,一个是白皮肤、金发碧眼,另一
个是黛黑色皮肤、粟发、黑眼睛。
“好象是史密特先生?”布里斯特用手抬抬帽沿,问那粟发青年。“不认得了?
我是约翰逊,在《爱情与死亡》中扮衬角。”
史密特冷淡地回了个札,他不可能一一知道那些衬角儿的人名。
“安东尼奥·布里斯特托我问候悠。昨天我见过他。”安东尼奥又说。
这项消息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效果,年轻人立即露出满脸笑容。
“他真的记得我?”史密特好奇地问。
“他在哪儿?他怎么了?”
“他在冶疗。我去看我妹妹,恰好见他在丘恩医院里。”
“布里斯特病了?病情严重吗?他患的是什么病呢?”
“布里斯特想扮演另外一种角色,由喜剧演员改为悲剧演员,为此修改外貌,
丘恩很有本领,把他变成一个年轻人……和我一样,点滴不差。”
史密特惊得张大嘴巴,“疯子!”隔了好久他方说出一句话。
“神经病!”他的伙伴答腔道……
“为什么说是疯子?”布里斯特问。
“因为他现在的票房价值比……比您我高不了多少……”
普里斯特解了渴,便沿着公路回他的宿处。“我竟然落到了这地步!”他一面
走,一面寻思。“我是在吃老本,象个流浪汉似的到小酒馆里去付食。不,不能这
样下去!……那么,怎么办?……一个丢了脸的人……”
走近旅馆时,他赶忙整整衣服,拍去身上的尘土,免得引起旅馆仆役的注意。
他象平日那样订了一份丰盛的午餐,吃得饱饱躺下睡觉,一觉睡到晚上十点,
立即起床穿衣,把房门钥匙交给待役后走出旅馆。
夜半天凉,他急急走着。终于,在公路旁的小山岗上出现他的别墅。别墅外观
漂亮,陈设考究。以往汽车每到这里,便按响喇叭,年老的塞巴斯蒂恩大开正门迎
接。
已是夜晚十一点,房子一侧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塞巴斯恩还投睡哩!安东尼
奥悄悄地沿花园栅栏走到一丛小柏树下,卧倒在热乎乎的沙地上。
子夜一时,他决定开始行动。他走到屋子另一端,攀上窗台。宙扇关着,但用
什么办法把它取下而不发现声响呢?普里斯试着用肘把玻璃顶破,——肩胛轻轻一
撞,玻璃哐啷碎了。
“糟了!”他急忙翻过栅栏,躺倒在地。瞪起眼,等待塞巴斯蒂恩走出门外或
者打开窗户。但几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布里斯特再一次越过铁栅走近窗口,钻进窗户到了室内。他满有把握地穿过一
个又一个房间。
此刻安东尼奥有种奇怪的赌觉:他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却叉像个小偷。不错,
他是小偷,这次是来偷他保险箱里的钱的。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餐室,保险柜就装在
紧挨书桌的壁洞内,如果要打开柜门,就得拨开数字锁。数字锁有两把:上面的是
3-6-27-13-9,下面的是32-24-7-8-12。这是一种程序相
当复杂、构思极其精巧的玩艺。幸好新布里斯特继承了老布里斯特的记忆力,而这
记忆力并没有骗他,他把一张张银行支票放进口袋。蓦地听到隔壁房内有人轻轻走
路的声音,突然射来一束手电筒的强光。
“举起手来!”门口四名警察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惊愕地瞧着警察,与此同
时,从警察身后传来老头儿幸灾乐祸的笑声:“哈,我早就说了的,”布里斯特听
出这时塞巴斯蒂恩的声音,“这小子一定会来上钩。”
几分钟后戴上手铐的普里斯特便被送进了警车,一到警察局,布里斯特对他们
说,他就是安东尼奥- 布里斯特,但人们哈哈大笑。
翌晨布里斯特见到的不是检察长,而是一位喜欢咬文嚼字的法官。布里斯特这
时还不知道皮茂是暗中施了手脚,逼使法官不承认新布里斯特是矮人布里斯特财产
合法继承人。如果承认新布里斯特有继承权,那么他就能以合法身份当庭申辩,或
者延请著名律师辩护,案情将复杂化。对皮茨最有利的办法是不承认他是布里斯特,
宣布布里斯特“不知去向”,然后要求法庭在布里斯特“缺席”的情况下裁决,将
布里斯特的一切财产交人托管;到那时,只消买通托管人,事情就好办了。
法官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他不听布里斯提出的确凿证据:“即使您的各种相片
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借用相貌酷似者的相片;即使满足您的请求,召请丘恿大夫作
您的证人;即使请那位著名影星——都改变不了现状。古罗马的法学隶早已指明:”
盗窃,——‘富尔图姆’,源出于‘富尔瓦’一词,意即昏暗、漆黑一团,您正好
偷偷地、趁昏暗的黑夜作案。“
“请原谅!”布里斯特反驳道,“据我所知,所谓盗窃,通常是指偷盗别人财
物而言,那些财物是我自己的呀!”
“财物是否属于您,现在还缺乏佐据。您应该遵循合法程序,首先证明您的真
正身份。”
“恢复我原来的样子吗?”
“恢复原来面貌当然更好,但至少得循法律程序提供您现有的全部证据,说明
您就是失踪的布里斯特。”
“可以。但为收集必要的材料,我请求在正式开庭前把我释放。”
“须交纳保证金五万美元。”
“难道警察从我身上取走了钱还不够数?那笔钱差不多有十万美元!”“这笔
钱属于谁,还存在争议。”
“我没有其它韵钱了。请听我说,”布里斯特央求道,“难道用得着保证金吗?
既然我的财产取决于法庭判决,我又何必逃跑呢?我的财产价值一亿美元以上!”
法官审时度势,觉得普里斯特确实有理,这人当然不会白白放弃一亿美元,可
是主要之点不在于此,主要点在于:一亿美元终将回到布里斯特手里,皮茨先生会
不会对他不满意呢?
法官正打算释放布里斯特,不料检察长发来一份公函,要求对一位名叫安东尼
奥·布里斯特的公民暂不采取任何措施而先行关押,检察厅将干预这一案件。
任何申辩一概无用,布里斯特从警察局拘留转移到了法院的牢房。
于是一场占怪的、使人摸不着头脑的糊涂官司从美国传了开去,各种刊物竞相
撰文评论,企图说出自己的见解。
人有否改变外貌的权利?
取用自己的财富是否算作“盗窃”?
布里斯特真的改颜换貌了吗?
新布里斯特真能提出证据来说明他是老布里斯特?如果布里斯特已婚,那么布
里斯特太太能否以她丈夫面目难以辩认为理由提出离婚?
犯罪人能否找到逃避司法当局惩罚的。隐身术“?
教堂如何从宗教和道德的角度评价人的‘变形,?
此种“变形”是否威胁到我们的社会结构?
每一个问题都发挥了作者的惊人才智,在他们的生花妙笔之下,洋洋洒洒的文
章一篇接着一篇,在另一方面,检察厅已搜集到许多材料,这些材料都不利于布里
斯特。
其一,布里斯特曾在一家旅馆歇宿,旅馆的办事员说,他本人曾承认并非影星
布里斯特,只是同姓。其二,法院时事诉讼庭发来公函,说皮茨先生在普里斯特犯
案之前,已征得庭方同意,冻结布里斯特的资金和一切不动产,用以偿付皮茨公司
的损失。根据第二项材料,布里斯特可能因盗用赔偿费被起诉。布里斯特得以告慰
的是,丘恩的证明和经丘恩治疗的一些病人的旁证对他有利。检察长亲自访问了丘
恩医院,对丘恩的成就表示赞赏,这之后,他举行了一次记者招待会陈述他的见解。
“布里斯特的‘变形’是丘恩医生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困难的问题。”
“保护私人财产系我国制度之根本。按照一般习惯,持有产权者必然是人,他
具有一定的体形和面貌。但若产权持有者出于某种目的任意改变其本来面目,社会
能保持安宁吗?最重要的是,我们将如何对付那些狡猾的犯罪分子?他们常常假冒
别人的签名,乔涪打扮成百万富翁,我们怎能区别真正的财产主人和冒牌顶替者呢?
不,我国绝不允许人们任意改变自己的外貌!
“人未成年,不得已面采用丘思大夫的方法,当然情有可原,但成年人绝不允
许!因此,我将向国会立法委员进言:立即公布一条法律,禁止成年男女当其产权
发生纠葛时,以任何方式改变自己的外貌,至子对待被告人布里斯特,我主张给予
法律制裁,剥夺财产权,以警效尤。
“有鉴于布里斯特的行为非属诈骗,‘主观’罪责可酌情减轻,诚心忏悔,交
保释放,一待国会审理我的提案并颂布新的法规,布里斯特将接新法规来决定是否
犯有盗窃罪。”
布里斯特出狱时段有家,没有钱,连个自己的名字也没有。
他一回旅馆,侍役领班便彬彬有礼提醒,在他离开旅馆期间,这房间仍须按日
计价,因为室内有他存放的行李。
他打开箱子,把一件件衣服抖了抖,企图找到几张失落在里面的钞票,没有。
他打电报给戈夫曼,请他电汇几千美元?让戈夫曼寄给旅馆老板吧。
他一面思索,一面漫不经心地翻闲手头的报刊。骤然,有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
意。影剧栏中登了条最新消息:“格迪·露克丝即将嫁给洛伦佐·马尔。洛伦佐!
电影界的新星,美男子,曾不止一次与布里斯特同台演出,普里斯特扮情场失意人,
洛伦佐扮爱情上的幸运儿。电影中如此,不料生活中也如此,他就是使露克丝交出
心来的半神!”
应该见露克丝一面,但,活见鬼,连件体面的衣服也没有,普里斯特立即提笔,
拟就打给戈夫曼的电报:“请电汇好莱坞皇家饭店格林先生:一万美元。布里斯特。”
随后他打了个电话给旅馆老板:“格林先生,您当然明白,一应费用我将照付
不误,目前只是一时拮据而巳,我的朋友戈夫曼会来帮我的忙。他要忙您一万美元,
到时请扣除应付费用,将余款转交给我。”
旅馆老板满口答应,没隔多久,布里斯特的口袋便是满的了,赊开销房租饭资
外,净剩四千余元,安东尼奥添置了新的衣服,雇了汽车,去格迪·露克丝的别墅。
“露克丝小姐,”布里斯特见到格迪,“我专程前来向您道贺。您找到意中人
了?”
“是的,找到了。”她回答,“祝您称心如意……至于我,已安于失去面子的
可怜境遇。您现在相信我就是安东尼奥·布里斯特,您的伙伴和旧友吗?”
露克丝点头表示相信。
“如此说来……有件事望您鼎力相助。我想举办一次……一次告别宴会,请我
以前的朋友一块儿叙叙,然后您的安东尼奥蒋应顺天命,度过他平凡的一生。”
格迪答应。举办告别宴会的那个夜晚,月明风清,宾客满堂。布里斯特佩侃而
谈,连最最抱有成见的人也都相信他虽则换了一副外貌,但仍旧是布里斯特,是个
出色的演员兼导演。
格迪·露克丝坐首席,左首是她的未婚夫,右首则是皮茨先生。这次晚会特别
使皮茨先生感到满意。他一边啜饮杯中的美酒,一边凑近露克丝带笑说道,“不管
这个新布里斯特倒底是什么人,开场都开得好,也许今后大有希望,并且……”他
啜了口酒,“这人神话般的变化和离奇的官司恰好为他做了次出色的广告,化五十
万美钞也许不及这收效大。是啊,他有一手!如果他真有老布里斯特的才能。跟他
打交道是划算的。”
露克丝一面听皮羡说话,一面兴致勃勃地端详布里斯特。而她的未婚夫,在皮
菝先生说话时早就忐忑不安了。在银幕上也好,在生活中也好,布里斯特都可能成
为他的劲敌。洛伦佐此刻发现露克丝在打量布里斯特的时候,颇有点儿温情脉脉。
布里斯特举起盛有琥珀色美酒的离脚杯,向宾客致简短的祝词;“小姐们!先
生们!诸位可知道中国有句俗语,叫做‘丢脸’?这是指那些行为不检的人说。‘
丢脸’的人要挨刀子……自然,中国是个亚洲国家……而我们这里,容颜和钱袋有
密切关系。只诮钱袋是满的,无论我们的行为如何,决不会如中国俗话说的郝样‘
丢脸’。但如果有人象我一样,竟敢丢弃面貌,他就将丧失掉一切:金钱、名声、
友谊、工作、爱情。坦率地说,在一个金钱至上的国度里能不如此吗?但我保证,
以后再不改颜换貌。敞人请求公众原谅我由于经验不足而犯下的错误。并请接受我
这个迷途知返的人,就象上帝接纳迷路的浪子一样。”
安东尼奥干了杯中酒,欠身一鞠躬,便到门外去了。
“嘿,真棒!”欣喜若狂的皮茨说。“照我看来,他露的这一手又为他做了个
很好的广告,他比老布里斯特强得多了,栽培他成名无论如何都合算的。我愿意和
他碰杯。”
“我也是的!”格迪·露克丝接口说,随即和皮燕站起身来。
他们走到露台上,不见布里斯特。“特!布里斯特!布里斯特!我的孩子!您
在哪儿?”皮茨先生嚷道,然而不见安东尼奥应声,他象是钻进地缝里去了,最后
客人们等得不耐烦,一个个悄悄溜走。
“这招儿也许同样是为自己做广告?”皮茨在回家途中对同车的露克丝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里斯特渺无音讯。皮茨先生起初曾期特浪子回头,后来一
挥手:算了!洛伦佐·马尔害怕布里斯特回来,不单因为是他戏剧对手,而且在争
夺爱情方面是可怕的竞争者。在那以后佐·马尔忙着催露克丝结婚。她果真被普里
斯特的魔法迷住了吗?露克丝最近有点儿异样,连皮茨先生也觉察出她身上的变化
:一天天憔悴,沉默寡言和喜怒无常。就说皮茨他自己,近日身体违和,也不舒服,
气喘。皮茨先生已想好一部影片,名叫《爱情的胜利》,由格伦佐·马尔和格迪·
露克丝分担男女主角。皮茨先生埋首于摄片工作,他一早就在他的办公室开会。
露克丝小姐姗姗来迟,隔着办公桌向皮茨先生伸过手去。
“瞧您自己!是不是想压倒摩登派?”皮茨先生瞧着露克丝小姐的裙子说。真
也是!裙子太短了。
格迪不好意思地也朝裙子看了看。
“其实,我并没有把裙子裁短,”她回答,“是怎么回事,我自已也不明白,
衣裙自动缩短了。”
“您在往高长哩!”皮菠跟她开玩笑,“而您,洛伦佐,瘦得好快!模样儿不
但天天变,甚至每个钟点都在蛮。”
洛伦佐双手一摊,没奈何地叹了口气。是的,他蝻容满面,人瘦得只剩下个骨
架,连身材也矮了一截,他的裤脚象块抹鞋布似的堆在皮鞋上。
“我请医生调治,吃补药。”
“您的脸也干瘪、凹陷了,将无法拍片了。您应该请假治病去。”
他们谈了些有关业务的事,进入摄影棚。摄影师约翰逊正在机旁忙忙碌碌。突
然,他失声嚷道:“您出了格子啦!”
露克丝看看摄影机,不可能!人明明站在镜头的焦点上的。
“我无法看到您头上的发型,您长高了,露克丝小姐!”
摄影栅一片笑声。
“我不是开玩笑,”约翰逊又说,“上星期五我拍片时您就站在那地方的,上
次拍得好好的。可是,见鬼!现在您的一半前额跳出镜头了。”
露克丝大惊失色,恐惧地瞧也瞧自己的短裙。难道她——格迪·露克丝小姐真
的在往上长?
约翰逊的锋利眼睛还发现了另一个重要情况,他宣称格伦佐不单瘦了,面且矮
了三公分。
大家莫名其妙地你瞧我,我瞧你,这时,曾参加布里斯特告别宴会的另外一些
演员纷纷开口说,他们也碰到希奇古怪的事情:有的象皮茨先生那样胖了,有的消
瘦下去,有的人身材不断上长,有的人身材不断往下缩,一时间“受害者”惊惶失
措,不知如何是好。
皮茨立即请来了医生,候诊人按等级一字儿排开。第一个是皮茨——他甚至忘
了谦让妇女的风度——第二个是苏醒过来不久的格迪,第三是洛伦佐,他后面是扮
次要角色的演员,皮茨办公室暂时成了门诊所。
医生仔细检查了所有的人,没有发现明显的病变,只得不置可否地双手一摊,
摇摇头。
“凡参加宴会的人,有的长胖,有的变瘦,有的长高,有的缩短。”
“然而医学上并不知道有使人变形的毒药?”医生回答。
皮茨先生不满意这个医生的诊断,几天后又请来若干医生会诊,会诊结果并不
能使皮茨宽心,医生们只是建议他去减肥治疗。
皮茨先生同时关心露克丝和洛伦佐的近况,格迪·露克丝用凄切的声音对他说,
她在继续上长,快得赶不及改制她的裙衫。
“怎么办?现在拍片的事只能丢蓟一边。”她嗳泣说。
至于洛伦佐,皮茨从电话中压根儿听不出是他的声音,原来,洛伦佐同样遭了
难,漂亮的小白脸全变了样:扁塌的鼻粱,蒜头式鼻尖,招风耳朵,外加一张阔嘴
巴。
洛伦佐哭喊道。“一定是布里斯特在我身上使了魔法。”
“有可能是丘恩大夫帮的忙,布里斯特不是在他那儿接受治疗的吗?”
“啊,丘恩!”皮茨嚷道,丘恩是堆一的能救我们的人,我们一起去找他吧!
“
一列奇怪的队伍正朝丘恩医院进发,新来病号立即被安置在各幢房子里,皮茨
先生照例第一个就诊。丘恩告诉了皮茨先生一件稀奇事:在那个倒霉的夜晚的前一
天,有人从他化验室的药瓶里盗走了各种激素,经这么一说,皮茨先生恍然大悟,
原来是布里斯特用这办法进行报复。
“能不能治好?”皮茨先生问。
“完全可以!只消使药物作用于大脑垂体,体重就能减轻。”
丘恩的话不错,三个星期后,皮茨的体重减轻三分之一。
洛伦佐和格迪的病却复杂得多,洛伦佐已成了侏儒,和格迪·露克丝站在一起,
简直是她的孩子。
丘恩对格迪·露克丝说:“您不用害羞,有比您更高大的人呢。科学家得知人
的最高身长为2 ,55米,我还听说俄国有个巨人台赫诺夫,身长达2 ,85. ”
洛伦佐·马尔灰心气,象孩子一般又哭又闹,忽儿哀啼,忽儿强求,忽儿要自
杀。丘恩为了安慰他使尽了平生之力。
制片厂的其他患者也都在顺从地等待命运之神的判决。
减肥后的皮茨先生劝说洛伦佐和格迪保留他们奇特的外貌。
“您们一定会和老布里斯特一样,博得观众的大声喝采!”皮茛还簪应给各人
数百万美元。格伦佐动摇了,只是,当他看到露克丝脸上的不悦神色时,拒绝了皮
茨的诱惑。
经过治疗,病号的面貌接近恢复。格迪·露克丝的身殷又显示出往日的窍窕,
洛伦佐长高了,皮茨不胖,也不瘦,差不多象他素来就有的模样。
他们出院之前又来了一批病人,包括法官、检察长和州长,这批尊敬的官员的
外貌可笑极了!检察官象洛伦佐一般矮,法官象皮茨一样胖,州长象非洲黑人。
州长有机会体验吉姆·格罗主义①的各种好处。
「①吉姆·格罗主义即歧视黑人。是当时美国统治者压迫黑人的一套沙文主义
措施。吉姆·格罗是美国的一个农场主。」
他最怕一辈子当黑人,所以拉住他的两个跟班不放以便在紧要时刻证明:“州
长绝非黑人!医生说州长的皮肤之所以变黑非属外界因素,来源于身体内部的一种
黑色索,非洲人因为有这种黑色素而成黑人。”
皮茨先生听完新病号说的悲惨故事,向他们说,他们显然也是布里斯特复仇之
火的牺牲品。
“他怎样做到这一点的昵?”州长疑惑莫解。
“他可以买通仆役,把药放进酒里。”丘恩猜测道。“病症由蝶鞍体——垂体
造成的。垂体能分泌一种特殊激素,此种小量激素一旦进入血液,便能引起黑色紊
细胞扩散,几年以前学者曾通过实验证明,用提炼出的此种激素注入白皮蛙的血液,
白皮蛙就成了黑皮蛙。”
州长拉长脸——他不喜欢这种比喻。这些学者竟敢把州长比做自皮蛙!
“我们不明白布里斯特下毒手的真正意图,”检察长说。
聪明过人的皮茨发表见解说:“您曾向国会提出法规修正草案,又曾公开发表
演说谴责成年人改变外貌,布里斯特的举动是否与此有关?”
“一丝不假!”他嚷道。“您说得对,他把您我赶进了陷阱,我亲手设置的陷
阱原为了对付他的一报还一报,国会如果真的通过我的提案,我们将怎么办?”
州长长叹了一声,终于明白布里斯特用意所在,毫无办法!丘恩即使有回天之
力,但治疗后不能分毫不差地恢复原来面貌。外貌一经改变,到那时州长、检察长、
法官、皮茨、露克丝、马尔都将失去财富,成为破产者……
“我们已没有其它抉择余地,”肥胖的法官呻吟道,“或是拒绝治疗,或是…
…”
检察长总结道,“应该立即撤回修改法律的建议,因为丢脸的百万富翁已非布
里斯特一人,布里斯特有权收回他的财产。有什么法子呢?他胜了。”
讨论到此结束,丘恩接下去为他们治疗。
病号日见康复,日夜盼望的一天终于来到。“布里斯特的受害者”们全部康复,
州长为自己能再次成为白人而万分高兴,回家途中,他毫不迟疑地发布一条命令,
将胆敢进入白人车厢的黑鬼统统扔出窗外。
当这群人诅咒布里斯特时,他却坐在老松树下的术桶上,一边抽烟斗,一边阅
读惠特曼的一本著作。
小狗比泼在布里斯特脚前跳来跳去,似乎要求主人和它一块儿散步。
“不,比泼,今儿不去散步了,我要躺在这棵松树下仰头看天。”布里斯特说。
布里斯特常常违背他四脚朋友的愿望,在树下一躺就是几个小时,超强度的紧
张之后他需要休息,虽说他并非为休憩而来。
为了准备告别宴会,准备郡叫所有参加者不能忘怀的晚宴他忙得几乎发疯。
在那次令人难忘的告别宴会前几天,纽约著名律师皮尔斯派他的一名得力助手
访问了布里斯特。皮尔斯本人一度在最高法院任职,后来辞去公职,改营有利可图
的法律事务。他被公认为全国最有威望的法律专家之一,法院一些著名人物与他保
持有密切的私人关系。皮尔斯从不招揽主顾,让对方找上门来,他只受理百万以上
的财产诉讼和继承权问题。皮尔斯法律事务所是个规模宏大的企业机构,积累了大
量财产,赫赫有名的大律师派遣特使看望布里斯特,从形式上看,似乎只是关心这
宗案件的前后经过和目前症结所在。然而如能在他的帮助下胜诉,得拿出他的几乎
一半的财产作为酬劳。布里斯特花了好几天时间与皮尔斯的使者讨价还价,只得接
受这位圆滑的大律师提出的条件,签字画押,开了支票。
现在布里斯可以着手处理次要的事了,他要了个安静的环境,便于好好思考。
丘恩大夫在治疗前曾对布里斯特说:“您自幼得病,伤害了您的外表,因此您
未能看到原来的面目。”
布里斯特终于看到自己的本来面貌,然而丑角式的举止已面目全非,新的客貌、
新的外表必须给以相应的内涵。为适应新的外貌,就应该演新的角色,新的剧目,
拿出新的荆本。为此得深入进行考虑。思考要有不受外界干扰的环境。
他为挑选去处化去了不少时间。
蓦地想起了黄石公园。这个公园面积超过比利时国土,僻静的地方有的是!
安东尼奥着手准备旅行,买来了黄石公园游览指南,还买了许多有关电影、文
艺和哲学的书籍。然后制订了秘密的旅行路线。当宴会上的客人频频举杯、呼唤主
人的时候,布里斯特已经上路。
布里斯特虽然预先读过旅游指南,但亲眼见到黄石公园时,仍不免大吃一惊,
仿佛大自然千娇百媚的形态、色泽和一切使人愉悦和惊讶的东西,都集中到了这里。
汽车过处,“梭镜湖”有如蓝宝石,水平如镜,蔚蓝欲化。再往前走,便到了山峡
之中由黄玉色和红玉色的溪流汇集成的“绿宝石湖”,布里斯特被湖的妩媚迷住了。
布里斯特发现那里的半坡上屹立着一幢平常的小屋,一条长满野草、汽车难于
通行的小路直通门前。也许这是守林人的住所?好哇,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算布里斯特运气好,正碰上小屋主人坐在树墩上抽烟。
布里斯特向主人道了声好,说,他想租一、两间房子,因为旅馆太嘈杂,影响
他读书和休息。
老头儿朝布里斯特打量了一番,公园管理当局不赞成旅游者在看守人的家中留
宿,因为这将损害旅馆主人的利益。
“我愿意出和旅馆一样多的钱……甚至更多一些。”
“但在我这儿没有旅馆方便!”守林人说,动了心。
“我不是个好挑剔的人,只消一桌一椅,一张床,简单的饭食,除此以外没有
苛求。”
主人陪布里斯特进了屋。这幢房子其实并不象从远处打量它时那么小,屋里共
有三间房。一间很小,主人只是指点了一下。布里斯特瞥见里面有张支了蚊帐的单
人床。主人卧室里除床外还有大书桌、书橱,精巧的鸟类标本和气压表,书桌上方
挂有椭圆形镜框。术框架里嵌着的达尔文和赫克尔的相片,这使布里斯特感到奇怪。
主人回说,“能让给您的便是这一间。”
房间的窗户正对花圃,可以看得见山坡上的大片松林。普里斯特很满意,于是
签订租约,搬进箱子。
“哦,请原谅没把我的姓名告诉您。约翰·巴雷。”守林人说,喝茶时巴雷向
布里斯特介绍黄石公园有多少水牛、花鹿、羚羊、熊等,巴雷和大部分动物相处极
好,他的渊博知识和他文雅的谈吐使布里斯特惊奇。
“您是否知道雷费·沃亚杉这个名词的来历?”巴雷带笑问道。“在印第安人
中有个叫雪克沃亚的首领。如果您想象他是个挥舞战斧、手提敌人首级的野蛮人,
那么您就错了。其实他是印第安文的创始者,是个很有文化的人。印第安人为了纪
念他,便把红杉命名为雪克沃亚树。美国红杉是在一百多年以前为学者所发现的,
曾称它为‘加州红杉’或‘犸獴巨杉’,老红杉光秃秃的枝桠令人想起犸獴的獠牙。
第一个研究红杉的英国植物学家想使英国一位将军的名字永垂不朽,于是命名它为
‘惠灵顿红杉’。可是美国人不服,他们提出反对意见说,美国的树怎么能用英国
人尤其是英国将军的名字来命名呢?接着美国植物学家用他们自己的民族英雄来为
树取名,称作‘华盛顿红杉’。但后来发现这树就是雪克沃亚树,因此仍沿用旧名,
另加‘巨杉’两字。雪克沃亚是‘与世长存’的意思,瞧吧,印第安人的首领竟战
胜了英美两国的民族英雄!”
“巴雷先生!”布里斯特禁不住脱口称赞,“您既然这样知识渊博,何必当守
林人呢?”
“正因为我略知一二,”巴雷凄然一笑,“还是当守林人为好。知足者常乐嘛!”
“但您是个有学识的人!”布里斯特急忙说。
“我受过高等教育,”巴雷继续往下说,“学过生物专业,当过教师,后因自
由思想被辞退……”
布里斯特记起了达尔文和赫克尔的相片,于是立即领会“自由思想”是哪回事
了。
就在这时,进来一位少女,中等个儿,健康、灵活、窈窕,美得无可挑剔。她
是巴雷的外甥女埃伦。
“瞧这姑娘,身上蕴含着多少话力啊!”布里斯特边看边想,如果给她拍片的
话,她自然、轻盈,一般演员经过苦练也不会表演得象她这么美。
“您有个多么好的女主人!”布里斯特对巴雷说。
“她非常能干,她本应该有很好的前程……”话到这里,巴雷的脸色变得阴沉
了。
“没关系,来得及的,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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