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九世纪初叶,数学家们开始探索不同于欧几里得几何的几何学。这些新几何
学得出了似乎荒谬的结果,但在逻辑上却没有矛盾。后来证明,非欧几何是与欧几
里得几何学一致的相关学问,只要欧几里得几何学在逻辑上没有矛盾,非欧几何也
就没有矛盾。
但要证明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一致性,这可难倒了数学家们。到了十九世纪末叶,
所取得的成就至多证明:只要算术在逻辑上没有矛盾,那么,欧几里得几何学就没
有矛盾。
开始的时候,雷内只觉得这是个有点恼人的小麻烦。当时她走下大厅,敲敲彼
得·法布里希办公室敞开的门。“彼得,有空吗?”
法布里希将座椅从办公桌往后推开。“当然有空,雷内,什么事?”
雷内走进去,心里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以前她从来没有向系里任何人请教过
问题,都是别人向她请教。没有关系。“我想请你帮个忙。几周前我曾告诉你我正
在研究的体系,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你想用这个体系来改写公理系统。”
“正确。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开始得出十分可笑的结论,到现在我的体系也自
相矛盾起来。请你看一看,好吗?”
法布里希的表情在意料之中。“你想——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太好了。问题就出在头几页的例子里,其余的供你参考。”说着她递给他薄
薄的一扎手稿,“我觉得如果让我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的话,你可能会受我的引导,
只能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
“也许你说得对。”法布里希瞧了瞧头几页,“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
“不着急。如果有机会的话,只是看一看我的假设是否有模糊之处,诸如此类
的问题。我还会继续研究的,到时候会告诉你我是否想出了新东西。好吗?”
法布里希微笑道:“你准会今天下午就来,告诉我你已经发现了问题。”
“恐怕不会,这个问题需要我之外的另一副眼光。”
他摊开双手。“我试试吧。”
“谢谢。”法布里希不大可能充分理解她的体系,但她只需要某个人来检查公
式的细节问题就行了。
卡尔是在一位同事举行的一次聚会上与雷内相识的。他被她那张脸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异常平庸的脸,大多数时间不苟言笑,但在那次聚会期间他看见她微笑了
两次,皱了两次眉。看她笑时觉得她不会皱眉,看她皱眉时又觉得她不会笑。卡尔
很吃惊:他能够辨认出什么样的脸经常微笑,什么样的脸经常皱眉。但是对她那张
脸,他却捉摸不透。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了解雷内,读懂她的表情。不过,这无疑是值得的。
此时,卡尔坐在书房里的安乐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海洋生物学
》杂志,倾听雷内在客厅对面她自己的书房里揉皱纸张的沙沙声。整个晚上她都在
工作,可以听出她愈来愈焦躁不安。不过他进去察看时,她又板着平时那张没有表
情的脸,丝毫看不出什么来。
他将杂志放到一边,再次起身走到她的书房门口。只见书桌上摊开一册书,书
页上布满难以辨识的公式,点缀着用俄语写的评注。
她浏览着一些资料,难以觉察地皱皱眉,啪的一声合上。卡尔听见她嘀咕一声
“无用”,将书放回书架。
“这样下去你会弄出高血压的。”卡尔取笑道。
“别以我的保护人自居。”
卡尔吃了一惊,“我没有。”
雷内转身瞧着他,怒目相对。“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工作有效率,什么时候没
有。”
心一凉。“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他退了出去。
“谢谢”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架上。卡尔离开了,心里竭力猜测她的瞪
视的含义。
在1900年举行的国际数学大会上,大卫·希尔伯特⑤列出了二十三个悬而
未决的重大数学问题。他列出的第二大问题是请证明算术在逻辑上的一致性。这个
问题一旦证明,就将保证高等数学许多内容的一致性。就本质而言,这个证明所能
保证的是这一点:不可能证明一等于二。认为这个问题具有重大意义的数学家寥寥
无几。
法布里希还没有开口,雷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简直是我见过的最要命的东西。还不大会走路的幼儿玩的玩具是把不同断面
的积木嵌进不同形状的槽子,你知道吗?读你的形式体系,就好像观看一个人把一
块积木滑进木板上的每一个洞里,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么说来,你发现不了错误?”
他摇摇头。“发现不了。我滑进了和你相同的套路:只能用你的方法思考这个
问题。”
雷内却已经不在老套路上了:她另辟蹊径,想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来解决
这个问题,但却仅仅证明了原先的体系确实存在矛盾。“不过,还是谢谢你费心了。”
“你要另外找人看一看吗?”
“是的。我想我要寄给伯克利的卡拉汉看。自去年春天那次会议以来,我们一
直保持着联系。”
法布里希点了点头,“他上次发表的一篇文章真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果
他发现了问题,请一定告诉我。我感到很好奇。”
雷内宁愿用比“好奇”更强烈的字眼来表达她自己的心情。
雷内对自己的研究感到绝望了吗?卡尔知道她从来不觉得数学真的困难,而只
是一种智力挑战。难道是她第一次遇到无法突破的难题吗?或者说,数学本身就是
无解的吗?严格说来,卡尔自己是一个实验主义者,并不真正懂得雷内怎么创造新
的数学体系。虽说听上去有点傻,但是——她是灵感枯竭了吗?
雷内是成年人,不会像神童那样,发现自己正在成为平庸的成年人而感到幻灭
的痛苦。另一方面,许多数学家在三十岁之前就达到事业的巅峰。虽然她离三十岁
还有几年,但也许她对这个年龄界限逼近自己而感到焦虑。
似乎不大可能,他又漫无边际地想了其他几种可能性。她会不会对学术感到愈
来愈悲观?是对自己的研究过于专业化而感到悲哀吗?再不然,纯悴是对自己的工
作感到厌倦了吗?
卡尔并不相信这些焦虑是雷内行为古怪的原因。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
肯定会发现蛛丝马迹。但他现在得到的印象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令雷内感到苦恼
的无论是什么,反正他猜不透。这使他感到烦恼。
1931年,库特·哥德尔⑥证明了两大定理。第一个定理实际上表明:数学
包含或许是真实的、但在本质上却无法证明的陈述。甚至简单如算术的形式系统也
可以包括精确,有意义,而且似乎真实无疑的陈述,但却无法用形式方法加以证明。
他的第二个定理表明:断言算术具有逻辑上的一致性,这就是上面所说的那种
陈述之一,采用算术公理的任何方法都不能证明其真实性。也就是说,作为一种形
式系统的算术无法保证不会得出1= 2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矛盾也许永远不会遇到,
但却无法证明绝对不会遇到。
卡尔再次走进雷内的书房。她站在书桌跟前,抬头看他。他鼓起勇气说:“雷
内,显然是——”
她打断她的话,“你想知道我烦恼的原因吗?好吧,我告诉你。”说着雷内便
拿出一张白纸,坐在书桌跟前,“等一下,这需要一点时间。”卡尔又张开嘴,但
雷内挥手示意他保持沉默。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写起来。
她画了一条线,穿过纸的中央,将纸分成两栏。然后,她在一行的顶部写下数
字1,另一行的顶部写下数字2。接着在这两个数字下面迅速潦草地画一些符号,
又在这些符号下面的行列里把它们扩展成一串串别的符号。她边写边咬牙切齿,写
下那些文字时,感觉好像她正用指甲刮过黑板似的。
写到纸的三分之二左右时,雷内开始将长串长串的符号减少成连续的短串符号。
她心里想,现在要到关键处了。她意识到自己在纸上用力过重了,下意识地放松握
在手中的铅笔。在她下面写出的那一行上,符号串变成相等了。接着,她重重地写
了个“= ”号,横过纸的底部中心线。
她将纸递给卡尔。他望着她,表示看不懂。“看一看顶部吧。”他照办了,
“再看一看底部。”
他眉头紧锁。“我还是看不懂。”
“我发现了一种体系,可以使任何数字等于任何别的数字。这张纸上就证明了
一和二是相等的。你随便挑两个数字,我都可以证明它们是相等的。”
卡尔似乎竭力在回忆什么。“里面肯定出现了以零为被除数的情况,对吗?”
“不对。没有不符合规则的运算,没有不严谨的术语,没有想当然假定的独立
公理,全都没有。证明过程绝对没有采用任何规则禁止的东西。”
卡尔摇了摇头。“等一下。显然一和二是不相等的。”
“但在形式上它们是相等的:证明就在你手里。我使用的一切方法都是绝对无
可争议的。”
“但这儿不就是矛盾吗?”
“说对了。也就是说,算术作为一种形式系统,是不一致的。”
“你找不出错误来,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不对,你没有听。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情况才焦头烂额的吗?证明本身并没
有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用的方法都是对的,结果却出了错?”
“正确。”
“你肯定——”他戛然而止,却太晚了。她瞪着他。她当然清楚他想说的是什
么。不知她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你懂吗?”雷内道,“我已经推翻了大半个数学:这门学问全都没意义了。”
她焦躁起来,几乎快发疯了。卡尔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眼,“你怎么能这么说?
数学仍然有作用。科学和经济并不会因为你这个领悟而突然崩溃的。”
“这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数学纯粹是骗人的把戏。是一种口诀式的小玩意儿,跟
用指关节来计算哪些月份有三十一天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现在,数学与现实绝对毫无关系。且不说像虚数或者无穷小
数之类的概念,现在,就连该死的整数加法都跟用指头计算毫无关系。你用指头计
算,一加一始终等于二,但在纸上我可以给你无穷多的答案,这些答案全都同样有
效,这意味着它们全都同样无效。我可以写出你见过的最优美的定理,但它却不过
是一个瞎扯淡等式。”她苦笑起来,“实证主义者曾经说一切数学都是同义反复。
他们错了:数学是自相矛盾。”
卡尔试了试另一种方式。“等一下。刚才你提到虚数这类想像出来的概念,大
家不也一样接受了吗?现在不也可以这样吗?数学家们曾经相信虚数没有意义,可
是现在它们成了数学的基础概念。情况完全是一样的呀。”
“不一样。当时的解决方法只是扩展语境,用在这里不起作用。虚数给数学增
添新的内容,而我的形式系统却是给已经存在在那里的东西下定义。”
“但是,如果你改变语境,从不同的角度探索——”
她翻了个白眼。“不可能!这个体系是从和加法一样明白无误的公理得出的结
果,无法绕过。我可以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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