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下午过得很慢。我帮马克斯整理了蕃茄地,然后我们把一些成熟的蔬菜搬
到大楼的下层,那里比较凉爽,便于蔬菜保鲜。这样,那些比我们更需要菜的人就
可以来拿了。我干着活,可是我的心思已经飞出了楼顶,飞过了大洋。我不停地想,
如果海的那边真有人要跟我们联系,那他们会是谁呢?
海水向西延伸,远处一片藏青色,然而在东面靠近海岛的水域却越来越浅,颜
色也越来越淡。白色的海浪拍击着长长的海岸,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在挣扎着伸向陆
地。鸟很少,而且高我们很远。每当暖潮袭击我们的时候,那黑糊糊的湖水就会打
破海面上的宁静。
就在四年前,我、马克斯还有几个人就到离我们最近的巴克岛上做过探险。我
们拣了一些木柴,打算在委员会的塔楼上燃起火把——这是一个叫凯莫龙·丹尼斯
的人的主意,他想看看我们附近还有没有幸存者。委员会禁止我们使用城里储存的
木柴,我们只好到岛上去拣柴禾,否则,我们是决不会去那儿的。
我们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我们用旧塑料和皮革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
实,深怕那里的土壤和水毒害我们。我们的口罩要比平时厚三倍。即使这样,在我
们砍树枝的时候,土壤里的毒素还是没有放过我们。我们中的一个人被斧头划伤了
手,两周后,他发高烧死去。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返回阿德莱德的路上,三个强壮的男人——包托马克斯
奋力划着船桨,因为船上的东西太重了。我缩在船头,注视着前方,落日的余辉映
衬着我们家园的剪影。
海面上风平浪静,岸上的建筑物仿佛屹立在光芒四射的镜子上,它们的倒影深
深地影在水中,阿德莱德好像成了固定在地球中心的水晶城,牢不可破,稳定如泰
山。偶尔,一束火一样红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楼层。这情景让我心潮起伏。
后来光线暗了下来,高楼变成了黑魆魆的柱子,就像一个庞然大物,叉着几条
后腿,站在海里。我从没见过墓碑,也没见过火化尸体,或把尸体抛入大海,但我
却领悟了眼前这片景象的深刻含意。那个我们称之为家园的地方只不过是我们肉体
归缩的象征。现在生机勃勃的大楼,将来必定埋葬我们的坟墓。十年或二十年之内,
很多人都会死去,除了我和其他一些年轻的人外。再过一段时间,由于酸性物质的
侵蚀,大楼就会倒塌,在海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落西山就像关上了一扇门,把一切都关在了黑暗之中。
我们一到阿德莱德,就马上把木头卸下了船。然后把它们拖上塔楼。堆在一块
水泥地上。可是最糟糕的是,由于化学物质浸入了木头的深处,不管我们怎样努力,
就是点不着它们。最后只好把它们扔进海里。寻找其他幸存者的尝试失败了。
大弗莱德钟响的这一天,当太阳慢慢落向地平线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次冒险。
当马克斯就要忙完他最后一些工作的时候,我问他:“你认为外面还会有人吗?”
养父看着我,灰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悲哀:“我想不会的,孩子。你干嘛问这
个?”
“我想只是好奇。”
太阳落到地平线后面了,棕红色的晚霞很美。
“凯莫龙·丹尼斯怎么了?我有好久没见着他啦。”我问。
“点烽火的尝试没成功,他自杀了。”
“噢。”我本打算问问他是怎么自杀的,但我已经猜到了答案。多年来,人们
自杀之最好办法就是跳楼,从高楼上跳进乌黑肮脏的水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日落后最先出现的是那些
“怪星”:北方地平线上升起的三颗明亮的星星,它们总是最亮的。这些“怪星”
有它们自己的轨道,与其他天体完全不同,它们总是深深吸引着我。在我的幻想中,
它们是神秘的,多变的。
我怀着新的兴趣,遥望着它们,这时马克斯交给我一袋肥料。
“把这个拿到储藏室去,”他说,“然后我们就去开大会。”
我顺从地朝楼下跑去。等我回来,马克斯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包,里面装满了我
们的剩余产品。
我们过了桥来到代弗的大楼。我的朋友正焦急地等着我们呢,他拄着拐杖在地
上来回走着。杰里不在,代弗说她已经去了会场。
“她是个好心的女人。”马克斯说,“也许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有些好过头了。”
“你的意思是她任人摆布。”代弗大笑着说,“老家伙,你说得很对呀。”
我们三个慢慢地爬了四层楼,在那一层上有一架桥通向下一座楼。我拿着拐杖
和兜子,马克斯把代弗背起来,代弗在马克斯背上像个大孩子。我们慢慢地小心翼
翼地过了桥,我心里不停地祈祷,但愿此刻别发生白天那样的地震。
没有发生地震。一阵轻风吹起,驱散了水面上升起的迷雾。夜晚清爽宁静。我
们周围是参差不齐的大楼的黑影。又过了五个桥,远处传来集会人群的嘈杂声。
“你怎么看,马克斯?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代弗问。
马克斯呻吟了一声,没有回答。我们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会场很热闹。我平时只与马克斯在一起,有时也见见代弗和杰里,所以面对这
么多人,我很不适应。在我眼里,阿德莱德这一百多个公民真是一大群人。大多数
人都那么苍老,疲惫,面对集会一些人公开表现出悲伤的样子。
这种场合让我觉得痛苦、紧张。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与其说是全体聚会,
还不如说是一群没有血性,没有面孔的怪物凑到一起了。
只有十来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代弗、杰里和我算是其中的几个。其余的
人一律在四十五岁以上,五十九岁的马克斯岁数最大。每次会议的主席,克里斯帕
克,四十七岁,几乎完全秃顶了。他皮肤粗糙黝黑,目光敏锐深送,我总有些怕他。
“秩序!”他喊道。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在面具后面微笑着向围着他坐下的
人群示意。大会是在委员会大楼顶上召开的,灯光昏暗,人影绰绰。
“首先,欢迎大家到这儿来,感谢那些带来礼物的人。剩余的东西,会后将发
给那些需要它们的人。其次,名单显示三人缺席。”
克里斯点了三个缺席者的名字,人群中有人在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来开会。一个
正在发高烧,另一个几星期前死于心脏病,最后一个地震时从楼顶菜园子上掉下去
了。
想起死者,人们沉默了,但没人流泪。我记得每次开会前都要点死者的名字。
我们都习惯了这个事实——我们的人数在逐渐减少。
克里斯摆弄着手里的记事本说:“我们之所到这儿来,是要讨论一二下地震的
实情。有没有人受灾严重?”
一个红头发女人举起了手。克里斯请她讲话。她储存淡水的罐子漏了,珍贵的
淡水就要流干了。在这种坏潮季节里,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们打算重新安排住
在她那座楼里的居民,并在粮食枯萎之前,把它们转移到别处。女人悲痛地说,这
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就要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从巨石坠落之后她就一直精心侍
弄的庄稼。我很为她难过,但我也暗自庆幸,这样的事没发生在我和马克斯身上。
还有人报告说,一座旧楼倒塌了,由于里面没人住,这就不算是严重问题了。
所有的大楼都有些倾斜,倒塌只是迟早的事。
克里斯等了一会儿,结果没有人再发言了,没人提起粮食欠收的事。我想是地
震冲淡了别的事。
“很好,让我们进行下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向我
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要了解一个情况,然而我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这件事的进展
对我们全体居民有一定的影响。所以我召集大家来讨论一下。”
“我想让代弗·罗丝伯姆到台上来回答几个问题。”
我惊讶地看着代弗,他挣扎着站起身。
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呆在这儿好啦。”他指着缠满绷带的腿说,“你
瞧,脱臼了。”
克里斯点点间,没有注意到代弗有些虚张声势,他说:“我同情你,希望你早
日康复。”
“谢谢,你想了解什么?”
克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想拖延时间。如果想用这个办法让代弗难堪,那可是
白费心机;代弗正无忧无虑地笑着。
“我猜人们想弄清楚你近来在你的实验室里都干了什么。”
代弗摆弄着他的拐杖说:“嗯,如果谁需要电的话,我又有两个仪表盘开始工
作了。”人群立刻议论纷纷。我佩服代弗的足智多谋: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光明,
更多的热量。“我还研制了一种简单的内部通讯联络系统——有点像电话,但没那
么复杂。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些没有断裂的电线,我就能把所有的大楼连接起来,这
样我们就用不着离得很远地大喊大叫啦。”
克里斯笑着,但是他敏锐的目光告诉我他还想知道更多的。“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件东西,我正在研究,还谈不上是个项目——只能算是我的爱好吧。”
“是什么?”
代弗犹豫了一会,人们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嗯,我收集的那堆旧东西里有一台旧收音机,我一直在设法把它修好。”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高声抗议,也有人表示支持。
克里斯挥着手让大家安静,等人们平静下来后,他又问:“为什么这么干?”
“当然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
“收音机好使吗?”
“不,不好使。”
“你是说现在还不好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这该死的东西修好。”
“可你不是早就在修了吗?”
“是的,干嘛不?”
克里斯不说话了。人群中有人朝代弗喊:“那为什么他们还没找到我们?”
代弗想找出那个提问题的人,但找不到。“谁会注意到这儿呢?”他说着扫视
着每个人的面孔。“我们只是一个小国家里的小城市。悉尼、纽约、伦敦、东京和
巴黎都没了,谁还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阿德莱德?要是我,我也不会白费精力的。”
“但是,如果他们在寻找幸存者的话,他们肯定会四处寻找的?”
“还有”,又一个人插嘴说,“他们会使用红外线——”
“或许是大气层阻碍了信号的传播,或许是信号太微弱了。我也不知道。”
“那么外星人怎么样?要是我们再打起仗来怎么办?”
“天啊,”代弗用手指搓着头发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年是一段很长
的时间。”
又有几声叫喊,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代弗不能一一回答他们。我敢说,他
非常恼火。
“他们会在哪儿降落呢,所有发射和降落设施都被毁了。”
“他们仍然能朝我们扔东西。”这是一个坐在后排的女人的声音。她的眼睛惊
恐地睁得很大。
克里斯挥手安抚着人群,然后转向代弗。
“我认为这件事你还没有考虑好,小伙子。需要大家讨论再做出决定,然后你
才可以继续研究。做这种实验,会给我们全体带来潜在的灾难。”
克里斯靠在台上,做出一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耐心说教的恣态。他的声
音缓和了一些,而且富有领袖人物的感召力。
他说:“有些人,包括我在内,相信最好是忘记过去。自从战争毁灭了我们的
世界以后,我们一直生存在比较平静的环境里。我可不愿意看到,因为某个人对旧
时幽灵的好奇心,毁了我们现在的平静生活。
“我不反对大家使用它,也相信建立内部通讯联络系统是很必要的。但是,一
说到与外界的人取得联系,我就担心。这个想法很愚蠢,巨石降落以后,还可能有
别的幸存者吗?即使有,他们的处境也会跟我们的完全相同。
“没有证据证明外星人还在,看来没有必要担心会发生战争。由于巨石降落,
外星人已经灭亡了。当然在这十几年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我不相信他们还在寻
找或倾听其他的幸存者。
“我们面前有两种选择:要么让代弗继续他的实验,以便同其他幸存者取得联
系,要么禁止他继续研究,因为那毫无意义并且很危险。
“按惯例,我们表决。”
人们议论起来,克里斯宣布对第一种选择表决。
“赞成代弗继续实验的人,请举手。”
我马上举手表示赞成,除我以外还有代弗和其他几个人。举手的人太少啦,连
马克斯也没举手,我很难过。
克里斯查完人数,便宣布进行第二项表决。
“反对的——赞成立即停止实验的人举手。”
这次举手的人很多,我的希望成了泡影。甚至多数年轻人反对代弗的实验,这
一次,马克斯仍然没举手。
比分列出来了,克里斯宣布结果。
“赞成的,二十七人。反对的,三十九人。弃权的,三十五人。双方都没有占
绝对优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讨论。在此之前——马克斯,我注意到你放弃了表决,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马克斯慢慢站起身,大家都看着他。他的脸色阴暗而严肃。
“因为还有第三种选择没有考虑到。”
“那是什么?”
马克斯停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我知道克里斯最终会让大会反对
代弗的;克里斯能言善辩,而且人们也害怕再受惊吓。但是,因为马克思的年纪最
大,人们都尊敬他;如果他提出反对克里斯,那代弗就会有机会啦。毫无疑问,马
克思深知自己的作用有多大,他慢慢地,小心地掂量着自己的每一句话“让代弗继
续他的实验,直到把收音机修好,然后再让大会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我相信,在大
会没有允许他同外面联系之前,他是不会那么做的。”
克里斯斜眼看着代弗,代弗使劲点着头说“没问题,我保证。”
克里斯很不高兴;也许他指望马克斯会反对代弗。可是这个建设合情合理,他
别无选择,只好组织第二次表决。人们的议论不那么刺耳了;人的好奇心战胜了刚
才的恐惧。克里斯不敢反对这个折中的提议,因为那样会暴露他对试验的荒谬的偏
见。
这次表决是决定性的,三十六人赞成,不到二十人反对,其余的人弃权。
克里斯沉着脸,妥协了。他说:“就这么定了。我要警告你,代弗,如有任何
偏差,你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代弗无所顾及地笑起来:“别担心啦,先生,我会管好自己的。”
“那么散会,谢谢大家都能来开会。”
克里斯转身,对几个高级顾问嘀咕了几句。
“太顺利啦。”马克斯在我身边小声说。
“什么?”
他看着我说,“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我们帮助代弗穿过人群,走向最近一座桥。虽然代弗行动不便,可是没人提出
要送他回去。只有杰里一直跟着我们,她没说几句话。我们离开代弗的工作间时,
她还留在那儿。
马克斯和我一起查看了我们的菜园子,给几棵枯萎的菜浇了点水。
忙完这些活儿,他在一个生了锈的通风管儿上坐下,注视着海水对我说:“你
去睡吧,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
我仔细看着他,他的眼圈黑黑的,眼窝很深。“你一定很累,”我说。
他点点头,抓住我的肩膀说:“我是很累,可我今晚不想睡觉。”
尽管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我还是朝楼梯走去。这时马克斯换了一个面向代
弗的住处的位置。微弱的烛光闪现在我朋友的窗子上,而我养父的身体挡住了那光
线,好像一只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我很快就睡觉了,睡得很沉很香。
可是还没有一个小时,我就醒了,我觉得好像要窒息了。我坐起来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我不知道是口罩,还是别的什么弄醒了我。我心神不宁,觉得好像什么地
方要出事。
我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向马克斯的房间。他不在,他的床上整整齐齐的,没
动过,看样子他一直呆在楼上了。我查看了菜园,那里也找不到他。夜风吹着菜叶,
它们摇晃着,我打了个冷战。
夜里明显地凉爽了许多。我小心地摘下口罩,试着呼吸了一下。有水的气味—
—清水的气味儿,是从南极流向这里的。坏潮终于过去了,我拿掉口罩,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是什么弄醒我了,我想,在马克斯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再睡啦。那
几颗怪星高高地挂在我的头顶上方,好像是守夜的哨兵。我跑下楼梯,跑上了通向
代弗住处的桥,心想,我的养父大概正和我的朋友谈话呢。
代弗的工作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我还是想查看一下。我踮着脚
悄悄穿过房间,唯恐弄响任何东西,暴露了自己。最后我看见了代弗的吊床。
床上有两个人,他们亲呢地搂抱在一起,这种经历我还没有过。从窗户透进来
的光足以让我辩认出,那是代弗的头发和杰里的脸。我走进他们,当我看见他们的
身体时,我的心狂跳不已,在清冷的星光下,那分明是杰里赤裸的乳房。
我感到一阵难堪和内疚。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盖上个毯子,夜晚太凉啦。
还没等我想清楚,身后就传来一阵声音。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还没等我转过身,就连拉带拽地把我拖进了楼
梯井。
“安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于是我不再挣扎了。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想看
一看这个攻击者,但黑暗中看不出他是谁。
那人急忙把我的头扭过来让我盯着代弗的工作间。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几个幽
灵似的人影在黑暗中走来走去。
他们有十个人,高大,难以辩认。他们好像在找东西。其中一个人在盯着代弗
和杰里看,我想我听见他在窃笑,就像虫子打洞的声音。
“不,”一个声音说,“别碰他。”
那个窃笑的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那对情人。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十个鬼影的诡
秘行为,让我感到他们不怀好意。尽管我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我
庆幸有杰里陪伴着代弗。在阿德莱德,由于男女比例不平衡,任何人不准伤害妇女。
“在这儿。”一个声音低声说道。那几个鬼影窜到屋子的另一边,我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轻轻地挪动重物的声音传来人们用力时的呻吟声,最后远处有
东西落到水里的声音。
杰里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嘟哝了几句。那些幽灵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他们从
未来过这儿。
我想叫喊,究竟出了什么事?我身后的人使劲用手握着我的嘴,直到杰里再次
睡熟,一切又安静下来。这时他松开手让我看清,他的脸。
“都过去啦”马克斯小声说,“过去啦。”
我想问他什么,可是他示意我别出声。他领我走出代弗的工作间,过了架在两
座楼之间的桥,回到我们的家。就在他给我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丝淡
淡的极光悄悄出现在夜空,好像预示着什么。
“我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他平静地说。“上一次我们打算在塔楼上点篝火,
就是对克里斯·帕克的权力的一次挑战,我对你说那个提建议的人后来自杀了。可
是也许那不完全真实。凯莫龙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他完全可以再试试看,再想
别的办法。我和其他几个人一直都不相信他会从楼顶菜园上跳下去,我们怀疑他是
被扔下去的。”
我盯着他,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也许由于杰里在那儿,他们今晚改了主意,”他继续说,“也许我误解了他
们的动机,我也说不准。我很高兴用不着跟他们搏斗啦,暴力事件太多啦……”
璀璨的星光下,他用胳膊紧紧地搂着我。
“都结束了,”他又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再次安慰我,——然而他的语气
中丝毫没有安慰的意思——或许,他是想向我描述他已经预见到的未来吧。
我又想起了早晨我的预感:今天将会有人死去……
我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不是希望。
“我们还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他松开我,最后一次向海上望去。极光在他眼
里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了。
“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我说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楼梯井里。
“这一切都值得吗?”我在想,“生命真的那么宝贵吗,以致于我们每天都在
绞尽脑汁,熬尽心血地挣扎?为了多活一天、两天更多天,人们勾心斗角,进行你
死我活地争斗,这值得吗……?”
现在,一旦有机会,我会对我的后代说:“是的,是的,那很值得——尤其对
那些幸存的人来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斑驳的水泥地上,心里空荡荡地凝望着曾经引起我多少遐
想的夜空。
怪星在慢慢地朝西方移动。这时,我发现有一颗新星在空中前行。它顺着自己
的轨迹,坚定地移动着。
它在前进,它在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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