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想再回哈伯的办公室,因为我怕谈话可能引发不快。但无论工作进行得如
何,人总是要有所补充的:我总是要吃饭的。
所以,我带着坎特斯回到旅馆房间,从服务室要来了午餐。
我站在暖气窗前向外眺望,与此同时坎特斯向我汇报公务。我根本没有听进去,
因为坎特斯明白我想要了解的是什么。我默默观看着脚下边星期一这一天的贝尔波
特的情形。贝尔波特是一个呈辐射状的城市,城中心是20年前极为普遍的蘑菇状楼
房群。实际上,我们所在的旅馆也是这么一种建筑。从窗子边左右看去,其他另外
三幢楼赫然耸立上方或者是脚下。在远方,是居民区套房公寓中的教堂塔尖。在一
个大道上,颜色鲜艳的汽车宛如蛇虫般爬行着,象征着我们公民复决立场的标志灯
赫然在望,隐隐可见的也有我们对手的标志灯。尽管相距一百多米远,但依然历历
在目。
“你知道,亲爱的,”我对坎特斯说道:“这件事并无多大意义。我承认那些
儿童是令人悲哀的,而谁能帮助他们减轻一些痛苦呢?不论大角人能不能在那个湖
上设立遥测站,都跟他们毫无干系。”
坎特斯说:“难道不正是你给我们讲过,公共关系丝毫不讲逻辑道理吗?”她
来到窗前,站在我的身边,半倚在窗台上,打开笔记读道:“测量低于另外半点的
指数……哈伯说,肯定地给你们讲一定要获胜……没有大角人,至少要下降两点。
给供应商的信函已经发出。芝加哥同意预算透支。最为重要的就是这些。”
“谢谢。”此时门铃声响,她转身走去将门打开,让侍者把午餐端进来。菜单
上的一切都令人厌倦;有她在我面前,我毫无食欲。但我还是克制着自己继续吃下
去。
坎特斯好像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帮我,实际上她此时的所为跟她的性格极不相符。
整个午餐期间,她一直喋喋不休,其中一个中心话题就是那些儿童。她提到尼娜,
说这个小姑娘在进入唐尼肯总医院时年仅15岁,此前经历了大角人的整个暴行过
程——她不跟任何人讲话,体重只有51磅;而且不停地尖叫着,除非躲进床下时
才有所收敛。“过了6个月后,”坎特斯说,“他们送给她一个木偶玩具,她最后
终于能给木偶讲话了。”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汤姆讲的。另外,那些在无菌状态下出生
长大的孩子……”
她随后讲了这些孩子的情况。她谈到医生为恢复病人身体的兔疫力,如何进行
一系列的注射治疗和骨髓移植,而且还怎样设法不使病人因此丧命。她还谈及那些
听觉神经和发声器官被毁掉的儿童。很明显,大角人是想弄明白人类是否能在不发
音、不讲话的情况下进行理性思维,所以才下此毒手的。为了就人类饮食进行研究,
大角人还将有些孩子在饮用纯粹化学合成的葡萄糖的情况下养育大。对有些孩子,
他们还进行人工放血。坎特斯还讲到,有的孩子毫无触摸感觉,有的孩子骨骼永远
无法发育。
“都是汤姆给你讲的?”
“还多着呢,加纳。不过,要知道,这些孩子总算死里逃生。有一些孩子根本
就——”
“你认识汤姆有多长时间了?”
她放下手中叉子,往咖啡杯中放了块糖,然后呷了一口,看着我说:“哦,我
一来就认识了。当然是在那些儿童来以前。”
“我猜想,关系非常好。”
“啊,是的。”
“他确实非常喜欢那些孩子——我看得出来。你也看得出来。”我又喝了一口
咖啡,但它的味道如同冲淡了的猪食一般,所以只好点了枝烟抽起来。我说:“我
觉得,这种局面如果等太久会不利于我,你说是吧?”
“啊,是的,加纳,”她再三斟酌着说,“我认为你已经错过了这班车。”
“我是在给你讲我考虑的另外一些事,亲爱的。其中并不全包括下周选举这件
事。”
而她则说:“实际上,加纳,我准备在圣诞节跟汤姆·威他灵结婚。”
我打发她回到办公室,然后四肢朝天躺在床上,口中一枝接一枝不停地吸烟,
一边看着烟雾隐入墙上的通风孔。此时一切都极为安静,而且无人打扰,因为我嘱
咐服务台在得到进一步指示情况下再将电话接过来。但我此时脑子里空空荡荡,一
片茫然。
当一个人自始至终沿着错误道路前进时,最后便会发现一事无成。
如果将我的项目表拿出来的话,我便会将其中的项目—一划掉,毫不吝惜。我
并没有解雇哈伯,实际上也再不想这样做,因为在执行这项特殊使命的过程中他并
不比我差多少,事实证明如此。不管怎样,我对儿童们进行了调查,只可惜为时太
晚。我对康尼克进行了调查,他是反对建立基地的头号人物。尽管我找到了可以伤
害康尼克的东西,但显而易见这也无助于我们的工作。此外,我自然无法跟坎特斯
·哈门结婚。
我一边吸烟,一边想起还有第五个项目。但我也把它们给搞砸了。
从公共关系的典范之作就可明显看出,莫尔特里公共关系是多么的不明智。而
我呢,则偏偏又重新堕入了最为陈腐、最为愚蠢的宣传的陷阱中。让我们来看一下
宣传的杰作吧:“犹太人在日耳曼人背后插刀!”“国务院里有78(或59、或
103)个持有党证的共产党!”“我愿去朝鲜!”口号仅仅有理性是不够的;如
果你要让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口号有理性便是错误的。因为,口号必须清新动人、
简洁明晰、一反常规;这样,它便可以吐露希望、富有魅力,使某个艰巨、混乱而
且杂乱无章的问题得以解决。因为在垮掉的德国面前,或在颠覆性威胁面前、甚或
在毫无进展的战争面前,普通的人只能为个人的得救而长期忧心忡忡四处求索,而
这样的困境任何理性的方法都无法加以解救……因为,普通的人已对所有的理性解
救办法都做过考虑,但却发现它们百无一用,或者代价太大因而无法采纳。
所以,我要在贝尔波特集中解决的问题,其办法便是拿出眩人耳目、摆脱理性、
蛊惑人心的口号。如果可以,不妨将它称之为弥天大谎。而我,还没有发现一种巧
妙的宣传策略。
对我所做错事的方方面面进行考虑是极为有益的,因为这其中包含有最为错误
的举动:我放走了坎特斯·哈门。想到这一点,我几乎蔑视起自己来。恰好此时门
铃声响起,我打开门,来的是身着宇宙部队橄榄绿军服的一个家伙。他说:“请吧,
加纳森先生。我是皮尔鲁斯上校,休战队想跟您讲话。”
这一刻我一下子僵在那里,仿佛又回到19岁的年月。那时我是一名不合格的
火箭飞行员,在月球上担负着保卫阿利斯塔克基地、防止外层空间侵入者入侵的任
务(那时我们还以为,这不过是个笑话。这足可证明笑话并不可笑)。
皮尔鲁斯带我穿过回廊,来到一个我根本不知其存在的秘密电梯,然后抵达蘑
菇状建筑扁平的圆厅,再进入一个套间。这种套间使我的套间相形之下顿时成为老
莱维敦市里狗群出没的洞穴。但臭味让人退避三舍。此时,我已经感受出来,迅速
做出反应,拿出手帕捂在鼻子上。这位上校甚至对我不屑一顾。
“坐下!”上校大吼一声,便将我撇在未点燃的壁炉旁边,快步离去。一定发
生了什么事,因为我可以听到另一个房间传出的讲话声,人声嘈杂不断,人数一定
不少:“——过去烧过一个模拟像。凭上帝起誓,我们现在要烧一个真的——”
“——发出臭鼬的气味——”
“——叫人恶心得想吐!”不论这最后一位是何许人也,他的话都是恰如其分
的——不过,实际上,在我进入这个套房几秒钟之后,我几乎已经忘了臭味。人竟
能适应这种味,真是可笑。好比发霉的干酪,乍一闻到叫人恶心,但一会儿嗅觉神
经便能对付,并且形成了防御能力。
“——好的,战争已结束,我们必须跟他们打交道,可人类的家园——”
也不知他们在那间房子里干什么,但他们的声音清晰可辨。只要大角人在周围,
人的脾气总是不好,因为臭味自然会叫人失态。人对不好的气味是不喜欢的。臭味
让人联想起臭汗和粪便。接下去,只听见好像军事命令的一声高叫,要求安静——
我听出是皮尔鲁斯上校的声音——然后,又听见一声不太像人的奇特话语,不过讲
的是英语。大角人?是谁,克那夫提吗?可是我知道他们发不出人声。
不论这位是何许人也,是他宣布散会。门打开了。
我看见十几个满怀敌意的人的背影从门中走过,又在另一个门内消失。这时,
宇宙部队的上校,还有一个身着文明人服装磕磕绊绊的破行者——是的——就是那
个大角人以及一位非常年青、长着一张苍白的天使般面孔的人向我走了过来。我在
这么近的距离看见大角人还是第一次。他靠着四个或者六个衣架性的肢臂摇摇摆摆
向我走来,呼吸的胸膛罩在一个金架子中;他脸似螳螂,明亮的黑眼睛直瞪着我。
皮尔鲁斯将身后的门关上。
他转过身,对我说道:“加纳森先生……克那夫提……提姆·布朗。”
我简直无法决定是否该主动握手,即使要握手又能握什么。不过,克那夫提却
非常阴沉地注视着我。那个男孩则点头致意。我说:“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
或许你们已经知道,我以前曾试图搞个约会,但你们的人拒绝了。我现在简直不知
所措。”
皮尔鲁斯上校对着刚关上的门皱皱眉——那里边仍旧有嘈杂声音——他对我说
:“你讲得很对。那是市民领袖委员会在开会——”
门砰然打开,打断了他的讲话。一个人探进身来高叫道:“皮尔鲁斯!那东西
能听懂白人的讲话吗?我希望如此。我是说,明天这个时候假若它还在贝尔波特,
我个人就要采取行动,把它撇开。我希望它能听明白。如果有什么人,或者有像你
这样所谓的人从中阻拦,我也要撇开!”他猛然把门关上,毫不顾及对方是否要答
话。
“你明白了?”皮尔鲁斯愤怒而又粗鲁地叫着。这样的事情,在心平气和的部
队中是绝不会出现的。“我们想跟你讲的就是这个。”
“我明白,”我答道。我确实明白,非常明白,因为从门中探进身来的人就是
我们所依赖的、大角人财产买卖的倡导者老施利兹,就是我们试图选他以求达到我
们目的的那个人物。
从市民代表们喧哗的吵嚷声中,我可以分辨出私刑杀人的气味。我明白,在事
情完全无法控制并且以暗杀为终结——如果你将杀死大角人视为暗杀的话——他们
为什么会推翻自己的见解,为什么会把我找来————不过,我想着,对克那夫提
施以私刑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公众的感情会反冲过来的——我不再胡思乱想,开
始切入正题。“什么事呀,说明白点儿?”
我问道,“我猜测,你想让我为你的形象做点儿事情。”克那夫提在一个缠绕
的架子上坐下来,如果大角人这样算是坐的话。白脸男孩低声向他嘀咕了些什么,
然后走到我面前。“加纳森先生,”他说,“我是克那夫提。”他讲话时元音发得
非常准确,每讲一句话句末总是讲得更重,好像他的英语是从小册子里学来的。我
理解倒没什么困难,不过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我着实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所以皮尔鲁斯只好帮起忙来。
“他是说,他现在是在替克那夫提讲话,”上校说,“译员,明白吧?”
男孩动了一会儿嘴唇——好似齿轮转动——然后说道:“非常正确,我是提姆
·布朗。克那夫提的翻译和助手。”
“那就问问克那夫提他要我来干什么,”我试着像他那样讲话——发“克”音
时含有一种冷笑,发“夫”音时嘘嘘作响。
提姆·布朗再一次张动嘴唇,然后说:“我,克那夫提,希望你停止……丢开
……不要继续你在贝尔波特的行动。”
那大角人在缠绕的架子上挥舞起绳子般的肢臂,像松鼠似的噬噬发出声来。男
孩叽叽回话,然后又说:“我,克那夫提,称赞你工作富有成效,但要停止。”
“就是说,”皮尔鲁斯声如滚雷,“他是让你别再干了。”
“进行宇宙战争,皮尔鲁斯。提姆——我是指,克那夫提,我受指派要干的就
是这项工作。大角联盟雇用了我们。我服从小阿瑟·S·比格鲁的命令,不论克那
夫提是否喜欢我都会按照这些命令行事。”
克那夫提和白脸跛足男孩咝咝吱吱交换意见。大角人起身离开缠绕的架子,挪
向窗子,遥望着天空和空中飞行的直升机。提姆·布朗说:“你得到什么命令无关
紧要。我,克那夫提,告诉你,你的工作是有害的。”他顿了一下,喃喃自语:
“我们不愿以真实的东西为代价来换取这里的基地,而——”他询问性地转向大角
人——“显而易见,你准备改变事实。”
他对大角人叽叽发音。大角人闪亮的黑眼从窗口转过来,然后朝我们走来。确
切地讲,大角人并不能行走,他是拖拉着胸膛的下半部分挪过来的。他的肢臂柔弱
纤细,不是用来支撑身体而是用来打手势。克那夫提一边对男孩咝咝发出一连串声
音,一边用好几条肢臂对他打着手势。
“此外,”提姆·布朗最后说道,“我,克那夫提,告诉你,我们将重新进行
这场战争。”
一回到房中,我便跟芝加哥通话,请求命令并且澄清事实。最后得到的答话是
我所盼望的:坚持下去。向小阿瑟·S·比格鲁汇报情况。等待指示。
所以我耐心等待。我等待的手段便是将坎特斯召来办公室,得到最新的情报。
我给她谈了休战队套房里近似暴动的情况,向她询问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说:“我们有他们的约会日程表,加纳。上面只说‘会见市民领袖’。
其中有一位领袖带了一个秘书,这位秘书跟这里管录音和会计的女孩出去用午餐—
—”
“你会找出来的。好吧,那样做吧,眼下正放的图片资料是什么呢?”
她开始读简报资料和报告。它们非常杂乱,但并非全无用处。实际上,公众舆
论抽样调查显示对大角人的偏爱稍有上升,但幅度并不怎么大。可克那夫提态度坚
硬,并同市民领袖发生争吵,这为了什么?真令人困惑。
另外还有一些微小的变化。那个花展令人惊异地产生出良好效果——从参观者
态度倾向上看。当然了,他们只占贝尔波特人口中的一小部分。在我们看来,大角
人也稍有变化。对我们来说,不利的地方是:最惠贸易安排会上的决议,坎特斯大
角一美国联谊会的解散,邻居咖啡座谈会人数的减员。
既然已经明白要寻求什么,我也便清楚了那些儿童意味着什么。在进行抽样调
查时,家庭范围的人态度明显很差;但对在非家庭范围——比如对工作中、大街上
或戏院内的人就相同的问题进行调查,反应则要好一些。
这一点至关重要,所以我跟康尼克那次谈话特地予以暗示:人不是单一的实体。
若作为家族的首长,他的自我形象决定他有一套行为模式;当他置身鸡尾酒会时,
其行为则另当别论;而在工作之中,他的行为更不相同;如果在长时乘坐的飞机上
有一美貌女郎相陪相伴,他的行为则迥异平日。许多事例已证明了这些。可是,莫
尔特里公共关系部的那些家伙们花费了那么多时光竟领会不到如何利用这些行为。
在目前情况下,对这些行为怎样加以利用是不言而喻的:降低家庭因素,尽量
多采取些措施。我命令进行更多的彩车游行、火炬游行,还举行了一次青少年选美
比赛。我将已列入计划的14次野餐会取消,但命令将持续举行咖啡座谈会。
对芝加哥的命令,我并没有严格执行。但这没有关系,只要讲一声就会取消。
只要找到一个借口就成。但正是这种看似容易的借口,我却找不出来。
我点起香烟,思索片刻,随后说:“亲爱的,为我找些家族首领(特别是抚养
那样儿童的家族首领)的抽样调查的摘要。我不要整块的材料以及分析文字,只要
原始的访谈记录,但要把纪要删掉。”
芝加哥便来信了:小阿瑟·A·比格鲁提出疑问。问题是,上峰取消预算方案,
你可以随意而为;你能否保证(重复一下能否保证)赢得公民复决?
我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的答复并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仍旧是一个法律问题。我着实思索了一阵子。
小阿瑟已准许我随意而为——他平日一惯如此。对一个解决棘手问题的老手来
说,只有这样才能应付自如。现在,假若他所强调的是我可以完全彻底自由行事,
这不是因为他认为我首先能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是因为他怀疑我属于那种一心钻在
钱眼里总想提高薪水的小气鬼。他指的只是一件事:无论如何,要稳操胜券。
但在现在的条件下,我如何才能办到?
当然了,我总会取胜的。只要你愿意付出正当的代价,你总能赢得选举,不论
身处何地都能势在必胜。
找出要支付的代价是很难的。这不仅仅是金钱。有时候,你要付出的代价可能
是一个活人,而我一直计划让康尼克扮演这个角色。把活人牺牲奉献给神,要祈求
的便会如愿……
但是,康尼克就是神所要的牺牲品吗?要记着,他的对手就是在休战队套间向
克那夫提尖叫的人当中的一个。难道让他做牺牲,就会有助于将他击败?
假若康尼克不是正当的牺牲品人选,我就要把合适的人选找出来。我的回话简
洁明快:行。
好像小阿瑟就在传真机旁等着我回话——或许他一直守在那里,因为不到一分
钟时间,他的答复便传送回来:加纳,我们已经丧失大角联盟账户。大角人的联络
员讲已无希望。他们已通知合同作废,同时暗示他们要取消整个休战协定书。我不
讲,你也明白我们需要它们。
贝尔波特已显示出极强烈的效果,挽回局面还有某种可能性。这就是我们必须
追求的目标。要勇往直前,加纳,要赢得选举。
此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这可能是坎特斯打来的,但我这个时候不愿跟她讲
话。我将所有通讯线路全部关掉,脱了衣服,开始淋浴。我将喷水孔整个放开,让
水流冲击着我。这并不能有助于思考,但可以替代思考。
我再不想考虑问题,只愿清静一下。
我不愿考虑:1。战争是否会再次爆发;假若爆发,我能在什么程度上有助于
引发它;2。我如何对付机灵鬼康尼克;3。是否真正值得去对付;4。下个圣诞
节我会厌恶我自己到什么程度。
我只想让夹杂着泡沫、散发出芳香的热水飞溅,以麻木自己。当皮肤泛白起皱
时,尽管我还没得出结论,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但也只好走出浴室,穿好衣服,
然后打开所有通讯线路,让它们同时闪光、鸣叫或是发亮。
我先让坎特斯讲。她说:“加纳!老天,你知道休战委员会的动态吗?他们已
经发布了一个公告——”
“知道了。还有什么,亲爱的?”
能干的女孩迅速改变了话题:“还有,休战队套房里市民领袖会议——”
“我清楚,那是对休战委员会公告做出的反应。还有什么?”
她扫了一眼手中文件,顿了一下说:“没有什么重要的。哦——加纳,今晚的
三方会议——”
“怎么了,亲爱的?”
“你想让我将它取消吗?”
我答道:“不。你是对的,我们不会将时间花费在大角一美国联谊会或者预计
会的事务上。不过,我们要以某种方式使用时间。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对的。”
“可小阿瑟说过——”
“亲爱的,”我告诫她,“小阿瑟什么话都讲过。似乎人们都要对我指责?”
“好吧,”她说,“还有康尼克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愿会见他。”
“不,我要见他。任何人我都要见。”
“任何人?”我的话让她吃惊,她又翻开了手里的文件,“休战队要来一个人
——”
“休战队任何人来都要安排。”
“——还有威他灵中校——”
“医院里那个?好,让他带些儿童来。”
“——还有……”她就此打住,抬头看着我,“加纳,你是不是在骗我?实际
上,你并不真的要会见所有这些人。”
我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拍拍可视电话。从她那边看,我的手会像巨大的云团一
般紧紧罩在她的屏幕上。我的意思她是心领神会的。我说:“你是大错特错的。我
要这样做。我要会见所有这些人,人越多越好。我希望会见的方式是在办公室里,
让他们全都参加。就这样安排吧,亲爱的,我说不定会非常忙的。”
“忙着干什么,加纳?”
“忙着考虑我召见他们要干什么。”我关掉了电话,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而无
视身后其他电话了零作响。现在我要做的是散步,长时间的散步。所以我便信步走
了出去。
散步厌倦之后,我便重回办公室,然后将哈伯从他的住所叫来。我跟坎特斯检
查着工作,却一直让他果立在曾经一度归他所有的办公桌旁。我看到,那天晚上我
所有的约定她都已安排妥当。过了一会儿,我让哈伯先走。“谢谢了。”我说。
他抬脚走向门口,但又停了下来:“谢什么呢,加纳?”
“谢谢你安排了这么一个舒适的办公室,让我心满意足地消磨时间。”我对室
内陈设挥了挥手,“我在芝加哥办公室看到发票时,那时简直弄不明白你把五万元
花到哪里去了,哈伯。我承认,那时我认为或许有点儿蹊跷。但这个看法是不对头
的。”
他创伤难平:“加纳伙计!我不会干那种事的。”
“我信任你。请等一下。”我沉思片刻,然后要他把一些技术人员调进来,并
且不要让任何人(重复一下:任何人)为任何目的、任何事情打扰我。我还狠狠地
吓了他几句。他走时,浑身颤抖,有点儿愤怒,有点儿羡慕,心里也有点儿激动。
我以为,他是看出了大人物将来怎样会把他从这个办公室中驱逐出去。与此同时,
这位大人物会同技术人员进行短暂谈话,微睡十分钟,品尝餐中的马了尼酒,然后
将剩下的倒进垃圾桶中。
接着,由于离坎特斯为我安排的约会时间还差一个小时,‘所以我便在笨猫哈
伯的办公室里搜来寻去,以便找点娱乐的东西。
这里有他的档案柜,但我扫了一眼便丢在脑后,因为其中贮藏的备忘录不会使
我产生兴趣,即使作为排闻逸事也没有什么价值。他书架上的书琳琅满目,可是上
面满是灰尘,连吸尘器都不愿光顾,所以我也不敢碰。办公室还有他私人的什物,
在他办公室抽屉最后一格还有一堆照片。
等待的时光非常沉闷难耐。好在技术人员后来报告说,他们已按我的吩咐作好
了安排。
你摆弄过立体游戏机吗?这是由一系列有录像带效果的图片作后盾的,玩起来
真让人觉得自己位至极尊,呼风唤雨一般得心应手。
我所要做的,就是拿出贮存在机内的录像带,然后把它们播放出来。但它也可
以控制大小,可将图像附加在另一个上边……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像实际当中一样出
现在屏幕上,将你所不喜欢的某个人的形象放在一个令他尴尬不堪的位置上别具一
番风味。
显而易见,宣传的困境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因为,在这里对任何你所乐意应付
的事件,你都可以作小儿游戏,并且都可以给予它现实的假像。
当然了,人们对此种活动是了然于胸的。所以,个人所闻所见常常不足以说明
问题,对于选举人来说尤其如此。而法律对人是左右限制的。比如说吧,我曾考虑
过围绕着康尼克临时编造一些可怕的排闻五事。但这是行不通的。不论我怎么样去
做,另一方总会有时间散布出有关选举舞弊的流言飞语,而这样吓人的骗局自会不
胜而走,成为世人瞩目的事件。所以,我便将游戏机作为更有意思的东酉。我把它
当做玩具。
我一开始便使它显示出以月球上阿利斯塔克基地为背景的图像。这里,火箭飞
行者组成的一支特种部队迈开了月球上特有的大步,我也将自己的面孔显示在头戴
钢盔的士兵之间,并且用富有想像力的境头来回调整。此时,奥丁·加纳森是一个
19岁的男孩,不合格的士兵;他吓破了胆,但仍要恪尽职守。我客观地认为,他
是个好小伙;但又想到,他后来什么地方搞砸了。我消除掉这个图像,继续寻找别
的有趣镜头。通过贮藏的图片,我找到了坎特斯的画面,于是便拿她的像玩了起来,
真是愉快。她很开朗,友好的面孔表现出某种尊贵之气,跟图像中十几个立体脱衣
舞女奇形怪状的肉体恰成对照。但此种儿童游戏我很快便厌倦了。
我换上更大范围的一个图像,将整个天空的面貌反映在游戏机的屏幕上。我找
出北斗七星,沿着这弧形漫过半个天空,最后定出橘黄色大角的位置。接着,我对
星象加以调整,使小星变大,并且在其中定出五号星的位置,这便是克那夫提来自
的那个水的世界。我让游戏机中的电脑重新为我把火箭轰炸事件组合出来,接着便
在屏幕上看到可怕的炸弹在大角人的天空掀起巨大的蘑菇状毒雾,一阵阵恶浪袭击
着岛中城市,把大角人统统溺死。
然后,我便将整个星球毁掉。我将大角变为一个新星,观看着滚动的热气冲将
出来包围了这个新星,将这里的海水烧沸,把这里的城市变为废渣……这使得我汗
流侠背。我从自动售货机里倒出一杯饮料,然后将机器关掉。接着,我才意识到哈
伯办公室门上的浅蓝指示灯赫然闪亮。时间到了,我约定的会见者都已来到。
康尼克带来了他的孩子,共有三个;唐尼肯总医院的那位恋人也带来了两个;
克那夫提和皮尔鲁斯带来了提姆·布朗。“欢迎到嬉闹室来,”我招呼说,“他们
准备滥施私刑,今年对年幼的采取暴行。”
他们异口同声对我大叫起来——只有克那夫提例外,因为他的高频扬声器的音
量太小无法听到。我充耳不闻。一等他们平静下来,我便打开笨猫哈伯的酒柜,为
我自己倒出一杯烈酒,接着说:“好吧,你们这些小动物有哪一位想先给毁掉?”
于是,他们重新狂叫起来。而我大模大样品起酒来。只有坎特斯·哈门缄默不语,
静静站在门边,两眼直勾勾在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好了,康尼克,先讲你吧。你准备让我四处散布新闻消息,说
你曾被耻辱地除名吗?……顺便说一句,或许你想会一会我的敲诈帮手吧,哈门小
姐就在那里,那些丑事都是她搞出来的。”
她的男朋友叫喊起来,但坎特斯仍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转过脸去,而是一直
观看着康尼克的神情。他眯起双眼,将双手插进口袋,然后极力克制着自己:“你
知道那件事发生时,我只有17岁。”
“啊,是的,我知道的东西不少。那年在你被除名之后,精神曾崩溃过,连续
剧中称这种病是宇宙忧郁症。我们在月球上把它叫黄热病。”
他很快扫了他的孩子们(其中两个是他亲生、一个则不是)一眼,迅速说道:
“你知道我原本可以推翻在危机时刻擅离职守的定论。”
“但你并没有。一个重要的事实是,你放弃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是,你过去呆
头呆脑。而且,我敢说,现在还是这样。”
提姆·布朗结结巴巴说道:“等一等。我,克那夫提,叫你停止——”
但康尼克漠然视之:“怎么了,加纳森?”
“因为我有意赢得这次选举。这样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不在意——尤其当要以你
做代价的时候。”
“但是,我,克那夫提,已经通知——”提姆·布朗仍要插嘴。
“休战委员会已发布命令——”皮尔鲁斯也想发话。
“我不知道你跟臭虫相比,谁更叫人讨厌!”坎特斯的小个子男朋友也在叫嚷。
这几位又同时争吵开来。甚至连克那夫提也拖拉着他金制的盒子般的腹部不满地咝
咝鸣叫着向我走来。
我高叫起来:“闭嘴,都闭嘴!”
他们仍在吵闹,但语调稍有下降。我的叫声压过了他们:“你们哪一位想怎么
样,关我屁事?我的任务是完成使命。我的使命是让人们以某种方式行动。那么,
我就要这样干。但明天说不定我得到命令,要使他们以相反的方式行动,那我也会
那么去干。不管怎样,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一个像你这样的臭虫,克那夫提?
一个像你这样的美国兵骗子,威他灵?还有你,康尼克,一个——”
“一个公职候选人,”他干净利索地讲道。我对他是刮目相看的——他并没有
叫喊,但声音却盖过了我的:“而既然这样,我就有责任——”
但我无论怎样还是让喊声压过了他的话语:“候选人!只要我告诉选举人你是
个疯子,康尼克,你就不会再是候选人了。那时你就会死掉!我要给人们讲的,我
保证,如果——”
我的话并没有讲完,因为康尼克的三个孩子都朝我冲了过来。他们抓起哈伯办
公桌上的纸片乱撒乱扔,并且将他的水晶墨水瓶砸翻在地。他们明显是要卡我的脖
子,但并未得逞,因为康尼克和提姆·布朗死拉活缠才拖住他们。
我强作笑颜:“这样干有什么用呢?我承认,你的孩子喜欢你,——从火星上
来的那个也喜欢。克那夫提的种族不是用他做过活体解剖吗——或许是克那夫提亲
手做的,也说不定呢。还不错啊,是不是?你这个大臭虫,扼杀儿童,毁掉孩子…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克那夫提本人就是杀戮儿童计划的一个臭虫头目吗?”
提姆·布朗狂呼乱叫:“你是在胡说八道。那根本不能归咎于克那夫提!”他
灰色的面孔露出凶恶表情,嘴里腐烂的牙显得十分可怕。他叫着叫着哭出声来。
如果你将一个单一的分子加热,它就会像尾巴下夹有火星儿的一只公猫一样飞
蹿而去,但它飞向何处你是无从知道的。如果你将十几个分子加热,它们便会四处
飞溅,但它们飞向什么方向,你依旧是不得而知。不过,如果你将数以万计的分子
加热,你便会得知它们所去何处。它们会膨胀开来,形成团块运动,而任何形式的
四块都是按气体规律活动的。我所面对的哈伯办公室里的这一群号叫不停的人物组
成的这么小的团块也是这样。我任凭他们狂呼乱叫,尽管都是冲我来的。甚至连坎
特斯也面色阴沉,紧皱眉头,欲言又止。不过,她自始至终都缄默不语,只是静静
地看着我。
康尼克终于采取了果断措施。“好了,都不要讲了,”他大叫道,“现在听我
说!我们还是把这件事澄清吧!”
他站起身来,有两个孩子拉着他的左右胳膊,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藏在他的
身后。他两眼带着厌恶的神情盯着我——我尽管已猜到他会如此,但却无法赞同。
他接着说道:“那是真的。撒米,就在这儿,是从火星上救下的一个儿童。这或许
使我想起了我本不该去想的东西——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孩子,而一旦我想起这些可
恶的臭虫——”
他停了下来,转向克那夫提:“啊,我已明白了。有那样暴行的人一定是个魔
鬼。我会用我的双手把他的心扒出来。可你并不是人。”
他坚毅地甩开孩子们,迈步走到克那夫提面前:“我不能宽恕你。上帝在上,
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也不能指责你——确实如此——就像我不能指责闪电将我的房
子击毁一样。我认为,我以前是错误的,或许现在也不正确,但是——我不知道你
们的人会采取什么行动——我现在愿跟你们握手言和。不论你们是为了什么鬼怪缘
由到哪里去,我都一直认为你们是可恶的杀人狂,是可惜的动物。可现在我就要告
诉你,我倒是愿跟你们一道工作——为你们的基地,为和平,为我们能一道相处的
任何缘由——但不愿跟这间房子的人类共事!”
后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但我并没有等到那个时刻。
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技术人员已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反射镜后安上了摄影
机和录音机,它们会为我记录下这个场景的。我只是希望,它们一个字眼、一声呼
叫也不会漏掉,因为我不认为我自己有办法重新复制出来。
我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康尼克最小的孩子蹑手蹑脚
从我身边走过,朝着起居室的立体机系统走去,便伸出胳膊阻止他。“讨厌鬼!”
他骂着,“下流坯!”
“你骂的可能是对的,”我对他说:“快回去陪你爸爸。今天你们会一起载入
史册的。”
“傻瓜!我常看星期一晚上的《日瓦戈医生》,5分钟后就是这个节目了,而
且——”
“今天可不是的,孩子,你不信等着瞧吧。我们已预先占了那个时间,要播一
个全新的节目。”
我将他送回办公室,关了房门,拿起大衣,转身离去。
坎特斯在车上等着我。车是她亲自驾驶的。
“我9点半起飞吗?”我问。
“是的,加纳。”她将车驶进自动交通道,打开车的自动装置,把目标定向斯
卡特机场,然后靠在座位上点起两枚香烟。我吸起一枝,愁眉不展看着窗外。
车的下方,在慢速交通路上,一场火炬游行正在举行,彩车鲜艳,合唱队高歌
猛进,徒步行进的人群组成队形。我拿出双筒望远镜望去——“啊,你用不着检查,
加纳,我会负责的。他们都在竭尽全力完成计划。”
“我想也是。”游行者手中彩旗飘扬,上边是宣传我们早已开始散播的大选前
的图片,彩车上则播放着投影。在队伍的任何一处,你都可以看见克那夫提的画像。
他身着金甲,身躯高大,面目可憎,抓着孩子们,以防止从别个星球来的怪物,对
他们进行袭击。技术人员处理得天衣无缝,任何时候也不会有眼下这么完美绝伦。
整个情景映射在镜头中,就好像我曾置身其间那样的真实。
“想听听吗?”坎特斯拿出一个长距离助听器递给我,但我不需要这个。我还
记得,其中的声音在讲些什么。那是康尼克在痛骂我,提姆·布朗在痛骂我,孩子
们、所有孩子们在痛骂我,皮尔鲁斯上校在痛骂我,威他灵中校在痛骂我,甚至克
那夫提也在痛骂我。人们都恨得咬牙切齿,但都只有一个目标。
这便是我。
“小阿瑟自然会开除你的。他只好如此,加纳。”
我回答说:“我不管怎样也该休假了。”这并没什么要紧的。不久之后,一旦
压力不复存在,小阿瑟便会找个门路再雇我。一旦法律问题有了结果,一旦休战委
员会完成了工作,一旦我可以隐而不彰被纳入工资表上,在公司一个隐秘的前沿位
置上得到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前途也可能神妙莫测。
我们驱车登上螺旋梯的顶部,然后又降到斯卡特机场的停车楼层。“再见,亲
爱的,”我说,“祝你们两人圣诞快乐。”
“啊,加纳!我希望——”
可我明白她真正希望什么,所以不想让她把话讲完。我说:“他是个精明的家
伙,你知道吧?可我不是。”
我没有与她吻别。
斯卡特喷气机开始登机。我把机票插入检查孔,绿色指示灯一亮,旋转门吱呀
一声洞开。上机后,我在靠窗的另一边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什么事业都能获胜。而这所需要的,便是供奉一个人作
为牺牲品。
喷气飞机抖动着,转动起导航轴飞离机场。此时,我才敢面对这个事实:代价
已经一劳永逸地支付出去了。我看见坎特斯站在装卸站台的顶层,裙子被风卷了起
来。她没有向我挥手,但我却看到,她始终站在台上没有离去。
当然了,然后她便会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并且最终会在圣诞节回到医院里那个
精明家伙身边。哈伯会重操旧业,重新管理起他那个再也不重要的分部。康尼克竞
选胜券在握。克那夫提会跟地球居民做成他不可理喻的交易。假若他们中有人在什
么时候想到我,厌恶、愤恨和卑视的情绪便会涌上心头。可这便是赢得选举的途径。
你必须付出这个代价。这次游戏中止,正是由于付出了这个代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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