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再次回到1965年,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出现在我混乱人生轨迹上的
陌生人。长年的闲逛我遇到过不少人,但丹尼尔·雷尼·唐瑟是惟一真正有头脑的
人。他有一种温柔、轻松的微笑,一把破旧的二手吉他,还有着和我在一百次人生
中所学到的一样多的智慧。我们在一起同享乐共患难,不管是暴风雪在头顶劲飞狂
舞的严酷冬季,还是在有着湛蓝天空的晴朗夏日。我们曾以为这样的好时光会永远
继续下去。我们还在来复枪的枪筒里插上玫瑰花,我们横躺在骚乱中的大街上,却
没有受伤,那段时日更美好。每次他去世我都守在他身边,一次、两次,现在已超
过了一百次。
他死于1969年2 月8日,正是爱像国王般发号施令的大骗子尼克松和他愚
蠢的同僚斯皮罗上台的那个月,也是肯特市大骚乱,奥尔塔蒙特音乐会惨剧以及在
柬埔寨发生的一场神秘战争的前一年。一桩桩令人沮丧的事件慢慢扼杀了所有的夏
日憧憬。他死了,我当时无能为力,即便是现在也如此。上次他要死的时候,我把
他拽进医院。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但我还是不断怒吼、咆哮,终于说服医
生给他做检查。经过X 光照片,放射线扫描,他们发现了他大脑里的早期肿瘤。医
生们给他上了麻醉药,剪掉他漂亮的褐色长发,为他做了手术——切掉病变的血管,
割下所有的肿瘤。一点也没留下。手术后等麻醉药效过了,我就坐在病床边握着他
的手。他紧抓着我的手,默然无声地凝视着眼前的一片空白,眼睛里一大片紫色的
淤点。不管是不是在探望时间,我都不肯离开病房。他只是凝望着,凝望着。在黎
明破晓前,天空还一片灰暗时,他轻轻叹了口气,死了。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 时间旅行必须受两个条件的约束:能量守恒定律和因果关系。在过去出现需
要的能量只能借自狄拉克海。另外,因为狄拉克海的波纹以逆时向扩散,所以只能
向过去传送。只要传送对象没有延误及时返回,现在的能量是被保存起来的。因果
关系的法则保证了过去的行为不能影响现在。比如说,如果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父
亲会怎么样?那么现在发明时间机器的又是谁呢?
我曾经企图在我父母相遇之前——我出生前23年——用杀死父亲的方式自杀。
当然,什么也没改变,甚至就在我这么干的时候我也知道什么都不会变。但你必须
去尝试。否则我还能用什么办法确定呢?
第二次试验,我们试着传送一只老鼠回去。它穿越狄拉克海旅行一趟之后,毫
发无损地回来了。然后我们又用一只经过训练的老鼠试验。它是我们从草坪对面的
心理实验室借来的。不过我们没告诉他们要用这只老鼠干什么。它曾被训练穿过迷
宫找到一片熏肉。实验后,这只老鼠仍和以前一样快速地穿过迷宫。
我们还必须在人身上做实验。我自愿担当实验对象,不理会任何劝说我放弃的
声音。用我自身做实验,就可以不受大学关于用人类进行实验的条条框框的束缚。
跳进负能量海洋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不一会儿我就站在了瑞赛尔兹线圈中,我
的两个研究生和一个技术员仔细为我做了检查。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机器启动,时
钟已经向后跳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单独待在上了锁的房间里,只有一架摄影机和一
只钟和我在一起,那一刻是我一生中量激动的时候。
我第一次遇见唐瑟是在我极其消极的时候。当时我在伯克利一个叫“雀史亚斯”
的酒吧,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我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在无所不能和绝望间奋力
挣扎。那是1967年。旧金山当时正处于嬉皮士时代的中期,正是一个不管你的
举动有多疯狂都合情合理的时代。
有个女孩,正和一群大学生坐在桌边。我走近那张桌子,不等别人邀请就坐下
了。我告诉她,她不存在,她的整个世界也不存在,一切都是因为我看世界是这样
的才呈这样的,一旦我停止不看,它就立刻消失在虚无的海洋中。这个叫丽莎的女
孩力图驳倒我。她的朋友们厌烦了唇枪舌剑,都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丽莎才意识
到我醉得多厉害。
她付了账单,走出酒吧,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暗夜里。
我跟着她走了出来。当她发现我在跟踪她的,她抓紧钱包撒腿跑开了。
而他则突然出现在路灯下。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女孩。他蓝色的眼睛清澈明
亮,颐滑的褐色长发一直垂到肩膀。他穿着一件刺绣的印第安外套,脖子上挂着块
用银子和绿松石镶嵌的徽章,背上还斜背了一把吉他。他很瘦弱,几乎是纤细的,
可动作却像个舞蹈演员或是个空手道教练。但这并没使我感到害怕。
他打量着我。“你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他说。
我立刻感到了惭愧。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跟着那
女孩。从我第一次逃脱死亡到现在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已开始习惯于把周围一切当
成幻影,因为我傲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们。我头晕目眩,站立不稳,靠着墙慢慢坐倒
在人行道上。我要做什么来着?
他扶我回到酒吧,给我喝了些橘子汁,让我吃了点脆饼干,然后和我聊天。我
告诉了他一切,为什么不呢,反正我可以收回我说的话,取消我做过的事,不是吗?
但我并不想那么做。他认真听着,什么也没说。在这之前还没人听过我说这些。我
无法解释别人的聆听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这么多年来我孤独一人,现在,要是有
那么一会儿——它就像一剂强烈的迷幻剂在我身上发作——要是有那么一会儿,我
不再孤独……
后来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酒吧。走了半个街区,唐瑟停了下来。站在一条漆黑
的小巷前。
“这里有些不对劲。”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我把他拉了回来。“等一下,你别去那里……”他挣脱我的手,走了进去。犹
豫片刻,我也跟了进去。
巷子里有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是馊啤酒混合了垃圾、屎尿和腐烂的呕吐物的
腥臭味。不一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巷中的黑暗。
丽莎正蜷缩在几个垃圾箱后面的角落里。她的衣服被刀划破了,支离破碎地散
落一地。她的大腿和一条胳膊上流着血,看起来黑糊糊的。她似乎没看见我们。唐
瑟靠近她蹲下来,轻柔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反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然后用胳膊把她抱起来。
“帮我把她送回我的公寓。”
“公寓?该死,我们应该叫警察!”我说。
“叫那些猪猡?你疯了?你想让他们也强暴她吗?”
我都忘了,这是在六十年代。我们俩架着她进了唐瑟的大众牌小汽车,开往唐
瑟在黑什伯里的公寓。在路上他平静地向我解释,告诉了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爱之夏
的黑暗面。都是些骑摩托的街头混混,他说,这些人因为听说嬉皮士在性方面都很
开放,所以来到伯克利为所欲为。还好,丽莎的伤口大多都不深。
唐瑟帮她清洗伤口,扶上床,整夜都守候在她身边,说话,哼歌,制造一些能
让她平静下来的温柔声音。我睡在客厅里的另一张床垫上。早晨等我醒来,他们都
还在床上。丽莎正沉沉地睡着。唐瑟醒着,一直搂着她。我当然明白唐瑟什么也没
干,就只是搂着她。可我仍感到一股妒嫉的刺痛,不知道是在羡慕他们中的哪一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