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还在为丽贝卡读小说。这些年里,他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之间的
平衡倾斜了。
夜晚的床头,亮着电灯,他为她读莱蒙托夫、屠格涅夫还有果戈理。果戈理让
她大笑不已。他继续读着,但是R和W总是区分不开。她躺在他身边,静静地倾听。
她的眼睛大得像鹅卵石,清澈而透明,手臂像去了皮的苹果树枝一样光滑白净,搁
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他读了又读。
他等着她把眼睛闭上,她的眼睛却一直睁得大大的。
他只好认输,关上了灯。
黑暗是一个伟大的平等主义者。
在黑暗中,他的书空白无物。他感到孤独,比孤独更孤独。
在黑暗中,他发现自己离解了,消散了。他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
方。
每天他都不加思考地把自己埋在日记、杂志、信件和散文中。他一点一滴地积
累思绪,然后把作品投给小杂志。
夜幕降临,他躺在丽贝卡的身边。此刻,他又发现自己弥散在空气中,意识流
于黑暗,不可辨识。
尽管他能读能写,但头脑中的世界却在萎缩和变形。他把一切都记录在日记和
杂志里,大脑中却空无一物。他拥有那么多书,却无法从中引用出任何一句话。他
每天都被媒体上的观点所浸泡,对自己观点的阐释却显得于瘪无聊。
灯光熄灭之后,他和她肩并肩地躺在床上,听着遥远的苹果树叶子的沙沙声,
丽贝卡于是开始给康妮讲故事。
丽贝卡的故事跟康妮的不一样,他的故事是光明的,而她的,却属于黑暗。
讲故事的时候,她不需要灯光,也不需要读或者写,她所需要的只是记忆。
她记得一切。
没有日记,丽贝卡就用自己的心整理清醒时的每一秒钟。她搜索过去和未来,
寻找自己的生存模式,让自己对时间、光明,甚至空气里气昧的改变都变得敏感。
没有书报消磨时光,她却并不空虚。她具有坚强的意志和恰到好处的固执——
她的个性在大脑深处不断地增长和膨胀。
(康妮躺在黑暗中,一边听故事,一边思考,他想到了火药:如果不加限制,
火药只是安静地燃烧,但如果被压紧的话,它们就会爆炸。)
丽贝卡总是到晚上才开始讲故事,讲关于篝火的故事——讲人类部落聚集在文
明的火堆边,一同抵抗蒙昧的黑暗。她的故事并不固定,有时候是关于几个人的,
有时是关于一伙人,一个部落的。他们都是通过众口相传的故事来强化自身的身份
认知。
丽贝卡给他讲他的工人们的故事,讲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得失,他们的仇恨和
背叛。她说:“昨晚,他们在伍德布里奇烧死了一个老黑鬼。”
他感到悲伤,不是因为她给工人取的带侮辱性的绰号——他从太远的地方来,
注意不到这种细微的差异。
他的悲伤是因为:世界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各自集中成部落,对外来者越
来越不信任,“外来”的定义也越来越广了。
人类语言的增殖和分化开始出现。
(他们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丽贝卡带上了浓重的萨福克口音,她的歌声充满了
歌剧的韵昧。)
几年前,邻居哈德姆哈德拉说过的话,他至今仍记得:一切天地生灵,不管它
们在哪里生活,如何生活,总是一再回归到同一种模式:手、鼻、眼睛和耳朵一一
任何异形都不是真正的异形。他回忆着,哈德姆哈德拉所沮丧的应该就是这一点吧。
现在支持改良的争论越来越多,论据都显得非常合理。但是,康妮开始怀疑,
这些貌似纯粹的争论,也许掩藏不了更黑暗的,或者潜意识的动机。
当高度智慧的文化遭到劫掠,于是口头传承取代了书本记载,轶闻旧事取代了
历史;协作的动力仍然存在,但是协作本身,却在广义范围内变得不切实际了——
因为巴比伦之塔已经倒塌,语言不再统一,普遍理解的梦想已经消散。国家在重生,
民族在重生,世界的模式在分化。超越原始自然哲学的科学变得不再可能,于是宗
教逐渐形成和发展,偶像崇拜广为流传。乡土观念在各地产生,人们各自说着自己
的方言,穿着自己的民俗服装,跳着自己民族的舞蹈。
康妮想:我们是好园丁,却有些华而不实。我们只是一味地屈服于对异族事物
的庸俗渴望。
他想:我们已经把这颗星球变成了自己的温室。
丽贝卡说:“他们在他的脖子上挂上轮胎,还有一个青蛇麻草编的花环。轮胎
把他压弯了腰,花环让他直打喷嚏。他们在他周围蹦啊,跳啊,唱啊,黑鬼,黑鬼,
黑鬼……他的眼泪都流到鼻尖上去了。”
康妮的心和着她顽皮的、重复而沧桑的短句一块跳跃着,和着人类篝火故事的
节奏,聆听着上古时期就留传下来的故事说唱。
康妮想起那位古希腊的盲诗人荷马,他也不需要书籍。
他害怕地大叫起来。
丽贝卡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她的手像苹果叶子一样轻盈,但有些粗糙:“怎
么了?”
“我不想听这个,不要再讲了,我不想听。”
她对他说:“那天晚上,那个黑人逃走了,他们说他就藏在附近,藏在我们的
土地上,而且就在那片苹果林里。”她说,“这件事得由你决定,现在是你的责任
了。”
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宵禁、假警报、四处搜捕。最后,精疲力竭的康妮找到
依普斯维奇的军队,说服他们放弃了追捕。
夜里,灯还没有灭,他读道:“鲁丁的演说充满了智慧、热情和说服力,他的
学识如此的渊博。他的穿着那么随意,他的为人又那么低调,然而没有人想到他居
然会如此的不平凡……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是,这么聪明的人是如何突然降临到
他们身边的。”
她黑褐色的眼睛看着他:“这一段你前面已经读过了。”
是的,她大可以把那段话背出来,只要他提出这种要求的话。不过他没有。
“他的演说饱含着威严,也令人愉快,但却不那么容易明白……正是这种恰到
好处的暧昧让他的演讲具有了特殊的魅力。”
康妮隐隐地想,伊凡·屠格涅夫的话在当时确实十分富于洞察力,但不知现在
还有什么意义。
“台下的听众也许没有确切理解演讲者所谈的问题,但是他们都屏住呼吸,眼
睛睁得大大的,激情在心中燃烧。”
丽贝卡不知道什么叫暖昧,想做都做不到。她的故事像刀锋一样明亮而耀眼。
他瞥了瞥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也不会闭上。他的打击肢已经麻木了,他太累了,
但是他还在继续读:“……让大伙儿震惊的是巴希斯托夫和纳塔里亚。巴希斯托夫
几乎没法呼吸,他坐在那儿,眼睛和嘴巴张的大大的——他倾听着,好像从来没有
听过人讲话一样,纳塔里亚的脸上罩了一层深色的红晕,她的眼睛盯在鲁丁的身上,
忽闪忽闪地眨着……”
“明天。”他无法继续往下读了,“我们去散散步吧,你想去哪里走走?”
“到阿尔德河和沃尔河边去吧,”她说,“就是哈德姆哈德拉的侄子丢了鞋子
的地方,也是沃福镇最后一个渔夫在那儿钓鱼的地方。”没有使用任何文字记录,
她只是凭借故事的形式记下了这一切。一件事情就是一个故事,她记得每个故事,
每一件事。
熄了灯,他在黑暗中舒展开四肢,瘫软在她身旁。她讲了一个关于海滩的故事,
听说叫做切斯海滩,那是一个她所不知道的海滩。
“切斯海滩是一个高高的砾石海滩,狭窄的、咸涩的海水把它从海岸分离开来。”
她讲道。
“就像我们这儿的河滩?”他说。
“就像这儿的河滩。”她同意他的说法,“但那儿是海,不是河流,还有,防
波堤也大得多,是大石头做的。”
她告诉他:“你可以整天待在一座座沙丘中间,这样就看不到海了。但是你听
得见海浪的声音,无穷无尽的浪涛翻涌着。很快,你的心里就会出现海岸的景象—
—推土机堆起来的卵石堆,像一条堤坝,隔开了海水的咆哮。但是潮水正在上涨,
你身后陡峭的堤坝正慢慢被海水浸泡;你前面的碾碎机正把鹅卵石压成齑粉,筑造
堤坝。你不知道海水现在到底多高,不知道潮水上涨多快,不知道海水再过多久就
会浸没堤岸……”
早晨来临,你正在吃早饭,她走下楼梯,穿着一身红衣。你认得这身衣服,它
属于你最近离开的那个女孩,属于你在巴黎的那个情妇。
连她的发型也跟你的情妇一样。
你什么都没说,你又能说什么呢?你甚至快无法呼吸了。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她说。
于是你们走出房间,穿过大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小路。你们的周围站着苹果树,
一排连着一排,湿漉漉的砾石在你的脚下滑开,苹果树的叶子在窃窃私语,喋喋不
休。她嗅着空气,你在想她发现了什么气味:是天气的,季节的,或者某天某个时
刻的味道?她在微风里摆弄着发稍,头发梳得高高的。你所珍爱的、遮挡过她眼睛
的金褐色的鬈发不见了。
你的果园沿阿尔德和沃尔河的堤岸向东呈扇形分布,河面很是宽广,但水有点
混浊,海鸟在上空自由地翱翔,沿着河岸搜寻着食物。
河水缓缓流淌着,水里又是另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河流挟带着泥浆,不断分
汊,形成一道道迷宫似的河道——有些是自然形成的,有些是人工拦造的。穿过荆
豆丛生的地面,可以看到遥远的河岸边的土地,那里太过狭窄了,简直无法耕耘,
于是古老的沼泽一直留存到现在。高大的、密密的芦苇把海滩边的防波堤、木板路
和破旧的颓墙都塞满了。
她忽然转身钻进了草丛。她弯下腰,把红裙从小腿上卷起来。你问:你这件裙
子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但她的回答却是:“我——我——我——”
她脱下鞋子。
“你想做什么?”
“趟水呀。”她拎起衣裙的一角,把长袜从光滑的褐色长腿上褪下来。
潮水退了,厚厚的淤泥露了出来,是巧克力一样的褐色。
“这里太危险,有流沙。”你告诉她,知道她也明了这一点。
她仍然心不在焉地把脚趾陷进了柔软的泥浆。
“要是我没回来,”她说,“那我就是游泳去了。”
“不,”你紧张地劝阻她,“别那么做!危险,不要这样!”
你站在那儿,看着她把脚涉人浅浅的水里,缓慢地向上游走去,小腿在哗哗的
水里往前走着。当她离开后,你漫步到水边,研究她在泥巴上画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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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那是马歇尔·麦克鲁汉的书里的一句话:“恐惧
是任何现实社会的正常状态,因为在这种状态下,各个因素任何时候都相互影响着。”
来复枪的子弹从远处岸边的芦苇丛里射出来,射中了你的胸口,你没有倒下。
这突然的袭击,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整个世界,撤消了肉体的制约,释放了你,你
的种族、她的种族——所有的种族,一起融入这个从来不太陌生,也不太熟悉的世
界。
你甚至没有摇晃。
你站在旷野中,看着破旧的废弃风车,听那急速的水流声,它们的低语和苹果
树叶的婆娑声,繁复的声音啊,各不相同的声音。你看见远远的。一个拿着来复枪
的影子从一堵断墙后跳出来,消失在芦苇丛中。
你的喉咙哽着,向后倒去,倒在地上。她飞快地向你跑来。
她的裙子脱掉了,头发也放了下来。你顺着发丝抚摸,发现它又恢复了原来的
样子——你又看到了那一缕金褐色的鬈发。你顺着发丝往下抚摸她的脖子、她的胸
脯,心里感觉很害怕。你正想开口讲话,一股血从你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她用手臂紧紧地抱住你,把你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别动。”她说。她哭了,
用她的人民的那种柔和而平静的方式为你而哭。
你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她开始歌唱。“我恨你,”她唱道,“我恨你,哦,
我多么恨你!”
是歌唱,抑或是哭泣,你无法分辨。
毕竟,你来自遥远的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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