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架莫桑比克的国际航班,在一条极少使用的备用跑道上停下。身穿白色长大
衣的行李员,把舷梯接到货舱门口。黑暗中,只见一个人影从货舱钻出,拖下一个
包裹,然后悄悄坐上行李车。行李员把舷梯移走后,飞机重新发动,背对杜勒斯国
际机场的停机大楼,缓缓滑向主跑道。
行李车载着神秘的货舱乘客,从机场的维修厂侧门通过,开向一辆等在黑暗中
的轿车。神秘人物钻进汽车,车子便快速开走。直到进入城区,非洲革命军领袖卢
桑纳才松了一口大气。
“这样的旅行,真是委屈你了,将军。”司机竟是斯蒂格。
“没关系。我是南非国防军的暗杀对象,只配蹲货舱。感谢你们的精心安排。”
卢桑纳哭笑不得。
斯蒂格歉然一笑:“不过,贾维斯局长还在办公室恭候您的光临,这种规格的
接待,姑且算是一种补偿吧。”
国家安全局局长载尔·贾维斯听完了卢桑纳的叙述,又浏览了一通情报,轻松
地笑了:“将军,你过虑了,所谓的‘野玫瑰行动’,充其量是一种把戏。”
“一种把戏?我万里迢迢把花了200万美元搞来的情报交给您,竟只得到这
么一句评论?简直是胡说八道!”
贾维斯并不因卢桑纳的粗暴而生气,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凡是具有一定军事
规模的国家,都设置了一个专门部门,其职责是广泛地设想各种非常事件,制订预
警应急方案,然后存入电脑。一旦某些事情的确发生,人们才会启用它。”
“您的意思是‘野玫瑰行动’也属此列?”卢桑纳的语气充满尖刻的指责。
“在未获得这一行动的全部真实细节之前,我只能这样看待。”贾维斯还是不
紧不慢地说,“我可以断定,南非国防部针对世界一半以上的国家,都作了假想敌
人入侵的应急计划。”
卢桑纳愤怒地站起来:“我未料到您竟是个头脑发昏的官僚!”
贾维斯有些生气了。“将军,直言相告,在我们五角大楼的电脑中,还有比这
个东西更难以置信的计划。我们有如何颠覆世界各国政府的方案,就连我们的伙伴
也不放过。我们甚至还拟定了抗击加拿大、墨西哥的突然入侵计划,有如何使用核
武器的种种方法。”贾维斯站起来,“中国人有句古老的名言,不要杞人忧天。我
想,无论您去哪个情报机构敲响警钟,您也只能得到与我的毫无区别的回答。”
卢桑纳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踢翻这个安全局长。但他不能这样做,他攥
紧拳头,一言不发地把头扭过去,注视着窗外,努力地平抑自己的怒火。半晌,才
用几乎是乞求的声调说:“局长先生,我恳请,为了我们的事业,同时也为了美国
的利益,查一查‘野玫瑰计划’,哪怕只做一点探寻。”卢桑纳几乎泪光盈盈。
海军上将詹姆士·桑德克尔是位矮胖子,满头火一样的红发丛生。他身上战伤
累累,性情乖僻,喜怒无常。他从海军退役后,登上了国家水下及海洋事务局局长
的宝座。在短短的七年时间,他将这个本是无关紧要的部门,发展成了拥有五千多
名科学家与工作人员的庞大机构。在每年四亿美元的支撑下,他使海洋科学有了长
足的进展,取得了与航天科学齐驱并驾的地位。
此时,他取下咬在嘴上的大号雪茄,用审视的目光挨个儿打量坐在会议室的皮
特、斯蒂格以及沃尔特·巴兹:“我觉得,虽然五角大楼对皮特处长呈上的报告不
感兴趣,但是报告所涉及的问题,以及飞机残骸照片,会吓得他们坐卧不宁。”
皮特说:“我在打报告的时候,对于‘雌狐03’与QD工程的联系一无所知。
但访问了巴兹将军后,我感到事情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了我的推测,因而特地邀请巴
兹将军赶到此地,向您报告。”
桑德克尔向巴兹说:“老家伙,你是最清楚内幕的人,您怎么连参谋长联席会
议都蒙骗了?”
“因为我在艾森豪威尔总统的直接授意下开展工作。在威特立博士不幸死亡后,
我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打的报告,诈称试验完全失败,因为我再也不敢继续干下去了。
五角大楼的人只知道这是一种费用低廉的有关生物化学战武器的试验,无论试验的
成败与否,他们都不觉得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因而对我的报告,并未提出异议。”
巴兹看一眼皮特,“现在事情严重了,皮特先生的偶然发现,便使我让这个秘密永
远埋葬的愿望彻底落空。现在,我不得不冷静地想一想这种后果。速死病菌的厉害
之处在于目前尚无任何技术可以抵消它的致命功效。举例说,如果在曼哈顿岛上施
放5盎司的QD,在四个小时内,岛上95%的人就会丧命,哪怕300年后,人
们也不敢上去。如果用飞机或火箭把足够多的病菌撒遍北美各地,那么直至230
0年,整个大陆也将是一块毫无生气的蛮荒之地。”
“真的没有东西可以遏制这该死的QD?”斯蒂格问道。
“应该说有。”巴兹回答,“QD只能在高密度的氧气环境中生存,我想,把它
丢进水里,它就会象人一样窒息而亡。”
皮特想了想,说:“你说只有威特立一个人才知道如何生产QD?”
巴兹淡淡一笑。“我严令任何人不得保留有关QD的资料。为此,我毁掉了博
士留下的全部数据,篡改了与工程有关的所有指令,甚至还改变了‘雌狐03’飞
机的飞行指令。”巴兹开始微微喘息,掏出手帕擦了擦秃头上的晶晶汗粒,“仅有
少量文件躺在五角大楼的密室内,上面加盖了FEO字样。”
“FEO?”
“仅供后人查阅之意,”巴兹解释道,“这些文件标明了启封时间,就连本届
总统也无权查看。因此,有关QD的卷宗,须到2550年才能公诸于世。艾森豪威
尔希望,到了那时,我们的后代不会大惊小怪。”
“您干吗向我们透露这么多机密?”桑德克尔问道。
“我希望你能够彻底消灭它。就是说,把QD铁罐丢进深海埋葬,千万别让它
危害世界。这样,我的良心才会得到解脱。”
“哈哈,伙计们,巴兹老将军为我们提供了一次充当人类救星的机会。”桑德
克尔说,“各位,就这么定了!”他嘴里喷出浓烟。
斯蒂格冷冷地插了一句:“既然水能杀死QD,干吗不让它呆在湖里?”
“我担心外人一旦发现它,会处置不当,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有人,就是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进入过飞机。”皮特说,“我在货舱内
发现了一具并非机组人员的尸体,我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机组人员已变成一堆白
骨,而这具尸体则皮肉尚存。这具尸体,实际上就是我的女友的父亲。”
“什么?”巴兹好象被人踢了一脚似地站起来,接着又倒在椅子上,他双手捂
脸,用几近乞求的声音说,“皮特先生,我以亿万生灵的名义,请求你赶紧把QD
捞起来!”
大雪飘飞,四野银装素裹,衬得泰伯湖更似一块巨大的明镜。身着保温服的潜
水员,已在湖底切断了飞机的尾部与机翼,粗大的吊索套住了机身。
岸边,一字排开五口棺材,空军的收尸队员准备装几十年前遇难的战友尸骨。
斯蒂格搀扶着巴兹上将走下直升飞机的舷梯。上将心脏病复发,但他拒绝了医
生的劝阻,坚持要到现场,一来为维兰德机组致哀,二来要亲眼看看几十年前的那
桩秘密如何重见天日。
打捞行动的总指挥当然非皮特莫属。他伸开手臂,朝塔式起重机司机发出信号。
两台机器一起工作,起重臂伸向湖面,几根钢索慢慢拉直,发出轻微抖动。
“飞机已被拉出淤泥。”皮特收到水下潜水员的报告,兴奋地向大家传达。
寒风透骨,现场的人却心如火燎。
巴兹上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多雪的夜晚,他无法把记忆中的维
兰德少校率领的机组,与眼前那堆即将出水的白骨联系起来。他开始感到胸膛一阵
灼热,心绞痛又发作了。
机身顶部那个蓝黄相间的国徽显得格外醒目,“雌狐03”号飞机活似一头砍
断了鳍尾的巨鲸。巴兹看见了机身的那道裂口,一句话也没说。尽管他明白,那就
是失事的原因。
一架巨型直升飞机悬空不动,两个钩子慢慢垂下,被连接到起重机的钢索上。
直升飞机与起重机同步工作,拖着哗哗淌水的飞机残骸移向岸边。飞机卸下残骸,
擦着人们的头顶飞开。
皮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上将应第一个登上飞机。巴兹进入货舱,绕过金属罐,
走到驾驶舱门口,脸色顿时发白。“我不能看他们。”他痛苦万状地对皮特说,然
后挪开。
“好的,请您呆会儿去清点弹头。”皮特朝收尸队一挥手。他们进入驾驶舱,
不一会便用军毯裹住四个人的遗骨,走了下来。
皮特与斯蒂格开始翻查以前被金属罐压住的老查利的尸体,令他们惊奇的是,
尸体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一回事?”斯蒂格诧异地问。
“哼哼,”皮特嘴角一阵冷笑,“我全明白了。”
忽然,他们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艰难的喘息,巴兹上将大汗淋漓,难以忍受的痛
苦扭曲了他的脸庞。
“将军,您怎么啦?”皮特急切地问。
“那些弹头……弹头。”巴兹说。
“不都在这里吗?”斯蒂格说。
“不,不,我数了一遍,只有28个。”
“原先是多少个?”皮特的脸色苍白。
“36个……皮特先生,应有36个呀。”巴兹晕过去了。
国家水下及海洋事务局大楼,是矗立在华盛顿D·C东郊山坡上的一幢管状大
厦,它有30层高,全由绿色的反光玻璃装修。
詹姆士·桑德克尔的办公室坐落在顶层。此时,他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批
阅文件。
专用电话响了,桑德克尔按下小型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启动了全息电视摄相
机,与皮特本人一模一样的三维彩色图象,出现在办公室中央的屏幕上。通过卫星
发来的皮特的形象及其声音,一点儿也不失真。
“沃尔特·巴兹的病情怎样?”桑德克尔焦急地问。
“经过丹佛陆军医院的心脏病专家抢救,已稳定了他的病情。”皮特回答道。
“弹头处置得顺利否?”
“斯蒂格已用卡车将它们送到利德维尔,再用船只将其送往旧金山海岸。”
“好。我已命令太平洋海岸考查船作好准备,把它们抛到大陆架以外1万英呎
深海底下。”桑德克尔犹豫了一下,终于问起他最担心的那个问题,“那8个弹头
有无着落?”
从皮特阴沉的脸上,桑德克尔知道事情不妙。
“将军,我们用了各种仪器,对湖底进行了拖网式的搜查,仍然一无所获。”
“皮特,看来我得马上向五角大楼和国家安全局报告,要坚决找到它们。”
正午,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马克辛·拉斐特在屋前晒衣服,她看见皮特走来,
便笑了。一阵风吹过,皮特的风衣却搭在手臂上,这令她困惑不解。
“你好,拉斐特太太,利在家吗?”
“在家。”利·拉斐特坐在桌子边,起劲地挫一截水管的毛口。
皮特主动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利·拉斐特头也不抬地问:“听说你在湖里捞起了一架飞机,就是你以前向我
调查的那架吗?”
“是的,我还想请你回答,你为什么要杀害你的朋友查利·史密斯?为什么要
在几天前从货舱偷走他的尸体?”
利抬起头来,眉毛打皱是他的唯一反应:“你在说什么呀?你疯了吗?”
皮特坦然地一笑:“需要我推理吗?狡猾的乡巴佬?”
利无言地看着皮特,搓了搓双手,颇有一番其奈我何的意味。
“你们两个人,在未发现湖底的飞机前的确十分要好。你们后来认为,你们在
湖底发现的东西肯定十分值钱,于是就分赃不平,酿出一桩谋财害命的悲剧。”
利歪头瞧着皮特,点燃雪茄,说:“讲呀,我很感兴趣。”
皮特并不示弱:“好吧,先从第一章讲起。查利·史密斯是位天才发明家,他
发明了一个自动渔竿,于是与你一道乘船进湖试验性能。巧得很,他抛下的渔钩没
有钩上大鱼,却拉起一个飞机的氧气筒。于是他和你猜测湖底可能有东西,紧接着,
你们决定,到湖底去查个明白。潜水对于你这个海军的老潜水员并非难题,你发现
静卧湖底的竟是一架波音运输机,尤其使你惊奇的是,飞机内还有一些金属罐,里
面装的什么东西?很可能价值连城。我可以断定,当你独自一人在水下时,就萌发
了杀死查利,独吞财宝的念头。”
利·拉斐特看来并不害怕皮特,他一直面带微笑。
皮特继续推论道:“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那个起落架与金属罐,你们两个老头
儿是怎样弄上岸的。假如我到了你的年纪,有你们一半的气力,我就心满意足了。”
“年轻人,你又低估了两个老家伙。”利说,“查利设计了一个小型爆炸装置,
炸掉了机舱门,我潜入水下,用钢绳套住罐子,查利开动汽车,就把金属罐拖上来
了。至于起落架,当然也是用同样办法弄上来的。”
皮特嘲弄道:“然而东西弄上来后,你们才发觉,它不过是一些一钱不值的海
军用的旧炮弹。”
“你又低估了两个狡猾的退伍老军人。事实上,查利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种特
殊类型的毒气弹。它与照明弹一样,升到一定高度,就炸开一张降落伞,再放出一
大片致死的毒剂。”
皮特暗暗吃惊。
“其实,查利已旋开了弹头,看了看内部。”
上帝呀,皮特暗暗叫苦,几乎绝望了:“炮弹现在何处?”
“我把它卖了,卖给了法兰克斯武器公司。这个公司做国际军火大生意,可它
的经理奥维尔·马普斯,却吝啬得象个小五金店老板。每颗炮弹只出价5千美元,
你知道,我一共得了4万美元。”
“为了独吞,你就杀了查利?”
利点点头:“他认为自己的功劳大于我。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推测出我是杀
人犯的?”
“你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你未能妥善地处理好氧气筒与起落架,让它
们留在了老查利的仓房。第二,你不该在知道了我潜入水下发现了老查利的尸体后,
又去干了移尸的蠢事。倘若你不干后一件事,我即使怀疑,也没有证据。要知道,
在这个地区,只有你具有这种高超的潜水本领。告诉我,你把老查利藏在何处?”
利神态安详,一心一意地锉铁管毛口,哪象一个杀人犯?
皮特正寻思间,冷不防一支冰凉的枪管,顶住了他的后脑。
马克辛·拉斐特站在皮特身后,笑着说,“这个问题应由我来回答,干吗老缠
住他?不过,这个秘密你至死也不会知道。”
利抬起头来:“杀人并非我的专长,而是她的杰作。别小瞧了这个老婆子,她
可以把你从50米远抛来的铜币打成两瓣,弹无虚发。是她干净利落地在老查利的
心脏上穿了一个小洞,真的,一点痛苦都没有。”利这样说,还故意叹了一口气。
马克辛·拉斐特得意地笑了,笑声显得十分邪恶。
皮特懊恼不已,怎么忘记了这个女人。真该死。
“砰!”一声枪响,皮特脚下的地板立即炸开一个洞,呛人的硝烟腾起。
“这无非是告诉你,我亲爱的夫人的老式温切斯特尔连发步枪是上了膛的。我
们不愿在电椅上度完余生。”
皮特慢慢掉过身子,面对枪口,缓缓地抬起了风衣:“这叫我吃惊,没想到夫
人还有这一绝招。夫人,你难道不看看后面?”
就在马克辛朝后分神的刹那间,皮特避开了枪口,与此同时,藏在风衣内的毛
瑟手枪发了火,巨大的冲力将拉斐特夫人击倒在门外。皮特只觉耳畔一阵风响,铁
管斜砸在肩上,他回身,又一次扳动扳机,利·拉斐特在枪口前倒下。皮特吹吹枪
管冒出的青烟,遗憾极了:说实话,我是迫不得已,我还未探听出老查利的埋尸处,
怎么向史密斯小姐交待?
拉斐特把八枚QD弹卖给了马普斯,其中四枚被双重间谍埃玛买去。现在,这
该死的四枚QD弹在哪里呢?
国家安全局局长贾维斯审视着全美地图,冥思苦想。他一一浏览各州,始终不
得要领。他打开书橱,查阅百科全书。却不料在书页中发现几瓣早已枯谢了的野玫
瑰花瓣。野玫瑰!他的眼睛象被针刺痛了一样,定眼细看:衣阿华州,又名霍凯州,
其州花为野玫瑰……他心中豁然一亮:呵,野玫瑰花——依阿华州花——依阿华号
战列舰——野玫瑰行动!
他的脑海一阵轰鸣。几乎在同时,桌上电话响了。他抓起听筒,秘书芭芭拉报
告:“刚才非洲处来电,非洲革命军首脑卢桑纳将军突然失踪。结论是:卢桑纳已
被绑架。”
贾维斯砰地一声搁下听筒。脑子里转了几转,又接通了芭芭拉:“给我查一下,
‘依阿华’号战列舰现在何处?”
几分钟后,芭芭拉回话:“依阿华‘号战列舰现在停泊在马里兰州的切萨匹克
湾船舶修造厂,有人在拆卸这条船。然而奇怪的是,这条船的上层钢铁建筑,全被
换成了木质结构,看样子要启航了。
贾维斯这才立即接通了前去收缴QD炮弹的斯蒂格,下达了由他和皮特截住战列
舰的紧急命令。
当他听说皮特和斯蒂格能够收缴的QD炮弹不是8 枚而是4 枚时,他便觉得,办
公桌后的皮椅,再也不能坐下去了。
他冲出办公室,调来一辆小车,飞也似地朝切萨匹克船厂驶去。
一辆普通的集装箱卡车,抄小路往切萨匹克湾驶去。海勒姆·卢桑纳四肢被缚
仰卧车厢,每当车轮辗过地面的凹凸不平处,他的头就要被猛撞几下。现在,他感
到自己的意识已不起作用了,蒙眼布使他不见一点光线,自然也辨不清方向。
他最后想得起的是,在机场的头等舱候机室那位自称穆塔波机长的人的笑脸。
此人身着莫桑比克航空公司的墨绿色制服,个头不太高,皮肤也不黑,从他的
声音乃至某些动作看,卢桑纳甚至觉得他不是一个男人,是的,连喉结都没有,怎
么可能是个男人?
“我国政府的一位要员要求我确保您的旅途安全,因此,您必须跟我走。”他
说,“让我们为飞行平稳干杯,你喝点什么,将军?”
“一杯马丁尼酒,加点柠檬片。”
卡车过铁路时,卢桑钠的头被碰得象要裂开。愚蠢呀,卢桑纳心中想,商业航
空公司的飞机驾驶员,在起飞前24小时都不准碰酒杯,怎么连这类常识都忘了?
作为非洲革命军的领导,怎么能以意气用事?忘记了安全规则独自一人回国?在他
意识到自己的酒中加了高效麻醉剂时已经晚了,那位冒牌机长的笑容突然凝固不动,
在模糊中化为乌有。
卡车慢慢停下来,卢桑纳听见后门打开了,有两双手把他抬起来,扛起走了一
阵。黑暗中传来奇怪的声音:海涛声、汽笛声,还有新鲜油漆和油料的气味。
卢桑纳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砰地一声被人扔到坚实的地板上,痛得他几
乎要断气。接着,他感觉有人用刀在割他身上的绳索,取下了蒙眼布。卢桑纳慢慢
地让血流流通四肢,他眯着眼四周打量,觉得自己好象在一艘船的驾驶舱里,因为
隔他不远的地方就是船舱和仪表盘。他终于看清,有一个身材魁伟的人站在他的头
顶,那人朝他微微一笑,卢桑纳只觉背脊发凉。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海勒姆·卢桑纳将军?”低沉的男低音在舱室回荡。
“我就是,”卢桑纳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你是谁?”
“怎么?你连福克斯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
“这也可能,你怎么会记住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的姓名呢?我的亲爱的刽子手将
军。”
卢桑纳如坠五里雾中:“你在说什么?”
“你在装糊涂。你下令杀害了我的一家,我的工人,一家一家的被你屠杀,你
的人还烧毁了我的农庄。”福克斯的声音变得极其严厉,“要知道,我是多么盼望
与你见面呀。”
卢桑纳觉得十分好笑,但他清醒地知道,这个老头儿的感情是真诚的,他的苦
难决非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只是这件事与他实在无关。于是他说:“对于你的家人
和农庄工人所遭受的不幸,我只能深表遗憾。不过,我请求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
杀人,我的军队也决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一定是有人假冒非洲革命军犯下了
这场弥天大罪。”
“我不感惊奇,你肯定会抵赖。”
福克斯的目光从舷窗透出去,外面的大海已为夜色笼罩。他的脸上显露出某种
难以言说的神色:“不过没有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启航作一次小小的旅行,你和我,
一次没有回程票的旅行。”
皮特驱车摸黑前进,斯蒂格坐在他的身边昏昏欲睡。及至凌晨三点,他们才赶
到船厂大门。
“什么事?”门卫有礼貌地问。
斯蒂格亮出证件。门卫的双手不禁有些打哆嗦:“我们这儿平安无事。”
“好了好了,我们只是来打听一下‘依阿华’号战列舰是否还在这里。”皮特
不耐烦地说。
门卫似乎松了一口大气:“在,在。它就停在船坞边,整修了一段时间了。”
听到“整修”二字,皮特与斯蒂格交换了一个不祥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辆小车驶到门口,嚓地一声刹住,贾维斯象个赛跑运动员似地冲
下车。
“是局长吗?”斯蒂格问。“是的,船还在不在?”贾维斯急切地问。
“我敢肯定还在,”门卫抢着回答,“我们船厂的一位主管梅甘先生刚才还进
去了呢。”
“走!”贾维斯一挥手,三个人一阵风似地刮进大门。
船坞空空荡荡,一弯新月照得漆黑的大海泛起一片银光,波涛拍击大堤,发出
轰然声响。
一个人顶着寒冷的海风,木雕似的一动不动。他就是梅甘。
“那个苏格兰老头子疯了,他把船开走了!”梅甘一见人来,张开手臂大吼。
“怎么一回事?”贾维斯焦急地问道,“我是国家安全局长。”他一边说,一
边掏出证件。
梅甘平静下来,开始叙述:“那个苏格兰老头名叫福克斯,原是英国的一位退
役海军舰长。海湾投资公司买下了‘依阿华’号战列舰,雇用他来负责船的拆卸工
作。奇怪的是,这个老头儿不是指挥我们把船拆成块块钢铁,而是强令我们把船的
上部建筑和一些大炮扔掉,换成木板,说这样就能减轻船的重量,提高船速。要知
道,战列舰可不是软木塞,不能在水上随意漂。经他这一折腾,这船还能出海吗?”
贾维斯大气不敢出一声:“告诉我,他保留了大炮没有?”
“保留了。”梅甘肯定地说,“他精心地维修了至少一门主炮。”
贾维斯瞧着神情严峻的皮特,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得出问题的答案。
“这个老头儿性情极其古怪,”梅甘说,“只有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目的的人,
才会象他那样行事。”
“你能提供一点船是何时开走的线索吗?”斯蒂格问,“今天下午,突然开来
了一车黑人水手,老头儿把我们全赶回家去休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老头
儿露出笑脸。我想,船是趁天黑时开走的。”
他们走到曾经是牵系着“依阿华”号战列舰的缆绳柱前,皮特目不转睛地看着
砍断了的缆绳。
“这个疯疯癫癫的白痴,好象打算再也不靠岸了。”梅甘说。
“是的,肯定不会再靠岸了。”皮特说。
贾维斯疲倦地靠在一根柱子上,说:“全是我的过错。我若早相信卢桑纳,事
情就不会这么糟。”现在,一根明晰的主线展现在他的脑海中。“野玫瑰行动”与
失踪了的卢桑纳和那四枚QD炮弹,都集中在突然开走的“依阿华”战列舰身上。
“他们为什么要发动一次攻击?”皮特问贾维斯。
“意图十分清楚。当人们最终从战列舰上找到卢桑纳,知道这场恐怖袭击是因
为他的缘故,甚至是他下令干的,还会对非洲革命军产生好感吗?问题是,他们为
什么要用QD炮弹?目标选择在哪里?日期是那一天?”
皮特抬腕看看手表,说:“还有什么日子比今天更合适呢?”
“眼下是星期三,凌晨12点过5分。”贾维斯一下变得格外紧张,“今天是
12月7 日。”
“珍珠港事件纪念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1988年12月7日南非比勒陀尼亚国防部长彼德·德瓦尔在油光锃亮的大
办公桌上书写电文。晚霞从窗帷缝隙中透进,映得办公室一片血红。
齐格勒敲门进入,报告道:“福克斯已开始行动。”
德瓦尔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无言地递给齐格勒一纸电文。齐格勒低头一看,
心脏开始狂跳。
我有责任提醒贵国政府注意:非洲革命军的恐怖分子在原英国皇家海军退役军
官帕特里克·福克斯的指挥下,即将向贵国海岸某地发起攻击。对于我的政府在这
起可耻的严重事件中的失察行为及其给贵国带来的不便,谨表示极大的遗憾。
南非内阁总理埃里克·科兹曼“请您亲自将此电报,火速发送美国国务院!”
国防部长说。
“你以总理的名义发报,可总理对‘野玫瑰行动’一无所知呀!”齐格勒睁大
双眼。
“我看没有必要讨论这些技术细节。”德瓦尔故作高深地说。
“还有,假如福克斯袭击失败,被对方抓获,他的招供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灾
难。”齐格勒说。
德瓦尔不耐烦地一挥手:“福克斯必死无疑,袭击一定成功。”
福克斯曾仔细地研究过这条航道,记住了每一河段的情况。由于拆掉了几千吨
无用的钢铁,船的吃水已从原先的38英尺,降到现在的22英尺。尽管如此,巨大
的螺旋桨还是搅起河底的泥沙,使“依阿华”号的屁股后,拖出几英里长的混浊尾
巴。如果不是他的精确计算,“野玫瑰行动”仍然会因这一技术细节的无法解决而
流于空谈。
在战舰上,有个身穿油腻工作服的人悄悄进入曾是船医室的空舱,仿佛置身于
一个黑暗的山洞。此人掏出一把手枪,又将装有20发子弹的弹夹,压进手枪弹仓,
最后,他给枪管旋上消音筒,忍不住笑了。
埃玛把枪别在右腿上,悄悄溜过过道,朝轮机舱走去。
埃玛成功地绑架了卢桑纳,现在又奉命监视福克斯,因为埃玛是德瓦尔部长最
宠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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