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在街道上走着,以仅次于跑步的速度步行前进,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
寻找一个集市。走了四个街区后,他到了有许多商店的一个大广场。在广场的尽头
有一排柱子支撑着一个人行道拱廊。一个阿拉格人在那儿,坐在他的骑座上,高高
在上,对他周围的人群漠不关心。这个外星人是在值班还是在等人。无从得知。但
是对谢恩来说,现在利用这个广场上的任何一家商店都是不明智的。
他急速向前。又走了几条街后,他发现了一个死胡同,两边林立着一些商店,
其中一家是卖阿拉格人允许人类使用的简单衣物。他走了进去,门前的小钟发出柔
和的声音。
“先生?”一个声音传过来。
谢恩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店里的昏暗。他看见柜台上面堆着叠好的衣服,一个矮
小的男人坐在柜台后,他脸色泛黑,有着像刀身一般尖尖的鼻子。奇怪的是,在外
星人统治的这些日子里,这个店主宽松的黄色工作服下,居然有一个微凸的肚子。
“我要一件全身长的斗篷,正反两面都可以穿的。”谢恩说。
“没问题。你要哪一种?”店主开始走向柜台。
“你们最贵的外衣是多少钱?”
“七十五里拉,另外,你也可以用等值物品来交换。先生。”
谢恩把手伸进挂在他腰间绳子上的钱包里,再把阿拉格人发行的用来做国际货
币的金属硬币丢到柜台上,这些长方形的金币和银币都是他作为里特·安的职员工
作所得。
店主观察着他的每个动作。他的视线转到硬币上,然后又转回到谢恩的脸上,
以一种不一样的眼光看着他。只有那些在外星人政府中有很大权利的人类,或者是
那些参与非法黑市的人,才用这种硬币来付款。而那些硬币很少流入到他们这种小
店里来。
他把手伸向硬币。谢恩用手拦住了它们。
“我要自己挑。把你所有的库存给我看看。”他说。
“哦,当然,当然,先生。”
店主从硬币边走过,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打开了通向后面房间的门,请谢恩
进去。里面有很多桌子,上面都堆满了衣服和布料。在一个角落的煤油灯下,有一
张裁缝的缝纫桌,上面满是零碎的布料、工具、细线,还有一些白色和蓝色的粉笔。
“这些全部是大衣,在这两张桌子上。”他说。
“好的,”谢恩说,然后他又严厉地说,“到那边的角落去,转过身去,我会
挑出我想要的。”
店主迅速走过去,肩膀稍稍耸了一下。如果他的顾客来自黑市的话,与对方争
辩或激怒对方都是不明智的。
谢恩在一堆大衣中寻找正反两面都可以穿的,他费力扒开这些衣物,选择了他
找到的最大的一件。衣服一面是蓝色,一面是褐色。他把它套在自己的大衣上,蓝
色的那面朝外,系紧腰带。他走到缝纫桌前,拿了一截白色的粉笔。
“我会放一百个里拉在你的柜台上,不许转身,不许出来,直到我走了五分钟
以后。明白吗?”他对着店主的背面说道。
“我明白。”
谢恩转身走了。经过柜台的时候,他扫视了一下。他随意在袋子里抓了一把硬
币,柜台上大概有一百五十多个金银里拉。如果让店主过于关注这件事就不好了。
谢恩又迅速捡起五十个里拉,出了门,朝着他来时看到有个阿拉格人骑坐在马上的
广场方向走。
他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他绝不能在总部消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是值班官
员允许的。如果那个阿拉格人离开了广场……
谢恩满头大汗再一次出现在广场上。那个大个头仍然坐着没动,漠不关心,一
如从前。
因为职务的关系,谢恩被允许携带一种阿拉格人的永久性时钟。它现在在他的
袋子里,但是他不敢看还剩多少时间。如果被旁边的普通人类看到,他们就会认出
他是外星人的仆人,那样他们会对他产生强烈的敌意。那种敌意,在此时此地,会
要了他的命。
他快速挤过云集在广场的人群。当他走近坐在骑座上的阿拉格人时,肾上腺素
产生的勇气似乎停止作用了。但是一想起那个关在总部的囚犯,他又继续向前了。
他故意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匹马的头下,使得它急忙把头抬起来。它的动作很小,
但这已足够引起那个阿拉格人的注意了。他把眼光投向谢恩。
谢恩低着头继续走,把头发尽可能地放到额头以下,从那个外星人的角度看不
到他的脸。但是他并不真想以这种方式来隐瞒身份。很少有阿拉格人能分辨出人类
来。即使近距离地接触了两年,里特·安从其他信使和翻译人员中认出谢恩来,更
多的是凭借谢恩报告的时间而不是根据他个人的身体特征。
谢恩急速跑开了。那个外星人旁若无人,他抬眼看远方,陷入沉思中。谢恩继
续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柱子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个外
星人的视线,开始行动。他把从裁缝那里拿的白色粉笔从他袋子里拿出来,用颤抖
的手在柱子的石块上画了一个带着斗篷的人和他的棍棒。
他往回走。身后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致微弱的呻吟,这引人注目的动作吸引了
那个外星人的注意。谢恩早就猜测到了这点。外星人立刻骑马过来,伸手拿出了制
服那个被抓的女囚犯用的那种吓人武器。
但谢恩已经开始前进了。他跑进人群,扑倒在地以使身边的人群能挡住外星人
的视线。他打了个滚,疯狂地把里外两面都能穿的大衣扯下。
几乎是反射性的,其余在他附近的人类,都保护他躲开外星人。外星人一只粗
大的手里拿着武器,正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藏身之处。那件大衣卡在了谢恩的腋窝下,
但最后他还是把它脱下来了。把衣服丢在地上。蓝色那面朝上,他手脚并用快速向
远处爬去,快到广场边缘才冒险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次没有引起外星
人的注意。
他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把那些故意不去看他的人类甩在后面。朝阿拉格总部
半跑步式地前进。在谢恩自己的感觉中,从他第一次从那个骑马的阿拉格人眼皮底
下走过到现在,至少有一个小时了。但理智告诉他,那整个事情最多才花了几分钟。
他在一个喷泉前停了下来,上帝保佑,幸好意大利有喷泉,可以让他洗把脸。清洗
一下脖子和手臂。理论上,那些阿拉格人是不会关心他们的牲畜身上是否有异味的,
但实际上,他们希望这些人类的身上尽可能不要有气味(即使他们从不知道人类对
他们身上的气味也很讨厌,就像他们讨厌人类身上的气味一样)。但对谢恩来说。
他理应在睡觉,如果臭气熏天地回去。会让人怀疑他在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干
什么去了。
他用钥匙开了那扇他刚才出来时经过的门,走了进去。这次他没有用电梯,而
是爬楼梯上到了总部入口的那层楼。没人发现他进入这层楼。他停下来看了一下表,
发现他还剩十二分钟。
他问了一个普通守卫哪里有可供牲畜使用的休息。场所。他走到那,然后又折
回来,到他刚来的时候在那儿等待的那个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外,他发现还剩四分
钟。他站在那。直到他被告知应及时返回的精准的时刻。
他进去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外星官员抬头看了一眼门对面的时钟,然后
又默不作声地转到他的文件上去了。虽然如此,谢恩还是有股小小的成就感。在阿
拉格人的眼中,精确服从命令是他们喜欢的人类的做事方式的一个方面。他回到那
个他离开前一直站着的位置,继续站着。
大概四十五分钟过后,门开了,拉艾弘和奥塔昂走了进来。因为主观上的敏锐
直觉,再加上与外星人近距离接触两年所得到的经验,谢恩一下就认出了这两位官
员。他们直接走向单向玻璃,盯着那边的人类囚犯。谢恩的心沉入谷底,他惊慌了。
很难相信他一个小时前在广场做的一切到这时还没有报告过来。但是这两个高
级官员好像不打算处置这个女孩了。拉艾弘说话了。
“确实是同一种颜色。肯定是有许多牲畜穿一样颜色的衣服。”这个总部司令
官说道。
“非常正确,圣洁的阁下。”奥塔昂答道。拉艾弘又研究了那个年轻女孩好一
会儿。
“她知道她被带到这里的具体原因吗?”他问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圣洁的阁下。”
“它是一头健康的牲畜,没必要浪费了它。让它走吧。”思考了一会,拉艾弘
说。
“遵命。”拉艾弘转过身来,扫视了一下房间,把视线落在谢恩身上。他朝谢
恩走来。
“你是那头从里特·安那带来急件的牲畜?”
“是的,圣洁的阁下,我给您带过来了。”谢恩说。他从口袋中把信件拿出来
递到司令官巨大的手掌前。
拉艾弘接过信件,展开读完后把它们递给了奥塔弘:“按照上面的执行下去吧。”
“遵命。圣洁的阁下。”
奥塔昂拿着这些信件走到值班的官员办公桌前与他交谈了一番,把信件交给了
他。拉艾弘的目光锁住了谢恩。
“你口音很纯正,你是地球第一上校第一批翻译和信使牲畜中的一名,是吗?”
“我是。圣洁的阁下。”
“你使用我们这种真正的语言多久了?”
“按地球上的时间来算,有两年了,圣洁的阁下。”
拉艾弘看着他。大衣下,谢恩的脊背冒着冷汗。
“你是一头值得拥有的牲畜,我恐怕我不能再找到一头像你一样发音清晰的。
你值多少?”司令官慢吞吞地说。
谢恩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作为受地球统治者外星人喜欢的群体中的一员,他
是他们的个人财产,他几乎不能忍受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他害怕的狂魔很快就要
冒出来,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会被困在这栋满是残暴的内部守卫的大楼里。
他不敢迟疑,马上答道:“圣洁的阁下,据我所知,我值半块属地?”
奥塔昂这时已重新走到司令官身边了,一听到这个价钱就皱起了眉。但拉艾弘
却仍是一副沉思的样子。
“——还值我的主人里特·安对我的喜爱。”谢恩说道。
拉艾弘脸上的沉思不见了。谢恩心跳加快。虽然他回答时说了“据我所知”,
但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价钱与他主人对他的喜爱有关。他所知道的是。
他值半块属地,也就是方圆四十英里的样子,在阿拉格人的眼里刚好是一个地区的
合适大小。这对任何一头人类牲畜来说都是个天价了。在阿拉格占领地球前的日子
里,那价格相当于一辆镶满珍珠、牌照用黄金打造的特制的最贵的跑车。即使贵成
这样,拉艾弘也打算考虑一下。谢恩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昂贵难得的玩具。
不同的是,这次他把自己的价格与里特·安对他的喜爱联系起来了。“喜爱”是一
个高于任何价钱的词语,它的隐含意义就是他的主人个人对他很感兴趣,出的价格
可以是任何东西,但至少也得里特·安对这东西感兴趣到甘愿放弃他已经拥有的东
西。那种出售中的“喜爱”,指买主签好有效的一张空支票,在将来任何时候卖主
都能兑现物品或行动。以阿拉格人不可违背义务的道德标准做担保。
谢恩从来没被告知他很得里特·安的宠。只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里特·安对他
的参谋长说。他要让谢恩所在的那个特殊群体中的每一头牲畜都得到他的恩惠。如
果拉艾弘向里特·安求证的话(他以前从来没有那么做过),那么谢恩就会被认为
是一头会撒谎的不可信任的牲畜。而且就算是要广施恩惠的话,里特·安也会问谢
恩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然后,这个地球第一上校,像平常一样忙于阿拉格政府的许多重大事务,可能
就会只做以下结论:他以前确实向谢恩提过这事,只是他忘了。声明自己的权利是
生活在外星人中的人类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的必要赌博。
“把收据给他吧。”拉艾弘说。
奥塔昂在值班的官员面前核对了一下,把信件的收据递给了谢恩。谢恩把它放
进了口袋中。
“你是直接回到里特·安那儿吗?”拉艾弘说道。
“是的,圣洁的阁下。”
“代我向他转达崇高的敬意。”
“我会转达的。”
“你可以走了。”
谢恩转身离去了。身后的门关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走向楼梯,下
到入口那一层,往入口方向走去。
“我要回到地球第一上校的住处,”他告诉入口处的普通守卫,“你能给我在
飞机上安排一个座位吗?当然。我有优先权。”他就是那个讲意大利语时夹有浓重
阿拉伯语口音的守卫。
“已经安排好了。你将和一个负责信件的主人搭乘一架小型军用飞机,两小时
后起飞。要我给你叫车去机场吗?”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谢恩简要地回答,他没必要把他的理由告诉这个穿
制服的走狗。
他在这个守卫从容的注视目光中抓到了一闪而逝的羡慕。这个守卫如果想独自
走在米兰的大街上,他必须穿着他那永远也不允许脱下的制服。像他们这种守卫,
无法想象谢恩有来去的自由,虽然表面上他也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这个城市的
普通人类;他们也无法想象这些短暂的对自由的幻想时光,即使对谢恩来说,可少
的。
“很好,带你一起走的主人叫艾内齐·阿金。你到航空集散站的时候,那里主
人们的办公桌会指引你找到他的。”他说。
“谢谢。”谢恩说。
“一点也不用客气。”
谢恩悲哀地想,他们不可避免地学会了他们主人的谦恭,连语调都学得入木三
分。
他从入口处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中的右边那扇穿过,下了楼梯,没看到的士。当
然了,没有需要的话,没有人类会在外星人的总部晃悠。他走向了通向那个广场的
街道。
他还没走到第二个拐角处,就有的士慢慢经过。他招了一下手,上车了。
他机械地打开门,看了一眼这个身材瘦小、穿着大衣的司机。
“去机场。”他说。他跨脚上车,被车上什么东西绊倒了。车门砰地关上了,
的士疾速离去。他发现自己被两个人抓住了双臂,感觉有一个尖尖的东西顶在喉咙
上。他们刚才蹲在的士后座的地板上。他们没费多少劲就抓住了他。
他往下看到了一把所谓的玻璃刀,事实上就是一把用木制匕首的两半捆绑在一
起,中间夹着一块长条玻璃做成的匕首。匕首的刀刃是用成形加工后的玻璃做的,
就像这块,肯定已经用砂纸擦得如刀片般锋利了。
“躺下别动!”其中一个用意大利语吼道。
谢恩躺着没动。他闻到了紧抓住他的那两人身上脏衣服发出的熟悉的讨厌臭味。
的士载着他疾驶在不知名的街道上,谢恩不知道他将被带到哪儿。
他们至少行驶了二十分钟,尽管谢恩不知道这中间哪些是到目的地必须走的路
程,哪些路是他们故意给谢恩错误的印象,使他不能正确判断路程有多远。最后,
的士转了个弯,颠簸着驶进一条不平坦的人行道,穿过一扇拱门后停了下来。那两
个人把谢恩赶下了车。
他瞥见一个四周是建筑物的庭院,黑乎乎的,不怎么干净。他被推了两步,穿
过门进入了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里满是浓重的旧漆味,夹着阵阵菜香。
谢恩被一路赶着穿过走廊,与其说被吓倒了,不如说是麻木了。在他的脑海中
充斥着认命的想法。他有这种想法已经两年了。总有一天普通人类会认出他就是为
外星人工作的那些人之一。他们认出他后,就会把他当做发泄对征服者的恐惧和憎
恶的工具。因为他们不敢直接在征服者面前发泄。在他的想象中,这种场面他经历
过很多次。想象终于成为了现实,虽然很可怕,但是情感上他却解脱出来了。最终,
伪装的日子过去了,他终于能做回他自己了。这几乎是一种解脱。
那两个人突然停住了。他们把谢恩推进他右手边的门,房里只有一个电灯泡用
来照明。从外面阴影重重的庭院到更加昏暗的走廊,眼前突然的亮光一时令谢恩感
觉眩晕。眼睛适应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桌前。房间很大,屋顶很高,墙上的
油漆黏满了灰尘,仅有的一个窗户开得很高,上面挂着一个挡光的百叶窗。挂着电
灯泡的绳子没有穿透天花板,它只是穿过天花板,经过一个加罩的排气管,沿着远
处的墙壁下来,系在一个自行车发电机上。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年轻男子坐在自行
车的发电机上,每次灯泡快要熄灭的时候,他就用力踩踏板直到灯泡又变亮,维持
光亮。
其他几个男子站在房间的四周,另外两个和房间里唯一的女人站在桌旁。他认
出来了,她是在总部他通过单面玻璃看到的那个囚犯。她现在以十足陌生人的眼光
看着他。即使在麻木中,他也以强烈的情感认同认出了她,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令他感到不习惯。
“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在哪儿?”与女子~同站在桌旁的一个男子用夹有伦敦英
语口音的意大利北方方言,对着房间随意问道。他很年轻,从外表看来,和谢恩一
样年轻,但与谢恩不同的是,他个子高而瘦,看来经常运动,鼻梁很直,下巴方正
强硬,嘴唇很薄,金发剪得短短的。
“在外面的库房。”一个同样说着意大利北方方言的声音响起,不同的是他没
带口音。
“把他带到这里来!”短发男子说道。桌旁他身边的那个男子什么也没说。他
身体滚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圆圆的脸,嘴角叼着一个短柄的烟
斗。他看起来是一个十足的意大利人。
门在谢恩身后开了又关上了。片刻,门又开关了一次。一个蒙着眼睛的男子被
带了进来,让他转身面对谢恩。谢恩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服装店主,自己在他店里买
了那件正反两面都能穿的大衣。店主的眼罩被扯下来了。
“怎么样?”短发年轻男子问道。
店主在电灯下猛眨眼。他的视线聚在谢恩身上,又移开了。
“先生,你想怎么样?”店主问道。在这个空旷的屋子里,他的声音简直就像
耳语。
“没人告诉你吗?他!你看到他了吗?你认出他了吗?你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
地方?”短发男子不耐烦了。
店主舔了舔嘴唇,抬起了眼睛。
“先生,今天早些时候,他到我店里来买了一件可以正反两面都穿的斗篷,是
蓝色和褐色的——”他说。
“是这件吗?”短发男子做了个手势。站在房间后面的一个男子走向前来,把
一团捆绑着的衣物塞到店主的手里。店主慢慢打开看着它,小声地说:“这是我店
里的。是的,这就是他买的那件。”
“好了,你可以走了。把你的斗篷拿走吧。你们两个,不要忘记给他带上眼罩。”
短发男子把注意力转向坐在自行车发电机位置上无精打采的年轻男子,“怎么样,
卡罗?他就是你跟踪的那个吗?”
卡罗点了点头。他嘴角含着一根牙签。谢恩看着他,在麻木中对他产生了一种
奇特的迷恋,因为那根牙签让他看起来似乎很潇洒而且很可靠。
“他离开圣马科斯广场后直接回到了外星人总部。”卡罗以尽快的速度回答。
“那就是了。”短发男子说。他看着谢恩。
“现在,你能告诉我们,阿拉格人要你去干什么吗?或许我们得等卡罗好好修
理你一番?”
谢恩突然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厌倦所有的人类和外星统治者,厌倦到恶心的程
度。他突然间怒不可遏。
“你这该死的蠢蛋!我是在救她!”他冲着那个短发男子喊道。
他指着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也看着他,她皱着眉。然而目光很急切。
“你这个蠢蛋!你们这些玩着反抗游戏的低能儿!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们会对她
做什么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如果不是我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认为是别的人干的
话,你们这些人现在会在哪?你们认为她能扛住多久而不把你们抖出来?我告诉你
们,因为我见识过,四十分钟,平均也就四十分钟!”谢恩愤怒地说。
他们本能地看向那个女子。
“他在撒谎,他们并没有对我怎么样。他们只是叫我等了一会,然后因为没有
证据就把我放了。”她的声音很细。
“他们放了你是因为我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使他们怀疑你可能不是那个做记号
的人!他们放你是因为你年轻,你健康,他们不想毫无根据地浪费一头有价值的牲
畜。缺少证据!你仍然认为你是在和人类打交道吗?”谢恩的怒火就像邪恶的狂潮。
“好了,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你在哪里学到了我们的记号的话,事情就完美了。”
短发男子说到。他的声音单调刺耳。
“学到的?”谢恩大笑。笑声接近于因长久压抑愤怒的呜咽声,“你们这些笨
蛋!那是我发明的。我,我自己。两年前,是我在奥尔堡的一块砖墙上第一次刻上
这个记号的。学到的!你们是怎么学到的?阿拉格人又是怎么得知的?当然是因为
看见它们出现在某些地方!”
谢恩的声音停止后,房里一阵寂静。
“他肯定是疯了。”叼着烟斗的胖男人说。
“是的,疯了。”谢恩附和道,又大笑起来。
“等一下,你是谁?你与阿拉格是什么关系?”那个女子说。她走到他面前,
与他面对面。
“我是一个翻译,一个信使,我的主人是里特,安,他还拥有大概三十个像我
一样的男女仆人。”谢恩说道。
“玛丽亚——”短发男子说话了。
“等等,彼得。”她举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没有把目光从谢恩身上移开,继
续说道,“好了,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吧。”
“我给拉艾弘送专用信息。你们知道他是你们当地的司令官,我想——”
“我们知道拉艾弘,”彼得的声音刺耳,“继续说下去。”
“我来递送专用信息。我通过单向玻璃看到了你,”他看着那个叫玛丽亚的女
子,“我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拉艾弘在和他的一个官员谈论你。他们只看到了
一个穿着蓝色斗篷的人类。如果他们另外得到报告说又有一个穿蓝色斗篷的人在做
那个记号,那么他们就会对自己的判断表示怀疑,那么你就还有一线希望,他们不
想浪费一头像你一样年轻健康的牲畜。所以我潜出去想给他们制造另外一个报告。
我的方法奏效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她盯着他,想要看穿他。
“等等,玛丽亚。让我问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彼得说。
“谢恩·艾沃特。”
“你说你听到拉艾弘在和他的一个官员谈话。你怎么就碰巧在那呢?”
“我在等待着递送我的信息。”
“而拉艾弘正好在你面前谈论了这一切,这就是你想告诉我们的吗?”
“他们是不会看到我们或听到我们的,除非他们想利用我们。我们只是做摆设
的宠物。”谢恩辛辣地说。
“那么你说拉艾弘是用什么语言说的?”彼得问。
“当然是阿拉格语。”
“你那么了解他们,以至于你知道还有一线希望使他们相信他们要找的另有其
人,而不是玛丽亚?”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一名翻译。我是里特·安的特殊人类翻译群体中的一员。”
随着愤怒的消退,谢恩隐约感到一阵厌烦涌上心头。
“没有人类真正会讲或真正懂得阿拉格语。”叼着烟斗的男子用巴斯克语说道。
“大部分人都不会,我告诉过你我是里特·安特殊群体中的一员。”谢恩用巴
斯克语回道。他的厌烦使他麻木了,以至于他在无意识中就换了一种语言。
“那是什么?你说了什么?乔治!”彼得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他说巴斯克语。”乔治盯着谢恩说道。
“说得怎么样?”
“呃。他说得——他说得非常好。”乔治要使劲才能把这句话说完。
彼得转向谢恩。
“你会说多少种语言?”他问道。
“多少种?我不知道。150种?200种?呃,还有其他许多种,大概……”
谢恩迟疑地说道。
“你能向外星人那样说阿拉格语。”
谢恩大笑。
“不是。我说得很好——对一个人类而言。”他说道。
“作为一个信使,你跑遍了全世界一”彼得转向玛丽亚和乔治,“你们在听吗?”
玛丽亚没理他。
“你为什么那样做?你为什么要尽力救我?”她用眼神锁住他。
又是一阵寂静。
“狂魔。”他缓缓地用阿拉格语说道。
“什么?”
“他们的语言是这么说的。这是一个阿拉格的词,用来形容一头牲畜突然发狂
攻击他们的人。这就像是我第一次在奥尔堡的时候,我迅速在墙上——他们用吊钩
处死的男人下方做了那个朝圣者的记号。”
“你不会真的想让我们相信你就是那个首创反抗外星人记号的人OE?”
“你下地狱去吧!”谢恩用英语说道。
“你说什么?”彼得快速问道。
“你知道我说什么,我不在乎你们相不相信我。停下来吧。不要继续假装你会
说意大利语了。”谢恩残酷地告诉他,仍然是用英语说的,而且就是用彼得的生长
地略带伦敦腔说的。
彼得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潮,一时间眼神躲闪。谢恩轻易地读懂了他。他是那种
学起外语来只能唬住他自己的人,他说得完全不像当地人。谢恩触到了他的一个痛
处。
但随后彼得大笑了起来,红潮和躲闪的眼神都不见了。
“发现了,上帝啊,你发现了!非常好!真是太棒了!”他用英语说道。
谢恩看着他,心想,正因为这样,你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看着,告诉我——”彼得抓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把它向前推,“坐下来谈
吧。告诉我,你肯定有通行证以使你能自由地通过阿拉格人的任何常规检查。”
“我所携带的就是我的通行证。地球第一上校的书信能使一个信使到达任何地
方。”谢恩说道。
“当然当然!坐下来吧。”彼得说道。
他推着谢恩坐到椅子上。而谢恩,也突然意识到了他双脚的疲惫,坐下了。他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一看,是一只平底玻璃杯,里面装有三分之一的
浅棕色液体。他把玻璃杯放到唇边,闻出了是白兰地,不是上好的白兰地。因为某
些原因,这令他很安心。他想,如果他们想对他下药,他们肯定会把药放在更上档
次的酒里。
舌尖上白兰地的灼热感让他从走进的士发现自己被绑架后的紧张状态中清醒过
来。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解除了他刚被抓时的威胁。这些人绑架他是因为他们一开
始认为他是阿拉格人的走狗。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他的能力和优势了。至少,
彼得已经在思考着要把这些优势运用在反抗运动中了,这点是很明显的。
但是情况仍然很微妙,也可能是另外一种结果。他们都明白,他的一个口误、
一个错误的动作,都有可能使他们陷入险境。所以,他们有可能重拾杀他的决心,
并坚定这种信念,迅速把他处理掉。
这一刻,看起来是他们首领的彼得似乎决定利用他。而谢恩这边,他发现他最
初绝望时的鲁莽已经杳无踪迹了,他想活下来。但他也不想被人利用。他比他周围
的这些人更清楚,他们反抗阿拉格的成功之路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如果他们继续下
去,被斩首的可怕结局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他们执意孤注一掷。就让他们自掘坟墓吧。他只想安全离开这里,在将来
尽量远离这种人。但是太迟了,现在他已经回答了他们的问题,他意识到他给了他
们太多对付自己的力量,他告诉了他们他的真名、他为阿拉格人工作的性质。总之,
他想,他必须保持他有里特,安给的钥匙这个秘密。他们会为了得到能打开大部分
阿拉格人的大门的东西——从大门到仓库,到军械库,到通信工具——出卖灵魂。
谢恩可怕地想,自己对他们太有吸引力了。现在是抹掉魅力的时候了。
“我剩余不到三十分钟了,我得去机场与将和我一起飞到里特·安总部的阿拉
格官员见面。如果我没有按时抵达,我会的语言再多也无力回天了。”他说。
房里一阵沉寂。他能看到他们都看着对方,特别是彼得、乔治和玛丽亚在用眼
神交流。
“准备车子,让他准时到达。”玛丽亚用意大利语说道。
彼得还在犹豫。
彼得猛地行动了,好像玛丽亚的话把他从梦中惊醒了。
“准备车,你来开。玛丽安,你跟我和谢恩一起来。乔治——”他叫道。
他这话正好堵住了烟斗男子的抗议。
“我要你关了这个地方。埋了它!现在是紧要关头。我们需要找到比这更安全
百倍的地方。然后,你自己躲起来。我们会来找你的。你懂了吗?”
“好吧,早点和我联系吧。”乔治说。
“两天之内吧。好了,卡罗——”他看了看四周。
“卡罗取车去了。行动吧,彼得。要不然我们不能按时到达机场了。”玛丽亚
说。
谢恩跟着他们穿过了他来时经过的走廊。他挤坐在的士后座上玛丽亚和彼得的
中间,卡罗开着车。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就像是他们都在演一场闹剧。
“告诉我,你说是你做的第一个记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你说你把它刻在
哪儿来着?”彼得用英语以从未有过的友好态度问谢恩。
“丹麦奥尔堡。那时我正送信件去那里,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两个外星人。
他们是父子俩,正骑马穿过有克瑞姆公牛雕像的那个广场——”
当他讲述的时候。那日的情景又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个儿子用力地挥舞他的长
矛柄把一女子扫开,否则的话,那女子可能已经被踩在他的骑座下了。女子的丈夫
霎时被狂魔主宰,赤手空拳,发疯似的扑向那个外星人,结果被打得不省人事。女
子想去救她的丈夫,反倒被杀了。根据阿拉格法律,那时在广场的所有人类,都要
被迫观看那个男子的受刑过程。广场尽头处的一堵墙上挂着一个刑罚用的三角吊钩,
那男人就在昏迷不醒中被扔到了锋利的吊钩上。
谢恩站在那儿看着,半小时后那个男子才死掉,那父子俩坐在他们的骑座上,
就在那男子伸手可及的地方。那个父亲压根没有想到,在他们周围居然有那么罕见
的会说阿拉格语的人类。父亲轻轻地责骂他的儿子做了错误的决定。他不该救那女
子于马蹄之下的。这诱使谢恩继续听下去。父亲说,因为这样,他们被迫杀害了两
头健康的牲畜,而不是一头;而且他们得举行审判仪式。尽管这很必要,但也会对
其他人类产生干扰效应,增加他们的反感。
回忆起这恐怖震惊的一幕,也激起了他的愤怒,谢恩感到内心深处凉如冰。他
告诉他们他是怎样走进一家酒吧。付了白兰地的钱,喝的却是走私的劣质威士忌;
他告诉他们他如何被三个流浪汉攻击。他用他的手杖打伤或打死了其中两个,第三
个逃了。他本来没打算都告诉他们的,可一旦开了头,他就情不自禁全都告诉他们
了。他告诉他们他是怎样穿过那时已经空荡荡的广场,冲动之下在吊钩尸体下方刻
上了那个朝圣者的记号,然后才去了机场。
彼得说:“我相信你。”
谢恩什么也没说。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感觉到紧挨着他的玛丽亚柔软的大腿,
她的温暖似乎也进驻了他内心的冰冷,并且使它慢慢融化,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
路冻僵的人类,正从另一个人类的体温中找回热量,恢复生命。
他对她升起一股突然的渴望,那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阿拉格鼓励牲畜繁殖,
特别是像里特·安的特殊人类翻译和信使那样有价值的牲畜。但是,像谢恩和其他
人一样,长期生活在外星人的监视下,确实是会产生妄想狂的。他们太了解他们主
人手里有多少方法能置他们于死地了。当他们完成使命后,他们就会被分开,孤单
地爬上各自的床,锁好各自的门,就怕彼此的亲密接触会送了他们的命。
无论如何。谢恩都不想要小孩。他想要爱情——如果可以很短暂的话。因为地
球第一上校高价位的人类从仆是要不起爱情的。一时间,玛丽亚的温暖就像一个平
和的梦一样吸引着他。
他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彼得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这个男人说什么来
着?他相信他?
“你可以叫人去奥尔堡核实一下,问一下那里的人。我做的记号应该还在那里,
如果阿拉格人没擦掉的话。”
“不需要了。你所说的足以解释为什么那个记号会像现在这样在全世界传播。
也只有像你一样能在世界各地走动的人才能让世人都知道那个反抗的符号。我一直
在想,这个传奇的背后肯定有个人物。”彼得说。
谢恩对彼得的这部分评论没有做出回应。他显然不懂谢恩从这些旅行中知道了
什么——他知道了在被征服者中任何一种传闻的传播速度。在巴黎,他被认为是传
闻中的主角。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在米兰,他又听到了相同的言论。而且,彼
得似乎把持之以恒传播记号的功劳归结于谢恩本人,关于这点,现在也最好别去纠
正他。
卡罗急速转弯的时候,彼得使劲靠在谢恩身上说:“我认为你应该面对现实。
是时候把这个传奇继续推进了,是时候建立一个有针对外星人的实际反抗目标的组
织了。期望着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将他们全部杀死,或者把他们彻底赶出地球。”
谢恩侧看着他。难以置信,这个男人居然无比严肃地谈论这些事情。但是,彼
得肯定没有看到谢恩所看到的,那就是近距离地感受阿拉格的力量。老鼠也梦想过
杀死或赶跑狮子。他本想直说的,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谨慎行事。他没有正面回答,
换了个话题:“这是你第二次提到传奇了。是什么传奇啊?”
“你不知道?”彼得的声音透出一丝胜利的喜悦。他没有回答。
“传闻所有的记号都是一个人做的。一个叫‘朝圣者’的人。他有这个能力来
去自由,阿拉格人阻止不了也抓他不了。”玛丽亚也用英语说,带着一丝意大利威
尼斯口音。
“你们所有人都在帮这个‘朝圣者’,是吗?”谢恩提高声音问道。
“关键是,现在是时候把‘朝圣者’与一个实体组织联系起来了。你不这样认
为吗?”彼得插话了。
谢恩感到被他们绑架时那股使他麻木的厌倦又回来了。
“如果你们找到了你们的‘朝圣者’,问他去。我不是他,我没意见。”他说。
彼得注视着他,好一会才说:“你是不是‘朝圣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
帮我们,我们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从你刚才告诉我们的这些,显而易见。如
果你当各反抗团体的联络人,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谢恩残忍地笑。
“你都没停下来好好想想,你怎么能那么肯定你不想这样做呢?”彼得质疑道。
“从你们一开始绑架我,我就对你们说了,是你们不听。你们不了解阿拉格人,
我了解。正因为你们不了解他们,你们可以欺骗自己你们的反抗会有一线希望。我
很清楚。他们几千年来都在占领着像我们这样的星球。把当地人改造成他们的奴隶。
你们认为这是他们实验的第一个星球?你们不能想出任何他们从没见过或者对付不
了的进攻方法。而且即使你们想出新的方法,你们也赢不了。”谢恩说。
“为什么呢?”彼得的头靠得更近了。
“因为他们就像他们自称的那样是天生的征服者。他们永远都不会受制于人。
永远都不会被打败。你不能折磨一个阿拉格人企望从他那里得到信息。你不能用武
器指着他,逼他后退或投降。你所能做的只是杀了他,—如果你很幸运的话。但是
他们那么强大。他们的军事力量那么强大,以至于除非你同时杀了他们,不然是不
可能成功的。即使只有一个逃了出来示警,你们也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任何的示警,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会使他自己变得刀枪不入,然后
他们利用一切时间来阻止杀戮。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毁灭地球上的城市和地区。”
“仅仅一个阿拉格人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如果他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的话?”彼
得说。
“你不会认为宇宙中所有的阿拉格人都在这里吧?地球只是意味着其他地方的
过剩阿拉格人口拥有很多崭新的领地而已,哪怕只有一个阿拉格人活在地球上。不
到一年,这里的阿拉格人就会和以前一样多。唯一的结果就是,那些死了的人类白
死了,那些毁了的地区白毁了。而且,阿拉格人会建立更加严格的控制系统以使没
人敢反抗。”谢恩说。
车里一阵寂静。卡罗载着他们急速转过另一个弯。谢恩看到高速公路旁的指示
牌上提示离机场只有一公里远了。玛丽亚的体温贯穿他全身,他甚至能闻到多用途
肥皂粗劣的气味,她肯定今天早上才洗了头。
“所以你不会帮我们了,即使是举手之劳?”彼得问。
“我不会。”谢恩说。
卡罗把车转到了去机场的公路,驶出匝道上。
“难道没人愿意做点什么吗?没人吗?一个人也没有吗?”玛丽亚突然大喊道。
一股冰凉的电击刺激了谢恩全身。它就像是一把直刺他心脏的刀,虽然他期望
已久,却也会要了他的命。它刺到了他本能的根部,激发了远古种族和性的反应能
力,狂魔正是在这些反应里应运而生。玛丽亚的措辞虽然简单得微不足道,但她的
呼吁却重于一切。
他麻木地坐了片刻。
“好吧。让我想想。”他说。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按照你们现在这样的方式,你们永远都不会成功的。你们一直在做着错误的
事情,是因为你们不了解阿拉格人。我了解。也许我能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但是我
必须得吩咐你们,不要质疑我说的话,否则是行不通的。你们会按照我说的做吗?
不然是没用的。”他说。
“好的!”玛丽亚说。
停了一会,彼得才说:“好吧。”
谢恩转过去盯着彼得说:“如果你不这样做,没用的。”
“为了打击阿拉格人,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彼得说。这次他回答迅速。
“好吧。我仍然需要考虑一下。我怎么和你们联系?”谢恩空洞地说。
“如果我们知道你将去哪个城市,我们就能找到你。在你去之前,你能在当地
报纸上安排一条广告吗?”彼得说。
“我没那么多预告。要不这样吧,我到一个城市后,首先会去市中心的商店买
一件灰色朝圣者斗篷。就像我上次穿的那件一样。然后用阿拉格金币或银币付款。
如果有人那样做的话,你们可以叫店主通知你们。如果描述与我的情况吻合,你们
就盯住当地的阿拉格总部,截住我就行了。”谢恩说。
“好的。”彼得说。
“还有一件事。”谢恩说,他们几乎要到机场的航站楼了,“我见过阿拉格人
审问过人类,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他们怀疑我,他们就会审问我。你们必须理
解。如果其他方法没用的话,他们有那种药会让你开口说话直到说死你为止。他们
不喜欢用这些药,因为效率很低。他们得费力听上好几个小时的胡言乱语才能得到
他们想要的答案。但是不得已的话,他们也会用。你们懂吗?他们审问的任何人都
会告诉他们一切。不仅仅是我,任何人。这一点是你们必须清楚的。”
“知道了。”彼得说。
“就我而言。这就意味着我不想让任何还不知道我的人知道我的存在。”他锁
住彼得的目光,很深沉地看了一眼卡罗,然后又看向彼得,“如果我决定以后与你
们联系的话。你们就应该让那些与我无关的人相信,从我下了你们的车以后,我们
是不会再见面了。”
“我理解,别担心。”彼得点点头说道。
谢恩大笑,他的声音刺耳:“我总在担心,不这样做的话我会发疯的。现在我
开始担心自己了。我得检查一下脑袋,好好想想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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