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学校里,他们教给你的多数东西都与现实世界无关。乔纳森暗地里早就认定
像二次方程这样的东西在教室之外是不存在的。因此,当俱乐部成员发现他们居然
能在数学课上听到如此有趣的一件事时,他们确实惊讶极了。
维特卡特先生是个年纪介于祖父和退休年龄之间的老人。他并不介意偶尔抛开
正式的数学课程聊聊别的东西。你必须用正确的问题来引诱他。
小哈里·斯蒂恩——班里的国际象棋和战略游戏狂人,俱乐部正考虑吸收他—
—就他在家里听到的一件新鲜事问了个问题,从而成功地为维特哈特先生开了个头。
那问题是关于“数学战”的,还有一种恐怖分子用的叫blit的东西。
“实际上我对维农·贝里曼略有所闻。”维特卡特先生说,这话听上去并不有
趣。但它马上就变得有意思了。“他就是blit里的B.你知道,B-L-I-T的意
思就是贝里曼逻辑映像技术。这是非常高级的数学。或许你们理解不了。在二十世
纪的上半叶,两位伟大的数学家——哥德尔和图灵——证明了……嗯。从某个角度
看,他们证明了在数学里也有饵雷。对任何一种计算机来说,必定存在一种程序,
它能让计算机崩溃,然后死掉。”教室里有一半人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他们自己
在家里写的程序就经常会那样。“贝里曼是另一位伟人,同时他又是一个难以置信
的白痴。就在二十世纪的末尾,他对自己说,‘是不是存在一种问题会让人脑崩溃
呢?’他研究,并且找到了答案。然后他又用他那该死的‘映像技术’把它变成了
一个你无法忽略的问题。只要看一眼BLIT图形,只要让它进入你的视觉神经,
它就能让你的大脑停转。”维特哈特先生捻了个响指。“就像这样。”
乔纳森和俱乐部的其他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某种古怪的图案。还
是哈里——他很高兴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无聊的三角公式——率先举起了手。“呃,
那么贝里曼看了自己的图形吗?”
维特卡特先生阴郁地点点头。“据说他看了。是不小心看到的,它立刻就把他
置于死地。这真让人啼笑皆非。几世纪来人们写了许许多多的鬼怪故事,讲某件东
西是那么可怕,以至于人们一见到它就会惊惧而死。而最终把这个故事变成现实的
人却是一位数学家,一个研究最纯粹最抽象理论的人……”他嘟囔着谈起了那些B
LIT恐怖分子——比如“深绿”。他们不需要枪炮也不需要炸药;他们需要的只
是复印机,或是能让他们在墙上散布致命图案的模板。据维特卡特说,从前的电视
都是“直播”而不是录像的。直到有一天,那个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剃零闯入了B
BC的摄影棚,他对着摄像机举起了一张名为“鹦鹉”的BLIT图案。数百万人
死于非命。在那些日子里,无论看什么都不安全。
乔纳森不得不问了。“那么,嗯,室外的那种特别的黑暗就是为了防止人们看
到这种东西的吗?”
“嗳……是的,事实上是这样。”老教师抚着他的下巴想了想。“等你们再大
几岁,他们会详详细细告诉你们一切的。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呃,还有问
题吗?”
这次是卡利德举起了手。他看似漫不经心,但乔纳森根本就不信。他说:“是
不是所有的BLIT,呃,都非常危险,会不会有几种你看了只会打个激灵?”
维特卡特先生一直看着他没说话,大概过了有俱乐部入会考验那么长的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白板上那些潦草的三角图形说:“差不多吧。我刚才说过,一
个角的余弦表示……”
俱乐部的四位核心成员碰巧在他们的那个特别角落凑到了一起。那是在室外,
就在那个没人用的肮脏的攀爬架子旁边。
“原来我们是恐怖分子,”茱丽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该到警察局去自首。”
“不,我们的画片有所不同,”加里说。“它不会杀人;它只会……”
四个声音齐声说道:“……使我们更强。”
乔纳森说:“那些‘深绿’想恐吓什么?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喜欢什么?”
“我想是生物芯片,”加里不很肯定地说。“植入人脑的微型计算机。他们说
这是非自然的,诸如此类。实验室里的那些过期的《新科学家》杂志上有一些这方
面的报道。”
“对考试有好处,”乔纳森建议道,“不过你没办法把计算器带进考场。‘所
有带着生物芯片的人,请把脑袋留在门口。’”
他们都笑了,但乔纳森却感到了一丝不确定,就好像在上楼时一脚踏空。“生
物芯片”这个词,他似乎在他父母的一次(很罕见的)大声争吵中听到过。另外他
很确定他也听到了“非自然”这个词。请别把爸爸妈妈和恐怖分子搅到一块儿,他
突然想。但这太蠢了。他们并不像那些……
“这也和控制系统有关,”卡利德说。“现在的人不愿意被控制。”
像往常一样,闲聊又转到了一个新方向,或者说是老方向:那些由二类黑暗构
成的墙。学校方面用它们来隔离限制进入的区域,比如说通往储物间的走廊。俱乐
部对它们的工作原理很好奇,并且做了一些实验。下面是一些已知的事实:卡利德
的可见度理论,该理论由当事人的一段痛苦经历所证实。如果你只是想躲开其他孩
子,那么黑暗区域是理想的藏身之所。但老师们总是能够穿透黑暗找到你,并且会
由于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而把你训个半死。或许他们有某种特别的探测器,但没人
见过。乔纳森的校车脚注,这是对卡利德的发现的简单补充。它是说,当校车司机
盯着黑色的挡风玻璃好像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是真的在看。当然(这是加里的
想法),校车也可能是由计算机导航,方向盘也是它自己在转,那个司机只是在摆
摆样子而已——但为什么他要费那个事呢?茱丽的镜子是所有事情中最古怪的了。
在此之前就算是茱丽也不信它会成功。如果你站在一个二类黑暗区之外,手拿着镜
子伸进黑暗(看上去你的手就像是被截断了),你可以在那里点燃火炬,虽然你看
不见镜子,但光束却会从黑暗处反弹回来,在你的衣服或是墙壁上形成亮点。正如
乔纳森指出的那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教室的窗户即便全都面对着那保护性的黑暗,
可阳光依旧可以在地板上照出亮斑的缘故。这是一种特殊的黑暗,光线可以在其中
自由穿行,而视线却被阻隔。没有一本光学课本提到过它。但现在,哈里已经接受
了俱乐部的邀请,他正期盼着两天后(也就是星期四)他的第一次聚会。在他通过
考验加入俱乐部之后,也许他会对这些东西有自己的看法。哈里特别擅长数学和物
理。
“有趣的是,”加里说,“如果我们的画片真的像那些BLIT一样是基于数
学的……那么哈里会不会因为他的脑袋瓜在这方面特别好使而坚持得长久些?或是
由于这正好和他的波长契合而更困难?还是……?”
战栗俱乐部的成员一致认为——当然你不该拿真人做实验——这是个绝妙的辩
题,正反两面都有充分的依据可供辩论。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
星期四到了,在漫长的历史和两节物理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这是让你读书或
者学习电脑的时段。谁也没想到这将会是战栗者们举行的最后一次入会仪式,虽然
茱丽——她读了一大堆的奇幻小说——在事后坚持说她早就察觉到不祥的气氛并且
预感到会有大祸临头。她总爱这么说。
会议还是在那间发霉的储物室里进行。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卡利德终于坚持了二十秒;乔纳森轻松越过了十秒
大关,这在几周前对他而言还像是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不可攀;而希瑟则成为了俱乐
部的正式成员(大家轻轻拍手以示祝贺)。
然后,麻烦开始了。
哈里——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扶了扶他的小圆眼镜,挺胸站直,打开了那
本破烂而又神圣的活页夹。他僵在那里。没有抽搐也没有战栗,就是一动不动。他
发出可怕的喉音和杀猪般的尖叫,然后倒在一边。鲜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他咬住了他的舌头,”希瑟说,“天哪,咬了舌头该怎么急救?”
储物间的门就在这时开了,维特卡特先生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更老,更悲伤了。
“我早该知道会是这样。”他忽然扭过头用手遮住眼睛,就像是突然被强光照到了
一样。“盖住它,帕特尔。闭上眼,别看它,把那个该死的东西遮住就行了。”
卡利德照做了。他们帮着哈里站起来:他一面不停地用含糊的声音说着“对不
起,对不起”,一面还在滴血,那样子就像是个吃相难看的吸血鬼。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在没铺地毯的过道里激起了阵阵回声——
把哈里送到了学校的小医务室,然后调头,走向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那条路似乎长
得没有尽头。
教导主任伏特梅恩是个有着满头铁灰色的头发的女人。学校里的传言说她对动
物相当友善,但对学生,她只需几句尖刻的话语就能让他们无地自容——几乎就是
个人形BLIT。她盯着桌子对面战栗俱乐部的成员看了许久,然后斥问道:“这
是谁的主意?”
卡利德慢慢地举起了手,甚至都没高过他的肩膀。
乔纳森记起了三个火枪手的座右铭:Oneforallandallforone.他说:“实际上
这是大家的主意。”
茱丽也在一旁补充道:“没错。”
“我真不明白,”教导主任一面说话,一面敲打着她面前那本合着的活页夹。
“这是这个地球上最隐秘的武器,它可以说是信息战里的中子弹。而你们却拿它来
玩。我很少会无话可说……”
“有人把它留在了复印机里。在这里。楼下。”卡利德指出。“是啊。总有人
犯错。”她的脸色柔和了一些。“我会把它拿走的。这些BLIT画片实际上是那
些毕业生在离校前我和他们谈话时用的。我会给他们看一看这张画片,只有两秒,
而且医生在场。它的诨名是振颤者,有些国家把它制成大幅海报用以镇压暴乱——
自然英国和美国不在其列。另外,你们也不知道哈里·斯蒂恩是个边缘性的癫痫症
患者,那张振颤者会让他发病……”
“我早该猜到的,”维特卡特先生的声音从俱乐部成员的身后传来。“小帕特
尔提的那个问题已经泄漏了天机。而我是个老傻瓜,我从来就不习惯学校会成为恐
怖分子的目标这个事实。”
教导主任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乔纳森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就像是面对一道代数难题时忽然茅塞顿开,感觉答
案就在纸页下部的空白里那样。“深绿”不喜欢什么?为什么我们会是目标?控制
系统。人们不想被控制。他脱口而出:“生物芯片。我们脑子里都有生物芯片控制
系统。所有孩子都有。它们制造了黑暗。那种成年人可以看得到的黑暗。”
有这么一会时间冻结了。
“聪明孩子,”老维特卡特喃喃自语道。教导主任叹了口气,她似乎在椅子里
陷得更深了。“凡事总有第一次,”她静静地说。“这就是我和那些毕业生谈话时
的所有内容:你们如何成为有特权的孩子,那些在你们视觉神经里的生物芯片又是
如何编辑你所看到的东西,从而保护你的。所以无论街道、窗外还是其它可能会有
BLIT图形等着要杀害你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这些黑暗并不是真的黑暗——
它们只对你们有效。不过记住,你的父母作出了抉择,他们都同意这样的保护。”
未必都同意,乔纳森想,他记起了那次他听到的争吵。
“这不公平,”加里犹疑地说。
“这是在人身上作实验。”卡利德说,“而且这也不都是为了保护。在室内也
有些漆黑一片的走廊,那只是为了不让我们进入。为了想控制我们。”
伏特梅恩女士似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也许她也有自己生物芯片用以过滤
这些叛逆的言辞。“当你们离开学校的时,你们会拥有对自己的生物芯片的完全控
制。你可以选择是否要冒险……只要你已长大成人。”
乔纳森敢打赌俱乐部的所有五位成员现在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又怎么样,我们
已经冒了险,我们看了振颤者,而且我们没事。看起来他们是真的没事了,因为直
到教导主任说“你们可以走了”为止,她都没提过关于惩罚的事。他们还是心怀畏
惧,慢慢地走回了教室。
当他们转过弯角看到那些坚实的阴影时,乔纳森的身体一缩,他突然想到那些
在他眼后偷去光线的芯片。如果它们被换了不同的程序,他就会变成瞎子,一个彻
底、永远的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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