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坛
半晌，伽莫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转向了积亚，脸上已经恢复了来时的神色。微
笑着，他用那一贯温和的声音说道：“祝贺您，老师，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呵呵，伽莫，还记得我刚提出这个理论时的情况吗？他们全部都反对我，他
们觉得可以自我进化的生物计算机完全是天方夜谭，即使要让他们能长时间自动保
持生物活性也绝无可能，说什么只有光量子计算机才是未来的潮流和发展方向。我
还知道，暗地里有人认为我已经老了，疯了，傻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他们
开始处处排挤我，甚至用阴谋让我不得不退居二线。我不服！”积亚说到这里狠狠
的捶了一下控制台，连伽莫都被吓了一跳。
积亚随即自豪的说道：“现在，事实终于见证了我的胜利。那些家伙全都错了！
我才是正确的，这才是我们必须选择的研究方向！”
伽莫笑了笑：“老师，我一直都相信您的理论是正确的，不过，您也真的太了
不起了，在没有任何人支持的情况下竟然能这么快就做出成果来。”
“是啊，开始确实是困难重重，不过还是一一的克服了。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
到会这么快，但事实就是如此，谁叫我和蛋白质投缘呢？”积亚幽默的说道。
伽莫点了点头，说道：“这确实是非常伟大的成就，不过目前我只是看到了最
终结果而已。您能详细的给我介绍一下整个试验的设计原理和试验的运行过程吗？”
“哦，也对。你看好，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积亚熟练的敲击着触摸屏上的键
盘，开始全面的向伽莫介绍起来。伽莫认真的聆听着，不时打断积亚的讲解并提出
一些问题来。
时间在融洽的交流中缓缓的流逝过去了，当事的双方都没有发现东方的天际已
经是一片通明。他们沉浸在这难得的学术气氛里，心情无比的放松，仿佛又回到了
当年在学校里一起讨论问题的日子。
“对了，老师”伽莫挠了挠头问道，“虽然您完美的解决了蛋白质变性的问题，
但是您在生物计算芯片的最初模块里加入的这段碱基组，会不会带来一些副作用？”
“这个我也考虑过。所以刚才我又改变了一下试验条件，同时进行5 个对比试
验。对比试验的结果再过半天差不多就能出来了。成功的话我就会把详细的报告公
布出来，我相信这将是生物计算机领域的一场革命！”积亚扬眉吐气的宣布道。
他的学生闻言却皱了皱眉：“老师，我想您最好先别把所有的成果都交上去：
实际上，让机体蛋白质自动保持生物活性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了，而这也完全可
以为您正名了。至于您带给它们的‘智慧’，您让它们拥有的‘学习’和‘进化’
的能力，这些让我有了不祥的预感我觉得您应该对这段关系到‘智慧’的代码进行
加密，再慢慢的改进，暂时就不要公开了吧。”
积亚却有些不情愿，于是双方开始争执起来。
口水战打了好久，伽莫终于说服了他的老师。积亚决定暂时将关系到‘智慧’
的代码放到生物计算芯片模块的无意义部分，今后再行改进。
“呵呵，老师，无论如何，生物计算机的时代终于要正式来临了啊。”伽莫舔
了舔干枯的嘴唇，有些疲惫的笑了笑。
“寄宿”在积亚体内的他自己的灵魂只旁观到这里为止。此刻，劫61感到周围
的一切都消失了，自己再度被卷入了混沌的旋涡。
这时他终于完全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拜访了积亚以后，伽莫就留在了积亚的实验室和积亚一起进行研究。在伽莫
的帮助下，积亚改进了生物芯片核心的控制代码，将更多复杂的碱基组合完美的整
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基本芯片模块，而后来公布给外界的成果就是这个模块了。
实际上积亚和伽莫在这个模块里甚至加入了完整的人工智能系统，不过他们并没有
把这个成果公开，而且还对它进行了加密。其加密方式是在该段代码前后各加上了
一段代码以行使其他的功能，而要解密的话则需要使用限制性内切酶等“工具”，
结果两人又不得不在芯片控制代码的缓冲区里为这些酶编了一段代码，不过他们将
之隐藏得很好，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积亚最终答应了伽莫将这个有关人工智能的成果保留下来，而伽莫也对他承诺
自己亦会想办法对芯片代码自动变异的精确操控进行研究，等这项研究成功以后再
将之公布，以竟全功。伽莫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觉得生物芯片造就的“智慧”
由于变异性太大而难以控制，很可能造成一些不可预期的后果。积亚同意了这个方
案；事实上他由遗传学研究转向生物计算机研究，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以前的一次
类似的事故导致的：迈向未知领域的道路总是充满了变数，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引
起巨大的灾难。
积亚戏称这个成果为“蛹”，一来是因为那段代码被封存在了模块组里，二来
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才可以破茧成蝶重见天日。那时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
天也会像“蛹”一样被禁锢在一个茧中，苦苦的等待着能振翅飞翔的那一刻呢？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人力无法控制的，事实上无论是个人的际遇还是民族家国的
命运都为无数已知与未知的因素所左右着，充满了坎坷与无奈。
积亚公布了自己的发现，很快再次名满天下。而在他的成果推广之后，稳定的
生物计算机终于以其巨大的优势淘汰了传统计算机，使琴纳尔迈入了飞速发展的新
纪元。三年之后，伽莫完美的解决了变异控制的问题。但是他却没有来得及公布出
来。此时在沉寂已久的光量子计算机领域中出现了一个划时代的成果——光量子芯
片组的人工智能的研究成功了。从此以后琴纳尔进入了普遍应用生物计算机控制生
产和生活，并开始尝试使用光量子人工智能辅助工作的时代——事实证明生物芯片
计算机的稳定性和实际的平均速度比光量子计算机更加具备广泛应用的价值，所以
光量子计算机并没有像它衍生出的人工智能那样得到推广。在这样的背景下，可能
还有一些其他原因，伽莫并没有把自己的成果公诸于众，甚至没有向他的老师揭开
操控“蛹”的秘密——积亚问过很多次，但伽莫老是推托说没有完成；而积亚那时
的精力已经极盛而衰，自己也没有完成这项研究。不过伽莫还是找到了一些借口将
生物计算芯片的最初模块改了一下，只是除了他自己恐怕就没有任何人知道究竟有
些什么改进吧。积亚当然发现了这件事里的蹊跷，不过伽莫就是不肯解释，这导致
了两人之间的不合。
又过了很长时间，（其时积亚和伽莫已经改造了自己的基因，获得了很长的寿
命和充沛的精力；不过积亚研究了很久还是没有弄明白伽莫究竟搞了什么鬼。）琴
纳尔发展得极为强大，甚至开始入侵银河系里一些弱小的文明，终于招来了银河邦
联的制裁，一个巨大的“维和舰队”出现在太阳系。
琴纳尔开始节节败退，战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系近地行星的范围内了。
一个深夜里，伽莫再一次来到了积亚的实验室。积亚虽然让他进屋了，但态度
却很冷漠。伽莫并没有理会积亚的表情，只是告诉他自己要停止研究一段时间了。
随后他将自己所有尚未公开的发现都展示给了自己的老师看，其中就包括“蛹”的
改造成果。伽莫的各项研究涉及范围之广泛，成果之辉煌，连积亚自己都远叹弗如。
伽莫解释说自己虽然已经解决了生物芯片的变异控制问题，但同时也发现这样
产生的人工智能确实比不上光量子芯片的人工智能。与其说这是人工智能，倒不如
说它们是傀儡，因为它们的个体自我意识极其淡薄，要控制它们是非常容易的——
伽莫就已经找到了其中的一种方法。伽莫觉得人工智能应该是和人类平等的智慧生
命，像这样的“先天缺陷品”是不应该作为人工智能出现在世界上的，所以他才决
定不把“蛹”推广开来。这时积亚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伽莫，心中愧疚不已。
伽莫又谈到了他上次对生物芯片组的基本模块进行的改造：首先他是在里面加
入了一个对“蛹”可能会产生的人工智能的控制器，然后又为这个控制器设定了一
个初始密码：一旦以特定的方式开启这个密码，则可以促使“蛹”的核心结构发生
一系列大分子级的生物化学变化，“唤醒”其中的那种人工智能并对它进行控制。
在这种情况下，理论上讲就可以集中的控制大量生物计算机分工协同完成一些工作，
这无疑具有很实际的意义。伽莫已经用计算机模拟试验过很多次，已经极为接近实
际应用的阶段；不过他说自己已经没有时间进行进一步的试验了。伽莫的妻子得了
一种很罕见的精神疾病，他必须要到法图斯踏海沟疗养院去陪她很长的时间，所以
他决定所有的研究都转交给自己的老师，因为他知道只有积亚才能将自己的研究继
续下去。
伽莫微笑着说完这些话便离开了，而积亚也很欣慰的向他作别。然而第二天积
亚和洛拉闲谈的时候，才知道伽莫的妻子已经去世一年了。这时积亚才蓦然发现，
在琴纳尔通用语里，“法图斯踏”这个词的读音和“祭坛”是一样的；也是到了这
个时候，他才明白伽莫为何会把所有未发表的成果全部都留给了自己。
伽莫在去“祭坛”前最后一次转身时的表情，积亚在上万年以后才从一个新人
类的身上看到。潇潇易水边，那个叫荆轲的勇士，就是以同样的表情来向太子丹告
别的——那时，劫61的身份正是太子丹的幕僚。
几天后，在火星轨道上，一艘尾巴上挂着反物质炸弹的小飞船冲进了银河邦联
“维和舰队”第二指挥舰的燃料舱，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火球便摧毁了银河邦联1/3
的舰船。没有谁知道它是怎样躲过重重防线冲到那艘巨舰里的，但琴纳尔的无人侦
察飞船却清晰的传回了这艘飞船的影像。一切证据都表明，它正是伽莫院士的私人
飞船。
噩耗传来的时候，琴纳尔举国震惊。积亚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
能够相信这个事实。那个自己最好的学生，学术上唯一的知己；那个琴纳尔科学院
有史以来最才华横溢的天才，从来都无比谨慎总是“留一手”的他竟然会选择用这
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现实是残酷的，伽莫确实已经死在了那个壮美的火
球中，化作了太空中的尘埃。
但是，伽莫的牺牲并没有改变琴纳尔的窘境。银河邦联的“维和舰队”依然长
驱直入，在包围了地球之后甚至下达了以一个星期为限要整个琴纳尔投降的通牒。
积亚终于也下定决心，想要像他的学生一样为琴纳尔捐躯。不过他的运气可没
有那么好，他驾驶的飞船甚至还没有到达对方舰队的外围防线就被捕获了。积亚让
飞船自爆了，爆炸中他除了脑部以外几乎粉身碎骨，然而飞船的自动保护系统却及
时的将他的大脑送回了地面。
后来洛拉他们找到了积亚的大脑，幸而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生机，于是他便被改
造成了半个人工智能。其时琴纳尔的执政议事会已经决定投降，不过并不是让银河
邦联接管，而是迁移入地心——在琴纳尔以同归于尽威胁下，银河邦联最终也不得
不同意了。
积亚因为对伽莫的死深感内疚，所以他在制造化蝶系统的时候将启动“蛹”的
装置放在了里面留做纪念，并将与伽莫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了该系统的最深处，
成为禁忌的往事。甚至上次化蝶的时候他也没有记起这些事情，所以他刚才只是感
到似曾相识而没有确切的回忆起来。
现在琴纳尔留在地表的所有探测器的核心计算机，全部都是以当初那个基本模
块为基础设计制造的，所以劫61化蝶以后实际上就拥有了这所有“蛹”的控制权。
现在劫61终于知道他为何当初对化蝶系统有那样强的信心了：第一次化蝶时他
对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有了些模糊的印象，大概知道自己具备某种特别的能力，当然
他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所有探测器的最高指挥权。
真是造化弄人，没想到原来用来保护琴纳尔的发明，现在却要为了保护它的竞
争对手而使用了。
劫61的思维到这里突然发现眼前一亮，无尽的黑暗一下子彻底消失了。
睁开眼睛的他，立刻感受到了自己新生的躯体里蕴涵着的新生的力量。
大茧裂开了。
他站了起来，看到面前的秦臻有些惊恐又似乎有些激动的望着自己。他露出了
一个友好的微笑——这个孤独的灵魂知道，自己的最后一次生命正式开始了。
“地新”秦臻怯怯的唤道。
“你好，我的名字是心蝶，将引领两个种族走向新时代的命运之蝶。”他向秦
臻伸出了手，平和而优雅的笑道。
改变了名字，便意味着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决裂。
秦臻其实比劫61——不，应该说是心蝶——要醒得早一些。事实上，当她醒来
的时候，昏睡前所有的困惑与苦恼都已经随风而去。
与睡前最大的不同是，现在的她，眼神比老鹰还要锐利。
她迅速跳下了飘行车，没有任何迟疑便朝着不远处的大茧走了过去，心中早已
计划好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
然而，就在她刚走到那个茧旁边正准备想要开始自己的计划的时候，她却失望
的看到那个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人突然破壳而出。
他那裁减得体的高分子聚合衣物下覆盖的，是一副由高强度合金架构起来的强
健的身体，充满了致命的力量。
此刻，他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明眸里闪现着智慧的光芒，刚毅的面庞上写满了
和善的微笑。或许在别人眼里，他就像邻家大哥哥一般可亲吧；但在秦臻的眼里，
他却像恶魔一样邪恶而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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