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次我试着割草。
“不。”妈妈站在门口。“把割草机放一边。”所以草会疯长三个月而没人割。
爸爸回家后会割。
她也不让我做其他的任何事情,比如修理电子早餐制造机或机械阅读器。她把
所有的事都存了起来,就象为圣诞节存东西一样。然后我会看到爸爸敲敲打打的,
对着干的活儿微笑,而妈妈也幸福地微笑着看着他。
不,她在他走后从不谈论他。而爸爸,他从不在数百万英里以外联系我们。
有次他说:“如果我打电话给你们,我会想和你们在一起的。那样我就不会快
乐。”
有次爸对我说:“你妈有时候对我,就象我不存在,就象我是看不见的。”
我看到她这么做过。她目光落到他以外,看过他的肩,看着他的下巴或是他的
手,但从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她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好象有层膜,
就象要睡着的动物。她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着说“是”,但总是慢了半拍。
“对她来说我好象没有在那里。”爸爸说。
但在其他的日子里,对她来说他存在着,对他来说她也存在着,他们会手牵手
散步,或是一块儿骑马,妈妈的头发象年轻姑娘那样飘散着,而且她会关了厨房里
所有的机械设备,为他烤她无与伦比的蛋糕和馅饼和小甜饼,深深地看着他的脸,
笑着她真实的微笑。但是每当他对她来说存在的日子结束的时候,她总会哭。而爸
爸会无助地站着,死盯着房间好象要找出答案,但他从来没有找到过。
爸爸穿着他的制服,慢慢的转着,让我们看。
“再转一圈。”妈妈说。
第二天一早,爸爸冲进屋,手里攥着一把票。去加利福尼亚的粉色火箭票,去
墨西哥的蓝票。
“快!”他说,“我们要买些一次性的衣服,弄脏了就烧掉。看,我们坐中午
的火箭去落杉矶,两点的直升机去圣芭芭拉,九点的飞机去恩森纳达,在那里过夜!”
然后我们去了加利福尼亚,沿着太平洋海岸线上上下下玩了一天半,最后在马
里布的海滩待了下来,做着维也纳式晚餐。爸爸总是倾听着或唱着或看着他周围的
一切,把握着一切东西,似乎世界是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而他随时会被甩了出去远
离我们。
在马里布的最后那个下午妈妈在旅馆的房间里,我和爸爸在烈日下的沙滩上并
排躺了好久。
“啊,”他说,“这就是了。”他的眼睛温柔的阖着,仰卧着,饮着太阳。
“你真的错过了。”他当然是指“在火箭上”。但他从来不说“火箭”,从来
不提火箭或是所有你在火箭上不可能有的东西。在火箭上你不可能有咸咸的海风或
是蓝天或是金色的太阳或是妈妈做的饭。在火箭上你不可能和你十四岁的儿子聊天。
“让我们听听要说些什么。”他最后说。
而我知道现在我们将谈话了,就象一直以来的那样,满满地说上三小时。整个
下午我们会在懒懒的阳光下咕哝过来咕哝过去我的成绩,我能跳多高,我能游多远。
每当我说的时候爸爸总是点头微笑还在我胸口赞许地轻轻拍几下。我们谈着。
我们不谈火箭和太空,但我们会谈论起墨西哥,我们曾经开了一辆古董车去过哪些
地方,还在绿色温暖的墨西哥雨林里抓蝴蝶,看到几百只蝴蝶绊在我们的辐射器上,
在那里垂死挣扎,扑打着它们亮蓝猩红的翅膀,扭曲,美丽,而伤感。我们说着这
些,而不是我想说的那些事情。他听我说着。这就是他在做的事,好象要把他能听
到的一切用来填满他自己。他总是全心全意地听着风声,退潮的声音,还有我的说
话声,注意力那么集中,好象都滤去了物理的存在而只注意着那些声音。他闭上眼
睛听着。我会看到他在手动割草而不是遥控机器割的时候听着割草机的声音,我能
看见当割下的草从割草机后如泉飞溅向他时他闻着青草的芳香。
“道格,”大约下午五点,我们收拾起我们的毛巾沿着海滩回去的时候他说,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成为一个火箭飞行员。”
我停了下来。
“我是说真的。”他说,“因为你在外的时候你想回来,而回来后你又想出航。
别开始。别陷进去。”
“可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每次我在外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
再回到地球我就待那儿,再也不走了。可我总是再次出航,大概永远都要出航。”
“我考虑成为火箭飞行员有很长时间了。”他没听见。
“我真的试着留在这里。上周六我回家的时候我那么该死地努力着要留下来。”
我记起了他在花园里汗流浃背的干着活,还有那么多的旅行、做着什么事、听
着什么声音。我知道了,他做这一切,都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大海以及镇子还有大地
还有他的家庭是对他来说唯一真实的东西好的东西。但我知道今晚他会在哪里:在
我家门廊里,望着那些天鹅绒上镶着的珠宝。
“答应我你不会象我这样。”他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好吧。”我说。
他握了握我的手。“好孩子。”他说。
那天的晚餐很丰盛。下午的时候妈妈出入厨房,拿着好些桂皮还有发好的面团,
锅盆叮咚做响;而现在,一只大火鸡在桌中央冒着香气,浇了甜酱,红莓酱,还有
豌豆和南瓜馅饼。
“在八月中旬吗?”爸爸很吃惊地说。
“你在感恩节的时候不会在家了。”“哦,我不会在了。”他闻着。他揭开每
个大碗的盖子,让香气飘过他被太阳漂黑的脸。对每样菜他都说了声“啊”,他看
了看屋子,又看了看手。
他盯着墙上的画,盯着椅子,桌子,我,还有妈妈。他清了清喉咙。我能看到
他下了决心。
“莉莉?”
“什么事?”妈妈从桌上直望了过去。桌子被她设成了银质陷阱,这是充满奇
迹的不劳而获,而她的丈夫就象过去的野兽被柏油陷阱粘住一样,最终会被抓住并
留了下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莉莉,”爸爸说。
接着往下说啊,我疯狂地想。快说:说你这次要留下来,为了更好的生活,而
且永不再离开;说啊!
正在这时一架路过的直升机掠过房间,窗框摇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爸爸扫了
一眼窗户。
晚间蓝色的星星在那里,红色的火星正冉冉在东方上升。
爸爸看了妈妈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盲目地把手伸向我:“我能要些豌豆吗?”
“请原谅,”妈妈说,“我去拿点面包。”她冲进厨房。
“但桌上就有面包啊。”我说。
爸爸开始吃饭的时候没有看我。
那晚我不能入眠。半夜一点我下了楼,月光照在所有的房顶上,有如白霜,草
地上的露珠象雪原一样闪着亮光。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感受着夜晚温暖的风,而
后我知道爸爸正坐在门口的机械秋千上轻轻晃动着。我能看到他的身影向后仰去,
正在看天空里轮回着的星星。他的眼睛象灰色的水晶,每只眼里有个月亮。
我走了出去,坐在他旁边。
我们在秋千里晃动了一会儿。
最后我说:“在太空里有多少死去的方式?”
“上百万。”
“说说看。”
“一个陨石击中你。空气从你的火箭里漏了出去。或者彗星带着你和它们一起
走。脑震荡。窒息。爆炸。离心力。加速太快。
太慢。热,冷,太阳,月亮,恒星,行星,小行星,类行星,辐射……“
“他们会埋葬你吗?”
“他们永远不会找到你。”
“你将会去哪儿?”
“十亿英里以外。飞行的坟墓,他们这样叫它们。你变成个陨石或者类行星,
永远在宇宙中航行。”我什么也没说。
“就一件事。”过了会儿他说,“在太空里很快的。死亡。一下子就完了。你
不会弥留。多数时候你都不会知道。你死了,就那样。”
我们又回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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